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962 字
雨淅瀝淅瀝下着。
雨聲讓人想起某年的秋天。
雨聲比剛醒來時減弱了幾分。
走到外廊仰望天空,可以看見雲層從北側天際逐漸淡去,雨就快停了。
或許,這是掌管雨水的龍神高龗神送的臨別禮物吧?昌浩這麼胡思亂想着,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嵌入肉裏的指甲痕幾乎都消失了,然而,卻喚醒了他當時的悲傷和疼痛。昌浩悄悄握緊拳頭,壓在自己的額頭上。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走向廚房。母親露樹正在準備早餐,忙得團團轉。
看到兒子站在門口,露樹轉身對他說︰『早啊,昌浩。』
『早安。』面對笑容滿面的母親,昌浩笑着回答,又看着她的手說︰『母親,您在做什麼?』
『捏飯糰啊,你父親突然說你一大早就要出門了。』
『嗯,是啊。』
『早餐也做好了,可是你沒時間喫吧?』
『好像沒有。』
『看吧,』露樹指着飯糰說︰『所以帶這個上路吧,可以邊走邊喫,雖然有些沒規矩。』
『嗯……謝謝您,母親。』
他點點頭,稍微退後幾步,以免妨礙母親工作,然後注視着忙個不停的母親背影。
曾幾何時,母親變得這麼嬌小了呢?
以前當他這麼說時,有人反駁他說︰
『不對,是你長大了,所以覺得母親變嬌小了。』
『果然是……』
『嗯。』
但是,在右手上留下了扭獰歪斜的醜陋傷疤。
『你的個性真像你爺爺,都喜歡默默地到處奔波,不讓人看到。』
雨剛停,晴明和神將們在門前等着昌浩。
彰子雙手握緊香包,閉上了眼睛。
所以,你要撐到那時候。
他用沒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離開廚房,往最裏面的房間走去。
晴明無言地點點頭,將手伸入了懷中。
他環視角落堆滿了書、一片雜亂的房間,想起小怪常俐落地收拾散落一地的書籍、卷軸——這時候,小怪會用難以忍受的口吻,嘆着氣說︰
他一走近,彰子就偏着頭說︰
『我走了——』
『早安。』
回到房間後,他換好衣服,拿了幾張符咒放在懷裏。把頭髮鬆開,用手梳一梳,再重新整齊地綁在頸後。
『剛纔我去叫你,沒想到你已經起牀了,嚇我一跳。』
昌浩甩甩頭,走出房間,關好木拉門,心想差不多該走了。
就這樣擁抱了好一會,昌浩咬着微張的嘴脣,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
『……』
『昌浩……』她欲言又止,低下頭,雙手交錯緊握。『小怪會回來嗎?』
『趕一下的話應該可以,不過,爲什麼……』
『那在你回來之前,我先幫你保管,你要注意身體。』
還不到出仕時間的吉昌,正坐在矮桌前翻着書。
昌浩穿着黑色狩衣和狩袴,兩手戴着手套,和夜巡時的裝扮一樣,沒有其他行李。
『是啊,太像了,像得叫我羨慕。』
『彰子,我希望你拿着。』
『昌浩……』
突然,在她周遭颳起強烈的疾風,形成漩渦。
『快的話……差不多三個月吧。』
『即使我不在,這個香包也一定能保護你。』
昌浩發過誓,會一輩子保護她。不管現在或將來,這樣的心都不會改變。
她很想知道,也很想問,但是仍然拼命忍住了。
走到一半,看到蹲在外廊上的身影,他趕緊停下腳步。
『你真的很不會收拾東西耶!』
『知道了,我馬上去。』
『爺爺還有事情要辦,晚點才能去,但是……』
昌浩是去出雲工作,就只是這樣。
雨快停了。
『走啦!』
『母親說早餐做好了哦。』
插圖p109
『拿去。』
好幾次開口想說些什麼,卻都無法暢所欲言,她拼命擠出話來。
『我一定會趕去,只是,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嗯,我知道了,我會盡快回來……想辦法回來。』
時間還很早,所以除了他們,不見其他人影。
他不再看彰子的臉,轉身離去。
『它會回來吧?它答應過我,會教我那些我不懂的事。還有,這個國家是怎麼形成的,它也還沒說完呢。』
吉昌回頭看着這麼回應的昌浩,淡淡地苦笑着說︰
昌浩皺起眉頭說︰『是嗎?』
被昌浩滿臉嚴肅地這麼一說,彰子看看香包,又看看昌浩,點了點頭。
他的心不會變,不管發生什麼事,永遠都不會變。
『你去出雲要多久纔會回來呢?』
茫然目送着昌浩離去的彰子,視線滑落到他交給自己的香包上。用皮繩穿起來的香包,是彰子很久以前送給他的。
面對突如其來的詢問,昌浩眨眨眼,偏着頭說︰
淅瀝淅瀝的雨聲,打攪了昌浩的睡眠。
晴明看到孫子,微微瞪大眼睛說︰『你有黑色的衣服啊?』
第一次見面是一年前的春天,兩人的個子都比現在矮,旁邊跟着小怪。之後發生了許多事,在命運的捉弄下,她克服了所有困難,來到這裏。
『有那麼像嗎?』
仰望着陰雨天空的彰子,看到昌浩,露出甜美的笑容說︰
她卻覺得內心很不安,爲什麼呢?
『當然啦。』插入祖孫之間的太陰,挺起胸膛說︰『你們把十二神將當成什麼了?我們怎麼會輸呢。』
開心笑着的吉昌,跟晴明不太像,但也不像若菜。聽說是像連吉昌自己都不太記得的父方祖父,也就是昌浩的曾祖父。不過,被人家說長得像見都沒見過的人,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我馬上要出門了,儘量不讓人發現。』
聽到這句話,彰子才露出安心的表情,但是很快又消失了。
昌浩看看接過來的念珠,又抬起頭來,默默看着祖父。
爲什麼從昌浩受了重傷被擡回來的那天起,它就不見了?
他無法回答彰子的問題,只能取下隨身掛在脖子上的香包,放在她手上說︰
他將彰子摟得更緊,臉埋入彰子的肩頭。
他感覺到彰子屏住了氣息。
彰子點點頭,昌浩淡淡一笑,回應她說︰
『這麼沒自覺的部分也很像。』
因爲捨不得那個夢,他又在牀上躺了一會,聽着不曾停歇的雨聲。
『我怕弄丟了,你幫我保管。』
昌浩想起戾橋下的車之輔,拜託晴明說︰『爺爺,式神車之輔就拜託您了。』
他像畏光似的眯起眼睛,伸出手,突然將彰子擁入懷中。
『黎明的時間愈來愈早了,我卻天還沒亮就醒了……』
『早安,昌浩。』
昌浩的眼眸凍結了,彰子看到他這個樣子,表情僵硬起來。
晴明不由得舉手遮擋,用另一隻手壓住差點飛掉的烏紗帽,身體被風吹得搖搖欲墜,幸虧有隻手抓住了他的臂膀,他纔沒倒下去。
神將們和昌浩都被捲入了漩渦中。
風吹雲散,接着就會陽光普照,他必須在那之前出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何昌浩什麼都不說呢?
昌浩看着父親收拾書籍的背影,眯起了眼睛,然後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太陰說得自信滿滿,回頭仰望西方天空。
『早,你還不急着出門嗎?』
《差不多該走了。》
昌浩面有難色地笑笑,眼中蘊藏的深邃情感波盪着。
突然,昌浩感應到耳邊有『聲音』——是玄武。他說完後,氣息便漸漸遠去。
他從懷中拿出來的是用藍色珠子串起來的念珠,穿插了四個暗綠色勾玉。
『早安。』
『不過,有勾陣他們在,應該不用擔心吧。』
晴明用沉重的口吻說完,淡淡一笑。
昌浩知道,其實彰子最想問的是其他的事——
他做了夢。醒來前做的夢,既溫暖又祥和;是那種讓人會想一直、一直做下去,非常、非常悽美的夢。
彰子眨眨眼睛,不解地說︰『可是我也有一樣的香包啊,應該你帶着纔對……』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
他凝視着還要說下去的彰子。
小怪怎麼了?它去哪了?
從五月底到六月上旬,正是貴船的螢火蟲季節。
看着凝視自己的彰子,昌浩百感交集地回答她說︰『我答應過你的。』
他不想把東西遺失在遙遠的國度,也不想再失去心愛的東西了。
『六月回得來嗎?』
狂野粗暴的疾風突然停止,被風吹得嘩啦作響的袖子也靜止了。
已不見昌浩他們的蹤影,晴明嘆口氣,轉過身去。
站在他後面的是身材修長的神將,藍色長髮紮在頸後,肩上披着長長的布,被殘風吹起又緩緩飄落下來。
『宵藍。』
那是一直未現身的青龍。
青龍瞪着西方天空,對訝異地張大眼睛的晴明說︰『他們走了?』
晴明望向跟青龍同樣的方向,眼神中帶着憂愁和恐懼。
『是啊……』
****
答。
響起水滴落的聲音。
嵬緩緩撐開沉重的眼皮,轉動眼珠子觀察四周。
一陣寒顫掠過全身。
漆黑的羽翼溼淋淋的,感覺更是寒冷。
嵬慢慢抬起頭,看到幼小的公主躺在自己身旁。
『公……』
『閉嘴。』左邊烏鴉張大嘴說︰『想保住那個女孩的性命,就不要開口。』
嵬低聲鳴叫。
現在的自己沒有力氣作戰,只能乖乖聽話。
它懊惱地咬牙撐起身子,看着風音。左邊的頭已經在它身上生了根,恐怕得砍斷纔行,但是,它自己做不到。
突然,嵬驚覺不只自己全身溼透,風音也是一樣。而且,這裏異常寒冷。聖域裏應該沒有這麼幽暗寒冷、四周都是岩石的地方。
道反女巫的使命是保護人類遠離根之國的魔爪,智鋪卻派她的女兒去殺害人類。
嵬往後看,拼命轉動脖子,注視着剛纔走過的路。
『沒用的,道反的守護妖,女巫不會回去了。』
『……』
風音一次也不曾醒來,就這樣過了十多天。
她躺在巖室裏,完全沒有張開眼睛的跡象。
——那孩子……風音……就交給你了……
嵬抬頭看男人。
這是哪裏呢?道反女巫怎麼樣了?
嵬忍不住叫喊起來,左邊烏鴉用殘忍的眼光看着它。
『你……!』
它環視周遭,沒看到千引盤石。那個依附在榎岦齋骸骨裏的智鋪宮司,把他們帶到了哪裏?
這都要怪被煽動的岦齋讓人有機可乘。
左邊烏鴉感覺到嵬的疑惑,喫喫笑了起來。
就在嵬屏氣凝神中,風音緩緩張開了眼睛,視線慢慢地四處遊移,看到黑暗中的烏鴉時,她張開了慘白的嘴脣︰
嵬用漆黑眼睛狠狠瞪了它一眼,它又接着說︰
在凍結的冰牀停止成長的她,這十五年來成長了,但是,對自己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
用從小到大都不變的聲調,呼喚着烏鴉的名字。
也可能是智鋪宗主施了什麼法術,讓她變成那樣。
一個穿着類似法衣的人影,正走向被男人放在枯葉上的風音。裹在他身上的黑布連眼睛都蓋住了,嵬看不出來是誰。
嵬知道她還活着,因爲身爲守護妖,要是女巫發生不測,它會清楚感覺到。它瞪着走在前面的男人的背影,再看看男人懷裏的風音。這個女巫的女兒,還沒有繼承女巫的力量,所以,女巫還不會有事。
然後,又看着樣貌可怕的岦齋,問︰『母親在哪?』
『人類真是愚昧……沒辦法,我決定在開放黃泉之路後,找來岦齋的靈魂,把女巫還給他。』
左邊烏鴉似乎能透視嵬的心思,張開嘴說︰
看着她被智鋪的話誤導,選擇了錯誤的道路,相信榎岦齋是父親,將安倍晴明當成敵人般仇恨,咬緊牙關忍受孤寂……
十五年前被放出來時,風音已經失去了在那之前的記憶。只有最後拼命尋找母親的傷痛,深深烙印在她心中;至於自己的事、陪在身旁的烏鴉,她都記不得了。
啪的一聲,嵬聽到踩過樹枝的聲音,往那個方向望去。
岦齋對着屏息凝氣的嵬猙獰一笑。
嵬屏住了呼吸,因爲看不到巖壁了,外界陌生的風徐徐吹來,拂過嵬的翅膀。
另一個男人抓起嵬往回走,嵬觀察着周遭環境。
嵬邊低鳴着邊靠近風音,心中拼命叫着公主、公主。
風音睜大眼睛看着他。岦齋單腳蹲下,喫喫笑着說︰
在醒來後的第五年,宗主第一次指派了任務給風音。
一直守護着她。
嵬後來才知道,它和風音被智鋪封在冰柱裏,沉睡了三十多年。
想起當時的情景,嵬沮喪地搖了搖頭。
風音訝異地看着突然靠近她的雙頭烏鴉,眨了眨眼睛。
『我大可殺了女巫,可是,岦齋一再求我不要殺了她。』
混雜着嘲笑的聲音敲擊着嵬的耳朵,同時,嵬的身體也被拋到了風音身旁。
要不是智鋪慫恿岦齋把女巫從聖域帶出來,封印的力量就不會減弱,黃泉的瘴氣也噴不會出地面。
嵬想起了他胸部被剜刨的傷口,但是,那也是他自作自受吧?如果不被智鋪的甜言蜜語煽動,就不會淪落到那種下場。
『睡飽了吧?道反的守護妖,冰牀睡起來的感覺怎麼樣?』
公主!嵬試着叫她,但是聲音卻卡在喉嚨出不來,爲什麼呢?
今晚應該是新月,宗主既然得到了粉碎封印的鎖鑰,很可能在今天動手。無論如何,它都得帶着風音逃離這裏。
『那東西叫嵬。』
感覺不到黃泉瘴氣,難地道上的瘴氣都被淨化了?是被安倍晴明淨化了嗎?同伴們都到哪去了?
嵬一直等着她醒來。它左邊的頭已經被神將的銀槍砍斷了,所以,它又恢復了說話的能力。
『冰……牀?』
『岦齋,你……!』
他們停在風音前面,其中一個人蹲下來,伸手抱起了風音。她溼漉漉的頭髮滴着水,無力下垂的手,隨着男人前進的腳步搖晃着。
『……公主……』
『人們稱我爲宗主。』
嵬茫然反問,裹着法衣的男人掀開掩着臉的布。
空氣沉重而潮溼,沒有陽光照射,沉澱凝結。
這樣下去,風音恐怕會在宗主的欺騙下,不斷消耗掉自己的生命。
『是傀儡。』
『……嵬……』
嵬只能看着這樣的她。
失去說話能力的嵬,只能默默陪伴在她身旁。
岦齋回答她充滿不安的疑問︰
『你是誰?』
嵬聽到了微弱的呻吟聲,驚訝地看着風音,她的眼皮微微抖動着。
視野的一角捕捉到有東西在動,嵬偏過頭看。
但是,幸虧要殺害的對象安倍昌浩是在晴明的守護下成長,所以風音沒有鑄成殺人大錯。
風音的眼皮微微顫動,在驚愕的嵬面前,緩緩張開了眼睛,茫然地環顧四周。
****
五十多年前,嵬沒能守住女巫託付給它的幼小公主。
『你現在是孤獨一個人了,跟我來,去我的神社吧。』
移送他們的男人停下了腳步。
儘管失去性命、成了根之國的一員,殘存在骸骨裏的執迷,還是不讓他殺了心愛的女巫。
嵬哀叫一聲,但還是拼命挺起頭來。
但是,本能告訴它,那傢伙很危險,不能讓他接近風音。
她用雙肘撐起身體,視線不停地到處搜尋。
以岦齋模樣出現的老人,兇暴地打斷嵬的叫嚷,低頭看着幼小的風音,伸出手來。
但是,那張完全變了樣的臉,無疑地就是榎岦齋的臉。
無論如何,它必須儲備力量,跟風音一起逃出去,想辦法把這個地方告知蜥蜴等同伴,讓它們救出女巫,回到聖域。
風音受命後,跟嵬一起去了京城。大家都以爲風音放出來的妖怪,已經殺了晴明的接班人。
嵬咬牙切齒地咒罵了一聲:『可惡!』
岦齋記得道反女巫是這麼叫它,所以,用嘶啞的聲音告訴風音。
兩個臉色慘白、面無表情的男人,踉踉蹌蹌地靠了過來。
風音用仍惺忪朦朧的眼睛看着岦齋,虛弱地低喃着︰『嵬……?』
——去殺了晴明的接班人。
『想知道嗎?道反的守護妖。』烏鴉用應該已死的榎岦齋的聲音,極盡嘲諷地說︰『就算知道了,你也不能怎麼樣。不過我倒很想看看你感嘆自己無能的愚蠢模樣。』
嵬抬頭看着上方的岩石。
她從懂事前開始,就是個連蟲子都不敢殺的善良女孩。會怨恨騰蛇和騰蛇的主子安倍晴明,是因爲宗主欺騙她,說榎岦齋是她的父親,激起了她的憎恨。
那張臉像骷髏般,兩頰乾癟瘦削,只有眼珠子在凹陷的眼窩中閃閃發亮。
那是位於連綿相疊的山谷深處,被蒼鬱茂密的樹木環繞着,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的一條隧道。綿延的隧道盡頭,應該有封閉了通往聖域之路的千引盤石。
左邊烏鴉露出冷笑,看着驚愕的嵬。嵬拼命想擠出聲音,然而喉嚨只能發出咕嚕咕嚕的低鳴聲。
嵬驚訝地看着那些被自己抓破的傷痕,不但皮開肉綻,還深可見骨,卻沒有血流出來。
『你母親不在了……她被殺了,你都不記得了吧?好可憐。』
露出袖子的手骨瘦如柴,只剩外皮,臉色如蠟。
臉色慘白的男人眼眸混濁、沒有焦點,更令人不解的是,連活人應有的呼吸都沒有。
『死人……?』
『母……母親呢……?』
嵬張開翅膀,大聲鳴叫,全力掙扎,企圖擺脫男人抓着自己的手。那個抓着嵬的男人,手被爪子抓出了好幾道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