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到達賀茂川的修子一行人在遠離陰陽師的河岸紮營，架起布幕遮住轎子。

下了轎的修子站在鋪好的布上，仰望陰暗的天空，皺起眉頭。

「好像快下雨了。」

怱然響起烏鴉叫聲。

修子環視周遭，看到一隻烏鴉呱呱吼叫，在他們頭頂上繞着大圈子。

中途追上來的小妖們爬到轎子上，指着烏鴉大叫。

「啊，是守護妖。」

「喂，烏鴉！」

「嘿喲！」

盤旋的烏鴉表情可怕，對着朝它啪嚏啪嚏揮手的小妖們，發出更淒厲的叫聲。

『還不快滾！』

聽在普通人耳裏的猛烈嘶吼，其實是在喝斥小妖們。

「唔哇！」

三隻小妖躲進轎裏，嘰嘰喳喳地發牢騷。

「有什麼關係嘛！其他人又看不見我們。」

「就是啊！」

「它幹嘛在那裏骨碌骨碌繞圈子，可以停下啊！」

修子聳聳肩，苦笑起來。

侍女們搭乘的牛車不能到有很多小石頭的河岸，因此她們停在河堤，半打開車窗看着這裏。

修子往命婦與菖蒲搭乘的牛車望去，看到她們兩人開着窗，用扇子遮住了臉。命婦看到修子，把車窗開得更大，探出身體，搖晃檜扇的穗子。命婦看着修子的眼神好柔和。

「藤花，幫我準備紙張。我要寫信給伊周大人，要漂亮的紙張。」

不知道爲什麼，看到那個女孩心情就很亂，感到渾身不對勁。

風比想像中冷。命婦把原本自己要穿的外套交給菖蒲帶走。

從小小的車窗只能看到這樣。

「殘害破障、急急如律令——……！」

一問才知道，不只這裏，連侍女房間都同樣插了桃枝。

風音張開眼睛，把刀印舉向天空。

經過一晚，修子等人帶着音羽的水回來。

藤花喘了一口氣，心想事情一定是解決了。

「公主在等他們呢，他們在幹什麼啊？」

三隻小妖相互使個眼色，點頭約定不說出口。

呸鏘。

被風吹過的庭院樹木，恢復了原有的嬌豔。

牛車周邊也有侍從和隨從，構成了超乎想像的大隊人馬。

「我什麼也、什麼也沒看到，對，什麼也……」

響起一般人聽不見的清澄聲音，一道如針般的細長光芒貫穿雲朵。

命婦臉色發青，幾乎沒有血色。

要爲修子消災解厄的人，是陰陽助安倍吉平。陰陽助會來坐在布幕前，唸誦祓祝詞。唸完後，修子一行人就要前往清水寺。

「太棒了，要寫信道謝纔行。」

陰陽師們將大量贖物丟進河裏，唸完祓祝詞，同時擊掌拍手。

她爬起身，看到車窗敞開着，冷風從那吹進來。

從牛車裏面看着修子的命婦望向陰陽師們聚集的地方，皺起眉頭。

是河川的水花嗎？從這裏都聽得見，可見是很大的水花。

原本應該由昌浩幫她消災解厄。但昨晚接到通知，說昌浩由於陰陽寮的事去找晴明瞭，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回來。

「啊……除魔……」

命婦關上車窗。

這幾天睡醒時都不太舒服，好像作了夢，但完全記不得夢境。

不知道爲什麼，隔這麼遠修子還是看得出來。

修子邊一根根觀賞，邊戳戳還沒開的花蕾，眯起眼睛端詳。

「你們怎麼了？」

張開眼睛時，命婦發現自己躺着，非常驚訝。

她把身上的污穢轉移到侍女交給她的贖物上，吹三口氣後將贖物丟進河裏，贖物很快就被流水沖走不見了。用來做成贖物的紙相當薄，所以容易溶解。

她坐下來，手按着太陽穴，閉上眼睛，覺得頭有點疼。

這樣就完成修禩了。再等陰陽師消災解厄，活動便告結束。

菖蒲驚訝地望向命婦，看到她背對窗戶，張得斗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好像看着什麼可怕的東西。

菖蒲正要打開窗戶時，被命婦制止了。

可能是太過勞累了。身體不舒服就會心浮氣躁，想找人發脾氣。每天幾乎都是看到藤花，就忍不住大聲叫吼。

某處響起了淌落的水聲。

風音在看得見京城入口「羅城門」的地方等候時機。

取下市女笠⑩的侍女把侍從們趕出布幕外，等他們出去後，修子才走到水邊。

小妖們在耍脾氣的修子後方彼此對看。它們知道事情真相，卻怕修子知道會擔心。

菖蒲掀開後車簾，爬上車子。

沉沉低垂的雲裂了開來，藍天逐漸露現。

命婦微微搖着頭說：

主屋裏放了好幾個花器，不管坐在哪裏都能看得到桃枝。

「喂，藤花，桃枝是你到處發的吧？」

「命婦大人，打擾了。」

它們兩眼發直，爭相對疑惑的藤花說：

呸鏘。

又響起淌水聲，命婦訝異地抬起頭。

藤花將桃枝插往花器裏，忽然站身走到外廊。

看着披上外套的侍女與隨從一起徐徐走下河堤，命婦深深嘆了口氣。

「來了……」

她一次次地重複這句話，好像在說給自己聽。

修子用雙手掬水，啪唦啪唦地洗臉，發現水沒有伊勢那麼冰冷。

就快到了。

「這是哪來的？」

強硬的語氣把菖蒲嚇得收回了手，縮起身子。

「您看到了什麼嗎？」

命婦立刻否認，凝視着後面的車簾。

「待在那種不能遮風的地方，公主會感冒的……」

「不用！」

她坐在鋪墊上，喘了一口氣。

藤花眨眨眼睛說：

命婦倒抽一口氣，瞪大眼睛。人工般的臉看着她，緩緩張開了嘴巴。

藤花行個禮走到外廊，看到小妖們板着臉蹲在那裏。

◇　　◇　　◇

布幕裏有修子、她所搭乘的轎子、一個穿着壺裝束⑨的侍女、四名侍從。布幕外有一倍人數的侍從、隨從待命。

往外一看，菖蒲正跟在隨從後面爬上河堤。

「阿波利矢、遊波須度萬宇佐奴、阿佐久良仁、守護此地之神、於利萬萬世。」

對了，把帶回來給父親的音羽水也分一點給伊周吧。

「您不舒服嗎？我幫您通通風……」

「是伊周大人送給公主的禮物。」

命婦頓時失去了意識。

命婦掩住眼睛，又嘆了一口氣。

吹起了風。與剛纔不太一樣，似乎微微飄蕩着令人心曠神怡的綠意。

看到開始綻放的桃枝，修子睜大眼睛，燦爛地笑了起來。

「請……關上窗戶。外面會看得到的……」

◇　　◇　　◇

「是。」

她猜想，自己可能是昏迷了一下。頭痛好像變得更嚴重些。

回到房間，剛纔還緊閉的花蕾已經開始柔和地綻放了。

跟命婦同車的菖蒲，要去把話傳達給隨從。

而且，昌浩是在幾天前就離開了京城。

「菖蒲，你叫隨從去催促陰陽助。」

「你要我們怎麼辦？放那種東西，我們就進不去主屋了。」

「————……」

「還有，把這件外套拿給公主，別讓她着涼了。」

光芒直射桃枝，被吸入地底下。

「沒有！」

「我將衣服交給公主了……命婦大人，您怎麼了？臉色……」

「昌浩是我的陰陽師，陰陽頭居然隨便派遣他。」

沒多久，真的灑下了許久不見的陽光。

有張臉從敞開的車窗往裏面看。

醒來後總是全身盜汗，冷到骨底。

命婦焦躁地碎碎念，闔上了扇子。

是人的臉，長着兩根角，脖子特別粗，連着野獸的身體。

「以後要叫他凡事都向我報告。」

修子鼓起了腮幫子。

「不要這樣嘛。」

這片土地有很多守護神，風音請祂們將神聖的力量降臨在當作依附體的桃枝上，再借用陰陽師祓除的力量，加強除魔的力道，一舉發射出去。

在掌聲震盪大氣時，風音閉上眼，對着插在地上的桃枝念起咒語。

「什麼時候睡着了？」

昌浩一定不想讓她擔心。

「唔……！」

桃枝會除魔。

「可是，你們不是去修禊，還去衝了瀑布嗎？」

「是啊！」

百思不解的藤花疑惑地問：

「既然被祓除過，表示沒有東西可以再被祓除了吧？」

三隻小妖彼此對看，似乎還是有點懷疑。

「是這樣嗎？」

「我們可是歷史悠久的京都妖怪呢！」

「桃枝對黃泉鬼怪也有效，是歷史悠久的除魔道具呢！」

「我們果然還是敵不過桃枝吧？」

三隻小妖同時點頭，「嗯」了一聲。

獨角鬼沮喪地垂下肩膀。

「在桃枝枯萎前，我們都不能來這裏了。」

猿鬼和龍鬼也無精打采。

藤花看着沮喪的三隻小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沒想到，伊周對外甥女的心意會有這樣的影響。

忽然，龍鬼眨了眨眼睛說：

「啊，對了，有晴明做的闢破除。」

猿鬼和獨角鬼都張大了眼睛。

沒錯，有以前晴明在伊勢幫它們做的東西。那是修子在海邊撿的貝殼，晴明念過咒語後，用繩子串起。

戴着那個貝殼，待在有清淨力量保護的伊勢齋宮也沒問題，還可以神采奕奕地去參拜神宮。

命婦所說的東西，可能就是那個卷軸。因爲卷軸不見了，所以她才那麼生氣。

風音聽出那是命婦的聲音，倒抽了一口氣。

呸鏘。

她抓起外褂，一邊衝出房間一邊把手穿過袖子。

修子無法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全身僵硬不能動彈，慢慢轉動張大的眼睛。

「起碼要換件衣服……」

呼吸斷斷續績的藤花動着嘴巴，模樣像女鬼一樣可怕的命婦對她大吼：

她是以身體不適爲由，沒去清水參拜，但現在真的是頭昏眼花，可以光明正大地臥病在牀。

她顫抖着把手伸向命婦的手，虛弱地反抗。

它們似乎想詛咒風音，但還來不及那麼做就煙消雲散。

所有人都嚇呆了。

使盡全力踏出步伐的修子，發出僵硬的嘎吱聲，走向藤花和命婦。

「……命……婦……大……」

從命婦嘴裏溢出微弱的呻吟聲，藤花確定她還活着，才安心閉上眼睛。

無數張臉「呀」地尖叫，視線同時轉向風音。

躺在地上的命婦動也不動。

風音跑過來，攙住差點跪下來的修子，摟她入懷。

風音正在那個狹縫間飄浮。

命婦揪住因震懾而呆呆佇立的藤花的前襟。

無數張臉哼唱着。

儘管仍有餘悸，藤花還是慢慢爬向命婦，輕輕搖晃她。

除非人心偷窺那個黑暗，因此墜入深淵裏——。

它們吱吱喧鬧起來，獨角鬼骨碌地翻了個跟斗。

幹什麼啊？

呸鏘。

風音咂了咂嘴。

纏繞着命婦不斷增生的黑臉，聽到像是件說的話，帶着邪惡的喜悅，一次次重複同樣的話語。

「喀……！」

一直沒辦法眨眼的修子，眼皮總算顫動起來了。

小妖們蹦跳起來。

修子緊緊抓住了風音。

看到龍鬼突然停下來，猿鬼和獨角鬼也停止腳步。拉着衣服下襬奔跑的命婦是在看誰呢？小妖們循着她的視線望去。

沒錯，邪惡的東西避開修子，攻擊了命婦。

猿鬼向藤花揮揮手，轉身跑開。

風音套上單衣、穿上褲子、解開頭髮、戴上假髮。

龍鬼心想這個侍女還跑得真快呢。通常，侍女再怎麼匆忙也會靜悄悄地前進，很少看到侍女會跑得這麼快，把頭髮甩得亂七八糟。

風音細眯起眼睛。

是很小、真的很小、只有小指頭的指甲大小的臉。

閉上眼睛，瞬間就睡着了——應該會是這樣。

淤滯在京城的氣枯竭，算是掃蕩一空。等體力恢復後，她打算去找行蹤不明的昌浩。已經築起新的結界，所以京城暫時安泰了。

命婦高聲怒吼，清淨的空氣開始沉滯。沉滯的主人是命婦。

「我們去拿來。」

「明明放在這裏啊！」

「你拿去哪裏了！說啊，快說……！」

表情扭曲的藤花抖動一下，癱軟地向後仰，試圖剝開命婦手臂的雙手也滑落下來。

癱軟的藤花手指微微動起來，她發出嘶嘶聲響，吸入了空氣。

「什麼時候的事……！」

藤花不太能出聲。因爲脖子被勒得太緊，聲帶受到壓迫，聲音嘶啞了。

她激烈地搖晃藤花大叫：

衝到那邊的風音，看到面目猙獰的命婦勒着藤花的脖子。

命婦還是不放過全身癱軟無力的藤花。

「風……音……」

風音咬住嘴脣，難過地說：

現在的打扮，萬一被藤花之外的人看見，就很難解釋了。

她頭髮甩得亂七八糟，眉毛上揚，眼睛也佈滿血絲，模樣相當可怕。

『你最厭惡的人……』

從外廊跳下去，正要拔腿往前衝時，眼角餘光看到從渡殿走過來的外褂的花樣。

因強烈咳嗽，身體彎成く字形的藤花，流着淚氣喘吁吁。

原本在視野內的小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

風音耳邊響起不該聽得見的聲音。

『你最厭惡的人，會奪走你的寶物。』

「命婦怎麼了……？」

吧嗒吧嗒張合的嘴巴，配合命婦重複着相同的話，宛如哼唱着什麼。

到底是誰呢？一看那仕女的臉，竟然是命婦。

勒住藤花的力氣大到不像女人，藤花被勒得不能呼吸。

「件……！」

「對不起……我竟然沒發現……」

「沒錯、沒錯，有那個東西。」

聽到吵鬧聲跑來看的修子，一拉開木門就呆住了。她沒辦法撇開視線，也沒辦法閉起眼睛，睜圓的眼睛有着顫慄。

衝進外廊下面的小妖們，哭着爬來爬去。

已經累到快昏倒了，勉強才做到這樣。

命婦每吼一聲，纏繞在她身上的黑色物體就逐漸成形。

她四處張望，看到快哭出來的小妖們東倒西歪地跑進了外廊下面。

在哪？

周遭安靜得出奇，所以遠處的聲響也格外大聲。人處在沉睡與沉睡前的狹縫間，五官會特別敏銳。稍微進入深沉睡眠，就會脫離那種狀態，什麼都不知道了。

「……命……婦……」

進到房間，就全身虛脫了。她靠着柱子癱坐下來，好一陣子都不能移動。

響起了水聲。

「唔————！」

嘎嚏嘎嚏發抖的她，動着稚氣未脫的嘴脣，叫着「命婦」。

她迅速結刀印、低聲唸咒語、唱出九字真言。

靈力用到一滴不剩的風音，瞞着所有人偷偷溜回了竹三條宮。

淒厲的目光把她嚇得往後退。

小妖們呆呆看着用不尋常的強大力氣搖晃藤花的命婦。

「在哪裏？怎麼會沒有呢！」

就在她低嚷的瞬間，從主屋傳來叫罵聲。

可能的話，她很想就這樣沉沉睡去。

這時，命婦發出顫抖的叫聲，翻白眼昏了過去。

不該在這裏的妖怪的臉，彷彿出現在命婦背後。

府裏的人聽到吵鬧聲，都大驚失色聚集過來。

修子完全聽出了這句話的意思。

她拼命呼吸，勉強撐着抬起頭，滿臉驚恐地望向命婦。

水聲響起。

她喘口氣，幾乎把肺裏的氣全吐光，然後拖着身子鑽進被褥裏。

「你拿去哪裏了？你說啊，快說……！」

以幾乎發出聲響的氣力張開眼睛的風音，猛然從被褥跳起。

「命婦大人……？」

聽到腳步聲的藤花緩緩轉過頭，看到命婦正以射穿她般的眼神瞪着她。

「是這邊沒錯啊！」

封鎖不斷從附近噴出來的妖氣後，再以凌厲的氣勢發動攻擊。

近在咫尺，她居然沒發現。

那裏冒着類似妖氣的煙霧，只有那附近特別昏暗。

「你把那東西怎麼樣了？！」揪住藤花的衣領緊緊勒住的命婦，把臉逼近藤花，脅迫地說：「你把那東西怎麼樣了？拿去哪裏了？快說！」

那聲音是個徵兆。

的確是放在這裏。它們只是把用油紙包起來的卷軸，暫時放在這裏。

小妖們哭得唏哩嘩啦，把附近都挖遍了。

「怎麼會這樣呢？出來啊！」

「別開玩笑了，喂！」

「爲什麼……不見了……」

拼命扒土的手動作越來越慢，終究停止了動作。

它們噗通坐下來，不安地縮成一團，哭得抽抽噎噎。

誰叫命婦老是找藤花麻煩呢？

它們覺得命婦太過分，纔會想整她一下。

只是想把她重要的東西藏起來，讓她着急。

原本打算等事情過後，再悄悄放回，一定會還給她。

因爲那個命婦雖然對藤花說過很多難聽的話，但仍然很照顧公主。

公主也一樣，儘管對她有很多想法，還是很敬仰她。

更重要的，是做了壞事會被陰陽師罵、會被晴明罵、會被昌浩罵。

真的、真的成爲禍害，就會被陰陽師毫不留情地祓除。

它們並不是來真的—它們只是惡作劇而已。

然而……

應該在那裏的卷軸，卻突然消失了。

小怪的陰陽講座

⑨平安時代的貴族女子出遠門時的裝扮。

⑩中央突起的大帽子，用蓑草編織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