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笛伴舞

臺版 轉自 百度少年陰陽師吧

錄入：血莎莉

昌浩好久沒帶着書去找祖父了，昨天去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大受歡迎。

「我就是有那種感覺……」昌浩眉頭深鎖，滿滿的不高興都寫在臉上。

「是嗎？我覺得他跟平常一樣，很悠然自在啊！」

「不，他那樣笑絕對有問題，我很確定，他笑得很用力。」

昌浩握緊雙拳，展現毫無意義的氣魄，說得斬釘截鐵。

小怪不知道說了幾次是他想太多了，他還是不相信。

「我說小怪，他是那種爺爺耶！他是那種會跟我說『我大多在家，你有不懂的地方，隨時可以來問我哦』的爺爺耶！」

「一般爺爺都會這麼說吧？你就虛心向他討教啊！」

「我纔不是去向他討教呢！」昌浩立刻反駁。

小怪跳上昌浩的肩膀，眯起一隻眼睛，不客氣地說：「那你去幹什麼？」

「我是看書的時候，剛好看到覺得奇怪的地方，又剛好看到爺爺的房間還亮着燈，他好像很閒的樣子，反正我剛好經過，就把我剛好帶着的書拿給他看，只是這樣。」

一般來說，這種行動應該解釋爲「確認爺爺還沒睡，就去房間找他，請教書中不明白的地方」吧？可是小怪知道，就算戳破他這一點，他也會頑固地堅持己見。

「唉，在記恨這方面，他還真像晴明。」小怪搖頭嘆氣。

昌浩十三歲，姓安倍，是陰陽寮的直丁，也就是最底層的打雜工。但是，將來可能會、應該會、也許一定會成爲一流的陰陽師，目前正全心修行中。

雖然還在修行中，但已經具有相當實力，所以偶爾也會跟世間所謂的「陰陽師」一樣，做做驅邪除魔之類的事。

小怪斜眼偷瞄昌浩。他正直直看着前方，邊快步迎風前進，邊煩躁的用袖子擦着額頭上的汗珠，眼中還有殘餘的憤怒。

小怪又發出比剛纔更輕聲的嘆息。

那件事發生還不到一個禮拜，所以小怪也能瞭解他的心情。

晚餐後，邊觀賞庭院，邊聽芳彬吹笛子，是紀家每天的例行活動，也是全家團聚的時間。

「喂，沒人教過你，不可以做這種會弄痛人的事嗎？」

「沒錯，就是聲音。從黃昏到晚上，都會從柏樹皮鋪成的屋頂傳來咚咚咚的聲音。」

這隻怪物的大小跟貓或小狗差不多，全身覆蓋着純白色的毛，四肢前端有五根爪子。脖子圍繞着一圈勾玉般的突起，有一雙紅色的大眼睛，紅得像夕陽一樣。

那個影子看起來很眼熟，到底是什麼呢？

聲音沒有停，依然咚、咚地敲着屋頂，好像很不高興。嚇得跟母親抱在一起的妹妹忽然想到，會不會是叫哥哥繼續吹笛子？回想起來，不吹笛子時，聲音的確更粗暴，敲的次數也更密集。而當芳彬用顫抖的手指按着笛子猛吹，敲擊聲就會緩和下來。

「那麼，實際狀況是怎麼樣？你說的聲音是……」

昌浩正疑惑地抓着臉時，芳彬從皇宮的雅樂寮回來了。

昌浩只能苦笑。

那個笛師比成親小兩歲，跟二哥昌親同年，昌浩見過他幾次，所以點頭表示記得。他可以馬上想起芳彬的長相。

這是非常正確的意見。明知道正確，昌浩還是不想聽那番話。

前幾天，成親從皇宮回到家，正在休息時，滿臉憔悴的芳彬來找他。順帶一提，成親已經結婚了，住在妻子的孃家。

小怪斜眼瞄到昌浩越來越臭的臉，大概猜得出他在想什麼，聳起肩膀，無奈地嘆着氣說：「我可以瞭解你的心情啦……」

「遇上那種妖魔就麻煩了，被突擊的話很難反擊。」

「咿……唔、咿。」

昌浩把反射性衝到嘴邊的「不要叫我孫子」這句話硬生生吞了下去，還乾咳幾聲做掩飾，再假裝揮動袖子，往小怪的後腦勺用力敲下去。

「沒錯。」

「可是小怪也看見了吧？」

每天都發生靈異現象，全家人都很害怕。聽說芳彬去工作時，就不會發生那種靈異現象。這並不奇怪，因爲與怨靈或妖怪相關的靈異現象，基本上都發生在黃昏到黎明之間的夜晚。

成親和昌親還住在安倍家時，他經常帶着禮物上門拜訪。那時候他就很會彈奏樂器，昌浩小時候常常聽着他的樂聲，就不知不覺睡着了。

沒察覺到什麼妖氣，應該不是怨靈之類的東西。

「我有個笛師朋友，叫紀芳彬，你記得嗎？」

昌浩盯着屋頂，深深皺着眉。剛纔看到的影子，就是在這裏的正上方，可是完全感覺不到一絲惡意，會不會是看錯了呢？

氣嘟嘟地瞪着紀家屋頂好一會後，他忽然懷疑地眯起了眼睛。

「前、前天吹笛子時，還聽到很像打鬥的劇烈聲音，震耳欲聾的尖銳咆哮聲把房子都震得搖晃起來，我妹妹還被嚇昏了。」

似乎隱約看到有影子在偷偷摸摸地移動，躲進了死角。

「有什麼？等等。」

昌浩眨眨眼睛看着小怪，微微歪着頭說：「我哥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屋頂上有聲音。」

昌浩羞愧地縮起身子，芳彬慌張地搖着手說：

所以成親從所有認識的人當中，選中了最能靈活運用時間，又擅長驅邪除魔的小弟來幫忙。

居然爲了這種小事，把安倍家的陰陽師找來。

小怪就是沒辦法贊同，半眯起夕陽色的眼睛，緊緊皺着眉。

是他妹妹先聽到那個聲音。

小怪坐在闊步前進的昌浩肩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小怪眨了眨眼睛，它知道自己戳到了昌浩的痛楚。可是不久前與異邦妖魔對峙時，昌浩確實陷入了絕境，所以小怪覺得他還是應該僅可能彌補他不足的部分。

「芳彬應該快回來了。」

「嗯……？」

「是這樣沒錯，可是，只是聲音、聲音耶！」

「沒錯，你的實戰經驗不多，還是先問問晴明的意見再謹慎行事吧？」

成親也很想答應朋友的請託，無奈身爲歷博士的他，每天的工作都很忙。等到他有空時，芳彬一家人可能已經嚇死了。

安倍家族是晴明等實力超強的陰陽師聚集的家族，連還是半吊子的昌浩，也是直接拜曠世大陰陽師爲師，從小接受種種訓練，擁有的知識說不定還遠遠勝過一般術士。

「有奇怪的影子在晃動，但很快就不見了。」

（注：古代在雅樂寮教笛子的人，稱爲「笛師」）

昌浩眯起眼睛，自己觀察圍牆內的柏皮屋頂。身旁的小怪也學他，踮起後腳觀望，但是以它的身高根本看不到圍牆裏面，所以只是做做樣子。

「我想也是。」

是咚咚咚的聲音，從屋頂傳來的，聽起來像是用力踩踏的粗重聲響。只要芳彬一開始吹笛子，就會響起那種聲音。

「最近都是這樣，每天晚上爲異形吹笛子，我再也受不了了……」

「喲，昌浩，好久不見了。」

成親吹着溫溼的風，歇口氣，對矮自己一個頭的昌浩說：

他們點點頭，走向大門。

昌浩跟小怪一樣疑惑，只是沒說出來。再說現在也不是追究那種事的時候，所以他繼續切入主題。

「哦。」芳彬點點頭，解開手上細長布袋的繩子，取出龍笛。「你也知道，我是雅樂寮的樂師，必須勤加練習，所以回家後我也會吹笛子。我妹妹他們也很喜歡聽我吹，我每天都會練習兩刻鐘……」

爲了通風，廂房開着一面板窗，拉下了竹簾，屏風靠在牆邊。昌浩在竹簾附近的坐墊坐下來，觀察屋內的狀況。

「呃，可是對方真的很困擾，幫助困擾的人也是陰陽師的工作嘛！」

不吹笛子，就會響起淒厲的聲響，像是在斥責他。他很害怕，只好喘着氣硬吹，有時候光吹一首還不行。

芳彬在昌浩旁邊坐下來，神情悲痛地說：「成親把事情都告訴你了吧？」

芳彬忍不住擦起了淚水，昌浩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視線四處飄逸。

昌浩很生氣。與異邦妖魔對峙的時候，爺爺直到他們陷入絕境時纔出手相助，他還在爲這件事生氣。

小怪眨眨圓圓的大眼睛，結束話題，打開另一個話匣子。

「嗯，狀況好嚴重。你行嗎？晴明的孫子。」

昌浩在環繞紀家的圍牆外停下腳步，從外面觀察有沒有飄出異樣的氣息。

昌浩才懶得理小怪的怒吼，爲哥哥的朋友打氣說：「芳彬哥，我會盡我的力量，儘快解決這樣的靈異事件，讓你們全家人可以恢復平靜的生活。」

晴明學識淵博，不只對國內，對國外的事物也有很深的造詣。在他的藏書中，也有以圖畫記號般的文字記載的書籍。看到昌浩對罕見的書那麼好奇，祖父開心地眯起眼睛說：「這是從大海另一邊的國家更往西走的遙遠國家的書。我年輕的時候從大陸運來的，現在已經買不到了。」

昌浩一邊思索着剛纔看見的影子到底是什麼，一邊沒來由的想起了以前的事。大概是四歲左右吧，他經常泡在見多識廣的祖父房間裏，抓到書就看，有不懂的字就問。

（注：一刻鐘等於15分鐘，所以兩刻鐘就是半小時。）

小怪的疑問，芳彬當然聽不見。

芳彬笑得有氣無力，昌浩笑說他一點都不忙。

芳彬還沒結婚，家裏除了雙親和弟弟、妹妹外，還有幾個雜役。所有人都嚇得縮成一團，這樣下去的確是身心的煎熬。

「沒有，沒什麼感覺。」

據說在那遙遠的西方國家，有難以想像的生物。

「謝謝你……真不好意思，你也很忙啊！」

「不、不，千萬別這麼說，聽說你是晴明的祕密武器呢！」

芳彬憔悴的都快不成人形了。看到好友變成這樣，成親嚇了一大跳。芳彬無助地向他傾訴：「成親，拜託你救救我。這樣下去，我們全家人都會被嚇得魂飛魄散。」

紀芳彬生於文官之家，有天生的音樂才華，在雅樂寮工作。任何樂曲都難不倒他，其中最厲害的就是龍笛，所以出任笛師。

白色的長耳朵直豎起來。「通常會爲了有聲音而找你來嗎？」

「芳彬遇到了靈異事件，非常煩惱，苦苦哀求我幫他。」

紀芳彬的家在右京的二條西側。沒有藤原行成家那麼大，只是一般貴族的住宅。插個話，昌浩居住的安倍家，以一家之主晴明的身分來說，佔地非常大，建築面積也不小。

「聲音？」

小怪用前腳咔哩卡哩地抓着頭。

出來迎接昌浩的是芳彬的父母。由於芳彬的妹妹正值適婚年齡，不能出來見已進行過元服禮的昌浩，弟弟也去工作還沒回來。

小怪沒助跑就直接跳到昌浩肩上，踮起了後腳，這樣視線就會高出昌浩，視野也寬闊了。昌浩和小怪一起看着圍牆內的屋頂，喃喃說着：「好像有什麼……」

通常應該是氣前者而不是後者吧？小怪覺得人類小孩的心理有自己難以理解的部分。

「大家聚在這裏，偶爾喝點酒。有一天我妹妹說她聽到奇怪的聲音。」

帶着微笑卻滿臉疲憊的夫人爲昌浩帶路。小怪和昌浩被帶到了主屋的廂房，因爲夜夜發出的怪聲，就是從主屋的屋頂傳來的。

過了黃昏，夜色漸濃，只有燈臺或燈籠的光線。爲了確認聲音來源，父親與弟弟拿着火把出外察看，還是照不到屋頂上面，只勉強看到黑影。

（注：龍笛是笛子的一種，頂端刻有龍頭的圖案。）

「對了，你說的那家人發生了什麼事？」

昨天傍晚，年紀相差一輪多的哥哥成親來找工作中的昌浩。

小怪不能接受，昌浩心虛地看着它說：

「躲起來了。」

「啊，是的，我大略聽說了……對不起，這麼重大的事，竟然派我來處理。」

力量強大的妖魔會鎖定範圍，不讓自己的妖氣溢出範圍之外。這樣的妖魔對天敵「術士」的存在十分敏感，術士很可能一進入那個範圍就遭到攻擊。

「啊？」

「總之，爲了紀家的人，要趕快處理這件事。」

昌浩的工作正好告一段落，徵求上司同意後，就跟成親到外廊談話。纔剛進入陰曆七月，天氣還熱得會讓人冒汗。

「從哪裏聽來的？」

向前趴倒跌得狗喫屎的小怪很快又跳起來，踮起後腳，齜牙咧嘴地說：

小時候，昌浩對這種傳說深信不疑，現在他已經十三歲，不再有相信那種童話故事的天真了。而且，讓昌浩變成這樣的直接原因，就是那個老狐狸爺爺——安倍晴明。

夫人先暫時離開，只剩下他們兩人，昌浩低聲說：「小怪，有沒有什麼感覺？」

把手遮住額頭上觀察內部的昌浩，兩眼頓時變得呆滯。

它甩甩長長的尾巴，動動耳朵。

昌浩氣的不是他走投無路時爺爺不幫他，而是氣爺爺在小怪的原貌「神將騰蛇」——也就是紅蓮——被攻擊得遍體鱗傷時纔出手相助的態度。

「是不是有什麼？」

書上也有圖畫記號之外的文字，跟晴明其他書上的文字相同。昌浩後來才知道，那是比遙遠的天竺更遙遠的西方國家的文字。

晴明的房間有很多這樣的東西。

「我哥哥們要是聽到你這麼說，一定會把我踹飛出去，說我竟敢不以他們朋友的事爲優先。」

在神情開朗的昌浩身旁，小怪咚咚跺着腳大喊：「你聽我說話啊——！」

聲音是出現在芳彬回家喫完晚餐後到夜晚之間。

昌浩走到庭院盯着屋頂看，再慢慢望向西邊。

快到黃昏了，這是芳彬平常吹笛子的時間。

現在只有昌浩和小怪在主屋，芳彬他們都躲在對屋裏。

「小怪，我來吹吹看，你在這裏查看。」

「知道了。」

臉有點臭的小怪點頭回應。他一直碎碎念個不停，昌浩都假裝沒聽見，它覺得無趣就不念了。

昌浩坐在外廊上，從布袋裏拿出芳彬借給他的笛子。小怪斜眼瞪着他，把嘴巴撇成了乀字形。

「真是的，他以前老實多啦！這樣子到底是像誰啊？」

這麼叨叨發牢騷的小怪，完全沒想到可能是它平常的言行舉止對昌浩產生了影響。人很容易被身旁的人同化，更何況他們一整天都膩在一起。

當然，平日在不知不覺中被晴明磨練也是原因之一。

「萬一昌浩的心性像滕蔓那樣一圈一圈纏繞樹幹，扭來扭曲，彎來彎去，整個反轉，以後變成要不得的大人怎麼辦？人還是老實、憨厚、幹勁十足、目光有神，才能給人好印象吧？我得說說晴明纔行，不然昌浩的將來令人擔憂。」

又沒有人在聽，小怪卻一臉沉重地叨唸着。昌浩訝異地看着它說：

「你怎麼了？小怪。」

它眼神嚴肅地嘴巴叨唸着什麼的樣子，看起來特別嚇人。

「咦？總不會是跟我們對峙的妖魔很厲害吧？那不就慘了。」

昌浩擺好吹笛子的架式，抬頭看着天花板。還沒聽到關鍵的聲音。

探查情況時看到的黑影，到底是什麼？

抓着梯子把頭探出屋頂的昌浩，又往下爬幾步，叫芳彬換曲子。

「叫芳彬停下來，再換你吹。」

「沒有，你再吹一次。」

就在他安下心來的瞬間，響起了劇烈的聲響。

咚、咚、咚咚、咚。

一直緊繃的戒心，一下子全飛到遙遠的天邊去了。

芳彬不明白昌浩想做什麼，但還是聽他的話改了曲子。

雖然外表不一樣，但跟他們一樣是人類，跟他們一樣生活着。

昌浩緊緊皺着眉，一臉的不滿，但還是乖乖走向對屋。

「昌浩，到底要我做什麼……」

話是沒錯，但多少還是學會一點比較好吧？

「快點叫他吹，我沒辦法說明。」

小怪甩一下白色尾巴。昌浩眉間的皺紋皺得更深了。

「哦！好聽好聽，不愧是雅樂寮的樂師。」

「嗯，就是我吹笛子的時候。」

「哦……」

改成坐姿而以後腳抓着脖子的小怪心想，原來這麼一點聲音就會讓一般人產生恐懼啊！

在比遙遠的西方天竺更遙遠的西方盡頭，有個國家，人民的髮色、眼色都跟他們不一樣。

昌浩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對芳彬說：「可以請你吹平常吹的曲子嗎？」

昌浩思考過這件事。

小怪這麼低喃後便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小怪露出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瓜臉，思索着什麼。

很久很久以前，曠世大陰陽師安倍晴明告訴過他的小孫子昌浩。

「也對啦！爲將來着想的確是這樣，如果學到能獻一曲給心愛的女人，就帥呆了。」

小怪讚歎不已。用膝蓋爬行到它旁邊的昌浩疑惑地說：

昌浩越想越離題，是敲擊屋頂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

現在昌浩纔剛舉行完元服禮，還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在工作可以獨當一面之前，就想談什麼情啊、愛啊，恐怕會被怒罵還早得很。

昌浩不由得拿開笛子，盯着天花板。聲音比想象中劇烈。

小怪用前腳靈活地抓着頭，對目瞪口呆的昌浩說：

「可能要平常的曲子纔行。」

昌浩又吹了一次，不過他沒辦法吹出像芳彬那麼美的旋律，只是把同一個音拉得很長很長。

「聽我的就是了，去把他叫來，我要搞清楚一件事。」

「昌浩，接下來改吹輕快的曲子。」

「小怪，你看到什麼？」

因爲有芳彬在，昌浩只能默默以眼神回應。

爬到屋頂邊緣後，昌浩和小怪都看見了。

「唔、哇，又來了！」

小怪舉起前端有五根爪子的前腳，打斷昌浩的話。

啊，我真的是在任何領域都沒有天分，又笨又無能……

芳彬臉色發白，昌浩慌忙搖着手說：「啊，放心，不會有危險，我會一直看着。」

一吹笛子就聽到劇烈的聲響，彷彿在斥責他，咚咚地敲着屋頂。昌浩繼續吹，聲音越來越劇烈，響個不停，劇烈到讓人擔心這樣敲下去，屋頂會不會垮掉？

「嗯……」

昌浩回來時，芳彬畏怯地跟在他後面，邊瞄着天花板，邊走過來。

小怪由衷讚歎。昌浩也這麼認爲，但同時也對自己的沒天分感到難過，跌入沮喪的無底深淵。

「怪物螳螂。」

這隻螳螂跳的真的好，簡直可以去當舞JI了。

說起來，就是這麼回事。有隻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螳螂，被獲得極高評價且實至名歸的芳彬的笛聲吸引，每天都乖乖待在屋頂上等笛聲響起。一聽到笛聲，它就開心地跳起舞來。

只是這個國家存在着不可思議的生物。

「咦？」

剛開始它是有點驚訝，但感覺不到特別強烈的妖氣或怨念，所以沒什麼理由害怕。昌浩也一樣，只是疑惑地盯着天花板。

「知、知道了」

螳螂配合與剛纔截然不同的曲調，放慢了腳步，把右邊的鐮刀當成扇子，跳得比一般貴族還要優雅。

「是螳螂……」

昌浩瞪大了眼睛。「咦？爲什麼？現在把他叫來，不是讓他更難過……」

「原來如此，這隻螳螂還真風雅呢！不但聽得懂笛音，還會配合旋律起舞。」

比天竺更遙遠的什麼西方國家，說不定只是童話故事，晴明的話再可疑不過了。但是，日本確實存在着不可思議的生物。

「可是，剛纔爲什麼會發出那麼粗暴的聲音？」

把嘴巴對準吹孔後，昌浩瞄了小怪一眼。小怪心領神會地眨眨眼睛，甩甩白色尾巴，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咚、咚、咚咚。

「剛纔？」小怪回頭反問昌浩。

爲了可以隨時逃走，芳彬站在廂房最邊緣的地方，立正站好，拿起了笛子。

「咦？」

昌浩繃起臉，舉起手上的笛子。好不容易纔吹出來的笛聲中氣不足，立刻從屋頂傳來劇烈的咚咚聲響。

「咦……？」

小怪的表情有點呆滯。

「對不起，麻煩吹更柔和的曲子。」

跳的正高興的螳螂忽然不動了，放下兩隻鐮刀，觸角微微抖動，後腳咚咚踩踏着屋頂，一次又一次跺着腳，看起來心情非常惡劣。

「咦？」

不能說是一般螳螂，而是……

在昌浩的要求下，芳彬又含淚吹起了笛子，優美的音色裊繞傳響。

昌浩對廂房裏的芳彬發出信號，就直接在屋頂上吹起來。

「我想做個實驗，你叫芳彬吹比現在更柔和的曲子。」

一般人看不見小怪，也聽不見它說的話。

「啊，呃，就是……」

「嗯。」

看到昌浩直眨眼睛，小怪又重複了一次。

昌浩轉達小怪這句話，芳彬才勉勉強強答應吹笛子。

庭院裏的小怪屏息凝視着屋頂的上方，與天空顏色相同的眼眸閃閃發光，細眯成一條線。

「很好。」

他跑出廂房，穿越外廊，把事先準備好的梯子靠在屋頂邊緣，敏捷地往上爬。小怪稍微助跑，就直接跳上了屋頂。

不過昌浩自己也覺得，十三歲要面對那種事還是很遙遠的事。

希望能吹得出聲音——他在心裏暗自祈禱，調整呼吸後開始吹。

加快旋律的曲子一響起，螳螂就揮舞着鐮刀，靈活的舞動四肢腳，發出配合音樂的趴躂趴躂腳步聲。

有東西背對着暮色，正配合芳彬吹走的音樂開心地翩翩起舞——

小怪知道這種時候不該想到這種事，也不改這麼想，但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昌浩用眼神叫小怪趕快講，小怪便跳到他腳下說：「叫芳彬吹平常吹的曲子。」

「哇？！」

在他回來之前，小怪交互看着屋頂和天空。

盯着屋頂看了好一會的小怪，皺起眉頭叫了一聲：「昌浩——」然後甩一下尾巴，半眯着眼睛望向對屋說：「停一下，去把芳彬叫來。」

我不會寫詩歌，字又寫得醜，醜到讓人連拍馬屁的話都說不出來；樂器也不行，最好再多少努力一下。

是的，如今就在眼前。

沒多久，優美的旋律就隨風飄揚，傳遍了每個角落。很難相信昌浩剛纔吹出來的樂聲，用的是同一根笛子。

「知道了。」

芳彬抱住頭，嚇得縮成了一團，肩膀也抖得很厲害，看起來好可憐。

從暮色漸濃的天空吹來了與大自然完全不同的風。

昌浩往下爬到梯子中央，叫喚躲在廂房裏的芳彬。

小怪半眯起眼睛，搔着脖子一帶。它大概纔得到原因。

咚、咚咚、咚咚、咚。

螳螂又稱刀螂，就是前肢像鐮刀的那種生物，可是這隻超大，比昌浩還要高大。

小怪看着陷入愁雲慘霧的昌浩，眯起一隻眼睛說：「怎麼了？怎麼了？不要現在才爲沒天分的事沮喪嘛！大師都頒了『不行』的證書給你啦！」

笛子發出了低沉的音色。太好了，起碼有吹出聲音。

話說，昌浩今年十三歲，在他行元服禮的前三個月，曾經挑戰過種種項目，結果分別從那些領域的大師們得到「毫無天分」的負面證書，其中也包括樂器在內，尤其是龍笛。昌浩其實很不會吹龍笛。

那回事多久以後的事，就先不想那麼多了。

隔了一會，昌浩再吹笛子，聲音又比剛纔更劇烈了。

「芳彬哥，可以再請你吹一次嗎？還有，就算聽到聲音也不要停下來。」

「好，你不要吹了，再換芳彬吹。」

小怪裝模作樣地舉起前腳。昌浩也猜到怎麼回事，挑起了眉毛。

「也就是說……叫吹得很懶的人滾一邊去嗎？」

假裝看着遠處的小怪，猛搔着脖子一帶。

灰心喪志的昌浩去指示芳彬吹笛子後，又回到小怪旁邊。

「可惡，區區一隻螳螂居然敢嫌我。」

這種事比能不能獻一曲給心愛的女人還嚴重吧！

「我一定要進步……！」

昌浩握起了拳頭，，小怪不抱希望的說：「你加油。」

垮下臉來的昌浩，突然眨了眨眼睛說：「喂，小怪……」

正看着螳螂的小怪把視線轉向他。

「芳彬不是說聽到像是打鬥的聲音嗎？」

「哦，他的確說過。」

「可是，這隻螳螂怎麼看都只是在跳舞啊！」

「有時候不太像跳舞，不過，的確如此。」

昌浩陷入沉思。「有打鬥的話，應該是有敵人吧……可是這麼大的螳螂會有敵人嗎？」

「嗯。」小怪低聲沉吟，靈活地合抱前腳說：「沒錯，這麼大一隻是很難有敵人。啊，說不定是住在這附近的妖魔鬼怪。」

一邊這麼說，小怪一邊想起剛纔的怪風。那不是大自然的風，而是什麼東西製造出來的氣流。

昌浩看着還在跳個不停的螳螂，壓低聲音說：「我響起了以前爺爺告訴過我的話，不過，我一直以爲那絕對是編出來的故事。」

「什麼故事？」

巨鳥發出憤怒的吼叫聲，似乎還沒放棄躲起來的螳螂。

「它說了什麼？」

小怪大叫一聲，巨鳥也張開嘴巴，發出尖銳的鳴叫聲。螳螂舉起兩把鐮刀，擺出了迎戰姿態，卻抓到機會就轉身開溜，倉卒地從屋頂鑽進了紀家。

「總不會是千里迢迢從比天竺更遙遠的地方飛來的吧？」

「這是重點嗎？」

「他都看見了。」

昌浩感嘆地吐口氣時，眼角餘光掃到一個白色物體，他抬頭一看，哇地大叫一聲，瞪大了眼睛。那隻熟悉的白鳥眨眼間變成一張白紙，翩然飄落。

目瞪口呆的昌浩以狀況外的聲音，說出了狀況外的話。

紅蓮變回小怪的模樣沒多久後，躲起來的螳螂就矯健地爬上來了。

「哦……不會危害我家人的安全吧？」

明天昌浩還得向成親報告詳細情形。

「是鳥沒錯，可是沒有夜盲症嗎？黃昏都快結束了呢！」

巨鳥拍振翅膀捲起的風打在昌浩臉上，盤旋的翅膀也直直朝昌浩飛撲下來。

邊聽小怪說話，邊趴下梯子的昌浩，不由得停下來。

小怪纔不管是不是重點，徑自跳上昌浩的肩膀。

巨鳥又盤旋了一會，最後舉白旗投降，拍了幾下翅膀，就從染成藍色的東方天際消失了。

確定敵人消失後，螳螂便大剌剌地從昌浩和小怪旁邊走過去，在屋頂一角蹲了下來。

在夜幕低垂的黑夜中，昌浩走在通往安倍家的二條大路上，對坐在他肩上的小怪說：「你想，還有像那隻伯勞鳥或螳螂那麼大的生物嗎？」

向芳彬報告後，昌浩就離開紀家，趕回自己家了。他怕家人擔心他都這麼晚了還沒有回去。

昌浩喃喃自語。周圍變得更暗了，鳥正逼近他們，不知道是不是放棄了不見的螳螂，改變了攻擊目標。

「哇——！」

很久很久以前我說給你聽的異國傳說，看來是真的呢！你必須培養靈活的思考來觀察事物，不要什麼都不相信。還有，不管再怎麼樣你都算是個貴族，所以起碼要學會吹笛子嘛！

鳥是肉食嗎？

「是嗎？那種生物最好不要來人類居住的地方……」

芳彬安心地喘口氣，一再向昌浩道謝。

今天的他，最大的打擊就是連螳螂都拒絕聽他吹笛子。

擦過翅膀的灼熱感，把巨鳥嚇得急速往上飛，從上方俯瞰着紀家屋頂。

據螳螂說，剛纔的巨鳥是超大隻的伯勞鳥。

交談了一會後，小怪點個頭，回到昌浩旁邊。

不然會引起大恐慌。

昌浩抓住了那張紙。因爲太暗了看不見，就叫身旁的小怪念給他聽，內容如下：

昌浩慌忙趴下來，從屋頂邊緣往主屋看，看到螳螂跳過昏倒的芳彬，躲到了屏風的後面。

昌浩受不了震耳欲聾的叫聲，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兩人猛然抬頭，看到平常無法想像的大鳥。

「傳說在比天竺還遙遠的西方國家有很大的鳥。可是怎麼會有那麼種鳥嘛……咦？」

「有啊！我以前在非人界的地方看過大蜥蜴。」

昌浩的大腦還沒抓到重點，紅色鬥氣就捲起漩渦化成了火焰。

昌浩把紙揉成一團，氣得肩膀直髮抖，橫眉怒目。

昌浩說的很肯定，消除了芳彬的疑慮。

小怪走向蹲着不動的螳螂，說出人類聽不懂的話。螳螂動了一下鐮刀，似乎給了小怪什麼回應。

「伯勞鳥？！」

綁在脖子後面的頭髮倒掛下來，在昌浩的視野上方搖來晃去。昌浩把身體轉回來，看着在上空盤旋的巨鳥，心想螳螂的主食是什麼呢？

取而代之的是威嚇的咆哮聲。

從廂房傳來不成聲的尖叫聲，然後是重物掉落的聲響。

「那不是重點吧！」

昌浩倒抽一口氣，看着盤旋的巨鳥與紅蓮的視線撞出火花。從紅蓮手中緩緩上升的鬥氣，眼看着就要轉變成火焰了。

「這是大自然的這裏。」

「不會吧？！」

趴下梯子後，昌浩去廂房照顧昏倒的芳彬，等他醒來，向他報告事情經過，做了最後的結論。「總之，那隻螳螂只是被芳彬哥吹奏的美妙音色引來，每天都跳舞跳得很開心。但因爲被捕食螳螂的伯勞鳥發現，所以再過幾天它就會離開了。請你再爲它吹幾天，它會很高興的。」

昌浩的思考還在狀況外，紅蓮立刻炮轟他：「那不是重點！」

「被、被喫了嗎？」

「不會，它真的只是隨着笛聲起舞而已。」

這是成親指示的事，應該跟晴明無關，他卻還是用千里眼全程監視。

他以差點把小怪從肩膀摔下來的氣勢，用力將揉成一團的式文扔出去，大叫一聲：

「對，伯勞鳥。說真的，有那麼大隻的螳螂，當然就有那麼大隻的伯勞鳥來捕食它。」

一個高大的身軀站在屋頂邊緣，是神將紅蓮。他背對着快變成黑夜的天空，狠狠地瞪着巨鳥。

夕陽還沒有完全西沉，昌浩和小怪周圍卻暗下來了。兩人提高警覺，發現螳螂的踏步聲也中斷了。

忽然響起一陣啪唦的拍翅聲。

「鳥有夜盲症啊……」

「那個可惡的爺爺——！」

「它說這裏已經不安全了，再兩、三天它就會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