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昌浩想盡辦法說服敏次，不管他怎麼逼問都裝傻到底，最後跟小怪像逃跑似的離開了現場。

這次多虧了敏次，要不是他跑來，昌浩肯定被殺了。

風音似乎不想捲入第三者，所以他們才能逃過一劫。

昌浩用不安的眼神，低頭看着抱在懷裏的小怪，它下垂的耳朵動也不動一下。

他把小怪的前腳放在自己肩上，重新抱好小怪後，悄悄對它說：

『小怪……你怎麼了？你怪怪的呢，還好吧？』

隔了一會，小怪終於有了回應。

『那張臉很像我認識的人……』

小怪只說了這些，就閉上了嘴巴。昌浩想知道的事，它什麼也不說。

昌浩拍拍小怪的背，咚咚拍了好幾下。像安慰小朋友似的拍了好一會後，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小怪好像深受傷害。

之前，他也看過這樣的小怪。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昌浩回溯着記憶。

『……』

啊，想起來了，就是青龍刺人的視線投向它的時候；就是聽着夏天雨聲的時候；還有——被諸尚的怨靈附身的敏次，指着紅蓮喫喫笑着時。

——你的手被你的罪行污染了……

風音的話，跟諸尚當時的話重疊，碎裂散去。

那是自己所不知道的紅蓮；自己所不知道的過去。在白色嬌小身軀的深處，有着怎麼樣的想法？是痛楚？還是有着其他的什麼？

一進安倍家的大門，就看到晴明和六合站在入口的木拉門處。

昌浩不由得停下腳步。

『爺爺……』

晴明突然伸出手說：『紅蓮，過來。』小怪的背抖動了一下。晴明平靜地接着說：『爺爺有話跟紅蓮說。昌浩，你回你房間。』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幹嘛啦!?』

那股紛紛擾擾地觸動胸口的衝動，是自己的呢？還是在自己體內那個男人的？他漸漸搞不清楚了。

『所以，我使用離魂術去查看了那些殘餘的靈氣……發現是目前待在昌浩體內的防人或那之類的東西……』

『貴船已經白雪皚皚，冰天凍地了。六合說，圍繞貴船山的結界，周遭殘留着些微的詭譎靈氣和瘴氣。』

『全是高淤神乾的好事，叫祂負責！』

晴明再仔細看，發現小怪是呈現拖着左後腳的姿態，於是把手放在那個地方，又輕聲念起咒文。應該是被那把劍所傷吧，否則早就痊癒了。

『——啐！』

額上溼手帕的冰冷，驚醒了昌浩。視線茫然地遊移，看到憂心忡忡的彰子和小怪。

『對了，紅蓮。』

晴明無聲地偷笑了好一會，突然抹去了笑容，望着桌上的竹籤。

『也就是說，沒人去向祂報告，祂就把麻煩推給了昌浩嗎!?』

都已經過了好幾年、好幾十年了啊——

不論是追逐防人的百鬼夜行，或剛纔出現的沒有四肢、全身是漆黑觸手的百鬼夜行變形體，從黏滑的表皮散發出來的妖氣，都挾帶着不同於黃泉瘴氣的另一種邪惡靈氣。

小怪豎起了全身白毛——插個題外話，晴明不禁覺得它那樣子還真像一般動物呢！

不斷重複的願望，反反覆覆拍打着昌浩的心，不曾停歇過。

其實，他並不是想知道過去的真相，只是希望小怪能像平常一樣，再用開朗率直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他不要看到小怪那種表情、那種沉痛的眼神。所以，他只是要找出原因，然後告訴小怪，那些事都不算什麼，不用放在心上。

晴明失望地垂下了肩膀，但沒讓小怪發現。

小怪還是低着頭，身體僵硬，動也不動一下。

昌浩自覺心跳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響亮，跳得比平常快，也比平常沉重。

六合說完，掀起長布條，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咦？』

他用缺乏抑揚頓挫的慣有語氣，對眨着眼睛的昌浩說：

小怪的聲音開始激動起來。

晴明裝出一派輕鬆，接着說：

『紅蓮的過去、罪行……是什麼？』

六合默默閉上了眼睛。

要不是敏次出現，晴明就會自己趕到現場，與風音對峙。

諸尚的怨靈、那個怪物、防人的靈魂，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黃泉的瘴氣。

在學會陰陽術之前，都是靠直覺救他、引導他。

『嗯……我知道了。』

『馬上把他拖出來！叫晴明動手！現在就收服他，立刻驅魂，晴明可是當代第一大陰陽師呢，很快就可以把事情解決了，不會傷到你的靈魂一根寒毛！』

一發現有詭異的瘴氣升騰，晴明立刻透過式符看到了一切——怪物的出現、風音說的話、紅蓮受到的衝擊、昌浩問不出口的疑惑。

原來經歷了這麼嚴重的危機啊？

不明就裏的昌浩反問。小怪把晴明告訴他的驚人事實，一五一十告訴了昌浩。

爲什麼這麼想回去呢？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啊！

晴明眯起了眼睛。

昌浩不禁要這麼想。小怪又連珠炮似的對他說：

晴明把竹籤拋到桌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若無其事地望着天花板。

『經過六合恭敬地詢問，結果真是那樣。』

『那不是我該說的事，騰蛇也不希望我說。』

就這樣，慢慢數着呼吸約十次。

『你說什麼……』

昌浩垂下頭，嘆了口氣。

晴明的雙眸閃過銳利的光芒。

『回想起來，高淤神前幾天降臨，理由是沒有任何人去向祂報告吧？你也知道，神是要人捧的，不捧祂就會鬧脾氣，所以我猜元兇說不定就是祂……』

『你應該去問騰蛇本人。』

回到房間後，晴明盤坐在蒲團上，把小怪放在面前。

說到這裏，晴明停頓一下，窺伺小怪的反應，但是小怪還是什麼反應也沒有。

『而且，周遭不但有百鬼夜行爬過的痕跡，還飄散着幾許高淤神的神氣。』

小怪的白色肩膀抖動了一下，晴明看見了，但是仍維持原來的口吻。

——最近恐怕又會有事發生，真是一刻也不得閒呢！

『下次祂再來，我就撒鹽巴！』

『沒有啦，也許祂並不認爲那是麻煩啊。而且推給我，事後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糾紛，所以，祂想忠厚善良的昌浩應該可以幫得上忙，就這麼安排了。』

他並沒有占卜，這只是他的直覺。但是，他最相信的就是自己的直覺。

他已經撐到極限了，再不想辦法把這個男人拖出來，他會倒下去。

『小怪，祂是神啊。』

『……岦齋啊。』

是很可憐啦……昌浩這麼喃喃自語時，小怪憤然脫口而出：

昌浩看着怒氣衝衝的小怪，心想：小怪總算振作起來了，太好了，太好了。

昌浩儘可能不去看爺爺的臉，把小怪交給了伸出雙手的晴明。

小怪緩緩抬起了頭，圓滾滾的夕陽色眼眸凝視着晴明。

是某人把被殲滅、粉碎的百鬼夜行的軀體組合起來，注入了假的生命。

原來昌浩連日來的夢囈，也是高淤神動的手腳。爲了讓昌浩與彷徨的防人靈魂產生共鳴，祂一點一點地提升了昌浩的感應力。

晴明帶着紅蓮往裏面走去。昌浩目送着他們的背影，低聲說：『六合……』

胸口一陣澎湃，眼角發燙。防人嘶喊着、泣訴着，情緒不斷左右着昌浩的心。

凡事隨興所至、旁若無人、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就是神的本性，小怪知道，而且再清楚不過了。但是自己的認知還太膚淺。

昌浩閉上眼睛，喟然長嘆。

六合的眼睛沒動，只有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什麼意思呢？我很擔心，派六合去了貴船一趟……』

他把手放在小怪頭上，輕蹙眉頭，口中唸唸有詞。紅蓮額頭上的封印金箍出現了龜裂，晴明替他重新封印後，收回了手。

『……什麼!?』

終於讓紅蓮回過神來了。

六合眯起了眼睛，昌浩突然發現，他不太顯露感情的眼睛，是黎明天空的顏色。

昌浩按住額頭上的手帕，爬起來，嘆了口氣。

小怪已經氣到說不出話來，面向四面八方高舉雙手，藉以發泄心中洶湧澎湃就要爆發的情緒。看在旁人眼裏，小怪的動作就像在跳舞，晴明津津有味地觀察了一會，暗自放下心來。

『太陰說，昌浩不知道是不是緊繃的精神突然鬆懈下來，昏倒了。六合把他抬進了房間，彰子正在照顧他……』

將刻劃在防人心中的光景，以夢的形態描繪了出來。

潛沉在自己體內的防人，微微挪動身體，不停地泣訴着，聲音愈來愈清晰了。

真沒想到會是這樣。高淤神啊，難道這也是修行或鍛鍊的一環嗎？……

這十二年來，一再拯救紅蓮的是昌浩的存在；紅蓮被逼到絕境時仍能控制住自己，也是因爲昌浩的存在。就像對晴明而言，已過世的妻子也曾是那樣的存在。

看見紅蓮被逼到了極限，晴明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纔好。

晴明對着鬼吼鬼叫的小怪，指向房子的盡頭，也就是位於最東邊的昌浩房間。

『那……傢伙！……』

小怪大喊打斷了晴明的話，驚慌的餘韻還未消失，人就不見了。

『我只能告訴你，騰蛇說的纔是真相。』

小怪沒有出聲，全身哆嗦顫抖着。

『我有些疑惑，所以做了調查……』晴明突然開口，小怪沒反應。晴明似乎也預料到會這樣，自顧自地接着說：『前幾天高淤神降臨時，不是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嗎？』

『我見到了風音，她知道我，好像也知道紅蓮。』

黃褐色的眼眸朝向了昌浩，交叉抱着手肘的手臂上，銀色手環閃爍着光芒。

『沒關係！』

晴明低頭看着小怪好一會，拿起放在身旁桌上的竹籤，在手中把玩。

但是，晴明不提心中的這種種疑惑，轉移了話題。

說什麼都行，無論如何，他必須轉移紅蓮的注意力，讓他的心轉向其他方向，要不然紅蓮會把自己逼到最糟的境界。然後，很可能再陷入金箍龜裂的狀態。

怪物是被黃泉的瘴氣引到地上來，會出現在他們面前，是因爲它正在追逐微微釋放出同樣瘴氣的防人。

『什麼!?』

高淤神說：『那件事過後沒多久，剛落下初雪時，有個彷徨的靈魂來到我白雪覆蓋的住處，身上帶着詭異的瘴氣，還哭得很傷心，所以我告訴他去那裏可以找到人幫忙。啊，對了，還有一羣奇怪的怪物，好像是在追那個靈魂。』

『我很想幫他，可是，看樣子只能採取強硬手段了……』

不過總覺得小怪好像是把之前所有的鬱悶都發泄在這件事上了。是他想太多了嗎？

應該已經死去的你，真的從比黑暗還幽深的根之國回來了嗎？

『可是，會被作祟的是我啊……』

『我不管！』

連彰子都訝異地問：『昌浩，小怪是怎麼了？』

『它啊，大概是心情不好吧……』

昌浩苦笑着回答，一個深呼吸後，猛然站起來。

『不管怎麼樣，要淨化防人，最好還是去找高淤神幫忙，我也快撐不住了。』

那個詭異的怪物和女術士風音都在追這個防人。但是，在壞東西進不去的神聖結界中，怪物應該無法闖入吧。而且在結界內，風音應該也找不到他們。

聽說貴船已經佈滿白雪，那麼最好多穿幾件衣服。

車之輔在雪中也能疾馳嗎？昌浩邊思考這個現實問題，邊摘下烏紗帽、解開發髻。因爲常常這麼做，所以現在他自己也很會梳髮髻了。一般成年男子不會常常解開發髻，可是，不解開就得戴着烏紗帽纔好看。

施展離魂術時的晴明會把頭髮放下來，大概也是跟昌浩相同的理由。在動來動去殲滅怪物時，戴着烏紗帽只會礙事。

彰子用複雜的眼神看着昌浩準備符咒、戴上手套。

『你……要去貴船？』

『咦？嗯，怪物好像在追防人，在貴船結界中，怪物就不會來破壞了。』

昌浩邊匆匆忙忙地準備邊回答，彰子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看着他。

小怪察覺到她的表情，眨了眨眼睛，它很瞭解彰子的心情。

『那我們走了，會盡量早點回來。可是，你還是要先睡哦，彰子。』

不管她，她就會等到他們回來，所以昌浩交代完才轉身離去。

彰子卻冷不防地抓住了昌浩身穿的藍色狩衣下襬。

『哇！』

他突然被拉住，身子猛然向後仰，幸虧及時撐住纔沒有摔倒。他趕緊回頭看究竟怎麼回事。只見彰子低着頭，雙手抓着他的衣襬。

真是的，該說他遲鈍呢？沒想那麼多呢？還是沒有自覺呢？

『沒、沒什麼，沒什麼。』她放開手，慢慢抬起頭來，抬眼看着昌浩。『真的沒什麼，對不起。』

『彰子？』

明明是有什麼的表情，彰子還是堅持說沒什麼。

他不解地呼喚彰子的名字，彰子只是低着頭，猛搖頭。

明明什麼都不瞭解，卻可以包容一切，這就是昌浩過人之處。

昌浩眨了眨眼睛，笑着回她說：『嗯。』

它瞭解，它太瞭解彰子的心情了。

今後，毫無感覺的昌浩，大概會讓敏感的彰子繼續喫醋。

昌浩被搞得一頭霧水。知道原因的小怪撇開視線，徑自點着頭。

昌浩微微蹲下來，配合彰子的視線高度，偏着頭說：『怎麼了？』

『快走吧，小心點，早點回來。』

被昌浩這樣盯着看，彰子露出困惑的眼神，淡淡一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