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悠然走過來的身影，停在相距一丈遠的地方。

儘管是在沒有亮光的雨夜裏，對自己施加了暗視術的晴明和昌浩還是清楚看到了對方的樣貌。

昌浩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瞪大了眼睛，對方卻只是毫不在乎地瞄了他一眼。

「冥府的……官吏……」

聽到昌浩茫然的聲音，冥府官吏只揚起了一邊嘴角。

有所警戒的晴明緘默不語，身穿黑色衣服的冥官將視線轉向他。

「你耗掉了不少時間呢！安倍晴明。」

晴明的眼神變得凌厲。

「冥官，你怎麼會來這裏？」

「當然是有事。」

冥官爽快地回答，視線掃過所有神將們。在場的六名神將都對冥官沒什麼好感，其他不在場的六名，想法應該也都一樣，只是表現方法不同。

「伊勢的神詔跟龍脈的暴衝有關。」

冥官單刀直入，以震撼的事實封住了晴明等人的言語及行動。

「雖然你不在，京城的龍脈會愈來愈狂亂，但你還是得去伊勢，安倍晴明。」

晴明嚥下了口水。這時候只要說錯一句話，冥官就不會給他提示。

對，這是提示。

冥府官吏的權限向來只用在死者身上，不太管生者的人界。

據說，這也是冥府的規則。只要沒有特別理由，不管將會發生多麼慘不忍睹的事，他都不會干預。

唯獨這次，恐怕由不得他那麼做了，因爲國家大事也會攪亂冥府。

「我該怎麼做？官吏大人？」晴明誠懇地詢問。

局勢一觸即發。

風音爬起來，若有所思地微歪着頭。

「能用的東西就要用，光藏起來沒有意義。」

「鎮住了龍脈啊……」

胸口一陣騷動，風音張開了眼睛。隱形的六合在她旁邊現身了。

那是植入魑魅體內的核心鋼，彰子的靈魂曾經被封鎖在裏面。

冥官回說：

青龍大發雷霆，晴明舉起一隻手製止他。

阿曇一語不發地離開了。風音的視線追逐着她的身影，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晴明！不要攔我！」

淒厲的咒縛纏繞全身，視野突然一片漆黑。

揹着大劍的朱雀把手伸向了劍柄，青龍也把手伸向了大鐮刀，天后身旁捲起水波動的漩渦，圍繞着白虎的風變得犀利，勾陣也將手伸向了插在腰帶上的筆架叉，紅蓮身上的鬥氣更強烈了。

「再怎麼樣，你也不該這樣對待神將們……！」

就在彷彿聽到叫喚聲的剎那間，勾陣虛脫地倒了下來，一陣衝擊貫穿全身。

當神將們發覺自己的神氣被連根拔起時，已經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了。

「魔鬼……？」

「可別沉淪了——」

「你給我聽着……！」

冥官看着昌浩，泰然自若的笑容從他嘴邊消失。

因爲過度震撼，昌浩連退後逃開都做不到，整個人被冥官犀利的眼神吞噬了，全身僵硬。

許多神將的神氣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沒錯，這是你從出雲帶回來的鋼球。」

「希望我幫你嗎？」

冷冷說完後，冥官一一看過每個神將。

看到神將們毫無抵抗地倒下去，晴明也大驚失色。

冰冷的雙眸閃爍着機靈的光芒。

六合默默點點頭。當然，他也發現了。沒有感覺到死亡的危機，但可以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

「你可不要後悔哦！」

「要沉淪爲魔鬼很容易，但再也不可能爬出來。」

雨中似乎飄蕩着某種氣息。

一聲斥喝，青龍還是不退下，所有神氣都投注在手上的大鐮刀上。

黑色衣服逐漸融入黑暗中。昌浩抖動肩膀喘着氣，茫然地嘟囔着：

昌浩瞪大了眼睛。

面對這麼多人的敵意與鬥志，冥官依然面不改色，絲毫不爲所動。

「宵藍，退下！」

發現六合詢問的眼神，她才皺起眉頭低聲說：

「勾!?」

「什麼……!?」

驚訝的晴明還來不及說什麼，就響起了冥官的言靈。

「是的，我不會。」

晴明點點頭，冥官抿嘴一笑說：

冥官轉身離去，這次沒有再回頭了。

六合站起來，瞬間隱形了。

原本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昌浩，這才恍然大悟，五人份的強烈神氣，是被吸入了冥官手中的核心鋼內。

晴明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什麼。

昌浩屏住了呼吸，只要冥官稍微使力，刀尖就會立刻割斷喉嚨。

她究竟是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

眼神與冥官瞬間交會的昌浩，露出畏怯的神色。跟這個把祖父也玩弄在手掌心上的人相比，自己連小孩都稱不上。

「我覺得好像神氣突然消失了。」

「住口，十二神將，我現在不是在跟你們說話，是在跟你們這個窩囊沒骨氣的主子說話。」

心臟撲通撲通地猛烈跳動着。

他把手伸向腰間的長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刀鞘拔出來。

這麼喃喃自語後，女人轉身離去。

「時間不多了，你好自爲之。」

「宵藍！白虎、朱雀！天后……！」

「太好了，」冥官微微一笑，眼神射穿了晴明。「我要借用你的式神。」

「那東西怎麼會……？」

面對說話高傲的冥官，晴明極力保持冷靜，與他對峙。

「獵殺小孩子，我會有罪惡感……你可別沉淪了，安倍昌浩。」

忽然，她感覺到一道視線。轉頭一看，阿曇就站在角落。

白髮女人從頭到尾都看見了。

如果視線能轉爲具體力量該多好啊！青龍從來沒有這麼期盼過。

把刀架在昌浩脖子上的冥官，半晌才低沉地說：

冷冷拋過來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慄，但是，沒有後路了。

冥官瞥一眼大吼的青龍，眯起眼睛說：

硬撐着想爬起來的青龍邊扒着泥濘，邊狠狠地瞪着冥官。

冥官滿不在乎地笑笑，轉身離去。

「你所說的一切是……？」

「可是……」

刀從脖子移開，解脫威脅後，昌浩無力地癱倒下來。

「彩輝，你最好去晴明那裏一趟，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她勉強撐開似鉛般沉重的眼皮時，只看到單腳着地的紅蓮，扶住了差點倒地的自己。

昌浩驚訝得說不出話。每次、每次見面，都只會相互仇視的紅蓮與青龍，現在竟然出現了完全相同的反應。

昌浩茫然地嘟囔着，冥官只瞥了他一眼。

「不用擔心，他們不會死，神氣過一段時間就會恢復，只是暫時不能動而已。」

晴明向前一步，制止了神將們。

冥官的言靈重重扎刺着耳朵。

她的長髮是溼的，像是剛淋過雨。

風音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唔……臭小子！」

「十二神將青龍、白虎、朱雀、天后、勾陣。」

青龍氣得眼睛變成了藍紫色，但是他連站都站不起來，更不要說是攻擊了。

※　　※　　※

「我一開始就警告過你不要後悔，也取得了你的承諾。」

「我也不是什麼都看得透，只知道種種思緒與神明縱橫交錯，不斷衍生出危害國家根基的事態。」

「這可是你的承諾哦！你也算是一介陰陽師，應該知道違背言靈會導致身敗名裂。」

「這個鋼球注入了五行的力量，可以抑制龍脈暴衝，但是維持不久。」冥官把鋼球收入懷裏說：「安倍晴明，你必須查出雨跟龍脈的關聯，防範一切於未然。」

「不要聽他的，晴明！不要欠他人情！」

剎那間，昌浩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昌浩也認識冥官，但不知道神將們爲什麼對他抱持這麼露骨的敵意，覺得非常困惑。

白刃閃過視野，低頭一看，刀尖已經抵在自己的喉頭上。

風音嘆口氣，披上外衣，走出外廊。

晴明還來不及開口，就被青龍打斷了。

被叫到名字的神將們像被無形的繩索捆住般，頓時失去了自由。

「我可能應付不來，所以希望你能協助。」

他從懷裏取出了某種東西，在晴明面前晃了晃。

「嗯。」

晴明扶起體重最輕的天后，疾言厲色地說：

昌浩的心臟跳得異常快速，他也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　　◇　　◇

波濤聲嘩啦嘩啦作響。

在黑暗中，齋靜靜地祈禱着。

益荒陪伴在她身旁。

齋緩緩張開眼睛說：

「時間不多了……」

益荒嚴肅地眯起了眼睛。

少女的聲音融入了黑暗中。

「爲了御柱，必須將公主……」

嘩啦嘩啦。

波濤聲不絕於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