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昌浩努力平撫急促的呼吸，撐起上半身，把手伸向放在身旁桌上的信。

劇烈疼痛扎刺着傷口，他屏住呼吸，等疼痛緩和下來，用手背拭去額頭上溼答答的汗水。

太陽已經西沉，夜幕低垂。昌浩對自己施加了暗視術，在沒有點燈的室內閱讀信件。

這封信是經過連日值班守夜，纔剛回家的吉昌帶回來給他的。

寫信的人是陰陽生藤原敏次。

除了苛責昌浩的曠職外，並告訴昌浩，北極星被遮蔽的重大事件已經平安落幕，病倒的女御和侍女們也逐漸復元了。

還訓誡他說，不注重養生纔會搞壞身體，要他用心過規律的生活。

那個敏次竟然會特地寫信給他，再拜託吉昌交給他。

信上的字跡認真、有些方正，就像敏次的爲人。昌浩微微苦笑，把信折回原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穿上可以融入黑暗中的深色衣服，用左手按着胸口下方，悄悄溜出了房間。

這樣的身體翻不過圍牆，他只好躡手躡腳地沿着庭院走，偷偷打開大門，從門縫溜出去。

好不容易踉踉蹌蹌地走到一條戾橋，他趕緊靠在橋上的欄杆上。

橋下有個妖影。

『車之輔……車之輔……』

他用嘶啞的聲音呼喚，沒多久，妖車就往前了一點，掛在輪子上的臉抬頭望向了他。

昌浩鬆了口氣，可能是被他收爲式神的關係，車之輔並沒有被黃泉的瘴氣吞噬。

車之輔敏捷地爬上河堤後，昌浩把手搭在巨大的輪子上，痛苦地喘着氣。

妖車露出擔心的神色，不停地嘎吱嘎吱搖晃着車轅，可是昌浩聽不懂它在說什麼。

『喂，小怪，它說什麼……』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在昌浩心中沉重地迴響。

昌浩受到雷擊般的強烈震撼。

『那張臉……明明在笑，看起來卻像在哭。』

『而騰蛇卻犯了三次天條。』

『沒有方法。』

去年夏天燒燬的貴船正殿左手邊，有塊船形岩石。

但是，事實似乎並不是那樣。紅蓮說的話應該都是真的，只是恐怕並非全部。

昌浩沒說什麼，只是狼狽地笑着，所以，小妖們個個露出了不知該說什麼的表情。

吊兒郎當地替他翻譯的高亢聲音，在耳邊響起。

就像那些被瘴氣吞噬的妖怪們變形後的模樣。

『我以爲紅蓮那個封印，是因爲他以前傷過我爺爺晴明……』

車之輔顯得更擔心了，不安地看着昌浩。昌浩努力擠出笑容說：

昌浩搖搖頭，高淤神笑着閉上了眼睛。

就這點來看，十二神將雖是神的眷屬，卻是異於神的存在。

『不過，那並不是騰蛇的意志，是他的靈魂被縛魂術困住了，而且……』

『那就拜託你們了。』

『啊，它是說……』

——十二神將不能傷害人類，不能殺害人類……

『我高淤不知道什麼救他的方法，只知道你有兩種選擇：一是殺了現在的騰蛇，解放他的靈魂；二是等着看他完全被瘴氣吞噬，變成另一種樣子。』

『高淤神！』

人類在漫長的歷史中研究出來的式佔所使用的式盤，上面記載的名字，就是——十二神將。

『沒有方法，那個靈魂已經被瘴氣吞噬了。』

『殺人……？紅蓮殺了人？』

昌浩一直不瞭解他們話中的意思。

昌浩驚愕地抬起頭來。

『騰蛇中了岦齋的法術，差點殺了晴明。法術被破解後，騰蛇陷入半瘋狂狀態，激動地殺了岦齋。詳細內容，你以後再問晴明吧。』

他們是人類想象的具體呈現。

才說完，就有無數小妖從車之輔的車裏掀開簾子，跑了出來。

是人類的殷殷期盼，給了他們人身。大多數的『希望是這樣』的心，決定了他們各自不同的性情和外貌。

昌浩閉上眼睛，垂下了頭。貫穿腹部的傷口還疼痛不已。

昌浩氣吁吁地說：

第一次是傷害了晴明。

光站着都喘個不停的昌浩，老實地接受了它們的提議，讓它們把他推上車。

但是，沒有人提起小怪的事。

高淤神張開眼睛，看着目瞪口呆的昌浩。

昌浩費盡千辛萬苦地爬下車，雙手雙腳着地從車子下面鑽出來，然後抓着車轅站起來，跨出了蹣跚的步伐。

就是在這個貴船，小怪——紅蓮顫抖着說出了自己的罪行。他說他差點殺了晴明，那是他痛徹心扉的告白。

車簾往上掀起，冰冷清涼的空氣吹進了車內。

昌浩聽出高淤神語帶玄機之處，喃喃重複着。貴船龍神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說：

『有……什麼方法……可以救紅蓮……？』

『如果有我不知道，而高淤神知道的事，請告訴我！』

『是這傢伙救了我們呢！』

所以，他們殺害人類，就像殺害自己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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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難得呢，你們吵架了啊？』

因爲黃泉裏有屍鬼的本體，所以，騰蛇的身體只是暫時借用的軀殼。

小怪的身影在昌浩腦中忽隱忽現，夕陽般的眼睛畏怯地激烈波盪着。

『你要怎麼做？騰蛇不會回來了，而他的血將成爲破除道反封印的鎖鑰。』

高龗神指着昌浩說：

『放心，我只是受了點傷，你儘可能平穩但快速地送我到貴船……』

『上得了車嗎？我們都很好心，可以把你推上車。』

『車之輔，帶我去貴船。』

他鬆了一口氣。車之輔平常不會接近貴船正殿，今天特別爲了他，將車子駛到了正殿旁。

高淤神說到一半，若有所思地閉上了眼睛。

從乾澀的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如抽搐般，僵硬而嘶啞。

『十二神將的外型，就是來自人類「希望是這樣」的想象。所以，他們是神，同時也是人類之子。』

昌浩清醒後，太陰、六合、玄武都輪流來看過他，晴明也跟他們錯開，來看過他。

一個人飄浮在半空中，全身纏繞着昌浩所熟悉的神氣。

聽到六合這麼說，昌浩也這麼想。所以，他一直相信紅蓮所說的就是事實真相，直到現在……

『就是你，安倍昌浩，騰蛇傷害了你。』

『高淤神啊……』

安倍晴明雖然是人，卻可以將十二神將收爲式神，就是這個原因。

『沒錯，就是現在的騰蛇。十二神將就算死了，也會馬上覆活。』

昌浩眯起了眼睛，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祂的樣子。

高龗神詢問茫然呆立的昌浩：

『差點嚇死我們了，還以爲會出大事呢！』

高龗神默默聽着昌浩吐露心聲，不久後才平靜地說：

昌浩點點頭，哭喪着臉說：

昌浩清楚感覺到，沒有人願意告訴他真相，大家都只說善意的謊言。

過一段時間後，會變成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瞬間，守護至今的女孩的臉龐，閃過昌浩的腦海。

以前風音說過，騰蛇是血淋淋的神將；諸穗積尚的怨靈也曾指着紅蓮說，紅蓮的手被他的罪行污染了。

包圍昌浩，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的小妖們，突然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咦……式神呢？』

微微笑着俯瞰自己的龍神翩然降落在岩石上，單腳屈膝坐了下來。

『現在的騰蛇……？』

——騰蛇的心和靈魂，都不會再回來了。

『喂，孫子！』

包括昌浩熟識的人——祖父、父母、親人，還有……

昌浩走到船形岩石前面，發現上空出現了磅礡神氣，他抬起了頭。

封印一旦被破除，黃泉大軍就會一舉入侵地面，這個世界將被黑暗吞噬，所有人類都會死亡滅絕。

『騰蛇的靈魂很快就會被黃泉瘴氣吞噬、消失。』

『他們原本沒有名字，就像精靈那樣。所以就這點來說，他們算是活得很長很長了。』

『你要去貴船？可是你看起來不太舒服呢。』

他的聲音因充滿着壓抑不了的情感而震顫，高龗神微微眯起了眼睛。

人類是神創造出來的，所以神會毫不猶豫地懲罰人類，永遠都是絕對的存在。

紅蓮傷了他，這是不爭的事實。所以，沒有必要隱瞞，他自己也清楚記得。他只是想知道，爲什麼紅蓮不見了？

強撐地走着走着，終於來到了熟悉的地方。

騰蛇的身體被黃泉的屍鬼佔據了。屍鬼是根之國的住民，它應該是想把這個身體當成祭品，以解除道反的封印。

『沒有人願意告訴我，我所不知道的真相……請你告訴我！』

昌浩忍着痛，蜷縮在車子裏，震動停止後，他才緩緩張開眼睛。

『十二神將不能傷害人類，不能殺害人類。他們躋身神明行列之末，卻受制於必須隸屬於人類之天條，你知道爲什麼嗎？』

昌浩雙手緊握，全身嘎噠嘎噠顫抖。高淤神看出來了，卻又接着說：

『是的，』高淤神點點頭，『他殺了人，他殺死了人類。』

目送着妖車嘎啦嘎啦遠去的小妖們，你看我我看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久後，其中一隻喃喃說着：

『不要再叫他怪物了嘛。』

『你有事想問我嗎？』

『因爲是人類塑造出了十二神將，人類就像十二神將的父母。』

『第二次是親手殺了晴明的朋友岦齋。』

他也曾問過六合，紅蓮的『罪行』是什麼？六合沒有明確回答，只告訴他唯有騰蛇說的話纔是真相。

相較之下，高淤神的聲音顯得平靜而冷漠。

第三次——

昌浩屏住呼吸，握緊拳頭，拼命壓下湧上心頭的某種感覺。

只要人們想着十二神將的存在，十二神將就會以全新的靈魂復活。

所以就算喪命，也會有嶄新的神將在異界誕生。但是，外貌、個性每次都不會一樣，因爲人們的想法隨時都在改變。

『復活後，會忘了以前所有的記憶和想法。』

『——……』

昌浩注視着高淤神深邃的雙眸，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紅蓮再也不會回來了，要解放他的靈魂，只能殺了他。

騰蛇被殺死後會再重生，但是，將不再是昌浩所熟悉的紅蓮。

——你臉上出現了失物之相。

敏次說的話閃過腦海。

所謂失物，不是香包，也不是彰子。

昌浩垂下頭，沉默地握緊拳頭，肩膀顫抖着。

高淤神看着這樣的昌浩，無情地問：

『人類之子啊，你會怎麼選擇？』

心臟撲通撲通猛跳，呼吸困難，傷口的疼痛蔓延全身。

『或者，放棄選擇，無可奈何地看着這個世界滅亡？』

冷酷的詢問貫穿了他凍結的心。

昌浩打個哆嗦，深吸一口氣，從肉被刨剜的傷口產生的疼痛，隨着心跳擴散到全身各處。

『我……』

高淤神眯起眼睛，看着鮮血從昌浩緊握的拳頭啪答滴下來。

『我……我……！』

那是個巖洞，陽光照不進來，只有一張鋪着草蓆的牀。

＊＊＊＊

這個冰凍的水面，不管怎麼敲擊，都不會碎裂。

是個穿着古代衣裳，長得跟風音一模一樣的女人。

然後，飛下了深不見底的山谷。

『女巫啊……！』

『——那傢伙還有用。』

宗主將蠟燭靠近凍結成冰的水池。

宗主滿意地點點頭，轉身爬上階梯離去。

所以，他用咒力把她帶回來了。可是她一直昏迷着，沒有醒來過，說不定會那樣死去。失去那股力量是很可惜，但是死了也無所謂，因爲已經有替代品了。

嵬飛落到冰面上。

風音閉着眼睛，動也不動一下。烏鴉嵬的喙在她的臉頰上磨蹭着，像呼喚她般低聲鳴叫，但是，她還是沒張開眼睛。

火光照亮了水池，看到池面的嵬，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黑暗中站着一個人。

被蠟燭光線照亮的冰之下，躺着一個人。

從宗主所站的位置往前幾步，有片水池，但是早已徹底凍結了，絕不可能融化。

笑聲詭異地迴響着，宗主點亮了手上的蠟燭。

愈往下飛，就愈感覺到空氣中夾雜着不自然的寒冷，是從谷底釋放出來的。不久後，黑暗愈來愈濃密，快到陽光照射不到的谷底了。

『就快了、就快了，黃泉之門就要開了……』

宗主在所有東西都會凍結的黑暗谷底低聲笑着。

在聲音迴響繚繞的黑暗中，烏鴉張開翅膀，發出了嘆息聲。

『我說得沒錯吧？道反的女人……』

嵬抬起頭，從巖洞飛出去，張開翅膀飛上天空。

胸部微微起伏，是唯一顯示她還活着的證據。

嵬停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收起翅膀，俯瞰下方。

而且，她的身體也別有用處，可以拿來當黃泉魔物的軀殼。

橙色的光芒擴散開來，照亮了宗主的腳下。

『那股力量，不管怎麼樣，都可以好好利用。』

它用喙啄着絕不會融化的冰凍水面，低聲鳴叫。

宗主喫喫笑了起來。

這個沉重問題的答案，被貴船的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