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6040 字
被褥鋪在昌浩房間隔壁的空房間裏,成親閉着眼睛躺在上面。
昌浩從房間外面看着站在被褥旁,神情凝重、沉默不語的吉昌和昌親。
《昌浩,你該休息了。》
[可是……]
昌浩抱起走到腳邊的小怪。
《有吉昌和昌親在,交給他們就行了。》
[可是……]
只會這麼說的昌浩,眼神不安地飄來飄去。
大哥成親總是顯得從容自若,在昌浩有難時不露聲色地出手相助。以前也曾被妖怪襲擊受傷,但連那種時候都會裝出沒事的樣子。
昌浩還是第一次產生這種莫名的不安。
《你在怎麼看,也幫不了忙。》
[……]
小怪說的一點都沒錯。昌浩沮喪地垂下肩膀,轉身離開。
吉昌和昌親接到勾陣的通知,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來時,成親已經被天空的神氣包住,停止了呼吸。吉昌看到他那樣子,差點站不穩,是炸飛餓鬼後趕回來的天后和太裳扶住了他。
小怪待在昌浩的房間,靜觀其變。他待在現場也不能做什麼。
昌浩聽天文部的人說,吉昌他們行色匆匆地離開,也很擔心出了什麼事,但還是把工作都做完纔回來。回到家時,已經過了戊時。
看到出來迎接的母親臉色鐵青發白,昌浩大喫一驚。勾陣現身說明後,昌浩更是目瞪口呆。
回到房間後,昌浩沒點燈,癱坐在被褥上,抱着小怪,身體微微顫抖。
小怪甩甩尾巴說:
《你冷嗎?》
胸口忽然有東西涌上來。一股鐵腥味在喉嚨擴散,吉平猛地捂住了嘴巴。
他喃喃說着,喝了一口雜役不久前幫他準備的水,從井裏汲上來的水冰冰涼涼。動腦的工作不能欠缺水分,不過很快到想喝熱水的季節了。
成親的岳父則是藤原氏族,位居參議,難免有人對他抱持敵意。這些人不敢隨便下手,就是因爲同住的女婿是安倍家的陰陽師。
[希望只是我們太多慮,但還是小心爲上。]
[所以它們是魔使或式……不管怎麼樣,都要擔心成親家人的安危。]
小怪看着勾陣,搖搖頭說:
兩人點點頭,旋即隱形離開了。
二侄子天文生,也因爲這樣缺席,只有最小的侄子來工作。
[昌浩,你在這裏啊?]
到陰陽寮後,一直窩在書庫裏整理歷表的昌浩,發現陰陽部好像特別嘈雜。
儘管這樣,吉平還是有些難過,因爲自己的孩子們的能力,都比不上吉昌的孩子們,這是不爭的事實。
[……?]
吉平抑鬱地嘟囔着,吐出沉重的氣息。
[昌浩大人,請穿上這件衣服。]
風度翩翩的太裳,臉上浮現厲色。
他多希望這種時候爺爺能在這裏,可是大家一定都是同樣的心情,所以他沒說出來。
[博士……?]
勾陣心想說的也是,默默點着頭。
水有種苦味。平常都沒味道,今天好像摻了點什麼東西。
有妖怪血緣的父親,只有他們兩個兒子。十多歲時,他也曾經爲了這件事煩惱。多虧有這個弟弟陪伴,他才能熬過來。
[昌浩呢?]
餓鬼散發出來的邪氣十分陰毒,被天空以神氣形成的保護膜包住,以免外漏。但這麼做,保護膜裏的成親會漸漸中毒。
天一接過他手上的火盆,跟他一起走進屋內。
昌浩赫然驚醒。
胸口灼燒,胃像被緊緊揪起來般,劇烈抽動。
可是吉平心想,這次恐怕得回去看看。
勾陣撇它一眼。
對方是人類,神將就無法出手,但陰陽師有陰陽師的報復方式。
精神大受打擊而全身僵硬的昌浩,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冰冷。
[小怪……]
很久沒見到她們,有點想她們了。有件事不好對別人說,那就是吉平和吉昌都把她們兩個當成了母親。
天一正要握起昌浩的手時,朱雀從旁邊冒出來,把昌浩的手抓過來,讓他抱住了火盆。
安倍吉平纔剛到陰陽寮,就聽說弟弟天文博士,還有大侄子歷博士,都因爲昨天晚上觸穢,請了長期的凶日假。
《不要,現在告訴他,也只會讓他擔心而已。》
吉平知道,將來吉昌的地位會超越自己。他沒有怨恨,只是有些不甘心。但弟弟吉昌從來沒有輕視過他,替他保住了威嚴。
由能力勝出的人,留在安倍家繼承家業,是安倍家代代相傳的家規。
[爲了謹慎起見,我們要去參議府保護他們一家人。]
小怪嘆口氣,從昌浩懷裏鑽出來。
陰陽師有很多是不能告訴家人,母親向來都是默默接納那些事。她不知道成親發生了什麼事,一定又急又難過。可是沒有吉昌的允許,她絕對不會來看狀況。這麼做,也是爲了保護她自己。
[嗯……?]
天后看到小怪,眼神不太友善,但很快把臉撇開,走到稍遠的地方。
朱雀和天一、勾陣和天后,還有太裳,都各有所思,默默佇立着。
昌浩點點頭,穿上衣服,站起來。
[要不要告訴晴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勾陣望向天后,天后又補充說:
吉平疑惑的皺起了眉頭。
看水鏡那天,吉平猜想母親可能是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眼神纔會泛着哀傷,不禁壓住聲音哭了起來。
他不想被人看見,躲起來偷偷哭,後來才發現天后和天一都悄悄陪在他身旁。被看到自己哭泣的模樣,他覺得很丟臉,不敢看她們,但真的、真的很高興有她們默默在一旁陪伴。
聽到聲響的陰陽生們臉色大變。
可能是想借由做什麼事轉移注意力吧,朱雀站起來,走到屋子後面。沒多久就提着火盆、扛着炭包回來了。
[博士……]
所有人都啞然失言,呆若木雞。吉平猛抓地板,呻吟半響就不動了。
夕陽色的眼睛閃閃發亮。
而神將們也可以找出敵人。
小怪嚴肅地甩甩尾巴。
[我去。]
藤原敏次最快回過神來,跑向吐血倒地的吉平。
天一想幫臉色發白的昌浩,穿上從櫃子拿出來的厚衣。
氣氛十分沉重,小怪嘆了一口氣。
天氣還不夠冷,所以火盆還收在倉庫裏。小怪要從外廊走下庭院時,看到幾個同胞站在那裏。
各自的實力隨着成長逐漸顯現,由吉昌取得整體的勝利。
是去母親時,吉平還很小,所以不太記得母親的模樣。但是他知道母親的長相,因爲他們長大後,水將天后曾經在水鏡裏映出了母親生前的樣子。水鏡裏還出現了小時候的自己,和剛出生的弟弟。他小心翼翼地摸着弟弟的頭,母親帶着微笑開心地看着他,眼中泛着淡淡的哀傷。那之後沒多久,母親便臥病不起,很快就平靜地過世了。
[博士!吉平大人!快派人去典藥寮,快!]
天后走向太裳,低聲說了些什麼。太裳點幾次頭後,走向勾陣和小怪。
有人喃喃叫喚。
[喀……嘔……]
啪嗒啪嗒滴下來的液體,在矮桌的紙張上描繪出紅色的飛沫圖案。
《在裏面,他面無血色,全身發冷,我去幫他拿火盆。》
[只要陪在她身邊就行了,這樣就能安撫她的心。]
《那些餓鬼……不,應該說是會侵蝕身體的疫鬼,難道是哪個術士的使者?》
[就去看看露樹吧,她自己應該什麼都不會說。]
把所有家業拱手讓給次男,多少有些心痛,但由能力最強的人留在安倍家是家規,吉平不得不遵從。
父親晴明去伊勢還沒回來。倘若真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必須出手相助。
坐在外廊的勾陣開口說:
昌浩想破頭也想不出來,天一平靜地對他笑着說:
[顯然是有人在背後控制那羣餓鬼。]
《太可惡了……》
勾陣合抱雙臂說:
他拍拍灰塵走出書庫,一個陰陽生認出是他,跑過來說:
身爲陰陽博士的安倍吉平有四個兒子。所有繼承安倍血脈的人,都是以陰陽之路爲志,他的兒子們當然也不例外。有幾個進入陰陽寮後,就被調去了其他寮服務,但陰陽師原本就會被派去不同的單位。
他滿腦子想着哥哥的事,心不在焉,所以知道引發大騷動才發現出事了,平時不常見的官員們來來去去。
只有過年時,他會帶着兒子們回來,其他時候他幾乎不再踏進安倍家了。
《到底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傢伙?竟敢挑戰安倍家的陰陽師。》
鑽進成親體內附身的餓鬼,顯然有什麼目的。不論吉昌和昌親怎麼拔除、施行驅魔法術,都沒辦法收服它,把它從成親體內趕出去。
[今天提早出宮吧……]
《我去拿火盆,你等着。》
朱雀把視線轉向北邊的房屋說:
胃產生痙攣,又熱又痛。粘稠的液體從捂住嘴巴的指尖溢出來。
僅管彼此都四十多歲了,吉平還是哥哥,吉昌還是弟弟。他們的母親在生下吉昌沒多久後就過世了,真正把他們帶大的是十二神將們。
小怪說完就要往倉庫走,朱雀舉起一隻手攔住了它。
在京城,沒有人可以勝過以安倍晴明爲首的安倍家的陰陽師。大家都知道,與他們針鋒相對,必須付出相當的代價。
昌浩搖搖頭。他的臉色發青,嘴脣發紫,表情萬分沉重,嘴巴抿成一條線,強忍着不出聲。
[咦,我沒事,不用這麼……]
他不經心的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到。
[抱着吧。還有,把衣服穿上。等身體暖和些了……]
[我要怎麼跟母親說……]
[雖然被攻擊的是成親,但敵人的墓表可能不只成親。]
畢竟在製作歷表和觀星方面,弟弟都比他強多了。或許可以說人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領域,可是吉昌擅長的領域就是比他多很多。
吉平很感謝母親生下了吉昌。
[……唔……!]
吉平低頭看資料,眼角餘光好像掃到什麼黑色的東西。
[嗯?咦,好像很吵,是陰陽部嗎?]
矮桌和堆在矮桌旁的書籍都被推到,吉平倒在地上。矮桌發出的轟然巨響,在空氣突然凍結的陰陽部繚繞。
[大概是眼花了。]
[呃,有事嗎……]
[陰陽博士吐血昏倒了,你快去典藥寮!]
他一時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不能理解,猛眨眼睛的他,感覺有人在他耳邊倒抽了一口氣。
他移動視線,看到只有他才能看見的天一,雙手捂住嘴巴,臉色發白,好像就快昏過去了。
朱雀在他身旁現身,攙住了她。天一抓着朱雀的手,眼睛睜得斗大,呼吸困難的喘着氣。
[昌、昌浩大人,快去……]
被聲音都變得慘白的天一催促,昌浩纔想到發生了大事。
[陰陽博士……是……]
[是吉平大人,昌浩的伯父……]
啊,沒錯,是爺爺的兒子、是我的伯父。
眼前的世界搖晃起來。
陰陽生抓住站都站不穩的昌浩的肩膀。
[昌浩,你還好吧?!]
昌浩勉強點點頭說:
[我、我沒事。典藥寮嗎?對不起,請告訴其他人……]
[會的,我會通報其他人,你快去。]
那個陰陽生設想周到,說會幫他處理剩下的事,他行禮致謝後,抓着欄杆支撐身體,腳步踉蹌的趕去了典藥寮。
當今皇上發現進宮謁見的藤原行成面色沉重,訝異地偏着頭。
他合起扇子,指示行成先不要上奏。
皇上聽着行成帶着不悅的聲音,視線在半空中游移。
皇上揮動扇子,皺起眉頭說:
各種事堆疊在一起,所什麼都不順遂。
真的嗎?真的沒有詛咒嗎?那麼,定子爲什麼一天比一天衰弱?
行成想都沒想過會有這種事。皇上緊握着合起的扇子,對倒抽一口氣臉色發白的藏人頭說:
敏次似乎很想對錶情憂鬱的昌浩說些什麼,但找不到合宜的話,只拍拍他的肩膀表示鼓勵,就回去自己的職場了。
幸虧處理得快,吉平勉強保住了性命。
皇上搖搖頭說:
昌浩垂下頭,握起拳頭。他什麼也不能做。
[這……不可能吧……]
[伯父不會有事吧?]
[對不起,忘了這件事吧。]
他總覺得發生了什麼事,但到底是什麼事呢?
攤開奏摺的行成,無精打采地垂着頭。
[皇后懷孕了,說不定有人不希望這個孩子生下來……]
[謝謝你,敏次大人。]
皇上看行成一眼,就撇開了視線,神情有些不自然。
[可是……]
聽到皇上這麼說,行成驚恐不已。
吉平被送回了自己家,要等完全復原才能再入宮。昌浩目送載着藥師與吉平的牛車,還有跟着回去的堂哥們遠去後,嘆了一口氣,回到辦公室。
去了伊勢的晴明,私下通報說,修子已經完成任務。雖然要等神諭降臨,取得神的允許才能回來,但已經不用擔心了。
[是嗎?]
行成揚起眉,差點逼上前去。
[該工作了……]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定子的病還是不見好轉。
昌浩做個深呼吸,轉換心情。
[昌浩大人。]
不敢再往下說的皇上,沉默下來。
昌浩向他深深低頭致謝。
隱身回答他的是朱雀。爲了謹慎起見,天一跟隨吉平回家了,要確定他平安無事。
[流言?什麼樣的流言?]
[這件事就到此爲止,知道嗎?]
[到底是什麼人對皇上這樣胡說八道!]
他用力掐住大腿,想用這樣的疼痛蓋過抽筋般的悶痛,心想這時候能不能使用止痛的符咒呢?
今天早上行成接到通報,與他交情頗深、無話不談的少數知己之一,遭遇不幸,正徘徊在生死邊緣。但這是私事,不該說出來讓皇上煩惱。事情的詳細內容沒有被公開,是從小認識的知己的妻子,悄悄派使者來告訴了行成一人。這位知己是陰陽寮的歷博士,所以這件事不可能隱瞞太久,但聽說詳情後,他判斷在查明原因之前,最好還是保守祕密。如果沒查清楚就傳出去,恐怕會把事情鬧大。
他瞥了行成一眼。那是左大臣最信任的男人,與安倍晴明關係匪淺,與安倍家的交情也很好。
昨晚哥哥纔出事,現在又輪到伯父。
昌浩一出現,所有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但是沒有人跟他說話。值得慶幸的是,投向他的並不是好奇的眼光。
[聽說……有人下詛咒。]
[有些人議論紛紛,說皇后的病一直沒有起色,是被什麼人下了詛咒。]
月份就快更迭了,他必須抄寫下個月的歷表,分送到各個寮省。
據說是中毒。但要等典藥寮的官員調查後,才能確定是什麼毒。
[最近,我聽到奇怪的流言。]
昌浩滿心焦慮,悄然嘆息。
[嗯……]
話題被片面中斷了,但對方是皇上,行成只能配合。
有沒有其他跟安倍家族一樣值得依靠的陰陽師呢?
吉平不可能自己喫下毒藥,所以是有人在水裏加了毒。究竟是誰、爲了什麼要殺死陰陽博士?
皇上這麼回應行成,沉下臉說:
然而,腦中卻有個聲音,否定了他這樣的想法。
女孩的眼淚在螢光中浮現。
[皇上不會是懷疑左大臣吧?!]
行成啞然失言。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可是,不能說絕對沒有,這也是事實。可能還是有企圖排除皇后定子的人,只是行成不知道而已。
唯獨這件事,他無法相信與左大臣家、行成都有深交的安倍家族。
皇上握緊了扇子。
對了,自己做過一個夢。因爲成長痛,差點忘了。
這時候,大腿附近的疼痛像在責備他遺忘這件事似的,又痛了起來,痛得他皺眉蹩鼻,臉都扭曲了。
皇上像被斥責般,垂下了頭。行成越說越激動。
[怎麼會……!道長大人是皇后殿下的親叔叔啊!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吉平倒下的地方,已經擦得乾乾淨淨。弄髒的紙被丟棄,可能被下了毒的杯子也被送去了典藥寮,調查毒藥的種類。
[這件事會玷污皇上的耳朵,怎能說給皇上聽呢。都是行成不好,讓皇上擔心了,還請皇上饒恕。]
莫名的恐懼使他全身顫抖。
[是,我想應該不會有事。]
《我們儘可能做了處理,再來就要看他本人的體力了。》
皇上命令行成抬起頭來,行成趕緊端正坐姿。比行成年輕近十歲的皇上,表情陰鬱地說:
皇上搖搖頭說:
[你怎麼了?行成,好像很沒精神……]
他默默行個禮,繼續念起鋼材的奏摺。
再說,自己已經很久沒做符咒,沒有庫存了。
不可能有詛咒這種事。行成說的沒錯,不該發生這種事。
既然沒有詛咒,他希望可以看到沒有的證據。但他最信任的陰陽師遠在伊勢,還沒回來。那麼,還可以找誰呢?
[我也覺得不可能。可是再怎麼全力醫治,皇后的病都越來越嚴重。我真的是……]
準備水的雜役首先被懷疑,但陰陽生和其他雜役都替他作證,說大家都是喝同樣的水,他也沒有機會在杯子裏下毒,洗清了他的嫌疑。
陰陽寮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閉起了嘴巴。明明大家的心情都激盪不已,現場的氣氛卻十分沉悶。
那種不做作的溫柔,讓昌浩很開心。
聽見有人叫喚,昌浩回頭看,是藤原敏次。第一個回過神來,派人去典藥寮,救回了伯父的人,就是陰陽生中最優秀的藤原敏次。
[這又不是傷口,而且,我自己做的符咒恐怕沒那麼有效……]
腦中忽然閃過一個身影。
[啊,沒什麼……博士一定不會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