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之前雨一直下個不停，久到都忘記有多久了。

在竹三條宮服侍的侍女，注視着從雲間照射到京城的光芒。

心想原來陽光如此美麗、耀眼啊。

「公主殿下也醒來了……」

據藥師診斷，她雖然長期生病，身體衰弱，但已經不用擔心了。

生命垂危的修子，終於復原了，讓竹三條宮又稍微恢復了活力。

不可思議的是，連原本無論穿多少衣服、放多少火盆，都還是冷得不得了的整座宮殿，都像是籠罩在讓人安心的溫暖裏。

「公主殿下是個太陽般的人呢。」

她不只是宮殿的主人，也是在大家心中點燃光亮般的稀有存在。

當然，也可能是這個侍女特別仰慕修子，纔會有這樣的感覺。

侍女走向廚房，想爲她準備容易入口、有營養、好消化的食物。

命婦和其他侍女、家僕、雜役，都還因爲重病待在各自的房間，但是，聽到修子醒過來的消息，都流下了高興的眼淚。

正要從通往渡殿的轉角轉彎時，侍女撞到了突然冒出來的同僚。

「啊！」

「對不起。」

她對低頭道歉的女人說：「沒關係，小心點。」就直接走過去了。

沒辦法，大家一定都高興到心神恍惚了。

「……」

她發現原本高漲到想哼歌的心情，突然委靡了。

爲什麼呢？她想到是因爲撞到了人，有點痛。還有——

守護妖大蜘蛛滿臉不悅地蹲坐在道反聖域的瑞碧之湖旁。

「喂，放我出去吧？」

已經沒有人可以去沉滯之殿了。

「妳不在上面，害我嚇一大跳，妳還好吧？」

昌浩聽出她短短一句話裏的百感交集，默默地點點頭。

「我在感謝神……」

每天輪流來瑞碧之湖旁，都要先壓抑想殺死他的念頭，不斷掙扎，陷入焦躁、苦惱。

齋不禁苦笑，因爲那很像益荒和阿曇平時會說的話。

◆ ◆ ◆

然而，心中卻有個小小的陰影。

古代的詛咒並不是下雨。

昌浩清楚感覺到，地御柱在脈動，把神氣推向了沉滯的地脈。

雨終於停了，這個世界在千鈞一髮之際，終止了毀滅。

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剛纔撞到的侍女，前幾天應該已經病逝了——。

而是一日千死、十日萬死。

大蜘蛛的八隻眼睛瞪着水面，水底下沉着不共戴天的敵人。

可以趁現在，輕輕一扭就把他殺了。

都怪這個傢伙悠閒地沉在這裏。真希望他快點醒來，這樣就能馬上把他趕出聖域，省得麻煩。

「那個聲音……聽起來特別陰森……」

位於雲前往之處的聖域，平安無事嗎？

走到外廊的昌浩仰望天空。

把視線轉移到下風處的昌浩，神情緊張起來。

她眨眨眼回過頭看，外廊上已經沒有女人的蹤影。

「對了……守直大人醒了。」

雲層變薄的東方天際，逐漸恢復藍色，從各處雲間照射下來的光芒，美到令人幾乎落淚。

敏次無言地搖搖頭。

爲了確認聖域有沒有異狀，大蜘蛛轉身離開了。

不知道經過多久，光芒終於平靜下來，換成強而有力的脈動從地底湧上來。

目瞪口呆的齋，看着自己的手心，喃喃說了一句話。

雲正飄向西方，出雲國伊賦夜之坂所在的西方。

「咦……？」

雨完全停了，厚厚低垂的烏雲都被風吹走了。

『怎麼回事……』

題外話，那時候昌浩完全被遺忘，被丟在現場。他是人身，不能自己從地御柱現場跳到三柱鳥居，但是，神使根本不管他。

在非常微弱的低吟聲中，十二神將六合緊閉的眼皮震顫起來。

喃喃自語的侍女，臉上逐漸失去血色。

「——……」

大喫一驚的太陰慌忙趕去迎接時，昌浩盤坐在柱子前，半眯起眼睛遙望着前方。

「求求你……喂，我們聊聊吧，聊很多、很多事。」

齋和守直平時作爲起居處的東棟嚴重損毀，所以，臨時在西棟設置了房間。

是小怪看到益荒只抱着齋回來，才問他昌浩呢？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改變原則的神使，太令人讚賞了。

快點醒來、快點、快點，如果想被殺死，不醒來也行。

把殺氣騰騰的情緒投入海里的大蜘蛛，感覺地面奇妙地震動起來。

『嗯……？』

「剛纔……那是……」

益荒和阿曇已經來祭殿大廳接她。看到神使們從兩側撐住齋，昌浩纔對他們揮揮手，轉身離開。

雖是不特別注意就不會有感覺的微小震動，但彷彿伴隨着低沉的重音，從地底湧上來。

充斥全國的死亡，究竟止住了嗎？

已經沒有人可以關閉黃泉的巖門了。

黃泉的巖門被打開了；入口處的巖門開啓了；通往那裏的路，在那樣的狀態下被封鎖了。

「這樣啊。」

「……」

「咦……」

聽到擔憂的聲音，她回過頭，看到滿臉憂慮地站在結界外的昌浩。

守直多花了一些時間才醒過來。因爲他曾被困在喪葬隊伍裏，被拉去了夢殿盡頭，還爲了保護齋，使盡全力抵抗黃泉之鬼，所以很難復原。

從緊閉的木門後面傳來悲傷的聲音。

在被雨打溼的渡殿途中，侍女突然駐足了。

雨聲不知何時靜止了。

『……』

再回神時，齋就佇立在地御柱前了。

它用八隻眼睛小心觀察周遭。

而且，還有一件事。

齋張大眼睛，慌忙從祈禱的祭壇下來。

說完，齋就倒下來了。大驚失色的益荒抱起她，離開了地御柱現場。

指甲咯吱咯吱抓過木門的聲音，掠過敏次的耳朵。

◆ ◆ ◆

白光逐漸膨脹到圍住了地御柱，發出強勁激烈的彩虹光彩。

昌浩沒有那樣的真實感。

感覺不對勁而低嚷的大蜘蛛，沒有發現原本平靜的水面，有些許搖曳，掀起了小小的漣漪。

或許是因爲陰氣被祓除，神威又復活了，所以，宮內人的心境也逐漸產生了變化。

要安撫守護妖們的焦躁，那樣是最平和、最穩妥的辦法。

強烈的光芒太過刺眼，昌浩等人都不得不把臉背過去，所以都不知道光芒裏出現了什麼。

端坐在波浪聲鳴響的祭殿大廳的齋，仰頭望着三柱鳥居。

守護妖離開沒多久後，一個修長的身影浮上海面。

想到這件事時，昌浩不寒而慄。入口是敞開的——那麼，出口呢？

身體還沒完全復原的齋，走得很慢，昌浩跟在她後面護着她，以防她踩空。

然後。

它們是服侍道反大神的守護妖。除了大蜘蛛外，還有大蜈蚣、大蜥蜴，守護着位於聖域深處的千引磐石和道反女巫。

風緩緩把雲吹走。那片烏雲是運載紅色雷電的陰氣凝聚而成的。

昌浩很想這麼相信。

唦唦。唦唦。

大蜘蛛瞥一眼四對腳前端的銳利爪子，散發出可怕的氛圍。

昌浩是來通知她這件事。

——母親接納我了。

齋在昌浩和益荒眼前，被耀眼的光芒包圍。

不只守直，被削去神氣的阿曇、宮內神職們，也都靠小怪發出來的軻遇突智的磷光恢復生氣，一一醒來了。

「齋？」

◆ ◆ ◆

唦唦。唦唦。

跟度會禎壬和度會神官們的房間近在咫尺，原本很擔心他們之間的心結、隔閡，沒想到出乎意料之外，神職們都只是靜觀。

隔着衣服握住懸掛在胸前的勾玉的手，逐漸發冷，呈現出昌浩的緊張。

「道反……」

藤原敏次蹲坐在木門和板窗緊閉的房間前，背靠着木門。

「父親醒了？」

「就是現在，不要猶豫，快下手！」的催逼心情，與正好相反的「這麼做公主會難過、會被討厭一輩子」的告誡心情，每天覆雜地相互傾軋。

「我們聊聊吧、聊聊吧。」

敏次再也忍不住了，滿面愁容地捂住耳朵。

「打開這扇門，讓我看看你，求求你。」

糾纏的聲音闖入已經捂住的耳膜。

「唔……！」

敏次差點叫出聲來，硬是吞了下去。那個聲音不斷對他說：

「我們聊聊吧，聊聊吧——敏次。」

我想告訴你，我爲什麼可以死而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