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7097 字
紅色雷電奔馳而過。
昌浩帶着些許猶豫,詢問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螢:
「聽夕霧說,妳的法術失效了……」
螢滿不在乎地回說:
「嗯,是啊,可能還挺麻煩的。」
昌浩表情複雜地看着螢。
心想,現在不是嫌麻煩的時候吧?
螢可能是從昌浩的眼神看出他的心思,在躺着的狀態下靈活地聳聳肩說:
「沒辦法,傷勢太嚴重了。」
正佩服她居然可以仰躺時,她又眨個眼補充說:
「貼了好幾張止血、止痛符,層層相疊,所以不覺得痛。」
螢稍微動一下身體,皺起了眉頭。
「不覺得痛,但是,硬邦邦的,睡起來不舒服。」
這樣的埋怨讓昌浩忍不住笑出來。
她還徘徊在生死邊緣,給人的感覺卻不是那樣。
這並不是逞強。她清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非常清楚自己的狀態。
哭泣、害怕也不能改變什麼,所以,她毫不反抗地接受了所有一切。
這是昌浩的感覺。
「昌浩,我有個請求。」
聽到螢突然這麼說,昌浩有幾分遲疑,心想,這次又是什麼?
「呃,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喔。」
「對不起,說到哪了?」
「那孩子會成爲支撐時遠的左右臂,承續小野家的血脈直到遙遠的未來。」
「我不會說、我不會說。」
昌浩若無其事地催她往下說,她害羞地笑了起來。
「哦,什麼夢想?」
「呃,這個嘛,我……」
「原來如此……這點還滿重要的,嗯。」
螢笑着說還沒說完喔。
「我跟你說喔……我有個夢想。」
螢的意思是要他把被供奉爲神的時守請下來。
視線飄來飄去的昌浩,低聲沉吟。
「可能活不到那時候吧……」
「有什麼關係呢,你是陰陽師,殺一、兩個人也沒人會說什麼。」
「──」
螢滿臉嚴肅。
飄來飄去的視線,忽然往上揚。因爲,未來總是在天空的彼方。
「昌浩的夢想是什麼呢?說來聽聽吧。」
昌浩結結巴巴,螢爽朗地糾纏他。
「是的……因爲我以前一直很害怕,沒有跟哥哥好好說過話。」
昌浩開始想這些有的沒有的事。
這兩件事應該都不容易辦到。
「是很過分。」
沒錯,一定非常可愛,讓他又愛又疼。
「例如……傍晚時,我從寮回到家時,她就出來迎接我……」
「總有一天,我要生下夕霧的孩子……」
然後,我們一起喫飯,一起度過非常平凡的日子、變遷的季節。
螢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昌浩,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只要可以作夢,她就不會放棄。只要能想着「說不定可以」,期盼着絕對不可能的未來,就能保有氣力。
螢嗯嗯沉吟。
更重要的是,那個哥哥絕不會與安倍晴明以及他的式神們正面對決,他不會做這麼莽撞的事。
「好,向所有的神祈禱吧。放心,除了我,神祓衆也會全體動員祈禱。」
她說的是夢想。只因那是她活着的希望,所以,明知是不會到來的未來,她還是說出來了。
倘若,可以作這種「假如」的夢。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昌浩面露難色。
螢連眨幾下眼睛,不知道想到什麼,噗哧笑出來。
「……」
螢笑着說感覺會是很大的陣仗,說完眼皮微微顫動起來。
出乎意料的話,讓昌浩倒抽一口氣。
「嗯。」
跟任何人說都會被懷疑。尤其是告訴安倍的親屬,一定會被阻止、被強力制止。
他會像父母親對待他那樣,把孩子當成寶貝撫養長大。
「啊……對喔,被你這麼一說,的確是。」
他一直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所以突然要他說,他真的很爲難。
螢突然盯着昌浩這麼說,那語氣就像在說把什麼東西稍微挪一下吧那麼順口。
「爲什麼?」
昌浩有絕對的自信纔敢如此斷言。
「最好不要像我吧……有一點點像也行,不,還是不要像我比較好吧。」
昌浩察覺她的視線,猛然回過神來。
螢噗哧笑出聲來。
「咦……」
「欸……」
昌浩認真回答後,螢才微微眯起眼睛說:
「可以的話,我也希望那樣。但是,接下來只能向神祈禱了。」
昌浩緘默不語。請是請得下來,但是,現在時守被封鎖在竹籠眼的籠子裏,被囚禁在某個地方。
爲什麼成親會那麼做?
「我想……孩子越多越好,我自己就是三兄弟。」
他只能說:「螢,等妳傷勢穩定了,我就告訴妳……」再接着說:「所以,妳要趕快好起來。」
因爲換作是自己,就會這麼做。
昌浩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先別說這個了。」
盯到他受不了,不情願地張開嘴。
應該有理由。一定有。必須質問他、說服他,把他從敵方拉回我方,一起回京城。
看到昌浩滿臉驚訝地俯視着自己,螢平靜地接着說:
不論有任何理由,只要想投靠爲非作歹的一方,安倍家的陰陽師們就會全力阻擋。
知道心是被什麼東西困住後,她擺脫了一直以來的恐懼。
感覺很久沒看到她笑了,因爲她總是緊繃着一張臉,像是被逼到了絕境。
螢被瞪也毫不在乎,淡淡說出驚人之語,但昌浩的臉都僵了。
昌浩看到的,一直是那樣的臉。即使露出笑容,也不是發自內心的笑。
──你回來了啊。
被這麼反問,昌浩一時答不上來。
沉默不語的昌浩表情嚴峻,螢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看。
再說,他這樣跑出來,是怎麼跟陰陽寮說的?出來之前,有沒有先通知暫時不會來工作了?
螢默默點着頭,因爲她知道昌浩在心裏描繪的是誰。
「別再說什麼奇怪的事喔,我不要聽。」
例如,有兒有女,哪種比較多都行。但是,至少要三個。昌浩自己覺得三兄弟很好,所以,還是希望有三個或更多個孩子。
夢能延續螢的生命。
那是不會實現的夢、不會到來的未來。
「絕對不能說。」
昌浩半眯起眼睛說:
這句話有如青天霹靂,螢瞪大了眼睛。
「我可以跟妳打賭,如果我殺了妳,夕霧就會殺了我。一定會,不用懷疑,絕對會。」
那個地方像是現世與幽世之間的狹縫。首先,要知道怎麼去那個地方,再想辦法打開竹籠眼的籠子。
「呃……欸……就是……」
「我想跟我哥哥說話,你應該能召喚他來吧?」
昌浩合抱雙臂,認真沉思起來。
而且。
「我知道,我向神發誓。」
「呃……因爲不像我,應該會比較漂亮。」
「我不會再叫你殺我了,仔細想想,那種事是有點過分。」
「有什麼關係呢?告訴我一個人吧,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向神發誓。」
恐怕誰也不知道答案,成親應該沒跟任何人說就消失了蹤影。
螢的眼睛望向遠處,像是看着遙遠的未來。
昌浩腦中浮現頭披黑衣的成親的冷漠眼神。
因爲身爲現影的夕霧,不能成爲螢的丈夫,所以這只是夢想。
然後,等時遠長大,成爲無可挑剔的神祓衆首領,我就滿足了。
「跟時守神說話?」
現在時遠沒有現影,所以,我們說不定會生下白頭髮、紅眼睛的孩子。雖然年紀比時遠小很多,但是,我和夕霧的孩子一定會成爲優秀的術士,所以沒有問題。
「我想……我們的要求並不多。」
「啊,不過,都是男生或都是女生也可以。不論男女,一定都很可愛。」
京城有嫂嫂、侄子、侄女等着他;陰陽寮少了他也一定很困擾。
昌浩兇她說不準笑,她連聲道歉說對不起。
滿臉苦澀的昌浩,半眯起眼睛,心想,爲什麼非說這麼害羞的事不可。
「然後呢?」
螢繼續追問,昌浩忍不住用粗暴的語氣說:
「夠了吧?」
「咦,再多說一點嘛……啊,我想到一個點子。」
螢盯着昌浩,露出得意的笑容,讓昌浩心生畏怯。
「我不太想聽……但是,妳的眼神叫我問,所以我就問吧,什麼點子?」
螢興沖沖地說:
「讓我的孩子跟你的孩子在一起吧。」
昌浩抱頭慘叫。
「哇,來了。」
其實他有預感是這件事。
「所以我就說不想聽嘛,啊啊啊啊,惡夢又來了。」
螢帶着曾祖父的信來拜訪時的情景,又浮現在昌浩的腦海。
「哈哈哈,沒錯,就這麼做吧。這樣不但能實現神祓衆的夙願,也能履行約定。」
螢的心情大好,昌浩則捂住耳朵說:
「我沒聽見、我沒聽見、啊─啊─啊,我沒聽見。」
「你這人很不乾脆耶。」
「不是那種問題。」
「所以,我不會殺死時遠,已經沒問題了。」螢深深吐出一口氣說:「詳情去問昌浩。」
之後,等昌浩復原得差不多時,再去向他確認細節就行了。
「有事一定要叫醒我,通知我。」
而且,父親不但是瑛子的父親,更是瑛子的母親的丈夫。
不論裏面是公子還是公主,瑛子都是姐姐。
母親曾告訴她,陰陽博士經常要扛起非常困難、別人做不來的重大任務。因爲這樣的工作性質,有時候會有一段時間回不了家。
螢似乎想起了什麼,閉着眼睛告訴夕霧:
「他是怎麼了……?」
瑛子有兩個哥哥,哥哥們也很愛她、疼她,所以瑛子非常幸福。
在肚子裏時,不會哭、不會笑,也不會說話,但是,聽說聽得見聲音。所以,要儘可能跟肚子裏的孩子說話,傳達重要的事。
「我們聊了很多,我聊得很開心,可是他好像想很多,所以累壞了。」
就在這麼感覺的瞬間,響起了雷鳴。
聲音比之前更響的雷鳴,拖着長長的尾巴。
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像是在思考措辭的篤子,撫摸着瑛子烏亮的黑髮。
聽說懷大哥、二哥的時候,父親也都知道是公子。所以,在他們出生前就會叫他們的名字。
「昌浩看起來好像很疲憊……」
因爲父親既是陰陽博士,更是瑛子的父親。
「對了……」
夕霧轉身離開,走向神社原先所在的神域的深處。那裏有守護菅生鄉的結界要塞。
他們彼此知道,那是不會到來的未來,僅僅只是夢。
聽說父親在瑛子出生前,就知道瑛子是瑛子了。
母親溫柔地問,瑛子歪着頭說:
不知道爲什麼,心裏亂得慌,總覺得那個閃電不吉利。
鄉里的守護神天滿大自在天神,依然下落不明。
「父親什麼時候回來呢?」
夕霧瞪大了眼睛。
「是我,我要進去囉。」
瑛子有個祕密,那就是她也最喜歡母親,所以,知道自己非常喜歡的父親愛着自己最喜歡的母親,她非常開心。
紅色閃電劃過厚厚雲層的彼方。
從螢的房間走出來的昌浩,看起來似乎特別疲憊。
瑛子輕輕碰觸肚子,還把耳朵貼在上面聽。
「怎麼了?」
是遠雷。不知是否想太多,感覺更靠近了。
他邊想邊走向螢的房間。
在時遠成人之前,螢是這個鄉里的老大,即使不能動,她也要完成任務,必須尊重她這樣的意志。
知道螢長期以來的恐懼與不安已經消失就足夠了。
爲了謹慎起見,必須重新佈設守護鄉里的結界,以提升強度。因此,夕霧走出了宅院。
她出聲叫喚,裏面有了回應。
最後一次放晴是什麼時候呢?她已經不記得了,因爲連日來都是陰天。
「哦。」螢安心地閉上眼睛說:「聊得太開心,有點累了。」
母親的肚子裏有瑛子的弟弟或妹妹,瑛子如果衝過去,說不定會嚇着肚子裏的孩子。
夕霧注視着發出規律鼾聲的螢好一會後,輕聲站起來。
在墊褥旁跪坐下來的夕霧,環視屋內。
螢雖這麼問,但感覺她並不想說,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然後,很快又會多一項幸福。
她把手中的玩偶遞給侍女,走出了對屋。
瑛子非常喜歡父親,但是,她知道父親最愛的人是母親。
大哥挺起胸膛驕傲地說,父親是陰陽師,所以知道。只是聽着大哥說話的二哥,也學大哥挺起了胸膛。
「今天父親也不會回家嗎?」
被女兒這麼一問,母親篤子流露困窘的眼神,微微一笑。
「嗯……」
看着螢又慢慢入睡,夕霧總算安心了。
螢回說是啊,噗哧一笑。
「會是什麼時候呢……工作一直做不完呢。」
走進房內一看,躺着的母親正慢慢坐起來。
◇ ◇ ◇
「是嗎……」
篤子眯起眼睛,答應了她。
「我是姐姐呢。」
「啊……我好像睡了一下。」
「這個嘛……還沒接到通知呢。」
螢喘口氣說:
瑛子抬頭仰望被厚厚雲層覆蓋的天空,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
瑛子都聽母親說過,但是,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讓她非常煩惱。
沒等裏面回應,他就推開了門。
所以,可以彼此傾訴。
昏昏沉沉的螢眨了眨眼睛。
本以爲可以找到讓昌浩那麼疲憊的原因,但屋內並沒有特別的改變。
夕霧平靜地回應:
「昌浩說件的預言不是預言。」
「有山吹陪着他,不用擔心。」
夕霧沉默無語。很想知道他們聊了什麼,卻又覺得最好別問。
昌浩板起臉,螢開懷大笑。昌浩看到她雙頰微微泛起紅暈,鬆了一口氣。
「在父親回來之前,瑛子要當個好孩子喔。」
所以,昨天沒回來,很可能是因爲那樣。而且,聽說有些事不能告訴任何人,所以一定是那樣。
瑛子回應後,向母親撒嬌說要摸摸肚子。
爲了阻擋從山上飄下來的氣,緊急豎起了楊桐枝,當成容器。但是,應該支撐不了多久,必須趕快把神請回來。
而且,昌浩恐怕也不能對螢之外的人說這種話。
好像是跟螢講了很久的話,可是,螢疲憊還有話說,怎麼是昌浩疲憊成那樣呢?夕霧百思不解。
夕霧以訝異的眼神,目送搖搖晃晃經過的昌浩。
「想聽嗎?」
「母親。」
這是以前大哥告訴她的。大哥說瑛子還在母親肚子裏的時候,父親每天都會把當天發生的事告訴瑛子。
在侍女扶持下坐起來的母親,展開了雙臂。瑛子很想衝進母親的懷抱,但忍住了。
「不想。」
雷神消失了,紅色閃電逐漸靠近。
大哥說在肚子裏時,應該不知道是公子還是公主,父親卻知道是公主。
怎麼樣都行。如果這種閒扯淡的夢話,可以讓螢湧現希望,那麼,要他扯什麼他都願意奉陪。
而且,非常喜歡的父親也很愛她,僅次於母親。
「睡吧。」
瑛子的父親是陰陽寮的陰陽博士。
夕霧搖搖頭,把螢蓋到胸口的被子往上拉。
陪着瑛子的侍女,爲難地笑着說:
「我去母親那裏。」
躺着的螢的臉色比剛纔好多了。
瑛子沮喪地垂下肩膀。
爲了不驚擾那個孩子,瑛子在母親身旁悄悄跪坐下來,直盯着母親的肚子。
「好。」
「時遠呢?」
「母親,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呢?」
瑛子想叫孩子的名字,邊摸肚子邊問。篤子哀傷地搖着頭說:
「我還不知道呢,要由父親決定。」
「那麼,等父親回來,就會告訴我們嗎?」
篤子看着眼睛閃閃發亮的瑛子,沒有回答,只是敷衍地笑笑。
然後,她說:
「我作了夢呢。」
夢見足月後,孩子生下來,被裹着襁褓抱在懷裏。
在夢裏,身邊有三個孩子、做完工作回來的成親,大家都很開心。
成親以熟練的動作,從篤子懷裏抱起嬰兒,注視着熟睡的孩子,眼神疼愛到不行。
他笑得合不攏嘴,說孩子會健健康康長大,以後說不定最像自己。
這時說的像,不是指外表,而是與生具來的能力。
在前三個孩子身上幾乎沒有顯現的安倍家之血,似乎在第四個孩子身上突然強烈顯現了。
安倍家之血是陰陽師之血,這孩子說不定有前三個孩子沒有的靈視能力。
「所以,你之前才那麼猶豫要不要生第四個孩子嗎?」篤子問。
成親看着上方,嗯地沉吟,回她說:
「不是因爲那樣,不過,那件事已經結束了,不用放在心上。」
什麼結束了?篤子想問個清楚,但無論她怎麼問,成親都不回答。
他說既然結束了,就讓它完美結束吧。不讓它結束,就不會結束,最後結束不了就糟了,所以,結束了。篤子被他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沒道理的說法,哄得團團轉。
看樣子,丈夫絕對不會回答。所以,篤子也不追問了。
是非常美麗的歌聲。每次入睡時都會聽見,一次又一次不斷重複。
篤子嘆口氣,把手放在肚子上,閉上眼睛。
宛如呻吟般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當時他笑得那麼溫柔,現在浮現篤子眼底的臉龐,卻充滿苦澀。
「我幫您拿些什麼來吧?」
侍女真砂擔心地請示,篤子搖搖頭,對她說可以退下了。
她什麼都不想要,只要丈夫早點回來。
成親心知肚明,但總是會喜孜孜地發牢騷說:「我家太座老愛使喚我。」
胸口響起不規律的心跳聲。心臟狂跳,無以名狀的不安湧上心頭。
前幾天來訪的小叔昌親,什麼都沒說。
你爲什麼不見了?這句絕不能問出口的話,在胸口捲起漩渦,轉化成慘叫聲。篤子拚命壓抑,不讓聲音爆發出來。
「那麼,就聽瑛子的話吧。」
睡意的波濤襲來。
這是第幾次聽見了呢?
因爲不想讓篤子他們感到不安。
懷孕時,會睡得特別沉、特別久。篤子心想,自己一直沒醒來,一定是因爲這樣。
聽到女兒這麼說,篤子才驚覺自己半睡着了。
孩子們說請昌親代爲轉達了。請他轉達父親,帶念過咒語而變得更甜美的當季水果回來。
那麼,明天呢?
她在昏沉中默然思索。
「讓母親好好休息。」
但是,她不好明說,所以,每次都謊稱想喫念過咒語的水果。
今天應該不會回來了,因爲沒有任何通知。
說不定他晚回家,是爲了找水果。即使篤子說什麼水果都好,他也會仔細選擇當季最好喫、最多汁的水果。
離生產還有一段時間。
那之後,怎麼等都等不到消息。
留下一句「原諒我」就消失不見的成親,究竟在哪裏?
不是爲了陰陽寮的工作。如果是,那個昌親不會沒預先告知就突然來訪。
那眼神非常溫柔,篤子也覺得非常幸福──。
瑛子疑惑地抬頭望着她。
「母親,您累了嗎?」
「想要我原諒就快點回來」這句話,該去哪裏傳達呢?
在遙遠彼方隱約傳來雷鳴的同時,會聽見數着什麼的歌──。
「不行,母親,您的身體一直不好,都起不來,一定是還沒完全好。」
不知從哪吹來的風,冷冷地拂過篤子的雙頰。冰涼的感覺擴散到全身,緊緊纏繞不去。
淚水從她闔上的眼睛流下來。
除了成親,沒有人能成爲篤子的丈夫。必須是成親纔行。
如果有見到他,昌親應該會代爲轉達吧。
篤子闔上的眼皮震顫起來。
在夢裏堆滿笑容的丈夫的身影,不知爲何逐漸遠去。
看到篤子嘆息,成親眯起了眼睛。
篤子回過神來。
「母親……?」
篤子露出笑容,但瑛子搖着頭說:
要對誰說:「我不原諒你,快點回來!」才能轉達給他呢?
瑛子從母親身旁走開,命令侍女:
其實,篤子心裏很明白。
篤子眨了眨眼睛。
──原諒我,篤子……
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昌親纔會來訪。來訪後,知道丈夫不在家,什麼話都沒說就走了。
沒必要拘泥於那種事,只要第四個孩子平安生下來、丈夫陪在身旁、孩子們健健康康,她就別無所求了。
因爲有願意這麼做的丈夫,篤子才能一直是篤子。
瑛子點點頭,親眼看着篤子躺下來,纔回去對屋。
篤子的意識逐漸模糊,彷彿沉入深層的滾滾波浪裏。
在自己昏睡期間,女兒好像長大了。想到讓女兒擔心成這樣,悔恨和悲痛頓時湧現篤子心頭。
再三斟酌選定後,再念他私藏的咒語。他會說:「給妳,這個最好喫。」讓篤子第一個品嚐,然後像個孩子般得意洋洋地問她怎麼樣啊?
有歌聲從遠處傳來。
「我沒事。」
水果其實只是藉口。
「……」
第一次感到如此不安,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好。」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