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7597 字
拂過水麪的風帶來了涼意。
他一直在等待着時候到來。
黑夜覆蓋的世界,滿月緩緩升上了天頂。
有東西捎來訊息,說時候就快到了。那究竟代表什麼,晴明也不知道。
在非陰陽師直覺的部位、在類似本能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對他訴說着。
就快到了,要等到那個時候——第九百九十九次的滿月升到天頂的時候。
晴明看着月影倒映的水鏡,對旁邊的神將天空說:
『好鮮明的月亮,應該帶酒來。』
天空沉默不語,站在稍遠處、雙臂環抱胸前的青龍也沒有反應。
『好寂寞啊!』
晴明搔搔太陽穴一帶喃喃這麼說時,平靜的水面掀起了小波紋。
晴明大驚。
眼前是遼闊的巨椋池,水面上映着憔悴瘦弱的天狐身影。
屍蠟般的嘴脣浮現微笑,灰色眼睛閃爍着淒厲的光芒,注視着老人的胸口。
看到天狐的右手少了半截,晴明的表情變得沉重。
是什麼時候受了傷呢?
凌壽發現晴明看着自己的手,眼露兇光,忿忿地說:
『是神將,我要殺了他,不殺他我不甘心!』
天空看着激憤咒罵的凌壽,揚起嘴角說:
『原來天狐也敵不過十二神將最強的鬥將騰蛇啊!』
『沒關係,皇后很擔心您,快去見見她吧!』
晴明盯着凌壽,嚴肅地說:『我現在要使用的法術會削減我的生命,我需要你的協助,還有守護我留下來的軀體。』
『宵藍!』青龍的血飛濺地面,他在瞬間抓住爪子、護住脖子,鮮血從手心啪噠啪噠地流下來。他完全不顧自己的傷,用力折碎了天狐的爪子。
修子跑向房間深處的唐櫃,從裏面拿出雛人形娃娃,順便往立在唐櫃旁的屏風後面瞧。披着深色靈布的昌浩屏住呼吸,全身僵硬。
胸口的火焰開始搖曳,緊接着灼熱的痛楚貫穿全身。晴明只是稍微皺了皺眉,還是繼續唸誦真言。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痛楚稍微緩和了,因爲感覺好些了才醒過來。
咆哮後爆發的妖力瞬間籠罩周遭,被撒出去的頭髮悄然延伸,捆住青龍與晴明全身,髮梢鑽入了地面。
『那傢伙是瞎子嗎?』
看到青龍衝過來,凌壽眯起了眼睛。
在水面上奔馳的青龍揮舞着手上的大鐮刀,凌壽縱身跳躍閃過大鐮刀,以青龍的肩膀爲跳板,衝向了晴明。
就在這時候——
『你在笑什麼!?』
『南無瑪庫桑曼答波答難!』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憂鬱地嘆着氣。
凌壽伸出來的左手爪子變成了刀刃,晴明看着逼近的爪子,打出手印。
『太好了,您沒事。』
『晴明——』
還臉色發白的其中一個侍女心有餘悸地往外窺視。
『你太天真了。』
戴在額頭上的封印金箍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年輕人頭也不回地問,天空簡短回說:『記得。』
『神將……是你!』
『傀儡,不要動!』
應該是故意沒關上,木門開着微小的縫隙。
忽然有什麼攔住了昌浩悄悄移動的腳步。
凌壽抓住破綻,乘機縮短距離。晴明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了直逼喉嚨的爪子,但還是晚了一步,皮膚被抓傷。濺出來的血噴在凌壽的臉上。凌壽眯起一隻眼睛擦拭鮮血,舔着手指上的血滴,露出猙獰的笑容。
青龍的雙眼炯炯發光,衝向被天狐的妖力掀起波濤的水面。
小女孩眨眨眼,嫣然一笑,接着便轉身離開了對屋。
『可惡!』
你都忍住了,我這個爺爺怎能輸給你呢?
『什麼?』凌壽懷疑地揚起一邊眉毛,此時青龍的大鐮刀逼向了他。
插圖179
這間對屋也有被攻擊過的痕跡,從她們的談話可以知道是被某個東西擊退了。連續攻擊過很多次的異形,每次都被什麼阻擋,不久就放棄而飛走了。
『晴明,說吧!你要我做什麼?』
從板窗與竹簾後方透出來的燈臺光線,微微照亮着外廊。今晚月光明亮,所以,即使沒有燈臺的亮光也看得見。
十二神將中防禦力最強的天空佈下結界,圍住了安倍晴明和自己。
『謝謝你。』
樂不可支的聲音刺入耳中。被折斷的爪子又伸長變形了,凌壽麪不改色地把貫穿青龍手掌的爪子往上頂。
從裏面傳來侍女們的談話聲。昌浩往角落移動,爬上外廊,走到板窗的窗框附近,往裏面偷窺。看不太清楚竹簾後方的情形,而且擺在附近的帷屏也放下了布幔,只能看到朦朧的燈光。
『太好了,中宮。』
『有人類的味道,太虛弱了。』
拿着大鐮刀的青龍從水邊跳了出來。
他察覺到修子的視線,悄悄開口說:『爲什麼……』
『您覺得怎麼樣?我馬上去拿水來。』
『啊!好可怕……』幾個侍女聚集在放下牀帳的牀周圍。
昌浩側耳傾聽。剛纔他的確聽到『中宮』兩個字。
凌壽毫不遲疑地折斷一根爪子,放低姿勢逼向青龍,把爪子刺進他的小腿。被刺穿的腳失去了平衡,使得青龍的上半身往下沉,頭偏向一側,凌壽的爪子就架在他的頭旁邊。
凌壽焦躁起來,扯下一綹頭髮,用力撒出去。『去死吧!』
昌浩驚訝地瞪大眼睛,聽到微弱的低吟聲,他猛地豎起了耳朵。在一陣挪動身體的衣服摩擦聲後,可以感覺到侍女們鬆了口氣。
等人影完全遠去後,昌浩才小心翼翼地從對屋出來。
彰子坐在牀褥上,怔怔地看着牀帳。強烈的熱度與痛楚在體內流竄,導致她長時間昏迷,現在全身也還如鉛般沉重,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天空,還記得我的請託嗎?』
『啊!公主……』
不管多虛弱,現在的凌壽還是需要這分力量。他瞄一眼結界,老人的身體正躺在裏面。站在旁邊的神將從剛纔就閉着眼睛,動也沒動一下。
『那就好,我可以放心去了。』
在暴風般狂亂的清靈神氣奔流中,天空聽到了一個聲音。
新月形刀刃被月光照得閃閃發亮,凌壽瞄一眼刀光波紋,嘲笑似的說:
『公主,您在嗎?』
拿着燭臺的侍女們臉色發白地拉開對屋的木門。
『夢話等睡着再說,晴明。』
『不是說已經被趕走了嗎?冷靜點。』
這是晶霞所說的極限,而自己卻超越極限還活着,是奇蹟般的生命。
昌浩緊張地屏住呼吸,躲到最近的對屋外廊下。
——想活下去的話,只能再使用一次。
『已經昏迷三天了……』
純白的靈氣包圍晴明全身,把凌壽的爪子反彈回去。失去右手很難保持平衡的凌壽,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他環顧周遭,聽到了微弱的聲音。
『天狐!』
捆住晴明的頭髮瞬間被燒成灰燼,晴明按住胸口,腳步踉蹌,紅蓮趕緊衝上前去攙扶他。『對不起,我來遲了。』
老人的軀體在結界內疲軟無力地癱瘓倒地,結界外站着擁有龐大靈力的曠世大陰陽師。晴明做了一個深呼吸。
『異形應該不會再來了吧?』
『喲,你還有這種能耐啊!』
對手是天狐,半吊子的法術對付不了他。
『晴明!』青龍的叫聲劃破空氣。
剛纔外面一片混亂時,她們都嚇得幾乎停止呼吸,卻沒有人離開。
『那個老頭的任務就是默默站着嗎?如果只是乖乖待在那裏看也就罷了……啊!眼睛看不見的話就不能看了。』
修子低下頭,對異口同聲慶幸她平安無事的侍女們說:『對不起。』
灼熱的爆炸伴隨着怒吼聲穿梭而過。凌壽把手舉高築起妖氣的盾牌,粉碎了向他襲來的深紅色火蛇。灰色的眼睛頓時怒氣衝衝。
灰色的迷濛光箭從四面八方射向晴明,化爲光箭的銳利妖氣刀刃,很快突破了環繞晴明的光壁。
凌壽跳了起來,全身迸出妖力,異樣的力量波動顯然與晶霞不同,帶着某種污穢。
『您應該躲在倉庫裏,卻不見人影,大家都很擔心呢!』
『是,知道了。』天空用柺杖撞擊地面,前端扎入了地下,他的通天神力捲起漩渦,從扎入的地方湧現出來,散發着驚人的力量。
無數神靈降臨,手持武器擺好架式,瞄準凌壽。凌壽發出憤怒的嘶吼,擊碎瞭如萬箭齊發般飛來的象徵性神靈。
『……宮怎麼樣了?』
『沒關係,我沒事。』輕鬆應對的晴明面如死灰,幾乎精氣全失。紅蓮忿忿地咬牙切齒,但什麼也沒說,默默向前一站,擋在晴明前面。
既然這樣,就不要用在自己身上,用在其他人身上吧!
『唔!』晴明閃避不及而被光箭射中,發出低吟聲跪了下來,天狐的火焰還落井下石般在體內燃燒起來。
凌壽展現赤裸裸的殺氣,瞄準咯咯竊笑的天空。爆發的妖力化爲衝擊,搧動了天空的衣服和頭髮。然而老將絲毫不爲所動,閉着眼睛轉向了晴明。
凌壽舔着嘴脣問,晴明重整架式邊結印、邊大喊:『與你無關!』
『等一下,我馬上來。』
『以上守護之神靈,請各顯神威!』
『可惡的天狐!』青龍大怒,使出全力扯斷身上的束縛,鋼絲般的頭髮在他全身劃出了撕裂傷。神將青龍顧不得滴落的鮮血,繼續與天狐對峙。
『每次都用同樣的手法是沒用的!』
昌浩差點叫出聲來,慌忙用手捂住嘴巴。心臟狂跳起來。
高高舉起燭光,就看到修子蹲在月光灑入的板窗旁。
因疼痛而扭曲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凌壽咂咂舌,失去右手似乎減弱了他的妖力。
他及時將手縮回來,往後跳開。剛纔揮過他喉嚨的新月刀刃,反射月光照到他的眼睛,視線瞬間被遮蔽住了。
強撐起膝蓋站起來的晴明,腦裏閃過好強的孫子不認輸的身影。
在嘴巴里默唸的神咒完成,迸出強大的靈氣漩渦。
晴明邊掙扎着解脫束縛,邊堅定地對咯咯竊笑的凌壽說:『你要說的話只有這些嗎?凌壽,你最好不要小看我手下的十二神將。』
『我知道,可是……這樣下去,我擔心中宮的病會愈來愈嚴重。』
那些侍女們說了什麼?
明月已經升起,圓圓的影子映在水面上,就快升到天頂了。
彰子邊吸氣、邊疑惑地環視周遭,聽到耳邊的低語。
《小姐,昌浩在板窗外面。》
彰子的眼皮顫抖,沒有血色的嘴脣微微顫動着,視線變得模糊。
她默默閉上眼睛,發出嘆息聲。
『中宮,不舒服嗎?我馬上請藥師來,請忍耐一下……』侍女擔心地說,彰子緩緩搖搖頭,用力擠出話來。『我……沒事……』
斷斷續續的聲音扎刺着耳朵,昌浩幾乎要叫出聲來,但是拼命忍住了,捂住嘴巴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緊抓着披在身上的靈布,努力壓抑着就快要爆發的情感。
彰子眨眨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下來。
好難過、好難過、好熱、好痛,痛得難以忍受,但是……
『我沒事……因爲……陰陽師會保護我……』
陰陽師——昌浩會保護她。
因爲昌浩答應過,會保護她一輩子。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會保護她。她被窮奇詛咒時,昌浩做到了;她在異界被那個可怕的怪和尚襲擊時,昌浩也趕來了。所以她相信,昌浩絕對不會違背誓言。因爲相信他,所以她能夠撐下去。
昌浩、昌浩,不要擔心,我沒事。
『……』
彰子動着嘴脣,隱形的朱雀和天一勉強纔看出她在說什麼。天一吸口氣,肩膀顫抖起來,顏色比冬日天空還淺的眼睛波動着,淚水沿着臉頰滑下來。
『中宮?中宮……?又睡着了……』侍女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昌浩拼命壓抑自己,否則他會邊叫、邊衝向她。
『……唔!』
明明近在咫尺,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明明就在可以呼喚名字的地方——
他的手卻碰不到她,也不能呼喚她的名字,明明就靠得這麼近。
《昌浩。》
『在東邊的深山,一座很陰森的廢墟里。』
『咿……唔……』出竅的靈魂跟本體一樣感覺得到痛楚。不用看也知道,以老邁身軀守着結界的天空一定也痛得臉扭成了一團。
在意識完全模糊前,她彷彿聽到踩過地面的聲音。於是,某個畫面閃過腦海。
『嗯。』
《小姐說……請你一定要救章子小姐……》
她拼命打倒追上來的敵人,渡過大海,終於逃到了敵人到不了的地方。
晴明築起防護牆閃避攻擊,正要念誦神咒時,突然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衝擊。
慢慢逼近的天狐爪子,架在氣喘吁吁的晴明脖子上。
晶霞與凌壽對峙中。
昌浩看一眼羅剎羣,對神將們下令:『我們要擊潰鳥羣、殲滅母鳥,沒時間了,快走!』
太陰指着地面,對瞠目結舌的昌浩說:『數量太多了,白虎怎麼打也打不完。』
紅蓮的火焰舔過巨椋池,向前延燒,受到火蛇攻擊的凌壽看來似乎仍遊刃有餘,瞪着晴明。
往後退的凌壽頓時愣住了,驚愕地張大眼睛,看到垂掛在她胸前的天珠綻放着不同於往常的光輝,凌壽全身戰慄。
昌浩在強烈到讓人體溫下降的狂風中,凝視着地面。就是沒有任何燈光的那座山間村落,自己的推測果然沒錯,敏次給了他很有用的暗示。颼颼風聲裏響起兇猛的咆哮聲,昌浩轉移視線,看到羅剎鳥與白虎正在空中大打出手。
晶霞又冷冷地吐出一句話,瞄了北方天際一眼。
察覺到神氣的羅剎羣全都瞪着昌浩他們。其中一隻被白虎的真空氣旋扯碎掉落下來,慘叫一聲就不動了。
『嗯。』天狐晶霞沒有抬頭,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從族人被殺害那一晚算起的第九百九十九次的滿月,會賜給我復仇的力量。』
晴明試着在青龍的攙扶下站起來,但是很快又單腳跪了下去。他制止正要站到前面保護他的青龍,注視着晶霞與凌壽。
『怎麼了?太陰。』
看到凌壽失去半截的右手,晶霞輕輕皺眉。凌壽將憎恨的目光投向紅蓮。
兩人在稍遠處一着地,玄武與六合就跑過來了。
『母鳥呢?』
凌壽的頭髮纏住晴明的脖子,緊緊勒住了他,晴明痛得往後仰,此時凌壽的爪子對準了他的脖子揮下去——
紅蓮的低語傳入耳中。晴明努力移動視線,看到以兇暴的眼神瞪着天狐的青龍。背上可以感覺到天空的神氣,不難想象他一定很氣自己只有防守的能力。紅蓮和青龍應該也很氣自己動彈不得。
『我叫你等時候到來,你沒聽懂我的意思嗎?』
環視衆人一圈後,凌壽清清喉嚨,低頭看着晴明說:
『你的手怎麼了?』
但是,他不會違背約定,總有一天會帶她去看螢火蟲。
『晴明……』
昌浩還披着靈布,太陰一抓住他的手就飛向了天空。
爲了逃避凌壽的追殺,藏匿行蹤,還要小心不讓住在京城的眷族曝光,她在這個島國四處落腳,等待着時候到來。
天一把彰子最後想說的話告訴了昌浩。
就在這一剎那——
——爲什麼非我不可?爲什麼不能是她?
昌浩甩甩頭,站了起來。
她緊握着天珠,凝視着南方夜空。
她一直在等待這一天。
轟隆作響的閃電擊中的地方被燒得焦黑,冒起白煙。
※ ※ ※
飄蕩在四名神將之間的氣氛變得犀利。
龍捲風嘩地捲起,吞噬了兩人,高高飛起。昌浩被轉得頭昏腦脹,拼命抓住向六合借來的靈布以免被吹走,邊大聲詢問太陰:『羅剎在哪裏?』
凌壽逼近結印的晴明,在不到一尺的距離擠出一張扭曲的笑臉。
《昌浩。》
這麼一想,全身就癱瘓不能動了。不支倒地的瘦弱身軀被埋在一堆落葉裏,藏住了她鮮血淋漓的四肢。她喘口氣,心想:自己會不會死呢?
面對這個突發狀況,紅蓮倒抽一口氣,看到晶霞在雷擊的餘音中翩然降臨。
『你要去嗎?朋友。』
『殺死同族的凌壽,我再問你一次,爲什麼投入九尾門下,背叛我們族人?』
『晶霞……!』
精氣正在逐漸流失。從頸子後方開始發冷。
※ ※ ※
由此猜出一切的晶霞,瞥了紅蓮一眼,又把視線拉回凌壽身上。
『六合,謝謝你的靈布。』
『昌浩,我找你好久了。』
啊!那個殺戮之夜是滿月呢——
緊握的天珠上沾滿了凝固變黑的血。
很明顯是在挑撥,晴明滿不在乎地說:
是現在仍在彰子身上肆虐的異邦妖魔窮奇的詛咒,使她不能進宮。如果沒有陰陽師陪在身旁,那個詛咒就會把彰子推向死亡。所以非章子不可,所以不能是彰子。
聲音聽起來有些冷酷。晴明苦笑着說:『聽懂和允諾是兩回事。』
劇烈的疼痛依然折磨着晴明。
『礙事的東西!』從凌壽全身迸射出強大的神通力量,連紅蓮和青龍都不得不舉起手來遮擋那股驚人的威力。
『抓緊我,現在就去羅剎躲藏的巢穴!』
『果然是……』
一道閃電劃破晴朗的夜空。落雷擊向凌壽,瞠目結舌的凌壽及時往後退閃開了,青龍也在落雷直擊之前抱起晴明跳開了。
『大膽天狐!』天空的怒吼聲震天價響,他沒有攻擊的力量,結界卻最爲堅固,連紅蓮都很難擊破這道防護牆。十二神將合力的話或許可以擊破,但是他們沒道理對同袍做出這樣的事。
他必須儘快救出章子,讓彰子解脫詛咒的痛苦。
『那傢伙也太多管閒事了。』
所有羅剎鳥齊聲咆哮,彷彿在哀悼兄弟的死,對昌浩他們展現出強烈的殺氣。
『晴明!』
『太丟臉了,虧你身上還流着天狐的血。』
說完就從晴明身旁衝了出去,他的目標是結界內的本體。
『我要殺了羅剎。』
『晶霞……』
『白虎!』
六合接過靈布披在肩上,從左手摘下的銀手環瞬間變成了銀色長槍。
整座村落都是蠢蠢蠕動的羅剎鳥,數量多得驚人。
『不管這個或裏面那個,一旦擊中要害都會沒命吧?』
仇敵和眷族都在那裏。
『只要能挖出心臟,我殺哪邊都無所謂。再見了,眷族的孤獨私生子。』
『所以,把那股力量讓給我吧!』
昌浩抬頭看着天空。
『在最裏面,把雛鳥部署成銅牆鐵壁,嚴陣以待。』
『遊戲該結束了。』天狐猙獰地笑着,滿月在他頭上升起。
披着靈布的昌浩全身顫抖,感情的漩渦如排山倒海般湧上來,緊咬的嘴脣裂開,滲出血的味道。
自己會不會死呢?會不會被埋在這堆遮蔽陽光的落葉中,迴歸這片異鄉的土地呢?
三個聲音重疊。
凌壽被結界彈回來,頓時怒氣沖天。
昌浩溜出臨時寢宮後,太陰翩然降臨在他身旁。
快升到天頂的月亮帶着淡淡的月暈。
隱形的天一在他身旁降臨。用靈布蓋住臉的昌浩,抖動了一下肩膀。
好不容易逃到了這裏啊!
晴明知道紅蓮和青龍正在想辦法,閉着眼睛的天空應該是滿臉苦惱,因爲即使守住了本體,若魂魄死亡的話結果也一樣。
緊握的天珠是冰冷的。
晶霞抬頭看着快升到天頂的滿月,掛在胸前的天珠綻放着淡淡的光芒,把晶霞白皙的肌膚照得慘白,像脈搏的跳動般明滅閃爍着。
太陰的風瞬間就能把他們帶到目的地。
紅蓮循着晶霞的視線望過去,才知道剛纔的落雷是來自祭神高龗神。
心臟被緊緊捏住一般的劇痛在體內奔竄,他感到呼吸困難,眼前一片空白,一陣天旋地轉,就雙手扶地跪了下來。
已經六月中旬,螢火蟲的季節就快結束了,今年也不可能實現承諾了。
她正要離去時,高淤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是啊!我還不夠成熟,自己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來。』
『明天會下雨……』昌浩不經意地說着,眯起了眼睛。
爲了讓她逃走,犧牲了許多的生命。
『沒有神將的協助,你就什麼也不能做嗎?』
『笨蛋。』
『哼……!』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感謝,種種感情交雜,無法馬上做出結論。
眼皮好重,再也打不開了。她緩緩闔上眼睛,世界變得黑暗。
晶霞問得平靜,凌壽的回答卻憤怒得強烈顫抖。
『因爲太無聊了!那羣愚蠢的人本來就該爲我而死,就只因爲這樣!』
『我知道了……』
平靜如水面的藍灰色眼睛閃過酷烈的光芒。
『那麼,就用你的血來贖罪吧!』
晶霞把手指向凌壽,從她身上釋放出來的神通力量高高吹起銀白色的頭髮,天珠的光輝閃爍起來。
慘白的光芒轉爲燃燒的白色火焰,亮得刺眼的閃光圍繞四周,所有東西都被隨後湧上來的驚人通天力量吞噬了。
『那個血淋淋的滿月之夜,我竟然還想相信你……太愚蠢了。』
聽到這句帶點自嘲的話,晴明在神通力量的漩渦中注視着兩個天狐。
『你是說你一直相信我?』
『是我捨不得與血脈相連的弟弟切割的愚昧,連累了逃到天涯海角的眷族。』
晶霞顯得非常自責,心痛地咬着嘴脣。凌壽聽了她這句話,眼睛瞪得斗大。
然後,像得到無上的幸福般,露出孩子似的表情笑了起來。
『這樣啊……』
晴明瞠目結舌。
凌壽像是甩開了什麼陰霾,豁然開朗地注視着姐姐。
『這樣我就可以毫無遺憾地殺了你,姐姐。』
晶霞與凌壽在神通力量的漩渦中相互攻擊,產生的衝擊力彈開漩渦,形成更猛烈的狂亂強風。
『晴明!』
以神氣壁壘閃避爆裂的紅蓮大驚失色地叫喚主人的名字。狂風把這聲呼喚淹沒,同時吞噬了所有聲音。
被風搧動的池水像驚濤駭浪的大海,掀起狂瀾。當如海嘯一般拍打池岸的水平息下來,浪潮聲逐漸減弱,最後恢復平靜時,只剩下拿着璀璨天珠的晶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