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9019 字
他們無聲無息地回到了充滿靜寂的地方。
站在橫躺的昌浩與齋兩側的紅蓮與益荒,同時往下看。
昌浩強烈地震動眼皮後,猛然爬起來。
「齋呢?! 」
紅蓮以眼神示意激動的昌浩。
看到睡在旁邊的齋,昌浩鬆了一口氣,屏息窺探她憔悴的臉龐,發現她蒼白的眼皮微微震顫。
「齋小姐……!」
單腳跪地的益荒擠出聲音叫喚,齋慢慢地轉動視線。
像是在尋找什麼,又或者是在追逐什麼的彷徨眼眸,好不容易纔聚焦。
「……」
淚水從眼角簌地滑落。齋把手伸進交領裏摸索,拿出白色的繭。
仰望着昌浩的齋,把繭遞出去。昌浩點點頭,接過繭,望向紅蓮。
「紅蓮,這是守直大人的魂蟲……」
似乎是叫到名字,就解開了咒語。繭忽地消失,出現了白色蝴蝶。張開的翅膀上,浮現閉着眼睛的守直的臉。
生氣枯竭虛弱無力的魂蟲,被默默放到紅蓮伸出來的手上,就與軻遇突智的神氣殘渣碰撞出火花。原本千瘡百孔快要潰散的翅膀,頓時亮光環繞,變得生氣勃勃。白色蝴蝶開闔強勁的翅膀,輕盈地飛了起來。
昌浩鬆了一口氣,這樣回到宿體就沒問題了。
魂蟲翩然往下飛,停在非常靠近齋的臉頰的地方。
感覺到魂蟲對齋的擔心,昌浩心中湧現一股暖意。
「紅蓮,把守直大人帶回宿體。」
「你呢?」
昌親張大了眼睛。烏鴉頭腳顛倒,拍着翅膀掙扎。
雷鳴在遠處轟隆作響,那應該是劃破覆蓋海津島的烏雲的紅色雷電。
以前,昌浩曾對齋說過,如果覺得怎麼樣都很痛苦,無法承受,可以尋求協助。
原來開啓的次元狹縫是在主屋。慌忙想衝向祖父的昌親,看到房間中央位置的空間歪斜扭曲,不由得停下腳步。
神會允許嗎?會允許罪孽深重的我靠近祂嗎?會允許我獻上祈禱嗎?
把籠子輕輕舉到上方,籠框就崩解了,磷光四散,灑落在魂蟲上。
昌浩哼唱的數數歌散發出來的言靈,響徹每個角落。莊嚴的歌薰染了地御柱、薰染了齋的心。
「爺爺!」
轉眼一看,齋正在益荒的扶持下爬起來。
熟悉的波動邊崩解邊散去。那的確是很早以前就已失去的、總是帶回來一堆麻煩的好事男人的靈力。
他所說的「污穢」,究竟是誰的污穢?
昌浩把手從齋的肩膀放下來。
「嵬大人,您平安……」
捂住耳朵大叫的昌親,聽到在耳朵深處嗡嗡迴響的聲音,皺起眉頭環視周遭。這是次元狹縫開啓時,會引發的現象。
「那是……」
「爺爺,剛纔……」
端坐的晴明雖然驚訝,但仍然保持冷靜,開口說:
光想到這樣,昌浩就心如刀割,不知如何是好。
烏鴉很喫力地回應後,把鳥嘴往後仰。
都怪向神祈禱的玉依公主,都怪從上一代接下這個任務的自己。
齋睜大了眼睛。那是天之數歌,聽說由陰陽師來唱,具有把快消失的生命拉回來、振奮人心的力量。
齋感到強烈的暈眩。
「哇……!」
從仰望着地御柱的昌浩搭在齋肩上的手,傳來一股暖流。
雷電震怒,瘋狂地嘶吼着「住手」!所以,昌浩絕不能在這時候停下來。
剎那間。
望着仰之彌高的柱子,齋突然動彈不得,有種被傲然俯瞰的感覺,害怕得瑟縮起來。
——晴明,收下……!
捲起的小小龍捲風逐漸平息,在開啓次元狹縫的地方,出現一個小黑影。
乾燥的岩石表面到處龜裂,開始變形,變得就像一般的巖壁。
感覺那股暖流也支撐着齋因畏懼自己的罪孽而瑟縮的心。
綻放光芒的白色蝴蝶,翩然飛向了他不由得伸出去的手。
神會原諒身爲獻上祈禱的玉依公主,卻詛咒了神的愚蠢的我嗎?
黑色烏鴉使勁扭轉回來,在晴明膝前着地。
不知不覺中,齋的淚水撲簌撲簌掉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淚流不止,拚命想忍住也忍不住,淚水不停滑落。
她對擔心的益荒默默點頭,一步一步走向柱子。
雙手合十的昌浩閉上了眼睛。
老人茫然地注視着魂蟲。白色翅膀緩緩開闔的蝴蝶,看起來非常虛弱,好像快要昏倒掉進晴明手裏。
「嗚……」
會變成這樣,都要怪自己。是被黃泉妖魔欺騙,改祈禱爲詛咒的自己,讓國之常立神淪爲如此慘不忍睹的模樣。
神啊,快點定我的罪吧,神啊,請允許讓我以命贖罪——。
昌浩瞥一眼守直的魂蟲,神將露出很不情願的眼神,但還是把白色蝴蝶握在手裏,往上面走。
「祓除污穢是陰陽師的任務。」
黑蟲的拍翅聲,也像是走樣的音調,會挑動心的不安,讓人傾向陰。
是他界的風相互撞擊而產生的波動,差點撞倒了帳幔架、屏風,幸好勾陣事先察覺,繞過去扶住了。
「爺爺,拿去。」
那是雷、是嚴靈、是恐怖兇猛的妖魔。陰神又稱爲鬼,也就是黃泉之鬼。
「我祓除污穢後,妳再祈禱。」
撕裂靜寂般的聲音,無邊無際地繚繞回響。
人心很容易被微不足道的因素困住,沾染陰氣。讓嫉妒、寂寞、悲傷、憤怒、憎恨等任何人都會有的情感,膨脹到極點,不正常地成長,直到有一天自己都控制不了。
益荒感覺原本充斥現場的死亡般的靜寂,都被拍手聲祓除了。
「——諸多悲哀、痛苦、寂寞……」
絲線悄然解開,消失不見。晴明發現白色橢圓形的東西,是跟絲線同樣顏色的小繭,不禁目瞪口呆。
就在他張口的瞬間,視野被染成一片鮮紅色,強烈的耳鳴襲來。
緊繃着臉瞥一眼昌浩的齋,嘴脣忽地震顫起來。
向前一步,走到齋前面,拍響兩次手。
「嵬大人……!」
昌親端坐在環繞竹三條宮主屋的廂房裏,忽地眉頭緊蹙。
「齋小姐……」
昌親從旁邊遞給他的東西,是注入了軻遇突智火焰殘渣的星籠。
「——……!」
歌唱完了。
既然沾染了污穢,就把污穢祓除,爲地御柱祈禱、爲玉依公主祈禱。
齋感覺被恐懼戰慄擊潰而瑟縮起來的心,似乎被歌刺激得震顫起來。
語言也一樣。昌浩腦裏浮現的是,黃泉女人在嘴裏哼唱的數數歌。
十二神將勾陣突然在他旁邊現身。
◆ ◆ ◆
據說八雷神是在神治時代,從落入黃泉的伊奘冉的屍體生出來的。
雖然搖搖晃晃但已能自己站起來的齋,臉色蒼白地仰望地御柱。
那麼,必須唱誦解除那個詛咒的歌。
昌浩知道她在夢殿做了什麼。
她的呼吸快而短淺,微微顫抖。
「這是……」
「……」
那首歌帶來了喪葬隊伍。聽說齋就是被困在那個喪葬隊伍裏,邊走向黃泉邊詛咒。
益荒想衝到呆呆佇立的齋身邊,被昌浩拉住。
地御柱被黑蟲覆蓋了;齋被陰神附身了。
晴明猛然倒吸了一口氣。
走到齋的身旁,把手搭在她抖個不停的小小肩膀上,她的肩膀就突然劇烈顫抖起來,讓昌浩大喫一驚。
昌浩用眼神告訴益荒「交給我」,謹慎地跨出步伐。
越靠近,恐懼越揪住齋的胸口。
「晃啊晃,搖啊搖……」
他不是很確定,只能臆測讓這裏陰氣瀰漫的黃泉妖魔,是把扭曲空間的拍翅聲當成了咒語。
『呼,嗯,我平安回來了。』
負面的想法會轉爲咒語,正面的想法會衍生出祈禱。
「……」
晴明眨了眨眼睛。烏鴉的脖子上,用白色絲線纏着一個橢圓形的小東西。
昌浩抬頭望着柱子,對疑惑的神將說:
瞬間,晴明彷彿看見頭披破破爛爛的黑衣、力量用罄、搖搖欲墜到很沒出息的男人。
不知有多受傷、有多強烈地苛責自己呢。
「紅蓮,拜託你了。」
齋打從心底戰慄。
忍了一會後,耳鳴慢慢消失,視野也恢復了原狀。
不會、不會、不會,我太愚蠢,神不可能原諒我,我已經沒有資格祈禱了。
昌浩仰望着地御柱,開口說:
他直覺到,那個男人使盡了所有僅剩的力氣。
當他與齋同調,追尋她的魂魄時,的確聽見了呼喚自己的聲音、聽見了尋求協助的悲痛聲音。
彷彿正在進行淨化儀式,感動到流淚,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一直冰冷凍結的某種東西融化,從齋的體內流出去了。
宛如普通岩石的地御柱,發出了微微的亮光。
「我要向地御柱的污穢施咒。」
昌親掀起竹簾,壓低嗓音叫喚待在牀邊的祖父時,發現主屋的空氣捲起了漩渦。
蝴蝶的腳震顫,翅膀變得緊實,白色光芒增強。浮現在翅膀上的臉龐更爲清晰,閉着的眼睛抖動着緩緩張開。
魂蟲在晴明手上把腳一蹬,翩然起飛,嗖地飛進了懸掛的牀帳裏。
在躺臥的宿體上盤旋的白色蝴蝶,不知道爲什麼降落到一個高度後,又拍振翅膀飛上去了。這樣重複好幾次後,蝴蝶顯得很困惑,邊搖搖晃晃地飛舞,邊不時瞥向他們,似乎在看晴明。
晴明和昌親不解地面面相覷。
「這是……怎麼回事呢?」
聽到昌親困惑的發問,嵬看着他們,皺起眉頭說:
『應該是想回去,卻回不去吧?』
「爲什麼……」
『不要問我。』
烏鴉生氣地閉上鳥嘴,在鳥旁邊的晴明露出深思的眼神。
「昌親……你還有星籠嗎?」
「啊,有,還有很多。」
昌親把剩下的都拿出來,晴明拿起一個籠子,舉到修子躺臥的宿體上方。
瞬間,磷光從崩解的星籠綻放出來,被修子吸進去,牀帳裏沉滯的冷空氣立刻被驅散了。
「——……」
原本動也不動的修子,眼皮微微震顫。
在屏住氣息的昌親和晴明前面的嵬,突然全身羽毛倒豎。
『喔喔……!』
烏鴉猛然轉身說:
『公主剛剛回到自己的身體裏了!』
回應的昌親立刻站起來,走到外廊。
在黃泉入口、在沉滯之殿、在夢境的盡頭,修子看見了可怕的光景。
因爲有道反守護妖和好友的孫子的協助,才能勉勉強強完成,如果是自己一個人,一定會陷入最惡劣的狀況。
可能是人類的身體,要花一些時間才能適應神的陽氣。
嘶啞的聲音讓晴明的胸口熱熱地顫動起來,慶幸沒有失去這個聲音。
修子流着淚,伸出了使不上力的手。
抓着高欄的手在顫抖的昌親,發出來的含混聲音,沒有任何人聽得見。
「是的……我萬分佩服。」
修子沒有說從哪裏回來,但是,她不說晴明也知道。
凝視天空的昌親,大大睜開了眼睛。
「……」
「它是說……風音大人回到宿體了嗎……?」
感覺已經過了那個時刻很久,現在可能是卯時半或更晚了吧?無論如何,應該已經天明,太陽昇起了。
「啊……是河川。」
結果紅蓮沒有被軻遇突智的火焰吞噬,勉強壓住了。儘管不完全,也算是勉強控制住了天津神的神通力量。高龗神贏得了這場賭注。
唯一的救贖是,冥官的話裏並沒有惡意。很多隻能說是罵得很精采的尖銳言刃,的確是刀刀直刺核心,毫不留情,卻不會留下陰影。
「好累……好累……」
距離河川還非常遙遠,但是,這裏太安靜,再遠的聲音也聽得見。
走路的樣子,就像隨時可能倒下去。
屏住呼吸凝視修子的晴明,突然眨了眨眼睛。
在兩名陰陽師的注視下,修子忽然大大吸了一口氣,原本只有微微上下起伏的胸膛鼓脹起來。她重複好幾次深呼吸,蒼白如紙的白皙臉頰、額頭,逐漸隨着深呼吸泛起紅暈。
榎岦齋步伐蹣跚。
正在觀察修子狀況的晴明,感受到陽氣迸發出來的溫暖波動。
注視着晴明的修子,眼眸波動搖曳,淚水從眼角滑落。
而且,現在下的是如絲線般的毛毛細雨。可以清楚感覺到,雨勢正逐漸減弱。
他擔心她一個人會不會有事,總是偷偷去看她,沒讓她發現。
結果,這次沒能獨自完成冥官的命令。
躺臥的修子的眼皮,微微顫動,慢慢張開了。
「這是……」
晴明心想,高龗神擊落在十二神將騰蛇身上的軻遇突智火焰,很可能是貴船祭神在完全失去力量之前,所下的一種賭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到現在都還能清楚想起,那條河川的水有多冷。真的非常冷,冷也就算了,還非常可怕。
「雨聲……停止……?」
岦齋還不能渡過,不,不對,曾渡過一次,到對岸時被擊落河川。
「求求你……晴明……請……救救……大家……」
「爺爺,蝴蝶不見了!」
修子馬上知道他指的是誰。
「多虧有這件衣服,我才能勉強獲救……」
被死者困住心靈的人,會讓死者死而復生。
不知道是在第幾次的深呼吸後,修子突然咳了起來。
儘管被刺傷還是很痛。
這道清爽的風,是從河岸吹來的。
「還是無法適應。」
茫然飄忽的眼眸,終於看見身旁的老人,聚焦的雙眸點燃了亮光。
這樣反反覆覆的岦齋,對時間漸漸失去了感覺。
神情黯然的岦齋,腳步從踉蹌變成更接近有氣無力那樣的形容詞。
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的修子,露出破涕爲笑的表情。
「軻遇突智……殺死了伊奘冉尊……」
「唔……」
「晴……明……」
吐氣聲掠過耳朵,晴明倒抽了一口氣。
她說我沒事了,去照顧父親吧,請你救救父親、救救父親的心。
想到這件事,岦齋不禁苦笑起來。覺得自己很沒用,所以只能笑。
有點迷迷糊糊的他,環視周遭時,吹來涼快的風,拂過臉頰。
「哥哥……!」
說不定能阻止快完成的咒語,成爲起死回生的一步棋。
對了,自己是要去河川;去只限某種人可以渡過的境界河川。
「晴明……別……管我……了……」
被嵬的氣勢震懾的昌親,把視線拉回牀帳內,愕然大驚。
披頭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變成「原形曾是衣服」的慘狀,只剩下勉強可以披在頭上的面積。
他從屋檐下抬頭仰望昏暗的天空,發出了「啊」的叫聲。
「公主殿下,我知道了。但是……」老人爲難地眯起眼睛說:「我的歲數有點大了……以後的事,我會託付給我的繼承人。」
晴明從她的脣型,讀出了只有氣息的不成聲話語。
因爲太可怕,所以哪天一定會忘記。但是,現在她全都記得。
「嗯,就是那樣……」
驚訝的老人目不轉睛地看着修子。
可能是久沒使用喉嚨,無法順暢發聲,修子說得很痛苦。
回答他的是勾陣。
「我……回來……了……」
「我是……要去哪呢……?」
◆ ◆ ◆
「是的,好像是那個意思。」
這纔想起,修子把昌浩當成了自己的私人陰陽師——皇上的第一公主御用的陰陽師。
晴明和昌親都冒出一身冷汗,擺好陣式,心想難道是咳嗽的疾病?
老人知道自己回應的聲音在顫抖,但假裝沒察覺。
依然昏暗、微暗。但是,原本被厚厚的烏雲籠罩,漆黑如夜晚的天空,可以看到很多地方淡淡地發出亮光。
「……」
可以清楚看見,覆蓋東方天空的雲,一點一點慢慢散去了。
昌親凝視着東方天空。曾經那麼強烈的雨停了,現在不是下雨而是飄雨。
陰曆五月半的黎明,大約是在寅時半。
聽到驚慌失措的聲音,晴明趕緊回頭,發現魂蟲雖然消失了,但是修子的身體洋溢着清新的生命力。
晴明牽起她的手,用雙手包覆起來緊緊握住。
「……」
他邊點頭邊前進時,潺潺流水聲傳入了耳裏。
「是……」
「……!」
真的很安靜,而且很暗。所以,在那個河岸等待的她,總是很緊張,聽到一點點聲音就會嚇得發抖。
纔剛吼完,嵬就從主屋衝出去了。它邊撥開傾瀉而下的雨,邊直直飛向烏雲密佈的天空。
「啊……又要捱罵了……」
不知不覺中,昌親抓住高欄的手更用力了。肩膀、手腕都緊繃起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眼睛眨也不眨地仰望着天空的昌親,忽然想到現在是什麼時刻呢?
但是,修子只咳了幾次,把卡在喉嚨的什麼東西吐出來後,呼吸就穩定了。
他在嘴裏念着不知道已經說第幾次的臺詞,吐出把胸口全清空般的氣。還以爲吐氣後會變得輕快些,卻感覺身體變得更沉了。
「咦?」
這時候,昌親明顯感受到,天照大御神的神威回到現世了。
光想都覺得壓力好大,不知道心靈會被怎麼樣的痛罵狠狠刺傷。
東方天空出現了雲縫,金色光芒如用力撥開雲層般,從那裏照射下來。
那是非常懇切的心願,但是,違反了世間條理。
「晴明……我很有眼光吧……?」
連晴明都啞然目送它離去,過了好一會才冒出一句:
他走走停停,喘口氣再跨出腳步,走沒多久又停下來。
若是沒有這件衣服,恐怕沒辦法從陰氣瀰漫的盡頭回到這裏,真不愧是冥官提供的東西。
用到變成破布,不知道會被罵到多慘,但也沒辦法了。
「唉……」
停下腳步深深嘆息的岦齋,耳裏傳來低沉的聲音。
「累了嗎?」
「哇啊!」
嚇得高高跳起來,大約退後三尺的岦齋,看到突然出現在視野裏的冥官的背影,真的是全身戰慄。
「啊……官吏大人。」
明明已經死了,岦齋卻覺得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背對他的冥官,看起來像是把雙臂合抱在胸前。
「情況如何?」
不悅的低嚷聲讓岦齋挺直了背脊。
「呃,獲得意料之外的戰力,玉依公主已經平安回到海津島。另外,內親王也順勢回到了人界。不過,內親王這件事……真的是偶然嗎?」
岦齋不禁懷疑自己說的話。
在陰陽師開啓巖門後被釋放的白色魂蟲,出現在原本不該去夢殿那種特異場所的陰陽師面前。然後,在因爲不可思議的機緣而出現的陰陽師的救助下,脫離險境,被送回人界的陰陽師那裏。
「是命運……是宿命……?」
岦齋不由得這麼說,但冥官依然背對着他,不以爲然似地聳聳肩。
看着冥官的背影,岦齋苦笑起來。
果然如此。他早就知道了,從一開始、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有所期待就輸了。不管如何盡力、如何拚命完成任務,這位大人都不可能對部下說半句讚譽的話。
想起在夢殿強烈湧現纏繞的悲傷心情,岦齋只覺得哭笑不得。
「你做得很好。」
齋高高舉起了雙手。她的手腕肌肉僵直,伸出來的每根手指都抖得不像樣,冰冷到自己都有感覺。
難道忘了曾經被騙?忘了曾經被魅惑過?被那個身影、那個聲音。
「……」
以前,冥府給過他可以當成部下的人。但是,在他接受宿命時,把他們都遣散了,因爲不想讓他們有任何負擔。
天之天御中主神、地之國之常立神。
敵人並不好對付,冥官也知道自己下達了嚴酷的命令。
慾望將招來禍害。
「什麼時候纔會有下一個呢?」
冥府官吏望着黑暗彼方的河川方向,猛然眯起眼睛,悄然轉過身去。
驚訝地倒抽一口氣的齋,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但是,被看到那麼窩囊的模樣,事後會很可怕。起碼在冥官離開之前,必須踩穩腳步撐住。
雖然心想可以當這位大人的部下真的很幸運,但絕對不會告訴他本人。
神應該會收下這個身軀、這條命吧。
果然,如冥官所期待,岦齋做到了。但是,他本人可能想都沒想過自己被如此期待。
說不定從未失去過她,她只是化爲光芒,以光芒的形式一直存在於那裏。
淚水從她閉着的眼睛溢出來。
有個溫暖、柔軟的東西觸及齋的雙手,把她的手輕輕包住,散發出撲鼻的清爽芳香。
「……」
注視着他依然背對自己的背影,岦齋的心頭忽然浮現無法形容的騷動。
「啊……?」
獻給神的必須是祈禱,唯有祈禱能直達天聽。
但是,岦齋有勝算。
言外之意透着苦惱的冥官,悄然轉身離去。
眼睛發熱,視野搖晃,鼻子發酸,喉嚨哽咽。
「……」
覺得不可能的齋,拚命想抹去這個念頭。她無法相信,覺得不能相信。
這件衣服稍微施力就會碎裂消失,可以保持這樣的狀態,簡直是奇蹟。
半恍惚的岦齋,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被說了什麼。
其他人或許做不到,但是,冥官深信,那個長年來被自己徹底磨練過的男人,一定能完成使命。
向神祈禱的重責,將由適合的新容器繼承。
怎麼回事?總覺得,呃,不能對他有期待,心中早有覺悟——
齋的內心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上一代玉依公主化爲光芒消失不見時,她也很害怕,但沒這麼害怕。
他知道昏倒被丟在這裏也是沒辦法的事,有所覺悟時,冥官突然說:
所有聲音從齋周遭消失,氣息遠去。
璀璨閃亮、綻放光芒的朦朧輪廓,用令人懷念的眼神,溫柔地注視着齋。
齋閉上眼睛,把力量注入喉嚨。
稍遲,他才察覺自己竟然發出了提高語尾的輕率聲音,頓時臉色發白。
「……、……!」
齋呼地吐口氣。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可能,可是,說不定——
「暫時會人手不足了……」
天與地充滿清淨的空氣。產生驅逐陰氣的神氣脈動,擴展到整個世界。
齋鼓起勇氣睜開眼睛。耀眼的光芒射向眼睛,她用力撐起差點瑟縮起來的身體,挺直背脊。
莊嚴的言靈降落在專心祈禱的齋的腦海裏。
岦齋謙虛地說,不是隻靠自己的力量。其實,道反守護妖和安倍昌浩,都是他自己帶來的命運。
岦齋在冥官的命令下做過的所有事,都可以說是用來彌補自身過錯的祓禊。
忽然,冥官心中閃過鄉愁之類的情緒。
想替破破爛爛的衣服拂去塵埃的冥官,若有所思地停下了手。
◆ ◆ ◆
唸咒語只能祓除污穢,要讓地御柱完全復原,必須靠祈禱。
是清涼甜美的香味。是在海津島綻放的花朵的香味。是如花香般令人懷念的味道。
鬆口氣的瞬間,齋感到輕微暈眩,站不穩,好像飄浮在半空中,整個人輕飄飄的。鬱積在體內的熱湧上來,彷彿要吞噬她的意識。
——無論以什麼作爲交換、無論付出怎麼樣的犧牲,都要救回玉依公主。
成爲死者渡過河川的岦齋,懊悔到幾乎瘋狂。犯下天大罪過的他,必須靠如此漫長的時間與重度勞力來贖罪。
想必神一定是允許自己交還玉依公主的職務,就此結束一切了。
臉色蒼白的齋,微微顫抖地仰望着地御柱。
不但想睡覺,頭還開始發暈。說是疲勞困頓,還不如說是嚴重過勞。
佇立在眼前的白色身影,握着齋高高舉起來的手。
「……」
我願獻出罪孽深重的這個身軀、交還玉依公主的職務,只求禰們聽我祈禱。
聽到有所顧慮的叫喚,緊繃着臉的齋僵硬地點點頭。
她第一次這麼害怕。
「……」
所謂祈禱,是爲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
陰陽師的歌成功去除了污穢。原本變得像普通岩石的地御柱,彷彿等待着力量再次湧現,正逐漸恢復雄風。
然而,岦齋使出所有氣力,眼皮還是如鉛般沉重,就快完全闔上了,他心想糟透了。
像榎岦齋那種存在價值只在於贖罪的人,非常非常稀有。
沒事了,有神在這裏。
「……」
爲己之念非祈禱。若爲自己,乃爲慾望。
然後,隨之而來的驚訝更在那之上,讓他瞠目結舌。
那之後,除非有特殊狀況,否則他從不收直屬的部下。
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沒有錯過那句話的岦齋,感覺自己完全放鬆了。
「齋……」
「……——」
岦齋終於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但是,很高興可以在倒下去之前聽到那句話。
「榎岦齋——」
支撐這個世界、守護這個國家的兩柱神,請聽我的祈禱。
儘管被派去做那麼危險的事,那個男人還是完美做到了。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高高舉起的手指碰觸到了什麼。
聽說那些人都實現了願望、達成了心願,心滿意足地消失了。
剛纔還在那裏的男人已經不見蹤影。
齋記得這個味道。
從上風處吹來清新的風。岦齋眯起眼睛,感受拂過臉頰的風。
然而——伴隨着拍翅聲出現的虛假替身,並沒有散發出花香。
背後響起布掉落的聲音。
啊,暈眩得厲害。膝蓋癱軟無力,再也站不住了。
岦齋死後,被冥官當成部下隨意使喚,已經度過了漫長的歲月。這個男人應該從來沒有叫過他的名字。
伸出去的手能感覺到風。中斷的神氣波動,即將莊嚴盛大地湧現出來。
現在卻有種預感,讓岦齋緊緊抿住了嘴巴。
彎下腰撿起衣服的冥官,眨了眨眼睛。
更大的不同是,邪惡的東西不可能站在充滿神威的光芒中。
已經變成破布的冥府的衣服掉在地上。只有衣服掉在地上。
「神……」
她獨自站在耀眼的光芒中,一心一意、全神貫注地不斷祈禱。
儘管如此,還是很疲憊,前所未有的疲憊,現在也困得不得了,恐怕一鬆懈就會倒下去。
白色光芒穿透眼皮,浸染了視野。
在光柱中的身影,是齋殷切思念、日思夜想、瘋狂想見到的身影。
因爲化爲光芒消失了,所以齋一直以爲失去了她,從未發現她的存在。
「母……親……!」
原來母親一直存在於光芒中、祈禱中。祈禱時,玉依公主總是陪在齋身旁。
與玉依公主一起仰望光柱的齋,含着眼淚露出微笑。
被神威洋溢的美麗光芒填滿的齋,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