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876 字
夕陽西下後纔回到家的昌浩,很快換好衣服,把頭髮放下來綁在後面。
風吹得很冷,所以他想最好比平常多穿一件衣服再出去。
昌浩正手忙腳亂地準備外出時,彰子來到他的房間。
『昌浩,要出去了嗎?晚餐呢?』
『啊,我趕時間,不喫了,我不想浪費時間喫東西。』
昌浩邊忙得團團轉邊回答彰子,沒發現彰子很失望的樣子。
小怪豎起耳朵,聽到彰子的喃喃自語。
『人家一直在等你呢……』
原來如此,彰子也沒喫,等着昌浩回來。今天比平常晚了一個時辰以上,所以她應該很餓了,好可憐。
小怪在彰子身旁坐下來,啪嗒啪嗒甩着白色的長尾巴,夕陽色的眼睛看着換上深紫色狩衣的昌浩,可能是嫌戴在手上礙事,他用嘴咬住常戴的手套,翻找收藏法術用具的方櫃,找出白木棒、紙垂、金剛杵,用一大塊布仔細包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真正的詛咒。大腦裏有的是知識,但是昌浩本身沒有下過詛咒,也不曾將詛咒反彈回去。
他拿着衣服和包裹,回頭對小怪說:
『準備好了,我們走吧,小怪。』
正要走到庭院時,被彰子叫住。
『昌浩。』
『咦?』
就在他轉過頭來的一瞬間,嘴裏被塞進了什麼東西。昌浩反射性地動動嘴巴,皺着眉頭吞了下去。小怪在昌浩與彰子之間,交互看着他們兩人的臉,眨了眨眼睛。
過了一會,昌浩驚訝地抬起頭來問:
『桃子?』
『對,是桃子幹,你帶着。』
月光照射着大地。因爲月亮太過明亮,星光都變得朦朧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藤原敏次站在畫在土上的魔法陣中央,用拿着怨咒玉石的雙手打出手印。
晴明雙手交抱胸前沉思着。
『誰的墳墓?』
《他說墳墓被挖開來了。》
『這是……!』
邪惡的黑霧窸窸窣窣冒出來,很快變成了無數的人影。
昌浩一回來,隨侍在側的六合就向他做了詳細的報告。
含恨鬼各自發出咒念與怨氣的叫囂聲,聲聲重疊,形成陰森恐怖的嘶吼聲。
《白虎捎風來了——》
敏次突然張開了眼睛。
《白虎和朱雀說他們黎明時回來。》
沒有意志的空洞眼眸,動也不動地直視着前方。不斷重複唸誦的咒文,與怨靈的怨懟相互作用,更增強了力量。
她苦笑地喃喃說着,遙望着遠方某處。
『藤原行成……你在哪……你在哪!?』
晴明說到這裏,突然停頓下來,因爲青龍不悅地眯起了眼睛,嘴巴不說,卻用全身抗議着:爲什麼要我去?
『陰陽生敏次啊……是怎麼樣的年輕人呢?』
『搖啊搖——』
天一開口說:
『你跟着昌浩……』
『這樣啊。』
昌浩不由得沉默下來,暗自思考着。
不管他怎麼控訴,都沒有人聽他說。最後還遭到彈劾,被流放到遙遠的大海彼方。
青龍把『讓人找不到着力點』這句話表現得淋漓盡致。
這個小小的騷動,晴明在府邸東北側的自己房間裏,通通聽見了。
天一默默一鞠躬,一下子消失了蹤影。
『小心點。』
『你就是這樣,六合可是開開心心聽從昌浩的命令呢。』
青龍的聲音變得僵硬,他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晃啊晃,晃啊晃,搖啊搖,從鬼國吹來的風,是搖醒沉睡靈魂的邪惡之風。』
他沒有一下子拒絕,是不是表示他的態度多少軟化了呢?剛纔他是在宣言,他並不是不承認昌浩的實力,只是這跟聽命於昌浩是兩碼子事。
晴明抓抓頭,這麼自言自語時,十二神將青龍和天一在他背後現身了。
淒厲的鬼哭狼嚎響徹京城,掩蓋了清脆的鈴鐺聲。
在哪在哪在哪在哪……
昌浩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看看彰子,再看看桃子幹,總覺得周遭人好像都很擔心他的飲食。
不久後,滲入大地的沙塵,把沉睡鬼國的無名靈魂,拉到了地面上來。
晴明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那麼,我走了。』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她目送着鳥影消失在黑暗中,露出了沉穩的微笑。
突然,晴明感應到有聲音傳入耳中。
『嗡咭哩咭哩、嗡咭哩咭哩、嗡咭哩咭哩……!』
然而、然而……
晴明回頭對青龍說:
此外,兒子吉昌也派人來說,今天發生了大事,恐怕回不了家,所以他大約瞭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晴明還以爲,青龍肯幫他送降魔劍到異界,就沒有問題了,原來是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掌握到氣息了。
《穗積諸尚的墳墓,而且,有施行過黃泉重生咒法的跡象。》
『嗡咭哩咭哩——!』
那個怨靈是諸尚。
那個男人在哪裏?在哪裏?在哪裏?
他比那個男人優秀多了。
『啊,再等一下。昌浩和紅蓮已經出去了,六合也跟去了,我們要等白虎他們回來再走。』
『諸尚啊……!』
『晴明大人,我們……』
原來如此,這樣就可以理解它爲什麼卯上了行成。
晴明對太陰點點頭後,突然感覺到一波寒氣。
風突然停了,緊接着,從天空降下眼睛看不見的沙塵。
晴明在心中舉雙手投降了,青龍竟然頑固到這種地步,太了不起了。繼紅蓮之後,六合和天一也對昌浩釋出了善意,這件事似乎惹惱了青龍。
『誰承認了?』
一般人絕對看不見的白色沙塵,從天空大肆飄落下來,所產生的靈氣如波濤般洶湧起伏,漸漸滲入了大地。
『融入黑暗中的靈魂啊,無形亦無名。』
誰說不是藤原一族就不能往上爬、不能接近執政中樞呢?太可笑了。
『天一,你追上昌浩,告訴他怨靈的名字。只要聽到這個名字,紅蓮就什麼都知道了。』
晴明滿臉苦澀,用闔起來的扇子敲敲自己的額頭,表示『服了你了』。
『我下了詛咒——?』
『我們可能會晚點回來,你不用等我們,先睡吧,也不用擔心昌浩。』
用力挺直身子、視線幾乎與昌浩等高的小怪,也替彰子說話。昌浩嘟嘟囔囔思索着,最後判斷爭不過他們兩人,就收起了紙包。
她高舉雙手,閉上眼睛。兩隻手腕上的手環掛着的鈴鐺,鈴——地發出了微微的清脆聲響。
附身敏次的怨靈,拼命搜尋着怎麼樣都掌握不到的仇家氣息。
『找到他了——!』
風將太陰這麼說。白虎的口信隨着柔和的旋風,傳達給了太陰。
『嗯。』
但是,晴明突然有了另一個想法。
京城的一角,有間無人宅院。女人站在宅院屋頂上,悠然仰望着天空。
小怪或在路上遇到的小妖們是這樣,現在連彰子都替他擔心了,怎麼會這樣呢?他很感謝他們的關心,可是,對一個算是已經成年的男人來說,好像有點沒面子。
聽到小怪這麼說,彰子笑着點點頭。
『不喫晚餐對身體不好,這東西可以邊走邊抓着喫吧?』
現在,隸屬陰陽寮的十多歲到二十多歲出頭的年輕人,幾乎沒有就近見到安倍晴明本人的機會。對他們來說,最偉大的陰陽師是他們身邊的安倍吉平、安倍吉昌或賀茂光榮。這些人都是現任陰陽師,在陰陽寮工作,安倍晴明已經被神格化了。
『嗯,我是熱愛自由的老人。』
他在昌浩出生沒多久前,就成了藏人所陰陽師,所以沒有機會見到現年十六歲的敏次。乞巧奠時可能見過,但是沒有特別留意,並不記得。
『宵藍,你不是承認昌浩了嗎?』
鈴鐺鈴地響了起來,但是,女人的手動也沒動一下。是她全身釋放出來的冰凍靈氣直逼手環,震動了鈴鐺而發出的聲響。
停在她肩上的鳥低聲鳴叫着,一個嘴喙在她身上磨蹭,她很癢似地眯起了眼睛,把手伸向了鳥腳,鳥就移到她手上,展開翅膀飛走了。
在魔法陣外捲起漩渦的怨懟,形成強烈的龍捲風衝上天際。仔細一看,竟是由無數的含恨鬼集結而成。
昌浩點點頭,小怪跟在他後面走出外廊。
『晃啊晃,搖啊搖,搖啊搖。』
就是那個男人害他揹負了莫須有的罪名。
彰子把巴掌大的紙包推到昌浩胸前,表情格外嚴肅。
天空呼應她喃喃低吟般的歌聲,震動起來。不,不是天空,是彰子和青龍看到的覆蓋天空的白色薄膜,與她的鈴鐺產生了共鳴。
『這是籠罩天空的濃霧!』
『這主意不錯,昌浩,你就帶着吧。』
『會不會早了一點呢……?』
風不自然地停止了,女人的聲音響徹雲霄。
他用力闔上了手中的扇子。
女人張開閉着的眼睛,停止的風又平穩地吹了起來。濃霧向四方擴散開來,從沉睡中被硬拉起來的含恨鬼們,漫無目的地徘徊着。
啊,該坐在那裏的人不是你,是我。你逼走我,奪走我的地位、財產,所有事都是你搞的鬼。
『跳吧跳吧,在幽冥鎖鏈捆綁下,刺殺所有人,天地玄冥!』
晴明張大了眼睛,原本的好爺爺表情,頓時變得銳利起來。
怨靈吐血般的咆哮,與敏次的咒文重疊,繚繞回蕩。
女人把手放下來,鈴鐺發出了鳴響聲。
他用比六合更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冷冷地放話。
怨靈——穗積諸尚脫離敏次的身體,跟着含恨鬼們從天空疾馳而去。
敏次還繼續念着咒文。
魔法陣周遭再度產生詛咒的意念,捲起漩渦,像鎖鏈般捆住了魔法陣。
來到城郊外空地的昌浩,使用帶來的金剛杵,在地面上畫了魔法陣。
在圍繞魔法陣的四個方位插上楊桐枝,再做出方陣,這樣就準備齊全了。
『應該齊全了。』
『有點自信嘛,晴明的孫子!』
昌浩冷冷地瞥了小怪一眼。
『任誰都有第一次嘛,如果哪裏出了問題,小怪也會幫我解決吧?』
昌浩斜站着,誇張地聳了聳肩膀,小怪沒好氣地說:
『你啊!』
昌浩把帶來的衣服丟在魔法陣中央,打開收在懷裏的紙包,抓了一個桃子幹來喫。
『而且,就算失敗了,也只能怪我爺爺教導無方啊。』
昌浩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小怪瞪着他看,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
『小怪,要不要喫?桃子很好喫呢。』
『給我吧。』
昌浩坐下來,給了小怪一個桃子幹,自己也繼續喫着,悠哉地環視周遭。
看在旁人眼裏,可能覺得他很悠哉,其實他是繃緊了全副精神。所以,要論狡猾,昌浩不愧是『那個晴明的孫子』。
他本人聽到這種話一定會生氣,所以小怪只在心中這麼想。
『穗積諸尚就是我們第一次遇到那個怨靈的宅院的前主人。』
『紅蓮,你知道穗積諸尚嗎?』
前幾天遇到的大蛇,雖是妖怪,但很可能是被封鎖在某人法術中的式符吧?
昌浩大叫時,六合的身影已經從他的視線消失。
天一點點頭後,突然別過頭去,同時,昌浩也聽到了小怪的吼叫聲。
天一也這麼說,狐疑地皺起了眉頭。
把昌浩和小怪送到目的地後,再回到京城的車之輔,赫然看到驚天動地的畫面。
瞬間,呼吸停止了。
小怪與六合四目交接。
『那邊的事就交給晴明吧……我們也不能再這麼悠哉了。』
車之輔在方陣前緊急煞車,小怪向它跑去。待在方陣中央看着它們的昌浩,突然覺得背後出現了神將的氣息,驚訝地回過頭看。
『怎麼……?』昌浩驚訝地皺眉。
然後,車之輔又折回原路,趕來向昌浩報告這個異狀。昌浩聽小怪說完後,滿臉錯愕。
『昌浩,京城發生大事啦!』
諸尚也發現了魔法陣,纏繞糾結的怨念狂亂起來。
『穗積?』
昌浩緩緩張開眼睛。
『怎麼可能……我完全沒察覺!』
『那間宅院?那麼,答案一開始就在那裏了?』
拜託拜託,一定要成功。
再怎麼集中精神畫魔法陣,也不該完全沒察覺,這是一大敗筆。
『啊……』昌浩閉上眼睛。政治不是隻有燦爛的一面。表面光鮮亮麗,每個人看起來都是清廉無瑕。但是,往裏看,就會看到披着人皮的魔物羣起亂舞。
風挾帶着不只是冬天寒氣的冰冷,從東南方吹逼過來。
『我來傳達晴明大人的口信。』
『我就是這麼任性。』
圍繞四周的方陣壁壘,強烈扭曲變形。
怨靈對巡夜的侍從所說的話,在昌浩耳邊迴響。
夕陽色的眼眸移向了昌浩背後,現身的六合,臉上也浮現出驚懼的神色。
『行成大人的祖父陷害了他?』
『來了……!』
一股緊張感掠過全身,果然如他所料,怨靈來了。
這樣他就理解了,原來如此,難怪行成會被怨靈盯上。
『慢着,我也完全沒察覺……你呢,六合?』
昌浩屏氣凝神,看着從遠方逐漸接近的、比黑夜更幽黑的風。
剎那間,六合身上的長布條迎風翻揚起來,他張大眼睛,用少見的緊張聲音喃喃念着:
但是,昌浩會意不過來。
『可能是晴明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是。』
車之輔趕緊衝過去,把車軛從那個人身體下方穿過去往上抬,衝出含恨鬼羣的重重包圍,先把那個人放在附近的神社裏面。這裏小歸小,畢竟還是靈域,所以含恨鬼們好像進不去。
『我也是。』
『六合察覺到,所以趕去了,這裏有我和騰蛇就行了。』
昌浩看着這麼說的天一,天一對他微微一笑。
半拍後,出現了紅蓮的身影,六合也同時掀起長布條,衝出了方陣外。
好大的力量,可以召來這麼多的含恨鬼,但不讓它們的氣息飄出京城外,而且,連昌浩和三個神將都沒察覺。據他們所知,除了安倍晴明外,沒有人有這種能耐。
小怪全身毛髮豎立,額頭上的紅色圖騰閃爍,迸出了紅色鬥氣。
『坐在這裏的人是……!』
昌浩一次又一次深呼吸,撫平猛烈跳動的心臟。
但是——
昌浩喜歡行成,也不討厭敏次,所以,他一點都不同情把兩人牽扯進去的諸尚。
爲了混淆敏次的詛咒目標,他在這裏放置了行成的替代品。魔法的圓陣是誘餌,只爲了把詛咒的意念引過來。而佈設在圓陣周圍的方陣,則是進來就絕對出不去的意念牢籠。
『就是這樣。』
天一左腳往後一步,微微低下身子,然後抬頭看着昌浩。
坐在這裏的人——是的,諸尚只是這麼說,沒說出行成的名字,只說了『坐在這裏的人』。
昌浩抗議,紅蓮給了他明確的回答。紅蓮對人類世界並沒有興趣,但是,成爲晴明的式神後,他大致瞭解了歷史和政治的變遷。
『六合!?』
但是,小怪皺起眉頭,對臉色慘白的昌浩說:
『什麼口信?』
聽到諸尚的怒吼聲,被詛咒喚醒的含恨鬼們,一起衝向了方陣。
放在背後圓陣中央的衣服,是舉辦元服儀式時,行成送給他的賀禮,衣服裏有着行成真誠的心,成了昌浩唯一可以用來替代行成的東西。
他們是在離京城很遠的船岡山山麓。因爲不知道敏次在哪兒,所以昌浩選擇儘量遠離行成府邸的地方,做好把怨靈引過來的萬全準備。
昌浩眨眨眼睛。
『怎麼了?』
『找到了——!』
茫然失措的車之輔看到有人倒在大路旁,可能是走路時遇到怨靈,受到衝擊昏倒了。
快要融化似的含恨鬼們,徘徊在所有大路、小路上,它們低聲嗥叫,漫無目的的四處飄浮着。
『——晴明?』
『伊尹在清涼殿坐的位子,現在是行成坐的地方。』
所有的詛咒意念和怨靈,都會被引入方陣,在方陣裏被一舉殲滅,不會危害到行成或敏次。
昌浩張大了眼睛。
『九州大宰府有個墳墓被破壞了,那個怨靈的名字是穗積諸尚。』
『穗積啊……』
紅蓮點點頭接着說:
突然,傳來嘎啦嘎啦的車輪聲。兩人抬頭一看,是剛纔送他們來這裏後就先離開的車之輔,又慌慌張張折回來了。
昌浩邊瞪着吹逼過來的幽暗之風,邊問紅蓮,頓時,紅蓮倒抽了一口氣。
行成本人和他府邸,都在禁咒法和結界的保護中,隱藏了氣息。
『天一!』
『……!』
『解釋一下啊,穗積是誰?』
這麼喃喃自語的昌浩,看到吹逼而來的黑暗疾風的最前頭,就是那個兇狠的含恨鬼——穗積諸尚。
紅蓮微微聳了聳肩。
被陷害的諸尚,一定是恨之入骨。最後,他回不了京都,在遙遠的地方含恨而死。
『嗯,可以這麼說。』
『連我們都沒發現……可見那些含恨鬼的氣息只充斥在京城內,被什麼圍住了,飄不出來……』
不管怎麼樣,死者還是不該把那樣的怨念發泄在生者身上。
積穗諸尚是四十年前因下詛咒而被貶到大宰府的貴族,而設計陷害他的人就是藤原伊尹——行成的祖父。
紅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