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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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浩恍恍惚惚地躺着。

咦？

他轉動眼珠子，確認狀況。

好暗……他身在從沒見過的地方。到處都沒有光亮，視野卻無限遼闊。眼前好像立着一層透明的黑色琉璃。

奇怪了，我應該在睡覺，這是哪裏呢？

他爬起來環視周遭，看到小怪背向着他，站在遠處。

『啊，小怪。』

昌浩鬆了口氣，向小怪走去。

突然，小怪轉過身來看着他，昌浩不由得停下腳步。

『小怪？』

小怪注視着昌浩好一會，又猛然轉過身去，垂頭喪氣地走向黑暗。

『小怪，你要去哪？』

不管昌浩怎麼問，小怪都不回答。昌浩向前跑，小怪卻離他愈來愈遠。

不管怎麼跑，都縮短不了距離，小怪的身影逐漸沒入了黑暗中。

『小怪、小怪，等等我啊！你要去哪？』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突然被看不見的牆壁擋住。

『咦，這是什麼？』

透明的牆壁擋住了去路，他只能眼睜睜看着小怪愈走愈遠。

昌浩拼命敲打牆壁大叫：

『等等我啊！小怪、小怪！喂！小怪，你有沒有聽見？轉過身來啊！不要不理我啊！』

昌浩想起來了。

『小怪……』

插圖p043

它不再掙扎着逃脫，啪答甩起尾巴來。

從那個龜裂可以看到星星，既然是北方，應該是北極星。

嗯。昌浩點點頭。

昌浩兩手撐着牆，拼命叫着：

昌浩默默地點點頭。

『小怪，你爲什麼變成怪物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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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叫都叫不回頭、緩緩走向黑暗的白色身影，烙印在昌浩眼底，怎麼樣都揮不去。那身影看起來垂頭喪氣，彷彿拒絕了所有圍繞着自己的一切。

但是，那或許是不能碰觸的部分。由於無法用言語表達，所以小怪只能說出自己所能想到的簡短回答。

這樣啊，小怪這麼回應，拍拍昌浩抱着自己的手。

『即使看不見，我也知道你在啊。』

北極星蒙上陰影，是皇上龍體將發生什麼事的前兆。

它很困惑似的用前腳靈活地抓抓頭，晃着長耳朵，歪起頭來。

整片天際都是以北極星爲中心移動的星星。其中，北斗七星會如守候北極星般，一整年高掛在天空，不曾隱蔽。

『不要走……』

裝飾在紅蓮額頭上的金箍，據說是封印的見證；爲了壓制可怕的力量，晴明爲他戴上的。

『是啊。』

陰陽師做的夢，通常別有意義。

『因爲體積小，比較方便待在你身旁。』

『嗯……』

春天已經過了一半，但半夜還是很冷，偶爾還會飄雪。纏繞着身子的空氣冷得侵肌透骨。

北極星逐漸蒙上了陰影。

『哇！怎麼了？』

只要昌浩回過頭，它就會感應到昌浩的視線，不須助跑就縱身躍起，跳到昌浩肩上。

昌浩匆匆穿上衣服，追上了它。

它用尾巴啪答啪答拍打着鋪被，等着昌浩平靜下來。

聽說在自己出生的很久以前，紅蓮曾經差點奪去了主人安倍晴明的性命。他擁有十二神將中最強大的神通力量，可以燒燬任何東西，是操縱地獄業火的災禍之將。

昌浩張大了眼睛。

小怪抖動一下長耳朵。

『喂、喂，你在幹什麼啊？晴明的孫子！』

那麼，陰陽寮現在可能一片慌亂了。

可是，爲什麼胸口這麼沉重呢？

剛纔不管他怎麼叫，小怪都沒有回頭；他叫得那麼拼命，小怪卻沒有回頭。

小怪停下腳步，蹲了下來。黑影的手伸向縮成一團的白色身影，覆蓋了它。

『你是不是做夢了？』

小怪抬頭注視着天空。

『因爲隱形後，你看不見我。』

睡得正香甜卻突然被挖起來的小怪，很不高興地出聲抗議：

比夜空的藍更暗的陰影逐漸蔓延開來，削弱了北極星的光芒。

隱形後，有通靈能力的人也看不到他們。所以其他神將都是這麼做，絕不化身爲異形的模樣。

敲打牆壁的拳頭疼痛不已，漸漸變得麻痹，失去了感覺。

紅蓮可能是害怕自己的力量。爲了讓自己不能使用原來的力量，才變成了異形的樣子。

小怪把下巴搭在交叉的前腳上，背部隨着呼吸而起伏着。

昌浩猛地跳起來，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

嗯，昌浩點點頭，放鬆了雙臂的力量。

『嗯……』

『不要走，紅蓮——！』

小怪被這個突發狀況嚇得張開眼睛。

那是紅蓮爲了只讓昌浩看得見他，而以異形的模樣出現了。

『你可以像六合或青龍那樣隱形啊。』

即使看着其他地方，一聽到昌浩的叫喚聲，它就會立刻轉過來看着昌浩，回應昌浩。

『那是什麼？』

昌浩的心臟狂跳起來，冷汗直冒，體溫咻地往下降。

『平靜下來了嗎？明天還要工作吧？好好睡。』

小怪夕陽般的眼眸凝視的是北方天際。昌浩循着它的視線望去，看到陰霾的天空有個地方出現了龜裂。

『可是看得見比較好吧？』

昌浩把下巴搭在小怪頭上，默默地長吐一口氣，把肺裏的空氣全清空了。心臟撲通撲通全力奔馳，被汗水濡溼的肌膚接觸到空氣，逐漸變得冰涼。

就在這時候，彷彿有一隻冰冷的手撫過背脊，抓住了他的頸子。

昌浩一直不瞭解爲什麼要那麼做，前幾天總算想到了答案。

全身豎起雞皮疙瘩，心臟倏地冰冷凍結，心跳加倍，呼吸變得急促。

『嗯，還是看得見好。』

『看得到的話，隨時都可以找得到你，叫你，你也會回應。』

他一呼喚，六合就會現身。那麼，紅蓮也大可維持高大的真面目，不必變成怪物的模樣，這樣就不必花時間變身了。

昌浩眨了好幾下眼睛，總覺得小怪雖然說得很簡潔，可是話中似乎隱藏着很多言語無法表達的感情。

『但是，有時也可能只是一般的夢，要等時候到了才知道是哪種夢。』

北極星是帝王的象徵，在天上代表天帝，在地上代表統治國家的皇上。

小怪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它鑽出昌浩懷中，拉開木門後衝出外廊。

黑暗完全遮蔽了小怪。

當晴明封住昌浩的通靈能力和所有力量，當他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任何妖怪或異形時——一隻全身白毛，看似貓、狗或鼬鼠或者全都不是，至今不曾見過的妖怪，突然落在他面前。

『北極星……』

那只是夢。

小怪用有爪子的前腳拍一下昌浩的手臂。

『怎麼搞的……？』

小怪眨了眨眼睛，聽出昌浩的聲音很認真、很沉重。

『嗯？』

張開眼睛，周遭一片漆黑。

不醒來都不行的小怪發出夢囈般的聲音，四肢拼命掙扎扭動。

紅蓮爲什麼要變成這種模樣呢？

昌浩伸出手來，一把抓起小怪，緊緊把它抱在懷裏。

眼看小怪愈走愈遠，昌浩發現前面似乎佇立着一個比黑暗更黑的影子。

昌浩在小怪頭上胡亂抓一通，低下頭說：

龜裂逐漸擴大，露出了原本被遮蔽的夜空。

隔了一會，昌浩用舌頭潤潤乾澀的嘴脣，喃喃說道：

昌浩屏住了呼吸。

小怪抬頭看着昌浩，有點擔心地說。

這個疑問就像從水中冒出來的泡沫般，偶爾會浮現在昌浩心中。

乖乖待在昌浩懷裏的小怪，隔了好一會後低吟一聲：

突然，從晴明的房間颳起一陣強風，呼嘯而過，吹起了昌浩披在身上的外衣。他不由得閉上眼睛，把手搭在眼睛上擋風，同時感覺到風中夾帶着幾分神的氣息。

數着呼吸十下後，它才又開口說：

昌浩閉上了眼睛。

昌浩眨了眨眼睛。就算看不見，也可以感覺到氣息啊。聽從晴明之命跟在自己身旁的六合就是隱形，昌浩都可以感覺得到。

只聽到炭火嗞嗞燃燒的微弱聲響，大概是撒上灰燼的木炭還殘留着些微火勢。

他不耐地撇開臉上的頭髮，看到像貓一樣蜷成一團的小怪，正閉着眼睛躺在他的鋪被旁。

『……』

某種感覺敲擊着昌浩的心臟。

『今天也是父親值班守夜吧……』

那是十二神將的通天力量颳起的風。

昌浩和小怪慌忙衝向了晴明的房間。

正在睡覺的晴明察覺到不安定的氣息，猛地跳起來。

『怎麼回事？』

只披上外衣便衝出外廊的晴明，看到了即將完全遮蔽北極星的陰影。

冰冷的感覺窸窸窣窣從腳底往上攀爬，那不是寒氣，而是從地底滲出來的異常氣息。

某種感覺像看不見的荊棘，扎刺着肌膚。冰冷、陰溼而沉重的風撫過了全身，呼嘯而去。

晴明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吞口口水，清了清喉嚨。

『是瘴氣！』

現在還很稀薄、很微弱。但是直覺告訴晴明，這股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瘴氣正緩緩、緩緩地蔓延開來。

『六合、玄武、太陰！』

隱形的三個氣息無聲地出現在晴明背後。晴明沒有回頭，命令他們：

『在出現以前那種怪物之前，快把瘴氣的來源找出來！』

六合和玄武都還來不及回應，太陰的龍捲風便已升起。

六合和玄武的氣息被吸入龍捲風中，太陰仰天大喊：

『走啦！』

太陰也隨着自己高亢的叫喊聲被吸入龍捲風中，消失了蹤影。在安倍家一角颳起的龍捲風，就這樣衝上了天際。

強勁的風吹得晴明有些踉蹌，腳差點踩出了外廊，幸虧背後產生一股新的神氣，及時伸出手來，穩穩抓住晴明的後頸，把他拉了回來。

一時喘不過氣來的晴明咳了幾聲後，偏過頭往後看，看到總是擺着一張臭臉的青龍雙手環抱胸前佇立着。

『宵藍，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

『吊人胃口嘛……』

『漫無目標地亂跑也沒用，我要等太陰他們的報告。昌浩，你快準備準備好入宮去。』

嗯～嗯～晴明竟然感嘆起那種不要緊的事，氣得昌浩大叫：

『嗯？』

昌浩將視線轉向腳旁。

有人企圖打開黃泉之門——

看到頭髮沒綁、只披了件外衣的小孫子，晴明有些受不了地說：

『北極星是天帝，而天庭就像映照地面的鏡子。』

晴明疲憊地嘆口氣，再度仰望天空。

晴明的眼神認真得可怕，看得昌浩渾身不自在，眨了好幾下眼睛。

『爺爺，有什麼……』

濃度逐漸增強的瘴氣，與當時相同。

晴明揮揮手催促昌浩，昌浩這纔不情願地聽話離去。晴明目送着趴躂趴躂走回自己房間的昌浩，發現就在小怪氣息遠去的同時，出現了另一股神氣。

將視線從天空拉到小孫子身上的晴明，突然蹙緊了眉梢。

晴明阻止了他。既然是晴明的命令，既然是他視爲一生唯一主人的晴明的命令，青龍只能遵從。

『不用放在心上，快走吧。』

不知道該說幸還是不幸，正好輪到吉昌值班守夜，他是天文博士，應該已經發現了這個嚴重事態。

青龍斷然否定，鬆開環抱胸前的雙臂，一股神氣包覆着全身，強烈到任何東西觸及都可能被撕裂。他綁在頸後的藍色髮絲隨之飄揚，披在右肩上的長布條搖曳翻騰。

纔剛轉身就被叫住的昌浩，回頭看着祖父。

『我知道了，如果有什麼異狀，我會回來稟報。』

『喔。』

晴明知道另一個人，跟風音口中的宗主一樣被稱爲『宗主』。只有這個人，擁有足以阻礙晴明占卜的力量。

『你所說的那個地方，並沒有岦齋的屍體。』

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溼黏東西，混入了冰冷的風中。

『我說過，不會再有第二次了，這個想法至今未變。』

沒錯。晴明點着頭說，但是臉上的表情依然嚴峻。

昌浩皺起眉頭，抬頭看着晴明的眼睛。雖然昌浩已進入青春期，開始發育，但晴明還是比他高那麼一點點，不過，視線就快齊高了。

『宵藍，怎麼了？』

蒙上陰影的北極星，讓他想起無法癒合的傷痛，腦海中同時浮現出一張臉。

北極星還是籠罩在陰影之中。

晴明的眼神帶着憂懼。

『不可能。』

青龍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只是淡淡地訴說着事實。

『……你很恨我吧？』

『但是，宵藍，我沒有親眼看到「宗主」的屍體，而且……』

青龍沒有回應主人的話，只是眯起眼睛，陰沉地看着天空。

昌浩點點頭。

『晴明，你不要忘了。』

晴明說：絕對不准你傷害騰蛇。如果你敢那麼做，我絕不原諒你。

可是未免太粗暴了，也不想想我多大年紀了，溫柔一點嘛。

晴明仰望夜空。

——爲什麼！

然後，浮現出另一個身影與那個人重疊，又在剎那間消失了。

但是他的願望沒有實現。岦齋死了。

對了，使用離魂術以二十多歲模樣出現的晴明，比現在的晴明高兩寸左右。可能是活得太長，身高逐漸縮水了。

並不是因爲他自己差一點就被推入了死亡的深淵。

當時，他是多麼希望岦齋還活着；不爲別人，就爲了紅蓮。

『已經過了這麼久，而且當時你又瀕臨死亡邊緣，記憶可能也模糊了。』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青龍。那雙凍結如火焰般的眼睛，一定正瞪着小怪。

『我的朋友啊……』

就在青龍的氣息消失時，昌浩和小怪出現了。

『昌浩，起碼要把頭髮紮起來嘛！你睡覺時都會解開發髻嗎？沒錯，睡相不好的人，那樣是比較舒服，可是每天早上都要梳頭，你不嫌煩啊？真年輕呢。』

就在晴明瞥他一眼的剎那，青龍撂下了這麼一句話：

『如果騰蛇的雙手再度沾滿鮮血，我一定會殺了他，你阻止也沒用！』

那不是岦齋。

『甚至在同一時間產生了瘴氣之風，太奇怪了，很可能是皇上龍體發生了什麼事。』

披在右肩上的長布條飄搖翻騰，晴明看得出青龍的情感就要爆發，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青龍瞥了他一眼。晴明沉重地說：

『那就是被某人帶走了？』

在聽到六合這麼說之前，晴明從來沒有懷疑過岦齋之死。

『即使當時瀕臨垂死邊緣，我也不可能記錯。在我失去意識之前，岦齋的屍體的確在那裏。』

『有人不時干擾着我的占卜。這麼高強的術士，我這輩子只知道一個人。』

可是，這個人應該很早以前就死了。

不等他說完，晴明便對着他揮揮手，說：

風將白虎在接到前幾天的指令後，回到異界待命了。不過，只要晴明呼喚他的名字，他就會隨傳隨到。

稀世大陰陽師低頭看着小怪，滿臉嚴肅地說：

『爺爺，虧你還有心情說那些有的沒的！六合和玄武的氣息都隨着龍捲風……』

青龍沉默不語。晴明不管他，又接着說：

那張臉很像追殺自己的女術士風音。

我答應過你，一定會保護你，卻因爲力量不足，沒有做到。

當年二十多歲的晴明看到那個景象，知道皇上面臨了危機。他藉由占卜尋找解決方法，在星星的引導下，趕到了西方。

當時，是九死一生的晴明阻止了他。

『走啦，小怪。』

『五十年……不，五十五年了吧？那時候，北極星也蒙上了陰影。』

『啊，是太陰送走了他們。太陰的風是粗暴了點，可是比白虎快。』

北極星蒙上了陰影，不但沒有散去的跡象，還逐漸失去了光芒。

聽到晴明那麼說，青龍陰沉地開了口：

『晴明？』

晴明滿臉不悅地喃喃埋怨着，青龍沒理他，突然單眼一閉、咂咂舌，就不見了身影。

六合說，他所聽到的岦齋的聲音、藉由烏鴉之嘴說出來的話，是他絕對不會聽錯的『那個』聲音。

青龍就那樣消失了蹤影，但是晴明身邊還有隱形的天一和朱雀。青龍知道自己不在，晴明也不會有危險，所以回到了異界，好從人界抹去壓抑不了的詭異氣息。

『沒什麼，你小心點。』

他知道岦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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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宗主」應該已經死了……還有，那個岦齋也死了。』

想着無關緊要事情的昌浩，突然想到現在不是思考這種事的時候。

你還被無法實現的願望囚禁着，在這片大地上徘徊嗎？

『昌浩……』

晴明正痛苦地咀嚼着心中來來去去的回憶，青龍冷冷地對他說：

晴明跟青龍一樣仰望着天際，低聲說道：

晴明將雙臂在胸前交抱，臉上的悠哉表情頓時消失，眼神帶着嚴肅。

『咦？』

昌浩張大眼睛，站在他腳邊的小怪皺起了眉頭。

最後見到的那個人的眼神，悲傷地波盪着。

耳中迴響着聲嘶力竭的悲痛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