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萬籟俱寂的黑夜，沒有星星。

什麼東西來了。

彰子冷不防地從沉睡的深淵中被拉起來，張開了眼睛。

頭腦還不清醒的她，茫然地想：會是什麼呢？

室內一片漆黑，還不見黎明的影子。每每過了夜半，驚人的寂靜就會淹沒周遭。現在應該正是那個時辰吧？連空氣都安靜得沉重。

彰子緩緩起身。

某種無法形容的東西就在附近。

第一次感覺到這種氣息，跟以前遇到的妖怪、現在居住的安倍家的主人晴明、晴明麾下的式神都不一樣。

強烈得可怕、透明、清澈而幽遠，玉潔冰清，但並不冷酷。若要形容，就像嚴冬的早晨，連吐出來的氣都會被凍結的那股凜然之風。

但是，這冰冷刺骨的氣息，又彷彿似曾相識。

彰子披上外衣，走出房間，周遭充斥着冰冷的空氣。當然……現在是十一月底，再過幾天就要邁入十二月的嚴冬了，北方山脈已經抹上了淡淡的白色雪妝。

鋪着木板的走廊凍得冰冷，赤腳的她，很快便失去體溫，全身發冷。

她躡手躡腳，像滑行一樣地前進，悄悄尋找氣息的來源。

大概是有所抑制，氣息已不如她剛醒來時那麼強烈。但是，還滯留在這個家的某個角落。

彰子蹙眉思索。

『在……昌浩那裏？』

天氣這麼冷，又過了子時，被不速之客吵醒的小怪，擺出一張臭臉。

它盤起後腳坐着，前腳環抱胸前。白色的毛浮現在黑暗中，身體就像只大貓或大狗。長長的耳朵撇在後面，圓滾滾的大眼睛是夕陽的顏色。額頭上有個花朵般的紅色圖騰，脖子圍繞了一圈看似勾玉的紅色突起，四肢前端都有五隻爪子。

『小怪』是未徵得它本人同意的暱稱。

想出小怪這個絕妙暱稱的人，就是坐在它旁邊的少年。

坐在外廊的小怪，看着身旁一腳曲立一腳盤坐的昌浩。

因爲對方是神嗎？但是，從它強裝平靜的模樣，還是看得出來它很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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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怪從未跟彰子說過自己真正的身份。彰子看過幾次被火焰氣息纏繞的年輕人模樣，但是，不知道那是不是小怪的真面目。

小怪擔心地抬頭看着彰子的臉。

『高龗神啊，這小子只是一般人類，完全附身恐怕會損耗他的體力。』

啪！高龗神雙手一拍，打斷了小怪苦口婆心的勸說。

彰子看到這一幕，發現小怪的表情跟平常面對昌浩時完全不一樣，多少有些驚訝。

『小怪，貴船的神是……』

『是高淤啦，神將，你有健忘症啊？不過，你那身體從開天闢地用到現在，也差不多該衰老了。 』

高龗神說得泰然自若。小怪瞪着祂，低聲咒罵：

昌浩也從來不知道自己曾被高淤神完全附身。

正當小怪滿心毛躁，很想口不擇言地抱怨幾句時，一股受到驚嚇的氣息震盪了空氣。它和高龗神同時轉過頭，看到正驚訝地盯着昌浩的彰子。

『最近恐怕又會有事發生，真是一刻也不得閒呢！』

面對突發狀況，彰子全身僵直。這也難怪，因爲雖然體內是高淤神，但是外表畢竟還是昌浩，他們兩人從來沒有這樣面對面過。

正要把熟睡的昌浩拖到鋪被上的彰子，停下剛剛插入他腋下的手，看着小怪。小怪夕陽色的眼睛閃爍着光亮。

高淤神斜坐着，看着這樣的彰子，眯起了一隻眼睛說：

小怪的眉梢更加深鎖了。

『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彰子溫順地點點頭。小怪眨眨眼睛，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

『我畢竟是京城的北方守護者啊。』

『不用擔心，我來說明狀況，坐下。』

貴船祭神高龗神是出自《日本書紀》的記載，《古事記》的記載是高淤加美神。可能是因爲這樣，纔要大家叫祂『高淤』。但是以彰子的身份，哪敢直呼祂的名諱!?

不久後，彰子把追逐那道軌跡的視線，拉回到自己手臂中。發出規律鼾聲的昌浩，已經絲毫感覺不出剛纔那種特別成熟、超乎人類的尊貴氣息。彰子這才吐一口大氣，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1記紀：《古事記》與《日本書紀》並稱『記紀』。《古事記》是日本最古老的歷史書，收錄日本神代（上卷）、神武天皇到應神天皇（中卷）、仁德天皇到推古天皇（下卷）之記事，內容包括傳說、神話、歌謠。《日本書紀》是依照天皇系譜、古老紀錄、寺院緣起、諸家紀錄、中國及朝鮮史料等，以編年體記載的歷史書，是最初由天皇下令撰寫的正史。

『喂！』

彰子點點頭，眨了眨眼睛。

『說得也是。對了，神將，老叫我高龗神也很饒舌吧？從今以後我準你叫我的暱稱，這是無比的榮譽哦！』

『你還好嗎？因爲是完全附身，所以神氣都隱藏在這傢伙體內，但還是很強吧？』

當她叫它小怪時，它會回說『我不是怪物』，但是並沒有告訴她其他名字，只說自己是聽候陰陽師差遣的式神，所以彰子還是叫它小怪……

昌浩帶着淺笑，輕輕撩起劉海，散發出成熟的、不屬於人類的淡淡氣息。

小怪夾在兩人之間——一個是貴船祭神，一個是有不可告人隱情的人類千金。

『不要當着她本人的面說這種話。』

『咦，什麼事？』

『你憑什麼說我？你自己是名列「記紀」[1]的天津神[2]呢。』

旁人一眼就看得出來有多緊張的彰子，直盯着昌浩。昌浩眯着一隻眼對她笑笑，然後低頭看着小怪說：『你要怎麼向她說明？這位千金人不可貌相，膽子相當大哦！』

昌浩穿着單衣的肩上披着外衣，一隻手肘抵在曲立的腳上。

昌浩的身體從彰子手中滑落下來。

『祂真的是神呢……那個貴船的……』

『好吧，反正「這小子」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不需要報告吧？又沒對貴船產生什麼影響。』

所謂神，就是這麼唯我獨尊。

不過，彰子並未提及這件事。

高淤神說着，隨手撇開滑落臉頰的頭髮，閉上了眼睛。

高淤神無聲地笑了笑。

那個神叫小怪『神將』。

『什麼？』

『唔……』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不要這麼毛躁嘛，如果有其他更好的替身，我也不會選他，問題是沒有。晴明的力量再強大，我也不想借用他的身體。』

小怪半眯着眼睛，對雙手緊握着放在膝上的彰子說：

『雖然外表還是昌浩……但是，祂是那位貴船祭神，人稱高龗神。』

彰子屏氣凝神地看着小怪。

『對了，爲了方便起見，就叫我「高淤」吧，聽起來夠響亮，靈力也強。你要告訴這傢伙哦！』

某種清靈撼人的存在衝出昌浩的身體，揚長而去。彰子隱約看到細細長長的東西，輕盈地飄向了天際。

小怪像咬到了黃連，苦着一張臉向彰子招手。

小怪抬頭瞪了被貴船祭神附身的昌浩一眼，就把夕陽色的眼睛轉向了彰子。

『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神就是這樣，一點都不考慮我們方不方便。』

『高淤神是女神。』

那是每天聽慣的聲音，但是語氣、遣詞用字，都跟平常不一樣。

——剛剛纔爬起來。

昌浩平常的表情、言語、行動都符合他的年紀，所以，一被附身就像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而不只是某部分不對勁而已。老被這樣當成容器，身體搞不好哪天會撐不住。

小怪抗議，高淤神瞧它一眼，就放開了彰子。但是，彰子還是全身緊繃着。

『喲，原來如此，以人類來說，算是漂亮了，將來值得期待哦！』

2天津神：位於天庭或自天庭降臨的神明統稱爲天津神，爲皇族及勢力龐大的氏族所信仰。一般百姓拜的則是『國津神』。

『要是知道了，大概會大受打擊吧。總有一天他自然會知道，所以現在還是先別告訴他。』

說完最後一句蠱惑人心的話後，昌浩的身體就突然失去了平衡而倒下。

她微微低着頭，默默聽他們說話。盯着她看的高淤神突然伸出手來，用冰冷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顎，將她的臉轉向自己。

昌浩察覺到它的視線，鬼黠地揚起了嘴角。

高淤神揚起嘴角笑笑，輕輕戳了戳小怪的後腦勺。小怪不耐煩地偏過頭去，冷冷地瞥了祂一眼。

小怪把衝到喉頭的千言萬語硬是吞了下去。

『你好像很不高興呢！每次看你都是這種表情，你不怕眉心的皺紋有一天會定型嗎？』

彰子趕緊伸出手來，接住他的身體。

『你有過被異邦妖魔封鎖的前科，還敢這樣大言不慚。』

『神將，你這張嘴也夠犀利呢！』

『而且……』小怪臭着臉說：『拜託你，要來沒關係，總可以先寫封信或派人來通報一聲，多替人類想想吧？』

看到彰子屏住氣息，肩膀強烈顫抖，高淤神淡淡笑着，眯起了眼睛。

安倍晴明率領的十二神將，在衆神中是居最下位的。下位就是下位，所以，不能跟這個名列日本誕生神話中的貴船祭神吵架。

『……』

貴船的祭神用右手大拇指戳戳自己胸口，顯得心滿意足。

『前幾天京城被奇怪的烏雲籠罩的事，都沒有人來向我報告詳細內容，所以我親自前來，你卻這樣歡迎我。』

因爲晴明這個男人，會索求意想不到的東西作爲回報。

要人暱稱自己爲『高淤』的高龗神，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小怪極力壓低聲音反駁祂。

高龗神先對彰子笑了笑。

『這個神還真怪呢！自從上次那件事以來，就喜歡上了昌浩，老是突然跑來，說些有的沒的話就走了，真叫人不堪其擾。』

『喲，這就是傳說中的藤原大千金啊！原來如此，的確有淡淡的陰影糾纏着她，好可憐。』

『啊——不過有件天大的事，我得先告訴你。』

今天沒有外出夜巡，所以，正忙着準備年關所有活動的陰陽寮基層人員——直丁安倍昌浩，早早就上牀睡得鼾聲大作了。

小怪向來稍微高亢、像孩子的聲音，多了一分恐嚇。昌浩點點頭說：

原則上是不能，可是凡事都有限度，忍耐也有極限。

小怪反射性地反問，但是，高淤神沒再說任何話。

並不是常常來，但是，都沒有事先預告，所以不能先做好心理準備。

『我明白了。』

啪啪，小怪拍了拍自己旁邊空着的地板。彰子斂聲屏氣，緩緩走向他們。

『喂，你不要亂來哦！不然我會被晴明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