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寂靜無聲。

他屏息凝氣，張開眼睛。

不知道什麼時候，佇立在不知名的地方。

他知道這裏不是人間，也不是十二神將棲身的異界。

緩緩環視周遭後，他發出了嘆息聲。

『好清晰的夢啊！』

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他訝異地眨了眨眼睛。突然，往下一看，發現應該枯瘦到只剩皮包骨的手，竟然水嫩嫩地充滿了彈性。

摸摸臉龐，他知道自己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模樣。

這麼一想，他的嘴角同時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以前的年輕模樣——與『她』初遇時的模樣。

這是夢，夢會映出人的願望。

『——……』

他輕輕皺起眉頭。

風從漫無止境的黑暗盡頭吹來。

不久後，凝目注視的前方，突然冒出灰白色的東西。

突然出現的東西漸漸地、漸漸地變大。

佇立在那後面的人影，在光線照射下浮現出模糊的輪廓。

認出那是誰的他，哀傷地眯起了眼睛，低聲呼喚她的名字：

『若菜……』

灰白燃燒的那東西是火焰，感覺不到熱度，但是，搖曳舞動的火焰隔開了他們。

『那孩子今後的路將失去光的導引，必須靠摸索前進，我……』

——有妖怪盤據在爐竈前，不肯走開……

『對不起……爲了把那孩子送回去，我非交出那孩子很重要的東西不可。』

『怎麼那麼殘酷、不人道是嗎？不、不，他已經給了我人情，要不然那孩子已經斷氣了，不可能再活過來。』

冰冷的火焰依然熊熊燃燒着，一點一點燃燒着他們所愛的孩子。

再定睛凝視，他看到灰白色火焰中躺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任性地先走、任性地等我，你還是沒變呢！』

命可以還給他，條件是留下他除了生命以外最重要的東西。那東西就交由你保管，絕對不可以還給他，不管心情多麼激動都不可以。如果那麼做，你的靈魂就會墜入八大地獄之一。不只這樣，你等待的男人也必須揹負起你的罪過。

已經很久沒聽到的那個聲音，跟他記憶中的分毫不差。

『是的，相公……晴明。』

在寂靜中，晴明喃喃說着：

當她知道還在襁褓中就失去母親的兒子吉昌，他的小兒子將前往冥府時，她立刻懇求冥府的官吏。

她哭着說她很害怕，不敢靠近，所以不能做晚餐。他想留下神將，她也說她怕神將們散發出來的神氣。除了非人類的東西散發出來的強烈靈氣外，她也害怕那種長得像人、但絕對不是人的形體。

晴明現在才發現，那不是幻影，而是預兆。

晴明舉起手遮擋火焰燃燒的光芒，交互看着妻子和小孫子。

爲了實現痛徹心腑的悲哀願望，那孩子以生命作爲交換，但是她用盡她所有的力量，把生命還給了那孩子。

冥府的獄卒都是可怕的小鬼模樣，隨時張大眼睛搜尋有沒有脫隊的死者靈魂在外面飄蕩。她病死時，其實就應該已經要渡河了。

『所以，我知道那孩子會抱着悲哀的決心來河岸，無論如何我都想幫助他。』

『對不起，我暫時還不能去你那裏……』

那就是你們壞了規矩所受到的懲罰——

『來巡視的獄卒，長得都很可怕。光是他們靠過來，我一個人在黑暗中就害怕得要哭出來了……』

想到這點，晴明就感到很憂心。看到這樣的晴明，她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他多麼想摸摸她的頭髮也好，但是不可以那麼做。他們正待在兩界的夾縫中，如果侵犯彼此的領域，就是背叛了允許他們會面的冥府官吏。

若菜感受到他詢問的視線，淚汪汪地微笑着說：

他只是想保護他心愛的東西而已——

『本來是不可以的，但他是通情達理的人，所以答應了我。』

『他是河川對岸的冥府官吏，就是他准許我可以不渡河，留在河岸。』

『見到原來絕不可能見面的孫子，還可以擁抱他，我真的很高興……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很高興。』

求求你，把那孩子送回人間。如果那個孩子住進冥府，我的他會很悲傷。那孩子只活了十三年，在體驗過種種事情後，一定會對人世有所貢獻。

但是……

『如果那孩子還是走了，就是我能力不足，對不起，對不起……』

他難過得說不下去，但是若菜平靜地看着他說：

這時她便下定了決心，不管怎麼樣，一定要等這個人。即使被冥界的守門人責罵，即使被長相可怕的官吏大聲斥喝，她也絕對不渡河。

他有這樣的確信。

只有一個人制止獄卒，答應了她的要求，那就是有着人類外表的冥府官吏。

『你也想挽回他吧？』

晴明閉上眼睛，想起那孩子把決定告訴他的夜晚，想起聽那孩子訴說心願的夜晚。

含淚顫抖的聲音，跟以前一模一樣。

『是我自己要等你的，雖然那裏幽暗又靜寂，不過，是我自己要在那裏等你的，所以……』

這個冰冷將帶走那孩子。

若菜哀痛欲絕地掩面啜泣。

晴明也是同樣的心情。

『回去那個幽暗、寂靜的地方？』

他發現那不是用來隔開他們的火焰。火焰包着小孩，眼看着就要燃盡了。

因爲即使傾注會使她魂飛魄散的所有力量，光靠她自己，還是無法把那孩子送回人間。所以不得不付出東西來換回生命。

或許，滯留在那個黑暗寂寞的地方、被囚禁在那裏，就是給予她的懲罰，懲罰她壞了亡者的規矩。

晴明搖搖頭。

『放心吧……這孩子沒那麼脆弱，而且有我陪着他，所以……所以你不要哭了。』

然而，還是得付出代價。

逐漸消失的白色火焰中，躺着一度氣絕身亡的孩子，還有原本靈魂將消失的命運被扭轉的神將。

火焰消失，周遭完全恢復黑暗。

她強裝微笑、惹人憐愛的臉龐，皺巴巴地扭成了一團。

若菜看着那孩子，忍不住淚流滿面。

『你是說……』

從晴明的表情看出端倪的若菜，呼地鬆了口氣。

所以不要哭了。

——沒事了。你看，我把妖怪都趕走了，還交代過它們不準進來。對了，我還會在房子周遭施咒，讓可怕的東西不敢進來，所以……

『我真的很希望……完完整整地把他送回去，可是，冥府的官吏說絕對不行……』

躺在火焰中的那孩子的心，將被火焰燒光、燃盡，陷入一片漆黑中。

官吏說可以把他送回人間，但是不能白白送回，他必須付出代價。

爲了換回生命，那孩子失去了除了生命以外最重要的東西。

她記得他握着她逐漸冰冷的手，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看着她，緊緊抿成一條線的蒼白嘴脣顫抖着。他的輪廓逐漸變得模糊，而她清楚看到一行淚水從他的臉頰滑過。

很久以前的記憶在她心底浮現又消失，很懷念也很感傷。她破涕爲笑。

她懇求冥府的官吏讓她來找晴明，就是爲了通知昌浩的事。

她怕渡河到了對岸，就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她丟下他先走了，所以起碼要在這裏等他，不然他一定會很寂寞、很悲傷，又很生氣吧？

晴明瞭解她要說什麼，淡淡一笑說：

大家都知道她沒有惡意，所以手下神將們只覺得困擾，但並不生氣。也有人將人類之外的異形總括爲『鬼』，所以在那些人眼中，他們都是『鬼』。

高興到在那樣的黑暗中，都要強裝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得回去了。』

『我不能說太久，是我一再請求，他才答應讓我來一次。』

她佇立在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任何人的黑暗中，在那寂靜的河川旁。

而這一切都是他的摯愛。

『啊……都怪我能力不足。我盡全力把那孩子送了回去，但能力還是不夠……』

『相公……』

那是那孩子不可或缺的東西，絕對不能失去的東西。

很想問很多關於你的事，但是我忍住了。因爲太過緊張，把那孩子送回去後，我頓時鬆懈下來，整個人虛弱得無法動彈。

沒錯，這是那孩子做的選擇，但是他心中一定不想這樣。

『怎麼這麼……』

若菜拭去淚水。

但是，即使失去那麼重要的東西……

『我很欣賞你的毅力。我會向上面和獄卒交代這件事，你要等多久就等多久吧！』

若菜在火焰後面，悲傷地偏着頭。

『我這麼說，你可能會生氣……』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不用擔心……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她戀戀不捨地呼喚丈夫的名字，閉上了眼睛。

她面對直眨着眼睛的晴明，帶着微笑愉快地說：

就因爲是這樣的人，才值得她繼續等待。

他壓抑着跑向她的衝動。那火焰應該是分界，只要他從這裏向前一步，她應該就會消失。

官吏只准她在河岸等，甚至在死者靈魂可以回到所愛的人身旁的年關，也不准她離開河岸。

但是，冥府的獄卒還是依照規矩逼她渡河，要將她送往冥府。

他將手伸到火焰前，不但不熱，還冰冷得幾乎凍結。

而且怕她一個人太無聊，還允許她關注不時浮現水面的家人。

她知道，他們是特地來看獨自待在河岸的她有沒有危險，但是在那樣的黑暗中、在只聽見潺潺水聲的靜寂中，響起重重的腳步聲，就是會讓她禁不住蜷起身子。

『不，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還有，那孩子是多麼沉重、堅強又悲哀地做了那樣的決定。

還來不及成長的孩子，躺在蒼白的冰冷火焰中。

他任性、自我、笨拙、不會說話——但比任何人都深情。

誰答應？

那是壞了規矩必須付出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