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鎮魂歌 5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4838 字
從七條的宅院回到皇宮時,已經過了亥時。
七條與皇宮之間果然有段距離,比安倍家所在的一條更遠,所以如果發生什麼事要儘快趕到時,恐怕很難靠自己的腳程。
『還是叫車之輔暫停夜間散步,隨時待命吧!』
聽到昌浩這麼喃喃念着,小怪在他肩上竊笑。
元旦當天舉辦的宴會有管絃樂演奏,所以經過雅樂寮時,聽到裏面正在排練最後的合音。
『啊!聽到橫笛聲,讓我想起了一些事。』
舉行元服儀式前,他曾拜師學過。那已經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真是光陰似箭啊!
他正感慨不已時,小怪說︰『對了,你不是答應過彰子,要吹橫笛給她聽嗎?』
『唔……』
被戳到痛處,昌浩無言地呻吟着,露出一張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瓜臉。小怪又接二連三地炮轟他說︰『你最好練習一下吧?我覺得她雖然嘴上不說,其實應該很期待。』
『你還說……』
昌浩捂住臉,唉聲連連。這是個頭痛的問題,昌浩的技術只到吹得出聲音來的程度,連吹奏簡單的曲子,手指都不聽使喚。
『我根本沒有時間練習,最好趁彰子搬回來前……』
昌浩的話突然中斷,停下腳步,張大了眼睛。
『怎麼了?』
小怪不解地問,昌浩有些茫然地喃喃說着︰『不對……那不是鳴弦。』
『什麼?』
昌浩回頭望向南方,眼中充滿了緊張的神色。
從雅樂寮傳出了相同的聲音——在七條宅院時,只有他一個人聽見的聲音。
『那是……絃音……』
昌浩全身血色盡失,狂跳的心臟速度不減,胸口卻冰冷得逐漸凍結。
『退下!』
『什麼!?』
彰子訝異地看着驚慌失措的昌浩。天一悄悄在她耳邊說:
被這麼一提醒,彰子猛然低頭看看自己的樣子,這纔想到因爲已經就寢,所以只穿着一件單衣。她慌忙披上外衣,再轉向昌浩說:
耳邊傳來微弱的低聲細語,她訝異地望向發聲處,看到一個長髮女人就在她身旁。
在陰陽寮的一角等待儀式結束的昌浩,聽到乘風而來的微弱聲音,這麼喃喃念着。
『昌浩?』
水的波動瞬間湧現,天一的頭髮也緩緩飄揚起來。他們兩人都不具攻擊力,但是有驅邪的力量。而且主人命令他們保護彰子,所以大可不必手下留情。
小怪替昌浩回答。昌浩突然放開抓着彰子的手,撇開視線。
女人虛弱地跪下來,極力抗拒兩名神將的壓制,伸出手來抓住綿衣的下襬。
『弦……?』
從遠處傳來車輪聲,瞬間靠近,停在宅院前。不一會兒,木門被粗暴地拉開來。
他突然想起彰子送他離開時的身影。
她對擔心的昌浩點點頭,指着西對屋說:
他勉強擠出這句話,立刻蒼白着臉轉過身去。
在東三條府時,她身旁有很多侍女和家人。她有弟弟、妹妹,雖然不是天天見面,但也是同住在一個屋檐下。
昌浩將注意力放在絃音上,最初只是微弱響聲,漸漸形成哀慼的旋律。
『玄武、天一,你們在做什麼!?』
全身白毛豎立,發出低沉的鳴吼聲。
鳴弦是爲了驅鬼。追儺又稱爲『鬼遣』,就是把在寢宮裏鑽動的瘟神,從清涼殿的水溝趕走的儀式。
『那把琴……?』
圍繞榻榻米的布幔和屏風後面,有神將的氣息。她豎耳傾聽,只聽到自己響亮的心跳聲。
彰子卻說她沒有聽到。昌浩有而彰子沒有的,就是透視未來的能力。
突然失去平衡的小怪被甩下來,在半空中翻身落地,一着地立刻追上昌浩,眼睛閃過不安的光芒。
『……我……』
『嗯?』
『咦?』
『他察覺你有危險,立刻拋下工作的事,召喚車之輔,全速趕來了。』
因爲那起事件而搬到安倍家後,白天有晴明、露樹,晚上昌浩和吉昌也會回來,生活還是很熱鬧。
大張的眼睛裏,烙印着突然浮現的光景。
『彰子?』
一個白色物體從衝進來的身影一躍而下,滑入女人與彰子之間。
小怪抬頭看他,他鄭重其事地說︰
外面的風灌進來,壓迫彰子的意念突然消失,身體頓時輕盈起來。彰子連做了幾次深呼吸,強撐着爬起來。
『希望那裏夠暖和……』
沒有血色的嘴脣發出細微的聲音,與絃聲重疊。
昌浩和小怪面面相覷。昌浩對絃樂器完全不瞭解,但是聽彰子的語氣,那好像是很奇怪的事。
『求求你,聽聽她怎麼說。』
掩蓋臉龐的頭髮凌亂飄揚,稍微露出了低垂的臉,彰子不由得張大眼睛。
『……』
『啊,鳴弦……』
她從動靜察知玄武和天一在布幔後面現身了。
女人緩緩傾身向前,被頭髮蓋住的雙眼俯視着彰子。從髮間隱約可見的嘴巴,微微蠕動訴說着什麼。
昌浩頭也不回地怒吼,注視着死靈,揮揮符咒,調整呼吸。
『我覺得剛纔那個人想對我說什麼。』
天一發出命令,聲音不尋常的強硬。旁邊的玄武以銳利的眼光看着女人。
女人佇立了一會,忽然轉向西對屋,就那樣消失不見了。
長長的黑髮掩蓋着慘白的臉,看不見表情。女人微偏着頭,頭髮散開來,從髮間看到的臉頰上是透明的眼淚。
面對這樣的突發狀況,不只昌浩,小怪和玄武等神將也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看樣子,結束後,就要開始準備元旦的活動了。』
這時候——
『慢、慢着!』
『今年做不到,但是……』
沉睡的少女和鋪天蓋地般伸出手來的慘白影子。
『沒……沒有啦……』
就在望向南方眯起眼睛的瞬間,昌浩覺得背脊發涼,雙眸凍結,心臟不自主地狂跳起來,頭腦深處敲起了警鐘。
昌浩的這種能力並不是特別突出,不過,他是曠世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孫子,也是被稱爲『第一預言家』的安倍吉平的侄子,所以,對自己的感覺應該可以比其他人更有自信。
那是個沒有瞳孔的女人!怎麼會這樣——
當時也在場的彰子,具有首屈一指的通靈能力。在感知超越人類智慧的現象這方面,彰子的能力遠遠凌駕昌浩。
『我會花一年的時間好好佈局,讓她明年可以在我家過年。』
讓她可以安心住在家裏,不用再擔這種心,不用再一個人過年。
彰子耳邊傳來微弱的絃音,那悲涼的聲響是來自西對屋。
彰子突然抓住昌浩的腳,喫驚的昌浩停止唸咒,回過頭去。
昌浩注視着女人。
所以住在那麼空曠的宅院,過着除了神將和小妖外,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生活,恐怕是第一次。
小怪眨着眼睛,點點頭,跟昌浩穿過廂房走到外廊上。到處都燃燒着紅紅篝火,風冷冷地吹着,完全感覺不到春天就快來了。
從通天力量的波動衍生出清冽氣流,女人在吐着白色氣息的寒冷中突然撤身離開。
『……我……』
『不要降伏她,因爲……』彰子看着女人,難過地說:『她一直在哭。』
因爲沒事做而早早就寢的彰子,突然從睡眠的深淵被拉上來。
『嗯……沒事。昌浩,你不是在皇宮裏……』
『彰子!』
『昌浩,你怎麼了?』
『不管你是怎麼闖進來的,我絕不放過你!』
玄武和天一掀開布幔,看到動彈不得的彰子和壓住她的女人,連玄武都大驚失色。
昌浩怒氣衝衝地念起真言。
接着,昌浩從懷裏抽出符咒,站在女人面前。
她摩擦着凍僵的雙手,猛吹氣,但是手還是沒有恢復知覺。
昌浩抓着她的肩膀問。她滿臉驚訝地點點頭。
『小姐!』
彰子只轉動眼睛,窺視周遭狀況。無法形容的寒顫從背脊爬到脖子,全身彷彿被看不見的鎮尺12壓住,不管怎麼用力,手指都動彈不得。
『西對屋有一把琴,應該很久沒彈了,弦卻完全沒有走音。』
聲音響起,是深邃飄渺、顫抖、餘音繚繞不絕的絃聲。
『彰子小姐,快披上外衣……』
趴在昌浩旁邊的小怪偏着頭,用微眯的夕陽色眼睛看着昌浩。昌浩露出沉重的表情說︰『是啊!應該是……可是,我得去一趟七條。』
小怪察覺他的樣子不對勁,跳上他的肩膀,盯着他的臉看。
睡前捻熄了燈臺,所以主屋裏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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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棟彰子藏身的宅院,他的確聽到了絃音。然而,只有他聽到——會不會是預感或預言之類的呢?
追儺的收場是在晚上,由陰陽寮的官員在南殿湖畔唸誦祭文。擔任此項任務的人,是陰陽寮的最高長官——陰陽寮長。
『你沒事吧?』
……!
寒氣更強了,刺激着彰子的皮膚,讓她冷得疼痛,身體像被封在冰塊中動彈不得,她在心中叫喊着。
『嗡阿比拉溫坎……』
太奇怪了,昨晚並沒有發生這種事。小妖們都很安分守己,建築物周遭也還覆蓋着玄武佈設的結界,應該沒有怪物能入侵。
時間早已過了亥時,彰子一個人沒什麼事做,可能準備就寢了。
『是弦的聲音……』
好冷,溫度急遽下降,外衣和綿衣下的手指冰冷得超乎想象。
昌浩呼地鬆口氣,隨即回頭看着彰子說:『你沒事吧?』
彰子捂住嘴,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說:
『我有聽到絃聲,那應該是琴絃……昨晚好像也有聽到。』
昌浩一陣愕然,原來他誤以爲是鳴弦的那個聲音,真的是樂器的絃音。
小怪思考了一會,露出銳利的眼神,劈唏甩一下尾巴說:
『看來關鍵是那把琴,我們去看看。』
他們點燃了蠟燭照路,走到西對屋,一打開木門就流泄出灰塵瀰漫的空氣。
他們透過燭光,屏息凝視——一個女人坐在房間深處。
彰子抓住昌浩的手,昌浩對她輕輕點點頭,她才放鬆了手的力量。
女人坐在琴前,低着頭,纖纖玉手放在不知何時已掀開布蓋的琴絃上。不管女人怎麼移動手指,弦都沒有動靜,但是卻聽得到琴聲,柔和的音色編織成扣人心絃的旋律。
這幾天聽到的,果然就是這個琴聲。
女人邊彈着琴,邊默默流着淚。
『……』
嘴巴好像喃喃說着什麼,問題是昌浩他們都聽不懂。
昌浩皺起眉頭思考。
他想起在陰陽寮時,突然閃過腦海的光景——死靈出現在彰子身旁,向彰子伸出了雙手。他只看到這樣,所以心跳急遽加速。
瞬間,他忘了有玄武、天一在,也忘了有玄武的結界,任何東西都不可能入侵,就那樣衝出了陰陽寮。
但是現在看來,死靈並沒有惡意。
琴聲訴說着悲哀,帶着深深的傷痛顫抖着。
小怪看着這一切,閃爍着夕陽色的眼睛說:
『那個女人的心留在這把琴上,應該是發生過什麼事吧?』
看到小怪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彰子輕輕驚叫一聲:『啊……』
『今天早上,我稍微彈了一下。小妖們說這裏有琴,所以……』
『啊!就這麼決定了。找六合來也可以,可是他太安靜、話又少,要打發時間的話,還是把聒噪又好動的小怪留下來比較適合。』
一行人輕輕拉開木門,回到了主屋。
『我是東西啊?』
昌浩轉向她。
『這裏就行啦!那個人又不會殺我,可能的話,我還真想幫她……』
感覺更冷了,所以他們在火盆裏放入木炭。火種延燒到木炭後,逐漸暖和了起來。
『沒想到會發生在結界中,完全是我們的失策。』
『只要拜託它,它什麼特技都會表演給你看喔!一定會。不,就算不拜託,它也可能會表演給你看。』
『差點被你輕快的語氣給騙了,喂,你也說得太過分了吧!』
『不要叫我怪物!』
女人彈了一會,心灰意冷似的垂下頭,咻地消失了。但是,還殘留着悲哀的意念,她的心還系在琴上。
彰子說到這裏,嘆了口氣。她真的很想幫那個女人,可是她只有『看』的能力。真要幫那個女人的忙,還是得靠昌浩和神將們。
昌浩嘆了一口氣。這件事不能只怪神將,昨天他自己跟小怪也來過,當時沒有察覺,是他們的錯。
有昌浩和小怪在,還是比她一個人獨處安心多了,又很開心。
天一和玄武隱形了。只有她和昌浩、小怪圍繞着火盆,但是他們兩個也要儘快趕回宮去。
『等一下就走,可是……對了,乾脆把小怪留在這裏吧?』
『你真的沒事?今天是不可能了,但是我會盡快找其他藏身之處……』
小怪用後腳坐着,前腳靈活地環抱胸前。昌浩低頭看着思索中的小怪,也露出同樣的表情,搔着頭說:『只要彰子沒有危險就沒關係了。玄武、天一,你們是怎麼保護的!?』
原來如此。小怪點點頭,終於明白了。
躲到這裏來是爲了暫時避開新年的賀客。現在要馬上搬走,就得重新尋找藏身處。
昌浩不理睬半眯起眼睛的小怪,接着說:
『那麼這就是起因,但是光知道起因,不知道原因也不行。她有未了的心願,所以依附在琴上,應該是希望我們幫她完成那個心願吧?』
昌浩的語氣強烈,兩名神將意志消沉地垂下了頭。
『我是爲了不想給你壓力,故意裝出慵懶的樣子,你連這樣都看不出來嗎?晴明的孫子!』
『應該是,但是昨天靠近西對屋時,沒什麼感覺啊!』
『你是說她有心願未了?』
『不要叫我孫子!你不過是隻閒閒沒事幹的怪物!』
『你說夠了沒?不要在這裏胡說八道!』
昌浩擔心地對不斷摩擦雙手的彰子說:
『昌浩,你不用回去嗎?』
彰子很開心地看着像平常一樣展開舌戰的昌浩和小怪。
『怎麼了?』
『對不起。』
『最好能把她送回安倍家,可是……活動從明天才正式開始。』
『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小怪待在我旁邊也只是睡大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