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161 字
內親王脩子緩緩抬起沉重的眼皮。
精神恍惚地看着搭在牀上方的透明紙糊牀頂。
有種奇妙的飄飄然的感覺。
整個世界都很沒有安全感。
自己是身在何處?究竟自己是否真是自己認識的自己呢?
總覺得類似這種難以捉摸的不安,從身體深處不斷蔓延開來,堵住了胸口。
「……我……」
沙啞的聲音從乾燥的嘴脣溢出來。
被牀帳遮住的地方,有誰在動的氣息。
放下來的牀帳被掀起來,一個身影映入了眼簾。
脩子的眼皮顫動起來。
「晴明……」
比記憶中更消瘦的佈滿皺紋的臉,把眼睛眯得像條線,露出沉穩的笑容。
「是的,我是晴明喔,公主殿下。」
脩子把嘴脣扭成像笑的形狀。
「我……可以……去……母親……那裏了……吧……?」
聽到脩子虛弱地說出來的話,晴明愁着眉,搖搖頭說:
「不,公主殿下,妳必須繼承母親的遺志,跟弟弟皇子殿下、妹妹公主殿下一起扶持父皇。」
「我……可以……嗎……」
我現在已經這麼難受了啊。
智鋪是崇拜道敷的人。道敷大神現在也還在千引磐後面的黃泉那邊,等待機會來到人間。
「什麼?」
是爲了打開黃泉之門。打開門,把黃泉軍隊解放到人間。
話就說到此爲止了。
「……我要……拜託你……一件事……」
晴明默然點頭。
嵬從牀帳縫隙溜進來了。
她無法控制感情了。
呢喃聲漸漸變小。她使盡了所有力氣,聲音還是越來越出不來。
「就……不……需要……藤花……了……」
「由……你……決定……時間……」
脩子對着晴明,稍稍移動了視線。平時侍女藤花值班時,都會端坐在脩子正在看的地方。
「把……她……帶回……去……」
對了,自己在六十年前和不久的四年前,不是與那些人對峙過嗎?
難怪脩子當時會說那種話,讓道長閉嘴。
看到晴明那麼訝異,獨角鬼得意地笑了。
老人回應說好像是,小妖露出了深思的眼神。
「去睡覺。妳必須睡覺,平復心情,否則會倒下去,這樣公主殿下會擔心妳喔。」
被眼皮半遮住的脩子的眼眸淚水汪汪。
「……裳着……結束……後……」
晴明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獨角鬼挺起胸膛說:
「放心,在侍女室我們也會陪着妳。」
「……藤……花……的……」
脩子拚命移動視線。
那眼神令人心痛,似乎想抓住什麼,晴明溫柔地對她說:
待在梁木上的小妖們,立刻跳下來,三隻一起撐住藤花的腳。
「……──」
有徵兆、有懷孕,卻生不下來。生下來也沒多久就死了,而且是母親也一起死去。
點個頭離開牀邊的晴明,在藤花身旁跪下來。藤花仍穿着被血弄髒的衣服,悲傷地垂着頭。
「聽好喔,晴明,公主很厲害呢。」
不知道是不是腦中閃過了脩子倒下去時的光景,藤花劇烈顫抖着肩膀,用手掩住了臉。指尖、嘴脣也都抖得厲害,邊喘氣似地呼吸邊不斷掉淚。
晴明慌忙把手伸到她嘴巴上。
「她在,要不要叫她?」
「……是……做給……昌……浩……的……」
藤花緩緩抬起頭,臉上有淚痕。
「公主若有什麼萬一,我要立刻去通知藤花啊。」
雖然極度衰弱,眼眸卻沒有失去光輝的脩子,用沙啞的聲音命令微微張大眼睛的老人。
「振作點呀,藤花。」
「……我的……裳着……儀式……」
「是。」
「只要是我晴明做得到的事,一定盡力去做。」
『安倍晴明,你去找魂蟲,帶回來這裏。我會陪着內親王。』
晴明清楚察覺脩子在找誰。
然後,小妖又一臉嚴肅地看着晴明說:
它描述在竹三條宮發生了什麼事、左大臣藤原道長企圖做什麼、脩子知道他的企圖後採取了什麼行動、說了什麼話。
「……侍女室……有……布料……」
終於連結起來了,找到了根源,一切都是……
想起這幾年間,孩子漸漸生不下來的事。
「不……我是……公主殿下的……」
「竟然是智鋪……」
以前藤花曾經送衣服給他,那是她全心全意一針一線縫製的。
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平安無事呢?必須確認纔行。
受皇帝寵愛的女官御匣殿就是這樣,藤原行成的夫人也亡故了。
脩子對疑惑的晴明微微點頭說:
脩子說還有其他布料做的衣服在侍女室,那是做給昌浩的。
脩子輕輕搖頭,嘴脣顫動起來。
「藤花大人。」
「妳先去休息一下,公主殿下有我晴明陪着,嵬也在,所以不用擔心。」
頭腦發熱,意識模糊。
晴明輕聲呼喚。
「我們會扶着妳。」
然而,晴明還是看得出來她要說什麼。
藏在道反聖域深處的千引磐,是道反大神的神體,自己不是知道智鋪爲什麼要打開那個磐石嗎?
「布料?」
「是。」
猿鬼和龍鬼陪着藤花走了,獨角鬼留在晴明身旁。
晴明驚訝地注視着脩子的眼睛。
「……晴……明……」
脩子微微張開眼睛。
「……詛咒……」
好不容易回應的藤花,想站起來,僵硬的身體卻動不了,搖晃了一下。
「……」
在更後面的是黃泉津大神。
「是。」
孫子成親的夫人,不是也懷孕了嗎?
晴明刻意提起脩子的名字,藤花屏住氣息,眨了眨眼睛。
據嵬說,那個菖蒲的真面目是黃泉醜女,名叫泉津日狹女。
「我……知道了……」
「不只這樣,她還讓那個左大臣閉嘴了。」
好難受、好難受,連眼睛都張不開了。
還可以找出其他例子。
還有一絲氣息,但已經面如屍蠟,不斷在流失生氣。
穿起來很舒服、久穿也不會累的那件衣服,是藤花的心意。
她說藤花的結婚對象由她決定。她也說話算話,作了決定,要把藤花嫁給昌浩。
到目前爲止發生的一切,開端都在於遙遠古代首次下的詛咒。
雖然隔着牀帳看不見,但脩子知道她一定在附近。
既然風音如此斷言,應該不會錯。
忽然,晴明不寒而慄。
嘴脣還在動,但聲音已經不成聲音了。
「……給你……做了一件……還有一件……」
晴明倒抽一口氣。
這隻烏鴉的確很擔心內親王脩子,但是,晴明知道它更在意風音的安危。
但是,藤花一直搖頭。
晴明想起來了。
當時,小妖們還不知道脩子已經發現了。
「所以,」獨角鬼雙手緊緊交握,說:「昌浩不必有顧慮了,管它身分、地位,什麼都不用想了。藤花可以回安倍宅院,再跟大家一起生活了。」
還不到十歲的公主,比同年齡的孩子都聰慧、敏銳。
「……」
「公主發現藤花與昌浩的事啦。」
聽說脩子吐出的白蝴蝶,被一個自稱菖蒲的人劫走了。
是剛纔聽到脩子在牀上對晴明說的話,它們才知道。
──帶藤花回去,願她與昌浩情如比翼鳥。
脩子用沙啞的聲音拚命呼喊,所以老人把耳朵湊近她的嘴巴。
脩子闔上了眼皮。
再也說不下去的藤花,雙眼撲簌撲簌滴下了大顆淚珠。
晴明默默看着眼睛閃閃發亮的獨角鬼,強忍着什麼似地顫抖着嘴脣。
「原來……公主殿下……這麼爲她……着想……」
沒辦法往下說的晴明,低下頭,表情沉痛。
獨角鬼悲從中來,把嘴巴抿成了ㄟ字形。
對了,那麼說的公主,因爲太喜歡藤花,所以願意放手讓藤花得到幸福。
但是,現在公主若有什麼萬一,就沒有人能阻止左大臣了。
沒有公主的協助,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又會熄滅。
「……唔唔唔……」
獨角鬼從強抿住的嘴脣發出呻吟聲,晴明摸着它的頭說沒事沒事。
從小妖用力閉起的雙眼,滴下了一滴眼淚。
扶着高欄、牆壁,搖搖晃晃回到侍女室的藤花,纔剛脫下弄髒的裝束,就無力地癱坐下來了。
龍鬼把弄髒的裝束推到侍女室的角落,猿鬼把摺好放在圓竹籃裏的新衣服拿過來。
猿鬼要從肩膀幫藤花穿上衣服時,藤花搖着頭拒絕了,只穿着單衣和褲裙就在墊褥上躺下來了。
臉色蒼白的藤花深深吐出一口氣後,表情開始痛苦地扭曲起來。
那樣子不太對勁。
「藤花,妳怎麼了?」
龍鬼和猿鬼湊近看藤花的臉,藤花斷斷續續地回答:
「頭……好痛……」
痛到快裂開了。不只這樣,還有寒氣從腰部附近爬上來,頸子冷得發顫。
兩隻小妖面面相覷。
水桶應該收在倉庫某個地方,手巾也可以借用藤花的。
猿鬼驚訝地瞪大眼睛,看着把勾玉放在掌心上遞出來的藤花。
龍鬼鼓起所有的勇氣開口說:
「拜託禰了,貴船祭神,設法幫他們做些什麼吧。」
「你在這裏等我。」
從來沒有這樣全力祈禱過的猿鬼,聽見微弱的聲音。
從遙遠的某處悄悄潛入,撫摸着耳朵的那個聲音,非常清澈、非常美麗、非常恐怖。
可能是那時候感冒了。
聽到車之輔的聲音,龍鬼猛然回過神來。
把手環握在手中,回到墊褥上後,她喘了口大氣。
「怎麼了?我用水桶提水來,幫妳降溫。」
什麼話都沒說就跳上車的龍鬼,大叫着要去貴船。車之輔從它的模樣,猜到發生了什麼事,立刻全力奔向北方。
確定閉着眼睛的藤花睡着了,兩隻小妖才虛脫地垂下肩膀。
小妖們是妖,對身爲妖的它們來說,現在發生的事也很可怕、很討厭。
山路上有輛牛車嘎啦嘎啦奔馳。
「哇……太糟糕了……」
昏沉的藤花緩緩搖着頭。
把身體彎成ㄑ字形,試着熬過這波咳嗽的藤花,氣喘吁吁地按住胸口。
她靠使不上力的手勉強爬起來,把收藏起來的瑪瑙手環拿出來。
被用力過猛的煞車拋飛出去的龍鬼,勉強降落地面。
龍鬼環視周遭,表情變得嚴肅。
那是在賀茂的齋院。自己和脩子被妖怪襲擊,在危險關頭趕來的人,就是剛從播磨回來的昌浩。
忽然,喉嚨發出聲響,開始發作性的咳嗽,止都止不住。
啊,睡意的波浪漸漸吞沒了意識。
龍鬼打斷猿鬼的話,說:
猿鬼深深點頭,同意龍鬼說的話。
龍鬼向驚慌失措的同伴解釋:
每次都有同伴陪同,也曾經跟陰陽師一起來過。因爲跟他們在一起,所以從來沒有害怕過。這次一個人來,才知道自己來到了多可怕的地方。
《一……二……三……》
猿鬼瞪大了眼睛。
猿鬼張大眼睛,奔向墊褥。
「猿鬼……」
回想起來,這還是第一次獨自來這裏。
很久沒來的京城外,瀰漫着比想像中嚴重的污穢。
他們都已經長大了,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隨便牽手了、不能再肩並肩一起說說笑笑了,也不能再聊天聊到忘記時間了。
風音在的話,就可以拜託她提水來,把手巾沾水擰乾,放在額頭上降溫。現在沒有任何人能看見它們、聽見它們的聲音、回應它們的要求。
龍鬼丟下上下晃動車轅的妖車,踏入了貴船境內。
「好,我去汲水,你……」
「喔!」
但是,或許可以再作一次夢吧。
「……」
猿鬼疑惑地歪着頭,藤花把手伸進單衣的接縫裏,抽出了什麼東西。
留下來的猿鬼,面向北方,啪啪拍手。
「咦,可是,這是妳的……」
貴船的祭神以人類的模樣坐在船形巖上。琉璃色的雙眸明亮透澈,看不見任何感情。
那個祭神究竟會不會聽小妖的請求呢?
那之後,跟昌浩連指頭、手都沒碰過。在伊勢分開的時候,是最後一次。
頭痛欲裂,發燒了。
「被你這麼一說,的確是……」
那是歌聲。
「我要去貴船。」
以前聽晴明說過,樹木也是氣的來源。
即使有十二神將在,小妖們也不會變強。但是,敢肆無忌憚地說晴明是自己同類的它們,自認爲同類的式神是自己的夥伴。
對了,小妖們想起回到抱着昏倒的脩子的藤花身旁時,覺得特別冷。
在睡意的晦暗快要完全吞沒意識前,藤花的耳朵捕捉到微弱的聲音。
『請抓緊喔,龍鬼大人!』
『到了!』
「……唔!」
「現在晴明的式神都很虛弱,晴明也是。他們再厲害,現在的處境也有點嚴峻。」
拍手拜神這種事,小妖也是會的。
氣枯竭了,貴船的神也不可能沒事吧?
「藤花就拜託你了。」
「最好多蓋點。」
猿鬼正經八百地回應,龍鬼對它點點頭,抽出以前晴明給的闢祓除,英氣風發地衝出去了。
睡着了,是不是能夢見未來呢?某天作的那個夢,是否有實現的時候呢?
「……」
「把這個……拿給……公主殿下……」
「只有……現在……」
「蛤?這種時候你去做什麼?」
沒想到樹木的枯萎也擴及到貴船神域了。
龍鬼一出竹三條宮,就遇見了車之輔。
◆ ◆ ◆
「我拿去給晴明,馬上就回來,妳等我。」
「沒關係,拿去……希望能救公主殿下……」
「快呀,車!」
要替他們做什麼,龍鬼自己也不清楚。但是,小妖的本能告訴它,不能再這樣什麼也不做。
藤花輕輕笑起來。
猿鬼拗不過固執己見的藤花,勉強接過勾玉。
有偶爾的極少次差點被殺了,它們也認爲那是不明事理的式神,沒想清楚後果就動手了,哪天非向晴明告狀不可。
「高、高龗神,我有個請求──……!」
嘴脣動了起來,說的是名字。
「藤花,快暖暖身子。」
藤花喘口氣,閉上眼睛。
那時候,伸出去的手差點就摸到了昌浩,正好小妖們進來,就沒摸到了。
那是紅瑪瑙勾玉。
「對吧?所以,我想去拜託貴船祭神,能不能設法替他們做些什麼。」
「晴明一定也很希望式神們都能振奮起來。光是有式神在,就會覺得自己變強了。」
藤花蜷縮起來,把手環抱在懷裏。
是牛車,但沒有牛牽着車。那是輪子中央飄浮着大鬼臉的妖車。
忽然,一個情景掠過腦海。
以冷冷的目光俯視闖入小妖的高龗神,威風凜凜地開口說:
沒想到小妖會說這種話的高龗神,微微挑起了柳眉。
「知道了,交給我吧。」
總覺得這樣下去,會演變成很可怕的事。
車之輔在貴船正殿前緊急煞車。
猿鬼囑咐她乖乖睡覺後,趴躂趴躂跑走了。
「有什麼事?小妖。」
這是很重要的東西,沒有了這東西,藤花會很慘。
龍鬼打開唐櫃,從裏面拉出衣服。猿鬼移動屏風,擋住了風。
但是,藤花搖着頭說:
抓住高欄以免被拋出車外的龍鬼一聲令下,車之輔更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