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伊勢海上有座島嶼，名叫海津島。島上有座祕密神宮，被稱爲「影子神宮」。

伊勢神宮祭祀的天照大御神，被當作皇祖神、太陽神。

而海津見神宮祭祀的天照大御神，卻是被當作侍奉更高位神明的女巫神。

天照大御神侍奉的更高位神明，名爲「天御中主神」，是原始的光芒，也是全世界天地萬物的根源。

以前，晴明聽守直這麼說過。

海津見宮有個女巫，名叫玉依公主。在海津見宮服侍神明的度會氏族，是從伊勢的度會氏族分出來的。爲了隱瞞他們的存在，才成立了暗殺集團「虛空衆」。

伊勢神宮請來內親王修子，是爲了讓她取代臥病在牀的齋王恭子公主，成爲神的依附體。

而海津見宮也很強勢，非搶到修子不可，但是目的不明。

在臨時寢宮擔任修子貼身侍女的阿曇，據說出自志摩國的豪族。行動詭異的她，竟然就是那個白髮女子，擁有的神通力量足以匹敵十二神將。以目前的情形來看，她應該是跟那個叫益荒的非人類同夥。

益荒他們也想奪得內親王修子，與虛空衆強烈對立。

經過激烈戰鬥，最後奪走修子的人，竟是跟益荒他們一起出現的安倍晴明之孫昌浩。

到目前爲止，只知道這些，接下來就是一堆疑問了。

虛空衆是替海津見宮做事的，而益荒他們與虛空衆對立。那麼，被益荒他們帶走的修子又怎麼會在海津見宮裏呢？

在晴明、風音、兩名神將與一隻烏鴉的注視下，磯部守直娓娓道來。

「虛空衆是替島上的度會氏族工作……而益荒和阿曇是服侍玉依公主的隨從。」

晴明眨了眨眼睛。

「玉依公主的任務是聆聽神的聲音吧？」

「是的。」

「那麼，島上的度會氏族應該跟伊勢的神職服侍伊勢齋王一樣，服侍玉依公主纔對吧？」

守直疲憊地點點頭說：

當他知道眼前這個女孩是當今皇上的女兒時，大驚失色。一來驚訝她怎麼會在這裏？二來擔心應該跟她在一起的祖父他們是不是安全？種種情感在內心縱橫交錯，讓昌親一時說不出話來。

晴明訝異地看着守直，他輕搖着頭說：

是去哪裏呢？彰子不知道詳細情形，只能揣測他們離開一定是爲了去救內親王修子。

好像有點發燒的修子，修子就從那時候一直睡到現在。

安倍昌親無所事事地眺望着那些水窪，輕輕嘆息着，扭動脖子。

晴明也很想去海津島，但是不能把彰子丟在這裏。若晴明留下來，隨侍在側的六合就不能離開。

「當然會！」

「這場雨……」

「沒有，我從修子公主的懷裏掙脫出來，爬上沒有燈光的石階通道，逃出壯大雄偉的神宮後，追逐公主的靈力回到了這裏。」

昌親是下級貴族，又只是陰陽寮的天文生，這樣的身份沒有資格上殿，而且，恐怕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見到皇室的人。

「不知道哥哥他們好不好……」

「你在海津島見到了什麼人？」

「我知道了。」

守直試着靠手肘撐起身體。晴明和太陰趕緊扶他一把，讓他坐起來靠在牆上。守直按着傷口，喘了一口氣。

高大的神將沉默地看着主人。

「錯過這次，我就再也沒有機會去那個島上了。只有這一次了，我……」他握緊了拳頭說：「我必須見到玉依公主，我……」

風音滿臉肅殺，雙眸燃燒着憤怒之火。這股不斷累積的沉默憤怒是針對強行帶走修子的人。

彰子雙手交握，閉上雙眼祈禱。

被留下來的修子顯得很害怕，臉色蒼白。剛開始她對昌親也充滿警戒，不肯靠近他。

什麼事可以知道？什麼事不用知道？什麼事又不可以知道？

嵬搖搖頭說：

看着沉睡中的修子，昌親又嘆了一口氣。

內親王修子抓着他的狩衣袖子，裹着外衣睡覺。

「說不定是……悲嘆的雨……」

他滿臉哀痛，椎心泣血地低嚷着：

年紀雖小卻很會替她設想的修子公主身影，在她內心浮現。修子公主一直壓抑着自己的情緒，看到在困境中出現的昌浩、看到他太陽般的笑容，修子就把手伸向他，哭着緊緊抱住了他。

「我說出來，你們就會帶我一起走？」

「晴明大人，我沒關係，求求你……！」

彰子眯起了眼睛。

有時阿曇會來看看情況，昌親就請她替修子帶來一件外衣。教人喫驚的是，昌親什麼都沒說，她就主動帶來了水瓶及退燒用的湯藥。

問她爲什麼？問她當時無法直接問出口的事。

「那益荒和阿曇奪走修子公主，是玉依公主的命令囉？」

「益荒和阿曇是玉依公主的隨從……也許應該說是神之使者，因爲他們是神派來服侍玉依公主的。」

「那麼，守直大人，老實告訴我理由吧！」

彷彿看到了一線希望。

晴明嚴肅地對氣喘吁吁的守直說：

應該是吧？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會有人比自己更疼愛這孩子。因爲是女兒，總有一天會跟某人結婚吧？昌親現在就已下定決心，對方必須是有相當來歷的貴公子，否則他絕不答應。

聽着她規律的鼾聲，昌親微微笑了起來。

「從伊勢與志摩之間的邊境搭船，只要半天時間就可以到達海津島，那裏是外人絕不能進入的禁域。」

「我想見到他……」

晴明沉默地交互看着式神和年輕人，再看看道反大神的女兒。帶着受傷的人上路，行動勢必受到限制，會大大降低她的應變能力。

守直遲疑了一會，無力地閉上眼睛，垂下肩膀說：

成親是藤原一族的參議的女婿，妻子是參議膝下唯一的孩子，所以成親雖然還是姓安倍，但他的孩子應該會繼承參議的家業。

他被軟禁在海津見宮的東廂房間裏，昨天快傍晚時，阿曇帶着修子來了。

風音以銳利的眼神盯着守直，然後轉向晴明，默默點了點頭。

風音與六合視線交會，她的眼神訴說着想盡快趕到修子身旁，但是六合沉默地制止了她。在沒有取得詳細資料，還不知道海津島是怎麼樣的地方之前，只有嵬知道島的位置，也太危險了。

回答的是怒氣衝衝的太陰。

就算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也要去問她。

守直說到這裏，全身顫抖起來。

臉色蒼白的守直又接着說：

阿曇丟下修子後，就往東廂的最裏面去了，可能是回到齋的身旁。

「那麼我有個請求，請帶我一起去。」

離開京城的時間並不長，但是接二連三發生了太多事情，感覺好像已經過了一、兩個月。

三個身影被捲入風中，凌空飛翔而去。

在風音懷裏的烏鴉默默看着事情的發展。

太陰慌忙介入。再怎麼說，讓受傷的人搭乘她的風都太危險了。

「如果那時候我也有這樣的力量，或是……」

原本默默聽着的風音，此時嚴厲地瞪着守直說：

不知道守直期待的是什麼答案，他悄然低下頭，咬住了嘴脣，但很快又抬起頭懇求晴明：「晴明大人，求求你，請命令神將帶我一起去。」

這不是詢問，而是確認。

去救被昌浩帶走的修子。

彰子聽昌浩說過，以前因爲某種機緣而與修子公主接觸過，不過並沒有詳細告訴她是在怎麼樣的情形下，有過怎麼樣的往來。

守直的傷勢很嚴重。即使有護身符止血，也必須安靜休養。如果可以動，早就把他跟其他磯部的人一起送回伊勢齋宮寮了。

小怪還是沒回來，昌浩也不見蹤影，昌親耐心地消磨着時間。

「晴、晴明，千萬不可以！」

風音、嵬和磯部守直都搭乘太陰的風飛走了。

他告訴害怕的修子，自己是安倍晴明的孫子，修子這才放心，而且當場癱坐下來，倚靠着他伸出來的手，閉上了眼睛。

像瀑布般從屋檐傾瀉而下的雨水形成了多處水窪。

昌親堅持，女兒出嫁後必須是正室，想必成親也不會反對。

風音問過她好幾次，打算怎麼做？

「可是你的身體……」

成親曾經很認真地對這麼想的昌親提議過，要不要從他的兒子裏選一個？昌親正在慎重考慮中。④

「帶走修子公主的人的確是益荒他們……」守直表情扭曲，低聲嘟囔着：「但是，我不認爲玉依公主會做那種事，她不會……」

他有個纔沒幾歲的女兒。妻子體弱多病，所以再生個弟弟或妹妹的可能性很低。

※　　※　　※

風音打算立刻前往那座島嶼。嵬也要一起去的話，最好是太陰同行，直接從空中飛過去。

「沒錯。」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女兒的意願，他不希望女兒因兩家的利益而結婚。

他真的覺得全世界再也沒有人比自己更幸福了。當他正經八百地把這個想法說出來時，又被哥哥嘲笑：「不只你啊！」

午夜過後，臨時住所的前庭颳起一陣龍捲風。

若要跟昌浩一起生活下去，就必須把這些事正確地劃分清楚。

晴明啞然失言。

所以當被問到地點時，它只能說「在那個地方」，因爲飛行途中沒有注意方向。

當修子問這裏是哪裏時，昌親就把自己所知道的告訴她，然後詢問她的身份，她猶豫了一會纔回答。

不過，六合一開始就沒打算離開，因爲他知道風音除了她自己以外，不會讓別人去救回修子公主。

守直眯起眼睛，喃喃地低聲說着：

守直問聽得懂人話的烏鴉：

其實想這些事都還太早了，成親、昌親兩兄弟卻常常討論得很認真。

見到他，然後——

「那要看你的理由成不成立。」

她抬頭望着烏雲密佈的天空。

「晴明大人，你會去救修子公主吧？」

女兒還是個不會走路的嬰兒時，昌親就覺得她的五官輪廓很清楚了。哥哥成親聽到他這麼說，調侃他眼中只有女兒。

晴明和其他人面面相覷。

在其他房間的彰子從窗戶注視着他們兩人的背影。

在臨時住所的屋檐下目送他們離去後，晴明抬頭看着下雨的天空，沉靜地開口說：

修子看着這樣的他，覺得他不是什麼可怕的人，才慢慢地解除戒心，戰戰兢兢地開口跟他說話。

「沒關係，經過晴明大人的治療，我並不覺得痛，而且……」

「我必須見到她，問她一件事……！」

就算被說成眼中只有女兒，昌親也無所謂。看到女兒出生時四肢健全，活潑、健康地成長，臉上永遠掛着甜美的笑容，他就滿足了。

所以除了昌浩自己提起的事之外，彰子從來不會打破砂鍋問到底。

這件事，晴明已經聽他說過，這次他是在說給風音和神將聽。

「安倍晴明的護身符果然名不虛傳，很有效，這樣的傷口就像擦傷。」

她說是齋的指示。

昌親不是很瞭解度會的神官，不過，他覺得齋和阿曇應該不是什麼壞人。

他擔心還沒回來的小怪，也擔心沒再出現過的齋。

最後一次見到齋時，覺得她的背影看起來無助又孤獨。幫她拍掉頭髮上的灰燼時，她顯得很緊張。

昌親不經意地看着當時幫她拍掉灰燼的手。

——在你還沒有被黑暗囚禁、沉淪之前。

他想起來這裏之前，益荒對昌浩說過的話。益荒和阿曇是奉齋的指示帶走昌浩和騰蛇的。自己是因爲正好在場，所以一起被帶來了。

不曉得昌浩怎麼樣了？

昌親相信齋。他也很難明確地說出爲什麼，只是直覺告訴他，齋值得信賴。

「昌浩跟騰蛇不會有事吧……」

他喃喃說着。

忽然，躺着睡覺的修子動了一下。沒多久，昌親屏住氣息、全身僵直、心跳加速，視線一移動，就看到高大的身影。

變回原貌的紅蓮把昌浩扛在肩上，臉看起來很臭，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昌親覺得他扛着昌浩的樣子也很草率而粗暴。

「騰、騰蛇……？」

紅蓮大步走到昌親附近，把昌浩從肩上放了下來。動作還是那麼粗暴，但有小心不讓他的頭碰撞地面。

昌親訝異地問：

「騰蛇，昌浩怎麼了？」

才一眨眼，紅蓮就變成了異形的模樣，皺着眉頭說：

「不用擔心，他只是睡着了。」

要不要把在地下祭殿看到和聽到的事統統告訴昌親呢？

裹着外衣的修子睡眼惺忪地睜着眼睛。

「啊，沒有，呃……」

小怪眨了眨眼睛，用前腳抓抓臉頰，覺得不該拿昌親出氣。

它轉過頭觀察天空的模樣。陽光被逐漸增厚的雲層遮蔽，完全照不到地面。現在離黑夜還有一段時間，卻已經像傍晚一樣昏暗。

益荒和阿曇隨時都保護着齋和玉依公主，既然知道了所有的原因和理由，目前就必須避免跟他們大打出手。

但是，每件事都被齋搶先一步，小怪想起來就有氣。

爲什麼齋的生命本身就是罪孽？要給玉依公主死亡之安寧又是什麼意思？

小怪瞥見沉睡中的修子，露出深思的眼神。

齋認爲修子對昌浩不會有戒心，才拜託昌浩去將修子帶來。益荒和阿曇都不是人類，與虛空衆處於敵對狀態，有時會展現令人畏怯的酷烈感。修子看到他們那種酷烈的模樣，恐怕不會乖乖地跟他們走。

小怪和昌親都赫然轉移了視線。

猛抓着脖子一帶的小怪臉愈來愈臭，怎麼樣都理不出頭緒。

——【註釋】——

「騰蛇，昌浩真的沒事吧？」

在地下三柱鳥居中央暴動的金龍，現在被益荒的力量與玉依公主的祈禱鎮壓住了。但是，地脈的暴動隨時都有可能變得更加劇烈。

從出雲回來後，昌浩不曾有過這麼安穩的睡臉。

修子沒說完的話，究竟是什麼呢？

紅蓮想了一會，覺得還是等昌浩醒來再說比較有效率。

小怪與昌親緊張地倒抽一口氣，小心察看狀況。

小怪覺得光是這點，跟益荒他們來這裏就沒有白來了。

齋的目的是要殺了玉依公主嗎？爲了什麼？

「什麼？」

他們說，三柱鳥居底下聳立着支撐國家的柱子。那麼，這陣地鳴聲是來自那裏嗎？

他們說只要玉依公主退位，讓修子成爲新的依附體，聆聽神的聲音，天與地就會同時沉靜下來——真是如此嗎？

修子是天照大御神的後裔，也就是神的靈魂分身。齋把她帶來，是想請她擔任下一代的玉依公主，讓她陷於恐懼絕不是齋的本意。

修子說完，又閉上了眼睛。

④ 日本從奈良時代以前，皇族以及貴族就有近親通婚的習慣，除了確保血統純正之外，也有政治方面的考量。對於現代人來說，這實在很不可思議吧！

「祂生氣了……」

「神……？」

震動地面的低重音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聽起來很可怕。

昌親鼓起勇氣確認。小怪嗓音低沉地回應：

他一睡着就作夢。在夢裏，沒辦法理性地駕馭自己。脫繮的心騷動起來，每晚每晚都苛責着自己、折磨着自己。

而且，齋並不想恫嚇修子。

這時，從地底深處湧現了低沉的咆哮聲。

小怪與昌親面面相覷。

儘管如此，現在沉睡中的昌浩臉上沒有一絲痛苦。

「他好像是在快墜落黑暗前，被及時救了起來。不過，我不知道那個創傷是怎麼樣處理的。」

「祂很生氣……很悲哀……所以神……」

他們說，一旦地脈停止暴動，地震就會平息。至於這場久久不停的雨，也是因爲大地之氣混亂，纔會引發天神的混亂。

乍聽之下，他們的說法似乎很有道理。然而，小怪——紅蓮總覺得哪裏有問題。

啞然失言的小怪聽見微弱的聲音說：

修子雖是太陽神的靈魂分身，但她本身應該沒有多大的力量。齋他們所要的，是可以成爲依附體的修子。

是齋要紅蓮把昌浩帶到上面來，說療愈結束後，他自然會醒，那裏已經用不着他了。

帶回修子後又進入療愈之眠的昌浩，從那時起整整睡了一天多，還沒有醒來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