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昌——浩、昌——浩……喂，昌浩，看這邊啊……

懷念的聲音，在耳內綻開，隨即消失了。

高龗神莊嚴而冷漠的話語，迴盪在聖地貴船的黑暗中。

『騰蛇的靈魂，擁有十二神將中最強的通天力量，若變成異形，就會成爲前所未見的可怕怪物。』

比前幾天闖入貴船的怪物還要可怕好幾倍。

『現在，他的靈魂被縛魂術緊緊捆住，漸漸被瘴氣吞噬。但是，只要他一死，靈魂自然就會消失了。』

然後，在靈魂完全消失的那一剎那，就會有新的生命以人們心中所描繪的形象，在異界誕生。

在神的莊嚴聲音繚繞中，昌浩緊握着拳頭，呆呆站着。

他一清醒，便拜託車之輔載他來貴船正殿。

面對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昌浩，高龗神知無不言，最後卻丟給昌浩一個他從來沒想過的沉重選擇。

騰蛇不會回來了；而且，騰蛇的血成了解除黃泉封印的鎖鑰。

該殺了騰蛇，守住封印？還是無計可施，眼睜睜地看着黃泉大軍毀滅人類？

靈魂被黃泉瘴氣所吞噬的騰蛇，已不再是昌浩認識的那個『紅蓮』了。

高淤神不但戳破了這個事實，還逼他做選擇。

對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來說，那是太過沉重的——命運的抉擇。

——我早已決定。

很早很早以前就決定了。

那是我最初的誓言，如今卻……

『我……』

指甲扎入緊握的手心中，血從裂開的皮膚滴落下來。

『是弒神的力量。』

這股疼痛感喚起了他腦海中的悲傷記憶。

昌浩這麼發誓，小怪笑了笑說：

勾陣這麼回應，高淤神眯起了一隻眼睛說：

晴明是神將們的主子，昌浩則是晴明認定的接班人——就是他們這些人類的心，塑造出了十二神將。

『因爲我是神啊。』

他早已決定——

想說的話卡在喉嚨深處，拒絕化爲聲音，就那樣消失了。

由於事情太嚴重了，連看似冷靜的晴明都沒發現自己的內心起了多大的波動。如果是平常的晴明，不管事實有多殘酷，他都會告訴昌浩，以免昌浩產生不必要的不安和誤解。

『如果你選擇承擔污名，那麼，我高淤就把這個借給你。』

昌浩緊張地嚥下口水。

高淤神把手肘搭在膝頭上，託着下巴說：

『只有神才能夠殺神。不過，十二神將是神、也是人之子，即使是無力的你，也可以殺了十二神將。』

『如果你夠強悍，可以爲了一個神將，讓所有人類滅亡，那也會是另一種趣味。』

勾陣抱起昏倒的昌浩，把他扛在肩上，皺起了眉頭。

高淤神看着昌浩調整呼吸，又繼續沉穩地說：

『人之子啊，你只活過對我們來說連眨眼都來不及的短暫人生，還是個無知的孩子。』

突然，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那不是一般的火焰，而是不存在於這世上的東西。

『你選擇的路將通往哪裏，與我高淤無關，神不需揹負人類的命運。』

『你的想法總是這麼與衆不同。』

揹負的責任愈大、愈重，暗沉的怨懟就愈可能生根，盤據心底。

神說，逃避也無所謂。

以女人的手，要抱起十四歲的男生是有點困難。雖然對身爲神將的她而言，昌浩的體重還好，但他的體格是個問題，應該把六合或白虎一起拖來。

小怪不在後，隨時都會有個神將隱形陪在昌浩身旁。

聽不出抑揚頓挫的莊嚴聲音，穿過寂靜的黑暗。

弒神。

昌浩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高淤神揮揮手，熄滅了火焰。

『幫我轉告晴明，這個人情他欠大了。』

所以，我給了你選擇的機會。

因爲徹底隱形了，所以昌浩沒有察覺，但是，高龗神一開始就知道那裏有個神將。

『……唔！』

心臟跳動得疼痛，腹部的傷口也劇烈疼痛。

連在黑暗中都看得出昌浩臉色蒼白，呼吸也相當急促而微弱。他能撐到現在，靠的是毅力。

『你不如把一切都交給神，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不要看也不要聽。這麼一來，人之子啊，事情就會在你不知不覺中被解決，悄悄結束。』

『爲了避免誤會，我要補充說明，別看我這樣，我還是很喜歡這個世界喔。』

高淤神突然眯起了雙眼。

勾陣微微一笑，但是，眯成細縫的眼中閃過了刀刃般的銳利光芒。

『他是個還應該躺在牀上靜養的人啊。』

貴船的風猛烈拍打全身，冷得痛入骨髓。

那一天彷彿已經很遙遠了。

然後，他被迫面對這個無法逃避的抉擇。

腹部的傷口陣陣刺痛着。

披肩的黑髮，在貴船的清冷風中輕輕飄揚。

『你也是居衆神之末啊。』

昌浩果然帶傷溜出了家門，乘着車之輔來到了貴船。

『你這是逼他做很殘酷的選擇呢，高龗神。』

昌浩張開了嘴，卻還是說不出話來，喉嚨又幹又渴。

但是，殺了神，就得承擔『弒神』的污名。

『高龗神啊，非得殺了騰蛇不可嗎？』

他發不出聲音來。

要成爲不輸給任何人、不犧牲任何人的最偉大的陰陽師。

『我不是來跟你敘舊的，我是這傢伙的護衛。』

『你是說不該做自私的選擇？』

若不是自己做的選擇，而是聽從某人指示的行動，就會產生扭曲變形的怨恨，還可能因此給自己製造一個『錯不在我』的逃避藉口。

單腳盤坐在船形岩石上的祭神高龗神，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看着昌浩。神明那冰冷中又有如閃電的剛烈視線，穿透了昌浩的心。

至少要等他傷勢痊癒。現在他的身體傷得太重，內心也傷得太深，不能承受那樣的事實。

神的無情話語就像一把刀，刺入了一片茫然、呆呆站着的昌浩耳中。

默默看着昌浩虛脫而昏了過去的高龗神，望向出現在他背後的人影。

這就是神的仁慈。

他只聽見心跳聲，眼前一片鮮紅，感到全身劇烈疼痛，所有感官突然都被切斷了。

人心是脆弱的。

久而久之，心就會被黑暗吞噬，變得醜陋。

『這……這是……？』

小怪總是守護着他。

昌浩張開嘴巴，想要說什麼，但還是說不出話來。

——這句話我收到了。

但是……

『如果我記得就幫你轉告。』

勾陣一邊儘量小心不碰觸到他的傷口，一邊看着高龗神，問：

『是十二神將的勾陣啊……在我記憶中，很久沒見到你了。』

勾陣正好和六合交班，就跟在昌浩後面，跳上了車之輔的車廂。然後，陪在昌浩身旁，聽着他跟高龗神的對話。

『不管最後導致了怎樣的結果，我都不會責怪你。』

高淤神微揚起嘴角說：

那個誓言常在他心中，而小怪也一直在身旁協助他，以防他違背了誓言。

呼吸特別急促，心臟撲通撲通猛跳。

以人形現身的高龗神，看着沉默的昌浩，眼神更冰冷了。

那聲音沉穩、平靜，又帶着殘酷。

『……！』

勾陣的眼眸閃爍着似刀般銳利的冰冷光芒。面對她犀利的眼神，高龗神老神在在地說：『我並沒有那麼說……只是認爲要選擇的話，那是最「公正」的選擇。』

但是，也許正因爲這樣，更把他逼到了絕境。沒有人告訴他，只會讓他的心情更加焦躁。

高龗神扼要地回答了他嘶啞的詢問。

那雙位置高於昌浩的眼睛，是比黑暗更深邃的黑曜石。從形狀美好的嘴脣發出來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在死亡邊緣徘徊，耗盡了體力與靈力的昌浩，需要絕對的靜養。但是晴明太瞭解孫子的個性，他推測昌浩絕不可能乖乖躺在牀上，所以命令神將盯着他，隨時都要有人寸步不離地跟着他。

『但我也是人類之子，你剛纔不是這麼說過嗎？』

十二神將居衆神的最末位。

勾陣頓時變得面無表情。

『但是——』

『爲「父母」着想嗎？』

『我不會命令你。你必須自己做選擇。』

丟給了他這麼沉重的選擇，卻顯得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們又沒拜託你，是你自己愛說啊。晴明是想找個適當時機，再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

朝向天際的手心上，燃起白茫茫的火焰。

『人之子啊——』

高淤神端正的嘴角泛起微笑，突然抬起了右手。

『你們自己開不了口，逼得我不得不向他說明以前的事和目前的狀況。你不但不感謝我，還一直向我抱怨，未免太自私了。』

『不過，我還可以給你另一個選擇，這是神的仁慈。』

火光搖曳着，昌浩凝神注視着火焰。

昌浩的心臟猛跳起來。

籠罩着勾陣的空氣，窸窸窣窣地產生了波動。

看着這樣的勾陣，高淤神覺得有趣，微微一笑。

風驟然靜止，空氣無聲地緊繃了起來。

昌浩的肩膀猛烈顫抖着。

『並不是爲他們着想。』勾陣立刻這麼回應，她淡淡一笑，雙眸依舊光芒閃爍。『但我是利己主義，無法忍受聽從別人的話，犧牲騰蛇，所以我想搶回騰蛇，如此而已，不爲其他原因。』

與世界光明或黑暗無關，這是自己的感情問題。

原來如此——高淤神點了點頭。

『但是，神將啊，你們認定爲主子的人類——安倍晴明，會做怎麼樣的選擇呢？』

勾陣眨了眨眼睛，這是她從來沒想過的問題。

『不知道……他的判斷向來超乎我們意料之外。』

然而，神將們會遵從晴明的判斷。

從未思考過那個判斷是對是錯。

『自從認定晴明是主人以來，他所說的話就是我們認定的真相。』

不管是不是還有其他的真相。

在許多數不清的真相中，只有晴明說的話可以決定十二神將的去路。

『而且五十多年前，當騰蛇觸犯天條時，晴明還是袒護他——那就是我們主子給我們的答案。』

晴明差點過不了鬼門關，卻還是堅決反對青龍除去騰蛇的主張。

聽到勾陣的回答，高龗神若有所思地環抱雙臂說：

『人心啊……』

有時，那東西會凌駕神的力量。

高淤神瞥了一眼勾陣抱起的昌浩，眯起了眼睛。

他只是個死裏逃生的孩子，即使他放棄選擇，也情有可原。讓一個孩子揹負這樣的責任太沉重了。

『打擾了。』

勾陣扛着孩子，轉身離去。載昌浩來的車之輔還隱藏氣息，在正殿不遠處等着。

起初或許是人，然而自從她脫離人類世界起，或許就不再是人了，晴明這麼想。

晴明苦笑着說：『決定不告訴昌浩，不是猶豫不決，而是你們的體貼。那是你們全心全意爲他設想所下的結論。』

晴明嘆口氣，搖搖頭說：『風音怎麼看都只有二十歲左右。由勾玉和她的長相來看，她絕對跟道反女巫有關係；但是，她跟岦齋有什麼關係，我就完全猜不到了。』

那是剛纔昌浩站着的地方；那是從他手掌滴落的血被吸入地面的地方。

必須備齊所有條件，才能打開黃泉之門。但是，距離所有條件齊備的那一天，恐怕不遠了。

大約十五年前，一個信仰自己的神明、名叫『智鋪社』的教派興起，逐漸傳遍這整個地區，人們瘋狂地崇拜高居祭壇頂點的老人。這個被信徒恭稱爲『宗主』的老人，曾讓快活不了的病人痊癒、讓溺死的孩子甦醒過來，創造過種種奇蹟。據說在某一年夏天鬧乾旱時，他還曾召喚過雷公。

『六合都告訴我了。』

解開謎題的提示太少，不管怎麼思考，都很難找出真相。

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總之，十五年前，智鋪宮司用某種法術又活了過來；要不然就是有他的同夥，繼承了他的遺志。

『風音和女巫、榎岦齋之間，應該有什麼關係，我們卻連這點都搞不清楚。』玄武稍微停頓，更加深了眉間的皺紋。『……實在太沒用了。』

玄武似乎真的很納悶，皺起了眉頭。

晴明替昌浩撇開因汗溼而貼在前額上的頭髮，平靜地說：

『不知道，』晴明仰望陰霾的天空，眼中帶着幾分憂懼說：『我不敢想象。』

獨自在聖域守護着道反封印的女巫，雖然有守護妖陪伴，但是，一個人待在那個地方不覺得寂寞嗎？

被黃泉瘴氣吞噬的異形成了變形怪，明明一口將她吞進肚裏，她卻還能活着出來。

連晴明都不禁想着，如果一切都只是惡夢，那該有多好。

醒來時，還是一如往常的早晨，昌浩和小怪激烈地擡槓，彰子則瞪大眼睛看着他們。

左大臣家的別莊遍佈全國，其中一座位於山陰地方的出雲國，領域從半島延伸到內陸。就在這個左大臣所擁有的別莊領域一隅，從海灣到內陸的村落都出現了動盪不安。這是要事之一。

個子嬌小像小孩的神將玄武走到晴明身旁，擺出不符合他外貌的姿態，皺起眉頭。

『都長這麼大了呢……』

藤原道長接到報告，立刻寫信給晴明，請教他該如何處理。在自己的領地內興起了可疑的宗教，任誰都會產生排斥感。

而將她當成用過就丟的棋子、卻又把快死的她帶回去的宗主，究竟有什麼意圖？

年輕時的晴明，確實有感覺到六合內心隱藏的情感。但是，六合從來沒有表露過。根據晴明的分析，他看起來沒有什麼感情的起伏，只是靠極堅定的意志在自我控制。至於沉默寡言，應該是與生俱來的天性。

那是紅色的勾玉，只要牽扯到那東西，沉着、冷酷的女術士就會憤怒得臉色大變。

前幾天，接到左大臣藤原大人要求協助的來信。表面上是私人信函，但從內容來看，並非晴明一個人可以處理的事，必須派人直接去一趟，掌握確實狀況纔行。所以，最後應該還是會正式通知陰陽寮。

高淤神目送勾陣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後，轉而望向地面。

如果早點聽到『智鋪社』這個名字，就不會走到現在無法挽回的地步。

勾陣扛着昌浩回到安倍家時，身穿單衣、肩上披着外套的晴明正在等他們回來。

玄武訝異地瞪大了眼睛，晴明斬釘截鐵地說：

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撫摸玄武烏黑的頭髮。玄武眯着眼睛沒有出聲，任他摸着頭。

黑曜石般的雙眸讓人想起平靜無波的水面。那不是沉穩，而是極冰冷、靜寂的水。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安倍晴明應該也察覺了吧？

這樣啊。扛着昌浩的勾陣點點頭。晴明摸摸昌浩的額頭，心疼地說：

『智鋪……』

還有另一件事。

然而，新上任的受領不知道這段緣由，直接就往上呈報了。

十二神將之間，對彼此的事都沒有太深的執着；即使有部分例外，通常也不會互相干涉。或許，該稱讚察覺到這一點的勾陣的洞察力。

腦海中突然閃過經常陪伴在昌浩身旁的白色異形的身影。

跟五十多年前失蹤的女巫長得一模一樣的風音，對『榎岦齋』這名字反應很激烈。

玄武漆黑的雙眸盯着主子，他的年老主子壓低嗓門說：『你剛纔說「宗主和風音行蹤不明」，其實，我知道他們的行蹤，應該是在出雲國內，東出雲的意宇都。』

沉思了好一會的玄武，抬起頭來看着晴明的眼睛說：

一個高大的神將總是隨侍在側，有時倚着柱子、有時靠着牆，單腳站立，默默看着外面，小心地不吵醒嬰兒。

『就在我們猶豫不決時，昌浩知道了事實，天一還在生死邊緣徘徊，宗主和風音也行蹤不明，我們總是來不及防範。』玄武擺在膝上的雙手緊握，明顯表現出他的煩躁。『我真的很氣我們這麼使不上力。』

帶着烏鴉的風音，與五十多年前被他殲滅的宮司的身影重疊。

玄武坐在晴明身旁，晴明看着他少有表情的臉龐。

背後神氣顯現，是一直隱形的玄武。

晴明這麼問時，女巫只是微笑，沒有回答。

晴明喃喃念着，懊惱得咬牙切齒。

五十多年前與晴明對決後被殲滅的人，就是供奉智鋪地神的『智鋪宮司』。

覆蓋着天空的雲隨風飄逝，逐漸變得稀薄。最遲，明天就會放晴了吧。

『風音身上的勾玉，你見過嗎？』

『勾陣說，我們之中感情最豐富的就是六合。可是，六合平常沉默寡言，從不流露感情，我不懂她是憑哪一點做這樣的評斷。』

高淤神仰望天空。

『晚上還很涼，感冒了怎麼辦？也想想自己的年紀嘛。』

要說是自嘲，那樣的語調又顯得太過嚴厲。

玄武眨了眨眼睛。

【註釋】

她是道反大神的妻子，但是，神不會具體現身。而活在與世隔絕的聖域的她，並不是神；那麼，她是人嗎？

2 受領是中央派遣到諸國掌管政務的地方官之長。

『我想大家的心情都一樣，尤其是最近常跟紅蓮、昌浩在一起的六合，他沒有任何表示，才叫我擔心呢。』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很欣賞你們……』

即使父母親不在、即使年齡有一段差距的哥哥們不在，那個嬰兒只要有一雙金色眼眸看着自己，就會笑得很開心……

不管怎麼樣，『宗主』的企圖跟『宮司』一樣，都是要打開黃泉之門。

至今，他都還會想起那張天真無邪的睡臉。

有部分地面的顏色看起來較深。

『我覺得我還很健壯啊。』

看晴明說得語重心長，玄武微微偏着頭說：

晴明皺起眉頭，雙手環抱胸前。

晴明知道，憑外貌來評斷十二神將是很愚昧的事，但是因爲玄武和太陰都是小孩子的模樣，所以，他下意識地就會把他們當小孩子看。

『那麼，什麼樣的關鍵會讓他打開那把「鎖」？』

她到底是什麼人？這個女孩長得跟道反女巫一模一樣，擁有驚人的靈力，明知被『宗主』當成了用過就丟的棋子，卻還是回到了宗主身旁。

『因爲那裏有通往黃泉的伊賦夜坡道。』

那麼，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風音是什麼人呢？

距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但是，他已經完全沒有睡意了。

晴明感慨地點了點頭說：

第一次與風音對峙時，風音說『是晴明大人熟識的人』，晴明的腦海中便閃過了智鋪宮司的身影，但又覺得不可能，撇開了這個想法——因爲是晴明把他逼入絕境，親手解決了他。

『你太自信了。』玄武冷冷地回應他，嘆了口氣。『你從以前就是這樣，總是很自我，從來沒考慮過我們的心情吧？』語氣雖然平靜，但從話中聽得出責備晴明的意味。

爲什麼風音會有那東西？那個勾玉爲什麼對她那麼重要？

目送她離開後，晴明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表情還是跟以前一樣。』

勾陣默默點點頭，轉身離去。

『如果我記得沒錯，那是道反女巫的耳飾。』

『晴明。』

他將雙手穿過披在肩上的外套袖子，走到外廊上，坐了下來。

這件事一直沒有傳入藤原道長耳中，因爲去年秋天才調走的前任受領2沒有往上呈報。聽說那個溺水的孩子就是受領的小兒子，所以他基於情義，假裝不知情。

晴明沉默了一會，低聲叫喚：『玄武……』

『爲什麼？』

『啊，勾陣的話真是一針見血……六合那傢伙，只是很少打開他心中那把鎖。』

『把他抱到鋪被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