第四章

安倍昌親今天也請假沒去工作。

因爲他自己不太舒服，更糟的是女兒的狀況也非常不樂觀。

被黑影吞噬拖入水池後消失的梓，聽說是躺在某棵櫻花樹下。

六合發現她時，她的呼吸穩定，只是身體因天氣過寒而發冷。但是，就在六合送她回家的途中，突然產生變化，開始發燒，體溫急劇升高，不停重複相同的夢囈。

經過一天，熱度有增無減。

梓躺在墊褥上呻吟，不管怎麼替她冷敷，熱度都不退。她痛苦地扭動身體，不停說著夢話。

有時不成句子，有時聽得很清楚，內容都一樣。

火焰之花將消失於同袍之手。

每次聽到斷斷續續重複的話，昌親的心就發毛。

昌浩出現了失物之相，藤原敏次對那個面相說了一句話——

水滴淌落在花上。

妻子千鶴用心清洗掉進水池弄髒的球，把球洗得跟原來一樣漂亮。

她說要是不做點什麼，精神會崩潰，所以不顧僕人的阻止，花了很長的時間清洗，最後淚流滿面，虛弱地蹲下來。

現在岳父、岳母在主屋陪著躺下來的千鶴。

昌親說要自己照顧女兒，交代誰都不要靠近對屋。

女兒遭受的折磨，不是一般疾病。家人對這些東西都沒有抵抗力，讓他們接觸，只會增加病人。

幸好家人都能理解。他們都知道，女婿是陰陽師，從事的是他們都不瞭解的工作。

昌親非常感謝岳父母和妻子。

「……梓……！」

臥病在牀的女兒，看起來很痛苦。可以的話，昌親好想代替她。

對已經快被擊倒的昌親落井下石，太殘酷了，所以六合說不出口。

昌浩的眼皮發出聲響張開了。

被責備的昌親，滿臉疲憊地垂著頭說：

六合抬起頭。

「她這麼痛苦，你爲什麼不幫她驅除邪念？」

這時候，從頭頂傳來嚴厲的聲音。

六合沒想到它會這麼說，不禁啞然失言。

出言不遜，直線俯衝下來的嵬，在六合眼前拍打翅膀。

「臭小子！公主那麼焦躁不安，你卻在昌親大人家悠閒地欣賞庭院？！有點廉恥心嘛，你這個窩囊廢！還不快去找安倍晴明！」

站在庭院的六合，面色凝重地咬住嘴脣。

六合搖搖頭，放開手，站起來。

樹木都枯了，生物的生命也會斷絕。目前這座宅院裏，生命最危險的是梓。

丟著不管，其很快就會枯竭。六合把神氣注入那些樹裏。綠油油的樹木，會給生物帶來力量，而枯萎的樹木會剝奪生物的生氣。

梓的狀況越來越糟。庭院的樹木宛如與她的狀況相呼應，也逐漸枯萎。六合察覺這個現象，所以三番兩次注入神氣。雖然解決不了問題，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多麼驚人的一長串話啊……！臭小子，原來你也會說話？平時就該用這麼多字數說話嘛！」

「謝謝你，六合……」

「喂！」

以前，成親被鑽入體內的疫鬼折磨得痛苦不堪，快沒命時，聽說是靠天空的力量，停止他的時機，阻止邪氣釋放。

不是昌親無能，而是妖氣太強。

聽完六合淡淡的說明，嵬忿忿地叫囂：

頭暈目眩，視野搖晃，噁心想吐。

「不用靠安倍晴明或安倍昌浩，靠我家公主，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清除這種邪念。」

「……不……可……以……」

或許還不及晴明，但顯然超越了昌親。

嵬得意地抬起胸膛說：

氣得全身發抖的烏鴉，憤然轉過身去。

昌親沒有說出來，但六合看得出來，他恨不得詛咒自己的無能。這時候幫不了他的六合，也覺得自己很沒用。

「我沒有那樣的能力……」

嵬瞠目結舌，又仔細看一次梓。

「不要找藉口！」

「昌親的女兒被妖氣侵蝕，很痛苦。昌親要陪女兒，萬一又發生什麼異狀，昌親會沒辦法行動，所以我才留下來。」

被罵呆頭呆腦也是應該的，這次他就坦然接受了。

「嵬說的公主……究竟是……？」

昌浩沒有把晴明失蹤的消息告訴昌親，六合也錯過了告訴他的時機。

不知道驅除幾次後，昌親看到女兒毫無進展，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次面目掃地的六合，默然回頭看著昌親。

傳入耳中的低語，是昌浩自己的聲音。

嚴厲叱吒的嵬，啪沙啪沙拍打翅膀，轉身離開。

昌親說有邪惡的東西深入梓的體內，所以她才那麼痛苦。昌親也是個陰陽師，可以找出原因，但只能做到這樣。

昌親緩緩抬起頭。

「在我回來前，繼續驅除妖氣！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持續念治癒的咒語，也沒有復元的跡象，熱度還是不斷往上升，但手腳卻冷得像冰一樣。

身體異常沈重。

昌親茫然地目送它離去，猛然回過神來，要開始驅除妖氣前，不禁歪起頭叫了一聲：「六合。」

看著他無助的背影，啞然無言的六合，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合一句話都回不了。

盛氣凌人地下命令後，嵬就飛上天空，在黑夜中瞬間消失了蹤影。

打開通往庭院的木門。種在院裏的樹木都失去了生氣，開始枯萎了。

沒看到昨天比他早接到消息趕來的昌浩，六合覺得很奇怪。原本以爲昌浩是知道梓在那棵樹下，趕去接她，正好與自己錯過。

神將默默對它使眼色。

「我向來都是說重點。」

連六合都拉下了臉。嵬不理他，飛到對屋的外廊，發出喀喀聲，走進室內。

白色黑暗般的霧氣已經消散，現場一片漆黑，四周被櫻花樹包圍，近在咫尺的地方聳立著大樹。

身體搖晃傾斜，差點倒下來時，有隻手從旁邊攬住了他。

昌浩、小怪，還有勾陣，都被從水池噴出來的黑影及淒厲的妖氣困住，被拖走不見了，一直沒回來。

朦朧地逐漸恢復的意識角落，響起急迫而清澄的聲音。

他想跳起來，但是不上力，纔剛弓起背部，身體立刻違反了大腦的命令。

六合聽完這件事，就決定留下來了。萬一再發生什麼異狀，昌親一個人沒辦法應付。

「怎麼了？十二神將，你總不會說你都沒想到吧？」

是妖氣。無窮的妖氣，在體內越搜尋就越濃烈。

六合老實回答，烏鴉豎起了眉毛。

「恐怕……只有祖父可以應付……」幾乎快崩潰的昌親痛苦地說：「可是……我不能再靠祖父了，父親和伯父就是擔心祖父，才把他送去了吉野……我不能因爲這點事，再去麻煩祖父。」

要是有昌浩在，說不定也可以救梓。昌浩是晴明的接班人。他在遙遠的播磨修行過三年，從他釋放出來的靈氣有多強烈，就可以知道他不只鍛鍊了武術，也磨練了靈術。

「……」

烏鴉突然來訪，昌親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進入室內的嵬沒理他，走到臥病在牀的梓的枕邊，觀察她稚嫩的臉。

比黑暗還漆黑的烏鴉，飛過夜空。

底部塌陷的水池乾涸，四周的樹木都變色了。

「你這個白癡……！你跟公主相處的時間多到氣死我，還敢說這種話！」

「不會。」

嵬倒抽一口氣，瞥六合一眼。

原本想送到後就趕去找晴明，但察覺纏繞梓全身的妖氣不斷膨脹，他決定留下來協助昌親。

安倍吉昌的次男，滿臉疑惑地說：

「安倍昌親，不用擔心，我有辦法。」烏鴉說。

「是啊……」

「……巫……女……」

六合正要開口時，被嵬捷足先登。

六合來過這裏很多次。面積雖然不大，但老僕人照顧得非常用心，是個井然有序、舒服、美麗的庭院。

但昌親搖著頭說不是那樣。

她呼吸困難，不時發出呻吟般的聲音。從緊閉的眼睛滑落下來的淚水，被吸進頭髮裏。

纏繞幼小女孩的妖氣，酷似主人的靈氣，在這座庭院微微飄蕩的妖氣也一樣。

更糟的是纏繞梓全身的妖氣。

他強忍暈眩，環視周遭。

臨走前，嵬又隔著翅膀回頭說：

「十二神將六合！你在幹什麼？居然站在那種地方打混摸魚！」

然而，昌浩也被邪念吞噬了，沒有回來。

嵬發現他的反應，斜站著說：

被喧囂的怒吼掩蓋了。

他也覺得自己是個窩囊廢，所以沒有反駁。

這個聲音是？

「快找……！」

「什麼辦法……」

太不講理了。

「好驚人的力量……」

他無意識地把風音摒除在外，並不是不看好她的實力，也知道自己比不上他的神通力量。儘管如此，還是沒想到她，是因爲主觀認爲她要保護內親王，還有自私地希望儘可能不要讓她涉入危險。

身爲鬥將的六合，可以迎戰任何有形的敵人，全力以赴。但面對潛入體內的妖氣，他手足無措。

六合在清涼殿那棵櫻花樹的母樹底下發現梓，立刻把她送回了這棟宅院。

難怪驅除那麼多次都沒有用。

「哼，我好不甘心……！爲什麼公主對這種呆頭呆腦的人那麼……」

嵬抬頭看著昌親，不解地問：

除非是能治癒傷口的天一，否則很難救得了梓。

嵬憤怒地張開鳥嘴，極盡謾罵之能事，六合邊嘆氣邊點頭。

六合深深嘆口氣，跟著嵬後面進去。

知道原因，卻沒有清除的能力。

嵬愕然低喃，昌親用雙手掩住了臉。

無論怎麼驅除，都不會消失，甚至越來越濃烈。

迷濛浮現的櫻花樹蔭下，亮起點點搖曳的火光，轉眼就逼近了這裏。

「找到了！」

昌浩還以爲是神將們，全身僵硬，勾陣的聲音直接傳入了他耳裏。

《不是他們。》

倒抽一口氣的昌浩，掙扎著想爬起來，被隱形的勾陣制止了。

《假裝昏迷。》

搞不清楚狀況的昌浩，聽她的話，把臉趴在地上，微微張開眼睛偷看。倒在附近的咲光映和屍，動也不動。

遠處的亮光靠近，昌浩才發現那是火把的火光，還聽見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很多人踢開花瓣、沙土衝過來。人數不少與十人。從聲音可以聽出是成年男人。

從腳步聲和氣息，辨識靠近的人身高、大約年紀、身手好不好，也是在播磨時的修行之一。總之，就是儘可能集中精神，只靠感覺辨識是男人還是女人、是小孩還是大人。

把感覺伸展到極致的昌浩，想起那是很普通卻十分嚴酷的修行。

一個男人拿著火把從櫻花樹後面跑出來，看到倒在地上的屍與咲光映，大叫：「找到了！」

其他男人聽見叫聲，也陸續跑過來。昌浩的判斷沒錯，總共十二人。

男人們帶著近似殺氣的憤怒，圍著咲光映和屍，交互看著他們兩個人。

昌浩在心中叫喚勾陣，詢問狀況。他很想自己確認，但稍微動一下，就有可能被發現他是佯裝昏迷。

《所有人都狠狠瞪著屍。》

身強力壯的男人們，大約二十多歲到三十多歲。全都是上衣配褲裙，再罩上一件袍子，是很古老的裝扮。

隱形的勾陣單膝跪在昌浩旁邊，觀察狀況。其中一人抱起了咲光映。他們腰間都佩戴著劍，把手放在劍柄上注視著屍。

要怎麼做呢？其中一人用眼神徵詢同伴的意見。

沒有人出聲回應，但所有人都露出了相同的眼神。

昌浩鬆了一口氣。不小心被砍的危險性總算降低了。

昌浩自己也消耗了太多體力，所以效果可能不大，但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

隱形的勾陣保持一定距離，跟著昌浩後面。

所有的侮蔑都是針對屍。名字叫屍，已經夠慘了，還有這麼多人對他抱持強烈的恨意，他究竟做了什麼事？

昌浩按指示背起屍，在男人們前後包夾的隊形下前進。

「這種人連蟲都不如，沒必要讓他活著！」

「進去！」

「醒了啊？」

懊惱得咂舌的昌浩，緩緩地抬起頭。

「他差點鑄成了無法挽回的大錯啊！」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事！」

「讓我殺了他，村長！留著他，不知道又會做出什麼事！」

沒多久屍就不能動了。

「一定是，所有這傢伙纔會做出那種事！」

連珠炮般的質問，每句都很激動，昌浩默默地搖搖頭。想隨便回幾句，也不知道該回什麼。

「唔……」屍發出含糊的呻吟聲。

屏住呼吸的昌浩，清楚聽出那些話裏含帶著強烈的侮蔑。

他在嘴裏暗罵不要叫我孫子，重新把屍背好，以免屍掉下去。

「村長，即使是別村的人，也不能放過，要跟著小子一起處置。」

「你知道他要做什麼嗎？」

「勾陣？」

這間小屋直接建在地面，不是高腳屋。開著門的屋內，是裸露的泥地。結構非常簡陋，只是立起柱子，再鋪上屋頂和板子而已。

從他們之間的對話，可以推測是屍把咲光映帶出了村子。村長說要把他們關到明天結束爲止。明天是什麼意思？

沒多久，傳來她的聲音，聽起來累壞了。

中途，昌浩被帶去既不是住屋也不是倉庫，偏僻地方的小屋，與首領和咲光映他們分開了。

他嘆口氣，把屍放下來。又覺得讓屍直接躺在泥地上很可憐，就脫下自己的狩衣鋪在地上，把屍放在上面。

昌浩在心裏重複「明天」兩個字。

《昌浩，你想做什麼？》

昌浩非常小聲地回應詢問他的勾陣。

直覺告訴他，他們個個都武藝高強，稍微惹他們不高興，就會被他們不由分說地殺掉。

「你跟那傢伙是什麼關係？」

「沒關係，必要時可以破門出去，而且還有勾陣在。」

既然沒人看守，最好儘早逃出這裏，離開村子。

漸漸地，男人們發現昌浩只是累過頭，纔會走得東倒西歪，所以稍微搖晃也不會再對他怎麼樣了。

「沒事吧……？」

對昌浩來說，現在最嚴重的問題，不是自己被關在這裏，而是邪念很可能大舉入侵。

那是疼痛時會採取的姿勢。

看昌浩臉色發白緘默不語，他們開始交頭接耳討論起來。交談片刻後，似乎做出了結論。

語氣粗暴的男人所說的「這傢伙」是屍嗎？「那種事」又是什麼事呢？

定睛一看，黑暗中有幾棟建築，是蓋在四角的四根柱子上的高腳屋。梯子從地面斜斜掛在入口處，代替階梯。

因爲施了暗視術，所以在黑暗中也不會不方便。離上次施加暗視術的時間有點久了，爲了謹慎起見，昌浩原本想重新施加，但還是算了。

男人們正要拔劍時，發現樹蔭下又出現火把的亮光，慌忙把手從劍柄移開。

不過，咲光映被帶走了，必須把她搶回來。

即使昌浩看不見，勾陣也看得見，有危險時她自然會通知自己。

昌浩繃起了臉。 他不知道勾陣說這句話時是什麼表情，但很清楚這句話不是在稱讚他。

聽見昌浩的低喃，勾陣在他旁邊現身。

法術隨時可以施加，還是等必須行動時再說吧。現在要儘可能保留靈力，不然身體會撐不住。

「現在就讓你贖罪！」

村長的視線落在倒地的昌浩身上。察覺那股視線的昌浩大喫一驚，無意識地把注意力集中到全身，靜止不動，豎起耳朵偷聽。

屍沈沈壓在背上的重量，不時把昌浩筋疲力盡的身體壓得東搖西晃。這時候，男人們會露出殺氣，昌浩就要趕快站穩。

胡說八道的話，很可能當場被一刀砍死。他感覺得到，連隱形的勾陣都緊張得不得了。

其中一人把下巴指向屍。另一人拔出劍，刺向昌浩的喉嚨。

「你現在的狀況能擔心別人嗎？」

這時候，低聲呻吟的屍張開眼睛，發現自己被包圍，臉色慘白地試著站起來時，被男人的腳尖踢中腹部。

村長詢問男人們，這時候他們才發現昌浩，困惑地搖著頭。

村裏的人顯然認識他們兩人。那個被稱爲村長的男人，看到咲光映時還鬆了一口氣，他們是什麼關係呢？

他還想再多做點什麼，但勾陣隨手抓起他的衣領，把他拉到了牆邊。

「不知道……會不會是其他村的人？」

跪倒在地上時，門被砰地關上了。屋內一片漆黑，沒有一絲光亮。

「我要一起去看看。」

昌浩試著推推門，果然動也不動。

《我知道了……》

但勾陣一直是提心吊膽。

「你最好不要亂來。」

站起來時頭暈目眩，搖晃了一下，男人們就露出了殺氣。

昌浩忍不住咬住了嘴脣。

男人們接二連三地謾罵，憤怒地踹他。還踩住他的背部不讓他逃跑，把他狠狠踹了一頓。

「哎呀……」

又有人從他背部踩下去。

勾陣答得很勉強，卻還是願意配合，昌浩很感激。

村長環視男人們，無言地搖搖頭。

搞不好村裏的人都會被牽連。

在黑暗中走沒多久，就看到了火焰，是很大的篝火。

門口響起激烈的敲打聲，聽起來像是在錘釘子。

昏迷的屍，忽然發出微弱的呻吟聲。他背向他們，蜷起了身體。

不知不覺中，昌浩穿越了森林，搞不清楚走過哪裏。

「竟然恩將仇報！」

「這是誰？」

「我說過不能在這裏殺人，走啦。」

「不可以在這裏殺人……回村裏，先找個地方把他關起來……咦？」

「找到了嗎？」

吊起眼梢的勾陣，對滿臉困惑的昌浩嚴厲地說：

勾陣聳聳肩。看來，她也覺得這件事沒那麼嚴重。

有個人眼尖，看到趴著的昌浩動了一下。

《你真的是……晴明的孫子。》

被粗暴地推進屋內的昌浩，站不穩倒下來。

「他還好吧……」

「你是哪個村的人？」

屍會連夜把咲光映帶走，就是因爲明天有什麼事嗎？

擔心的昌浩，把手掌朝向屍的背部，在嘴裏念起治癒的咒語。

昌浩心想很罕見呢。他知道有這種建築，但很少看到。在播磨菅生鄉看過幾間，但都不是人住的房子，而是儲藏雜物的倉庫。地板離地面高，老鼠就不會進來。

「你背著那小子跟我們走。」

反正不會馬上被殺，那些人又好像跟屍和咲光映很熟。

「沒有，他們把門釘死，唸完不能出去的咒語就離開了。」

大家似乎都同意村長說的話。

被氣勢洶洶的男人稱爲村長的人，是那個壯年男子。

「這樣吧，在明天結束前，先找個地方把他們關起來。」

「有人看守嗎？」

抱著咲光映的男人，跟著訓誡他們的村長往前走。其他男人也陸續跨出步伐，推昌浩幾下，催他快點行動。

「只把他們關起來嗎？」

本以爲連剛纔一直在偷看都被看穿了，幸好他們沒那麼敏銳。男人們圍著昌浩，把手擺在劍柄上，爭相質問他。

劍尖移到了背後。昌浩無言地點點頭，雙腳用力站起來。

全都是聽不懂的事。

說不定可以知道屍櫻爲什麼要追他們兩人。

樣貌大約四十多歲，穿著高級袍子的壯年男子，安心地鬆口氣，跑向被其中一個男人抱起來的咲光映。

看昌浩沈默不語，勾陣嘆著氣叫他儘可能好好休息。

昌浩感覺她說話的語調透露著疲憊，抬頭看著她。

「你也是啊。」

神將想反駁，但還是算了，又嘆口氣，默默在昌浩旁邊坐下來。

即便看得見，黑暗還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昌浩瞄屍一眼，儘可能壓低嗓門說：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合抱雙臂靠著牆壁的勾陣，閉著眼睛簡短回應。

昌浩注意措詞說：

「同袍有生命危險時產生的衝擊……是什麼感覺？」

閉上的眼皮張開來，黑曜石般的眼眸朝向了昌浩。被很難看出情感的眼神射穿，昌浩有些慌張。

「爲什麼問？」

不是責備的語氣，而是真的很詫異的樣子。

「爲什麼？就是有點好奇。」

不是非常非常想知道。只是以前聽說過，十二神將臨死時，所以同袍都會感受到同等程度的衝擊。

昌浩想起當時也是勾陣告訴他的。

「聽到件剛纔的預言……我想起了紅蓮……以前我殺紅蓮時，神將們都感受到了那種衝擊嗎？」

「——是啊。」

勾陣隔了一會纔回答，眉毛連動都沒動一下，只是把視線從昌浩身上移開，表情十分平靜。

他始終把臉朝下，沒去看勾陣是什麼表情，所以沒看到她疲憊地閉著眼睛的模樣。

十二神將們不知道哪裏不一樣，但都不約而同地這麼叫她，沒有人反對。

過了一會，響起其中一人的打呼聲。另一個人好像沒睡。

昌浩施行的法術，把原本已經消失的騰蛇，又原封不動的召喚回來。那種事恐怕不會有第二次了。

「騰蛇的時候，沒有那種感覺。」

看著勾陣的昌浩，表情扭曲變形，頹喪地垂下頭，抱著膝蓋把頭埋進臂彎裏，一次又一次吐出深沈凝重的氣息，強忍著等心情平靜下來。

沒多久，昌浩他們安靜下來。

「騰蛇還活著。那傢伙還活著。絕對沒錯，我可以確定。」

事後，騰蛇詳細描述過當時的事，他說宛如什麼東西被挖走，但只有這樣就結束了。他判斷可能是勾陣差點死掉，但在千鈞一髮之際保住了性命。

「他沒事的話，就快點趕來這裏嘛……」

除了青龍和太陰，還有其他跟隨晴明去吉野的神將。

「爲什麼會這樣呢……她明明叫天乙貴人，也叫天一，哪個都沒錯，但以前叫天乙貴人，現在叫天一。」

「是啊。」

「現在叫天一？」

以結果來說，騰蛇和勾陣都沒有完全死亡。所以，勾陣只經歷過一次同袍的死亡。

「天一的時候……有那種衝擊？」

夜還很長。睡到讓身體的疼痛消失，也還來得及。

他想說什麼，但被勾陣搶先了一步。

垂下視線的昌浩，聽見十二神將平靜的聲音。

昌浩自知說了很過分的話，但又想像這樣發泄一下也還好吧？

半遮住臉的少年，眼眸閃過陰暗的光芒。

現在的天一剛誕生沒多久時，朱雀跟其他神將一樣，也叫她天一。

然後，缺了什麼的地方，又會瞬間被其他東西填滿。跟失去的東西不一樣，但同樣能填滿。

「……」

「是啊。」

勾陣像安撫小朋友似地，又重複了一次剛纔的話。

騰蛇的時候，跟勾陣的狀況又不一樣。

他已經可以靠本能知道還剩多少時間。

「就像貫穿身體般犀利、沈重的衝擊，又恍如身體的一部分被活生生地挖出來扯碎，但很快就消失了，完全不留痕跡。」

「我受夠了……」

忽然，昌浩他們交談的話，在屍的耳邊響起。

屍偷窺他們的動靜，兩人都靜止不動，但氣息完全消失了。

那是四年前的春天，月亮完全消失的二月初一夜晚。

血色從昌浩緊繃的臉上逐漸消失。

天乙貴人。

還沒有問題，還可以。

他的胸口怦然悸動。

可能是累過頭了，他們兩人都沒發現屍醒來了。

昌浩下意識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彷彿感受到火焰之刃的重量。朱雀唯一的使命，就是弒殺神將。

朱雀是以天貴稱呼天一。勾陣記得，那是在他們兩情相悅之後的事。

他只是稍微挑動眉毛，沒有更多的反應。

這時，他才發現鋪在自己下面的東西，是昌浩身上的狩衣。

這樣做了好一會，才冒出一句話說：

白虎、天一、玄武——朱雀。

「昌浩，騰蛇還活著。」

背對他們，蜷著身體的屍，不知何時張開了眼睛。

周遭安靜下來，就可以聽見說說笑笑的聲音。雖然是在遠處，但還是隱約傳到了這裏。

四年前勾陣也曾面臨生命危險。雖然在瀕死前避開了，但聽說同袍們全都被那衝擊給貫穿。

屍的嘴脣動了一下。

他文風不動，偷聽昌浩與勾陣之間的交談。

雙手緊握的昌浩，察覺勾陣的視線，慌忙把手張開。

勾陣默默點個頭，歪著脖子說：

昌浩沈默下來，想起敵對的神將們。

胸口不自然地顫動。手腳末梢冰冷，心臟卻狂跳不已，脈搏沈重。

「是啊。」勾陣眨個眼，又補充說：「是天乙貴人……我們以前都叫她貴人。」

這不是謊言，她沒感受到死亡的衝擊。神氣是消失了，但僅僅只是那樣。

昌浩的眼皮震顫。沒錯，剛好就是這個時候，怎麼會這麼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