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7188 字
冷到快凍僵了。
在又黑又冷的沉滯之殿中。
懷抱着虛幻的夢。
1
天亮時停止的雨,過中午後又開始下了。
「越來越冷了……」
在連結中務省與陰陽寮的渡殿,停下腳步仰望天空的安倍昌親,皺眉低喃。
因爲雲層太厚,纔剛進入黃昏,周邊已經暗得像黑夜。
陰曆五月半明明還是盛夏,卻已經冷得像秋末的風,纏繞着昌親。
早上要換衣服來陰陽寮時,妻子千鶴幫他準備了秋天穿的單衣,現在的氣溫也讓他深切感受到妻子的那份用心。
因爲太暗,所以皇宮裏到處都點燃了懸掛的燈籠、燈臺。陰陽寮也不例外,直丁們都忙着準備燈。
「太暗應該很不方便……」
昌親拿着拜託直丁分給他的燈臺用的新燈芯和燈油小壺,走到陰陽寮最裏面的倉庫,隔着木門叫喚:
「敏次大人,身體怎麼樣了?」
說完就聽見木門後面響起一疊紙張散落般的啪啦啪啦聲,還有像是卷軸的某種東西在地上骨碌骨碌翻滾的聲音。
昌親眨了眨眼睛。
「……」
在一陣尷尬的沉默後,終於有了回應。
「是、是……託您的福好多了。」
他強裝平靜,但仍掩不住慌張,嗓音有些激動。
被陰陽寮同僚囑咐要安靜休養的藤原敏次,不知道在倉庫裏做什麼。
推動什麼的啪答啪答聲和轉動什麼的聲音,聽得非常清楚,但是,昌親心想不要問他在做什麼,應該也算是一種體貼吧?
敏次深思地往下說。
倉庫裏比昌親想像中明亮,因爲點着燈臺。
敏次用力點着頭回答昌親說:
想到這樣,敏次的背脊就掠過一陣寒意。
「我感覺死亡在昨晚來到了皇宮──」
就在那個瞬間,他感受到死亡的到來。
如果就那樣待在夢裏沒醒來……
不知不覺中,冒出了一身冷汗。
同僚說怕他光躺着會無聊,所以替他帶來了幾本漢詩書籍和火種。
同僚們的臉在敏次腦海裏縈繞。大家都以各自的方式關懷他,盡心盡力地協助他,其中當然不乏昌浩的身影。
被昌親這麼一問,敏次眼神飄忽不定地點點頭。
然後,從那顆大磐石後面,出現更可怕的嚴靈──。
「你是說……」
敏次緊緊握起擺在膝上的手。
「敏次……大人……敏次大人。」
「沒……沒什麼……對不起……」
胸口彷彿被無法形容的恐懼凍結。
「皇上所在的寢宮,應該有結界籠罩……」
爲什麼會冒出那樣的話,敏次完全不知道,但覺得這裏就是沉滯之殿。
「啊,那是早上一個同僚幫我拿過來的。」
死亡將會帶走──某種東西。
顫慄掃過敏次全身。只要稍有差池,他也會跟寢殿裏的侍女和雜役一樣,已經不存在於這世間。
敏次倒吸一口氣,眼睛宛如剛清醒般,連眨好幾下。
他所在的倉庫,有好幾層結界守護。所以,他只要待在這裏面,身體就會順利復原,被疾病剝奪的生氣也會慢慢補回來。
「你怎麼了?突然不說話……」
「叫你乖乖躺着,你也不會躺着吧?」
但是,他原本不是受他人保護的人,而是保護他人的人。
「沉滯……之……殿……」
「唔……!」
注意到昌親視線的敏次,尷尬地垂下了頭。
在撿回一條命的敏次完全復原之前,同僚們都會擔憂,放心不下。
「我進來囉。」
聽到沮喪的敏次嘟囔,昌親的身體有些緊繃。
努力做個深呼吸,冷颼颼的涼意就爬上了背脊。
大概猜得出一二的昌親,瞬間流露出無奈的眼神。
數完十幾下呼吸後,倉庫的門才猛然打開。
「是的,我一直都躺着。所以,有人來看我,就能幫我解解悶。不過,躺着的時候會一直想,是不是可以讓我離開這裏,回到工作崗位了。」
忽然,敏次把視線拋向皇宮裏的寢宮中心,說:
昌親愕然倒抽一口氣。
「放心,大家都知道。」
「讓、讓您久等了,對不起……」
「……」
滂沱大雨和撕裂烏雲的紅色閃電,讓敏次產生不祥的預感。
「對不起,我覺得在目前的狀況下,我不能一個人悠哉地休息……」
敏次說出來的話,嗓音和內容都很沉重。
「是、是!啊,不,可以請您再稍、稍等一下嗎?我、我現在的樣子不能見客!我馬上換衣服,請等一下……!」
總是沉着冷靜的他,難得如此慌亂。
彷彿光碰觸就會凍傷、光吸入就會窒息般的風,從大磐石後面流瀉出來,有某種可怕的東西一個接一個隨風到來。
他能清楚感受到充斥寢宮,不,是充斥整個皇宮的陰氣沉滯。
昌親沒料到他會說出那麼恐怖的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昌親苦笑着對無精打采的敏次點點頭說:
他想着必須阻止它們,心裏着急,卻無法如願,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那是跟自己完全相同的症狀。
即使待在有結界保護的倉庫裏,敏次還是知道無盡的不安、下一個說不定是自己的恐懼與恐慌等抑鬱的心情,正在逐漸擴散。
死亡將至。死亡將帶來某些東西。
「卻連在離那裏很遠的這裏,都能清楚感受到,寢宮裏的人對疾病以及疾病帶來的死亡污穢的恐懼。」
如果就那樣被沉滯絆住,會被可怕的東西發現、被抓走……
他走出倉庫,聽見從寢宮方向傳來的尖銳慘叫聲。
「是的!啊……不是,呃,我真的很感謝大家的關心,真的……」
他想用手背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才發現冷得嚇人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敏次對自己突然變成這樣感到疑惑,昌親則有點緊張地對他說:
昌親決定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非常擔心敏次身體的陰陽部同僚們。
而是因爲他是陰陽師。他認爲身爲陰陽師,就該那麼做。
敏次說自己一直躺着,但墊褥和蓋被卻整整齊齊地疊放在牆邊,與他的說法完全相反。
聽見刺耳的尖銳慘叫聲後,敏次聽着雨聲,在半睡半醒中不斷作着可怕的夢。
這是敏次不禁脫口而出的真正心聲。
「剛纔你的心飛到其他地方了……你是不是碰觸到非常強烈、駭人的陰氣?」
敏次感激地收下後,把墊褥、蓋被和漢詩書籍都堆到角落,再偷偷把陳列在同棟樓書庫架子上的陰陽書籍、圖、神器等東西搬來這間倉庫,在燈臺的燈光下埋頭研究。
「我無法抹去……強烈的恐懼……」
氣喘吁吁的敏次探出頭來,表情倉皇。
「請……不要告訴大家……」
敏次對今天早上送東西來給他的同僚,不露聲色地提起這件事,才知道昨天夜裏有幾名侍女和雜役斷氣了。
反而是應該整整齊齊排列在架子上的書籍、卷軸,顯得特別凌亂。卷數、排列方式都零零散散的,還有幾個卷軸只是捲起來而已,沒有綁上繩子。
「可以請你開門嗎?」
「……──……!」
被擊潰、筋疲力盡、失去希望的心,會陷入沉滯裏,被帶去那個殿堂,被帶去殿堂的後面,被帶去大磐石的後面。
昌親細眯起眼睛說:
「這樣下去……簡直就像……皇上所在之處正逐漸被冰冷恐怖的沉滯吞噬……」
呆呆佇立在黑暗中的敏次,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着那樣的光景。
眼前是憂心忡忡的昌親。
吐血量大到驚人、心臟一度停止的敏次,好不容易活過來了,但是有一半的魂脫離身體,仍處於不能大意的狀態。
有人在他耳邊叫喚,搖晃他的肩膀。
冷靜下來的敏次驚訝地問:
夢見比夜晚更黑暗的水濱,還有自己瀕死時看見的那個聳立在黑暗裏的大磐石。
「!」
不是因爲他是敏次。
不,也許不是。
「稍後我幫你詢問陰陽助或陰陽頭,看能不能讓你離開倉庫吧?」
昌親的視線越過敏次肩頭,略微環視倉庫內一圈。
昌親望着那些明顯匆忙整理過的東西,苦笑着嘆口氣說:
從那個大磐石後面,帶來可怕的風,帶來可怕的沉滯。
聽說死去的人都患有劇烈咳嗽的疾病,夜裏病情突然惡化,邊咳嗽邊大量吐血,回天乏術,撒手人寰了。
「咦,真的嗎?」
「……」
陰氣沉滯,可怕的東西到處鑽動。
「你的氣色不太好呢,不用躺着嗎?」
他纔剛從那種狀態活過來沒幾天,所以,同僚們對他過度關懷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冒出來的話是沉滯之殿。
顫抖的嘴脣好不容易纔發出嘶啞的聲音。
也許不是帶來,而是帶走。
敏次瞪大眼睛,輕輕點頭。
恐怕是那樣沒錯。他把意識轉向那個夢裏的地方,心就飛去那裏了。
昌親深深嘆了口氣。
「你的心跳曾經停止過,所以,可能變成魂容易出竅的體質了。」
「怎麼會……」
敏次瞬間臉色發白。
「或許只有剛纔那一次,但是……你還是在這個結界裏多待幾天會比較安全。」
「可是,不該只有我一個人受到保護……!」
在敏次這樣受保護時,陰陽寮的人一定也正在盡全力祓除落在皇上身上的病根。
敏次握緊了拳頭。
被施加停止時間的法術時,敏次作了不可思議的夢。
夢見自己成爲皇上的替身,死掉了。
在夢裏,敏次保護了皇上、救了皇上。
然而,那僅僅是夢。
即使不僅僅是夢,敏次也已經從夢裏醒來了。
在現在活着的這個地方,他有不惜犧牲生命也必須去做的事,比在夢裏做任何事都重要。
那就是保護身爲這個國家的神靈替身的皇上,保護皇上的龍體、生命。
他的命曾經失去過,是別人幫他撿回來、幫他救回來的。
所以,此刻他再次下定決心。
「正因爲是大家幫我撿回來的命,所以,我想做有意義的事。希望可以儘快回到工作崗位,跟大家一起盡全力爲皇上做事,懇請昌親大人幫忙。」
「不是……呃……其他人呢?」
但是,儘管事不關己,昌親還是有點替他擔心。
昌親反射性地回應,敏次點頭表示同意。
潮溼的風吹進房內。
周遭一片沉重的靜默。
「……」
「千金……」
昌親嘆口氣,對雙手伏地叩首的敏次說:
昌親眨眨眼,沒來由地鬆了一口氣。
昌親不由得低聲詢問。
大哥拋下了這種狀態下的陰陽寮、皇宮,甚至最重要的家人。
進入緊閉的房內,掀起上板窗觀看天空的模樣,就看到近黑色的雲捲起漩渦,落下強烈的雨滴。
「她還會爲我準備美味可口的東西,讓我不禁冒昧地想,如果我有妹妹應該就像她那樣吧……」
「怎麼了?」
「其他人……其他人……」
被昌親好奇詢問的敏次,難得放鬆表情,細眯起眼睛。
「行成大人的千金……?」
「嗯……他可能好一陣子都不會來了。」
「他有達官貴人照顧,妳不用擔心,好好休息。」
「啊……是的,行成大人一定會爲我擔心……」
殿堂也是處所,有居所、御殿、宮殿之意。
「真是的……你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還是有人會爲你哭泣啊。」
「等等,先聽我說、先聽我說。」
到時候很可能會殃及父母、尊敬的行成和那個可愛的千金。
昌親低聲叫喚,咬住嘴脣。
「是。」
起身準備離去的昌親,停下腳步,轉過身問。
「就是啊……對不起,我失言了。」
「是啊,他好像還不能回來。」
昌親不禁說出百般無奈的話,敏次則皺起眉頭說:
「不要高興得太早,如果陰陽頭和陰陽助不答應,你就不能離開這裏。」
「不、不,我是說除了父母之外。」
但是,看到千金聽得津津有味、開心的樣子,他就覺得好可愛。
「沒事……你在替房間通風嗎?」
敏次極力訴說,深深低頭懇求,昌親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沉默不語。
半晌後,態度先軟化的人是昌親。
「是,我知道!」
昌親的表情瞬間有點僵硬,但敏次沒有發現。
敏次不認爲區區自己就能填補安倍成親的空缺,但是,他相信有自己在總比不在好。
自己的女兒梓是六歲。
「我去問問陰陽頭,你等我消息。」
把身體孱弱的妻子一個人留在家裏,他很擔心。尤其是這種天氣,會讓人心情鬱悶,所以他不能不擔心。
敏次家裏只有他一個孩子。原本有個年紀差很多的哥哥,但是,很久以前去世了。
男人對眉頭緊蹙的妻子苦笑說:
昌親面對眯着眼睛訴說千金的事的敏次,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是因爲想知道陰陽博士的判斷,而是因爲大哥能體察對方的想法,作出裁量,讓對方在最適合的場所發揮長才。
昌親無法說出敏次想聽的話,因爲那不在他的職務範圍內。
「我不能保證做得到,你要有心理準備。」
說到這裏,昌親想起了一件事。
「陰陽博士……成親大人一直沒來陰陽寮嗎?」
「是的。不論我們怎麼說,他都不肯好好休息,所以,我們請典藥寮替他做了特別苦的藥湯。」
昌親打從心底同意苦着臉的寮官說的話。
「昌親大人,請務必幫我向陰陽頭、陰陽助說情。」
昌親猛然屏住了氣息。
「啊!喂、你……!」
他想起這個生性耿直的年輕人,向來忠於職務,有着堅定不移的信念,因此整天聚精會神在求學、修行上。
究竟跑到哪裏去了?
現在他還年輕,以求學和修行爲優先也還好。
「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人會等着你回來……」
「希望他能好好休息……」
寮官想起是在跟身分比自己高的人說話,慌忙賠罪。
原本聽不見的雨聲,開始強烈響起。
「對了……」
「大哥……」
昌親讓路給停下來行禮的寮官,張口問:
「啊,昌親大人。」
稍後男人必須外出值夜班。
男人擔心地叫喚她說:
昌親一出倉庫,就看到陰陽寮的寮官端着托盤走過來,上面擺着碗。
猛然抬起頭的敏次,眼睛閃閃發亮。
「沒錯……我一直讓父母爲我的事煩惱……」
敏次卻完全沒察覺到昌親正在擔心他未來的人生,滿臉認真地搖着頭說:
他不懂經歷九死一生回來的人,爲什麼都這麼不要命,可以貿然去做危險的事,包括他的弟弟在內。
他不禁想,如果這時候大哥在就好了。
過午纔開始下的雨,隨着時間流逝,越下越大。
敏次所說的沉滯之殿,用來形容這個狀況十分貼切。
藤原行成的千金,應該是跟自己的女兒同年。
「是嗎?那麼,我更必須早點回到工作崗位。」
「我們是擔心他才念他,他卻絲毫不能理解……」
他們是結婚好幾年的夫妻,有兩個孩子,其中一個已經不在人世。
「是的,她可能是因爲母親過世,所以很寂寞吧。每次我登門造訪,她都會纏着我,要我說陰陽寮發生的事。」
走到外廊,在板窗前動也不動地仰望天空時,妻子從裏屋走進房內。
妻子緩緩轉向他,微微一笑。看到妻子又瘦了,讓他很心疼。
「這是給敏次大人的藥湯吧?」
昌親是在跟敏次差不多年紀時結婚的。敏次已經到了結婚年齡,卻從來沒有思考過那方面的事。
◆ ◆ ◆
再次低頭致謝的敏次,忽然把頭一偏說:
「妳不躺着行嗎?」
沉吟好一會後,敏次眨個眼,開口說:
昌親想說你根本不知道吧?但話到喉嚨就嚥下去了,只發出嘆息聲。
二十多歲的老實年輕人,似乎對昌親的詢問感到困惑,合抱起雙臂。
聽到震耳的斥責聲、辯駁的申訴,昌親苦笑起來,仰頭望向沉沉低垂如黑夜般昏暗的黑雲。
「我不能這樣待着。我總覺得那片沉滯會遍及全京城,不只皇宮。」
「或許行成大人的千金會吧?」
沉滯之殿的稱呼,很適合陰氣沉滯的皇宮。
也有人建議,乾脆下藥讓他睡着。但是,有人出來制止,認爲那麼做太過分。最後決定使用特別苦的藥,增強滋補的藥效。
「昌親大人……!」
敏次說的話有時候很專業,他並不認爲千金能聽得懂。
揮揮手錶示不用在意的昌親,才跨出步伐,背後就響起倉庫木門開啓的聲音。
「面對耿直、不知變通的人,真的很辛苦。」
雨勢不斷增強。隨着雨勢增強,周遭的陰氣也盤據得更深更濃,感覺正逐漸沉滯堆積。
現在是夏天,卻異常寒冷。烏雲又沉沉低垂,一片昏暗。
男人再三囑咐妻子,多少要喫點滋補的東西、儘可能保持暖和、好好躺着,囑咐完纔出門。
乖乖聽從囑咐躺下來的妻子,對過度擔心自己的丈夫感到內疚,也覺得自己很沒用。
最近老是夢見以前的事。已經是無法挽回的事了,那個夢卻還是會擴大她的後悔與悲傷,攪亂她的心。
每次夢見,都會讓她陷入憂鬱、心情沉重緊繃,越來越下不了牀。
都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現在卻還是會不由得想──
會不會一切都是惡夢?會不會他就快推開那扇門,對自己說他回來了?
那是不可能的事,她卻無法捨棄願望、希望。
從失去的那一天起,她的心底深處就有個冰冷沉滯的場所。
那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消失的名爲絕望的沉滯之處。
因此,爲了暫時忘記絕望、逃避絕望,她懷抱着虛幻的夢。
悄悄作着不可能實現的夢。
「……」
其實,一切都是惡夢,總有一天會醒來。只要脫離惡夢,回到現實,失去的人就會回來。
她一直抱着這種虛幻的夢,沒有告訴任何人。
雨聲淅瀝。不知不覺中,雷鳴已經落在很近的地方。
閃過格外響亮的轟隆聲,她反射性地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她怕打雷。據說,雷是神鳴,代表神威,所以可怕。
轟隆隆的雷聲逼近。
木門半開着。劃破烏雲的閃亮紅色雷光,紅紅黑黑地照亮了屋內。
忽然,她感覺地面微微震動。真的是非常微弱,是那種不太會察覺到的輕微搖晃。
異常平靜的叫喚,被霹靂雷聲掩蓋了。
誇張的巨響把她嚇得瑟縮起來,高高懸起的心臟開始撲通撲通劇烈狂跳。
「落在……附近……」
然而,那不就是很久以前已經失去的腳步聲嗎?
她張大眼睛,屏住氣息,聽出那是熟悉的聲音。
是腳步聲。
紅色閃電照亮男子的側面,陰影消失,浮現出鼻樑輪廓。
是個戴着烏紗帽的年輕男子。
真的是突然想到。
哆嗦的嘴脣才發出聲音,淚水就跟着掉下來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嚴靈──那個紅色嚴靈會不會呢?
那是踩過木板的微弱傾軋聲。
她喃喃自語,聲音恍惚,沒有抑揚頓挫。
與記憶分毫不差的溫柔聲音,輕輕拂過耳朵。
響起木門開啓的聲音,用來防止暖氣外溢的帳幔架的帳幔開始搖曳。
「既然是神……或許就能……實現……」
紅色閃電照亮了男子的臉。
她震顫着眼皮,緩緩起身。
完全看不見那張因逆光而形成陰影的黑臉,她卻知道他正在微笑。
她捂着耳朵,突然想到,說不定會實現?
掀開帳幔的黑色身影,彷彿纏繞着冰冷的風。
每作一次夢,胸口深處就沉沉凍結,逐漸形成總是冰冷沉滯的黑暗之殿。
「我回來了。」
「請放心。」
雷是神鳴。雷是神威。那麼,願望是不是會實現呢?
黑色男子跪坐在墊褥旁,對她說:
側耳傾聽,可以聽見迅雷與雨聲之外的聲音。
「嗚……嗚嗚……嗚……!」
那雙眼眸只看到塗了黑漆般的黑色。
雷是不是會幫她實現呢?不惜扭曲哲理、破壞這世間的規矩。
「您曾祈求讓我回來吧?……母親。」
不可能忘記。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求能再聽見一次,爲此曾多次哭倒在夢裏,醒來後又繼續落淚。
男子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她再也忍不住了,雙手掩面哭泣。
「……?」
如劈開剛砍下來的木柴般,特別響亮的啪哩啪哩劇烈聲響落下來,連躺着的背部都能感覺到震動。
太稀奇了,京城竟然會發生地震。
「你……終於回來了……」
不可能聽錯。她的耳朵很好,從來沒有聽錯過所有家人的腳步聲。
她眨眨眼,覺得有個聲音掠過耳朵。
「啊……!」
「啊……」
只聽見雨聲和雷鳴。
「唔……!」
「總算──如願以償了。」
她伸出顫抖的手,那個身影呈現微笑形狀的嘴巴就動了起來。
紅色閃電擴及視野,整個世界都被染成血一般的顏色。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