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007 字
愛也吾夫君,言如此者,吾當縊殺汝所治國民日將千頭。
1
◇ ◇ ◇
即使有徵兆,也生不下來。
在某個領地,有個女人死了。
她從幾年前起懷孕過好幾次,每次都沒有成形就流掉了。
今晚,她與肚裏的孩子一起斷了氣。
在某個鄉里,有個女人死了。
她每晚作夢都會哭,害怕地說好恐怖,然後大叫追來了,開始狂奔。
最後與肚裏的孩子一起跳下了懸崖。
在某個村子,有個女人死了。
她在河岸滑倒跌入河裏,在河川下游被發現時已經沒有氣息。
孩子也流掉了。
在某間宅院,有個女人死了。
她懷着第一個孩子。
產期將近時,她忽然跌倒,肚子受到撞擊,在痛苦中嚥氣了。
在某戶人家,有個女人死了。
她生病後高燒不退、咳嗽不止,最後吐血,香消玉殞了。
肚裏的孩子原本快出生了。
在某個領地、在某個鄉里、在某個村子、在某間宅院、在某戶人家。
在某處。在遙遠的地方。在不遠處。在不知名的地方。在眼前。
總是有女人死去。
水花四濺。冰冷的水打在齋的臉上,她疑惑地皺起眉頭。
冰冷的水花飛濺到什麼都沒穿的光腳背上。
「站起來,神在等我們。」
「對。」
頭披黑色外衣的無數身影排成隊伍,在黑暗中緩緩前進。
◇ ◇ ◇
完全失去理智光輝的眼睛,因爲得到答案而充滿喜悅。
席捲而來的波浪,發出微弱的聲響。
她用渾濁的眼睛看着旁邊的身影,露出笑容。
不知道爲什麼,齋突然感到不安,搖搖頭。
「神……神是……」
死了,孩子也生不下來了。
她用缺乏朝氣、慢吞吞的聲音詢問,從披頭外衣下傳來含混不清的回答。
「神……我們的神……」
即將生下孩子的女人死了。
神、齋祈禱的神、母親祈禱的神是那樣嗎?
「母親……讓我看看您的臉。」
這時候,隊伍的人數還是不斷增加,無止境地延長。
有個身影擠到齋和鬼前面。
「又冷的……地方……」
不知不覺中,鬨笑聲靜止了,只聽見波浪聲和排成隊伍的身影所發出的腳步聲。
「站起來。」
鬼的眼睛在披頭外衣下眯成細縫。
在水邊一屁股坐下來的齋,腳和衣服下襬都又溼又冷。
「對。」
「母親,爲什麼要去那裏……?」
「又冰……」
齋用撒嬌的聲音重複那句話。
「母親……母親,我好冷……」
又有新的身影加入隊伍。從黑暗中出現一個又一個身披黑色外衣的身影,走進隊伍裏。
被推開的齋搖搖晃晃地跪倒在波浪間。
「對。」
齋緩緩抬頭仰望身旁的母親。
「齋,妳在這裏啊。」
沿着滾滾而來的波浪,緩緩、緩緩地前進。
「母親。」
「神……」
頭披黑色外衣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加入隊伍,不時有人踉蹌、絆倒。
「去很深的地方。」
「母親和齋要去哪裏呢?」
聽到這句話,鬼在披頭外衣下搖着頭說:
抓着白皙小手的手,留着尖銳的指甲。
齋鬆了一口氣。
忽然,手被拉扯了一下,她抬起藏在披頭外衣裏的頭。
被大大的身影牽着手,身披襤褸的黑色外衣,步履蹣跚地往前走。
人數在前行間逐漸增加。
「是──母親,對不起。」
喧鬧的哈哈鬨笑聲在各個角落響起,又被微弱的波浪聲掩沒。
「是母親的……」
沒多久就變成雙腳浸泡在滾滾波浪中前行了。
聽到熟悉的叫喚聲,齋戰戰兢兢地轉頭看。
水十分冰冷,身體漸漸從腳開始冷起來。
忽然,響起叫喚齋的聲音。
即使有徵兆──也生不下來。
「是很久以前,神這麼決定的。」
一個頭披黑衣的身影,脫離隊伍走向齋。
「齋。」
「又暗……」
有個身影排在隊伍最後面。
齋歪着頭思索。
當她再緩緩邁出步伐時,飛濺到光腳上的水花更多了。
神是那樣的存在嗎?
「父親……」
「對,又暗、又冰、又冷的地方。」
響起波浪聲。
她面無表情地俯視着波浪,微微偏起頭,張開了嘴巴。
「……」
「去很深的地方。」
身旁的鬼瞥了她一眼。
「母……母親。」
「神召喚了妳,妳要開心。」
「不,是我祈禱的、我祭祀的、我仰慕的神。」
頭披黑色外衣站在她身旁的身影,對她點點頭。
神是存在於那麼暗、那麼冷、那麼冰的地方嗎?
齋把手從鬼的手指間抽出來,蜷縮着身體發抖。
鬼在披頭外衣下輕輕嘖嘖咂舌。
生不下來。生不下來。生不下來。
女人死了。
這時候,會被催促或被強行拉走,繼續在黑暗中前進。
身材嬌小的身影停下腳步,從披頭外衣的縫隙俯視席捲而來的波浪。
母親的臉被披頭的黑衣遮住,看不見她溫柔的眼神。
重複一遍做確認的齋,天真無邪地詢問:
「對。」
「父親也在……?」
身影點點頭,從衣服縫隙用異常冰冷的眼神俯視齋,把手伸向她。
如枯木般的手,留着長長的指甲。
「來,站起來,神在等我們。」
齋浮現安心的笑容,抓住那隻手,繼續往前走,她光着的腳和下襬還是一樣溼透了。
「父親。」
「嗯。」
「母親在哪裏?」
「在神那裏。」
回答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
雖然比齋耳熟的聲音更冷、更陰暗,但的確是父親守直的聲音沒錯。
「去神那裏……去母親所在的神那裏……」
在只聽見不絕於耳的波浪聲和無數腳步聲的黑暗中,齋心情浮動地思索着。
啊,對了。
母親來接我時,不是說過了嗎?
齋歸屬於母親、歸屬於母親祈禱的神。
「母親……祈禱的……神……是……」
思緒逐漸散漫。她試圖思考什麼,然而,一想起什麼就馬上被黑霧吞噬。
抓着齋的黑色身影,簡短地回答:
「是嚴靈──」
阿曇看到那樣的處置,不禁打了個寒顫。如果把益荒扔在那裏,就再也不能把他撈上來了。
然而,到了祈禱結束的時間,齋和益荒都沒有回來。
「齋小姐一直很羨慕守直作的夢,羨慕守直能見到玉依公主……」
她的身體冷得像冰一樣,即使把房間弄暖和、用炭火溫熱過的被子和墊褥把她包起來,也回不到正常體溫。
否則,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齋一定能把持住自己,知道在死亡的同時化爲光芒消失的玉依公主,不可能出現在地御柱現場。
益荒搖搖頭,改變了說法。
◇ ◇ ◇
潮彌看到阿曇帶着齋回來,似乎察覺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大事,匆忙離開了,應該是去向住在中棟的禎壬等人報告異狀。
想得幾乎瘋狂。因爲愛、因爲思慕,那份感情又深又強、又悲哀。
唦唦。唦唦。
周遭陷入陰鬱的沉默裏。
父親陷入原因不明的沉睡中,讓齋非常擔心,越來越發孤單。她的心情默默動盪着,生怕父親就那樣醒不來了。
益荒不在房間時,齋曾喃喃說過一句話。
當阿曇跳向三柱鳥居時,彷彿聽見背後響起拍翅般的聲音,但她沒有回頭確認。
「很遺憾,我們沒有辦法救齋小姐。既然這樣,只能求助於陰陽師。」
還有氣息,但是,也一點一點,真的是一點一點地減弱。
魂已經脫離身體,不知道被帶去哪裏了。
阿曇語帶責備,神使益荒回頭看她一眼,激動地說:
曾經是阿曇手下敗將的潮彌,被兇狠的眼神一瞪,臉色發白,猛點頭。
那是神。
「我萬萬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不……」
阿曇看着沉睡中的齋,對詫異的益荒說:
阿曇眨了眨眼睛。
那的確是神。
喃喃重複的阿曇倒抽一口氣。
三柱鳥居瞬間被波浪吞沒,阻斷了通往地御柱的道路。
阿曇抱着不可能的心態詢問,益荒卻露出痛苦的眼神點着頭。
是可以讓益荒露出破綻,把齋從益荒身旁帶走的人。
益荒以手勢制止正要站起來的阿曇,踩着凌亂的步伐走到齋的枕邊,單腳跪下。
阿曇驚訝地瞪大眼睛。
性質與平時靜謐全然不同的靜寂,令人不寒而慄。
四年前,安倍家的陰陽師們曾幫齋解除詛咒、祓除覆蓋地御柱的邪念。
「發生了什麼事?齋有你陪着,怎麼還會變成這樣……!」
益荒對猜到他要做什麼的阿曇點點頭,握緊拳頭說:
「公主……在那裏。」
阿曇咬着下脣說:「那份悲慼的感情被利用了。」
看到益荒滿臉的沮喪懊惱,阿曇不由得開口說:
聳立在離三柱鳥居非常遙遠下方的地御柱,是國之常立神的實體,支撐着這個國家大地的所有一切。
把齋委託給唯一的同袍後,益荒離開了海津見宮。
阿曇明顯感覺到不尋常,但畢竟是齋的命令,她也不好扔下守直一個人,心中煩悶不已。
「什麼?」
當她鐵青着臉喃喃低語時,後面發出了聲響。
「齋小姐,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這樣……」
地御柱的氣已經完全枯竭,神威也不見了,那裏充斥着滿滿的陰氣。
可見她是多麼不願意離開父親身旁。
他們應該有辦法救齋。
益荒和齋都冷得像冰一樣,完全感覺不到生氣,處於勉強活着的狀態。
「齋小姐交給妳了。」
「不……或許不純粹是因爲那樣。」
「京城……」
「原來齋小姐……那麼……」
她當然沒忘記威脅他說,如果敢對守直亂來,小心沒命。
「當然……齋應該比我更清楚,那不是真的玉依公主,但是……」
因爲她現在完全沒有餘力應付度會那羣人。
那是天御中主神的處置,以防濃密的陰氣衝上來。
阿曇揹着齋、拖着益荒離開了現場。若能冷靜思考,她應該會拋下益荒,先把齋帶走。但是,當時的她強烈覺得不能把益荒扔在那裏。
搖晃着轉過身去的益荒,手抵在牆上撐住身體往前走。
「益荒,你……」
這時候,板着一張臉的度會潮彌出現了。
祈禱結束會馬上回來,而且睡覺時也把墊褥鋪在與這個房間並排的房間裏。
蹲在齋枕邊的阿曇掩面哭泣。
「去京城。」
齋躺在海津見宮東棟的一個房間裏。
唦唦。唦唦。
現場充斥着陰氣,還有不知從哪來的飛來飛去的無數黑蟲的拍翅聲。齋一定是被那些東西攪亂了心情,失去了平時抱持的警戒心。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聳立着巨大地御柱的地方,總是盈溢着清靜的風。原因無他,就是玉依公主經常恭請神威降臨。
聽完益荒的話,阿曇陷入沉思,緩緩地搖搖頭說:
傳來波浪聲──。
「是我的失態,我讓齋小姐輕易落入了敵人之手。」
那麼羨慕、妒忌父親。那麼、那麼想再見母親一面。希望能再見一面、再見一面,一面就好。
「嚴……靈……」
阿曇懊惱地蹙起眉頭。
她聽從齋的命令,留守在沉睡的守直身邊,目送齋和益荒去做晚間祈禱,那是在傍晚時刻。
握緊拳頭的益荒,痛苦地呻吟。
祭殿大廳空無一人。阿曇察覺拍打着三柱鳥居的波浪格外洶湧,從鳥居底下衝上來的風也充滿陰氣,她還來不及思考就採取了行動。
看到沉睡不醒的守直露出幸福的表情,齋落寞地輕聲說道:「他一定是夢見了玉依公主。」
她才勉勉強強答應。
即便如此,身爲神使的益荒也還好。把他從地御柱所在的地方帶到祭殿大廳沒多久,他就微微呻吟,張開了眼睛。
自從父親守直沉睡不醒後,除了早晚的祈禱外,齋都陪伴在守直枕邊。
益荒看着她令人憐惜、令人心痛的表情好一會兒後,慢慢地站起來。
沉睡的齋如死人般,肌膚毫無生氣,臉上的笑容卻無比幸福、天真無邪。
就在她帶着齋和益荒降落在祭殿大廳的同時,水灌進了鳥居內。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靜寂中,她發現昏倒的益荒,以及躺在地御柱後面的齋。
但是,阿曇跳下來時,那個地方卻飄着異常濃密的大量陰氣。
「公主……?」
「玉依公主嗎……?」
潮彌滿臉不悅地告訴阿曇,度會禎壬聽說守直沉睡不醒,所以叫他來看看狀況。阿曇就把現場交給他,趕往了祭殿大廳。
──我也想見到玉依公主……
「你要丟下齋小姐去哪?」
「益荒?」
勇猛又可怕。
搖搖晃晃前進的齋,眼皮顫動起來。
「齋小姐……!」
起初齋打算不睡覺就這樣陪在枕邊,但神使們勸她說在她休息時,一定會有一個神使寸步不離地守着守直,稍微有點變化就馬上通知她。
直到臨死的瞬間都沒看齋一眼的玉依公主,心中確實有齋的存在,雖然沒有回頭看齋就消失不見了,卻仍是齋最愛的母親。
她赫然轉頭,看到面如死灰的益荒,倚靠着柱子站在那裏。
阿曇把益荒留在祭殿大廳,把齋帶回與守直房間並排的房間。因爲她想齋即使沒有意識,一定也希望能守在父親身旁。
他搭乘小船操控波浪,從海津島前往伊勢水邊。
神氣幾乎都被那些黑蟲奪走了,現在是齋被奪走的懊惱悔恨與無論如何都要奪回齋的決心,支撐着益荒的行動。
神氣的風改變海水的流動,把小船推向伊勢。
雷鳴轟隆作響,紅色的閃電劃過佈滿天空的烏雲。
忽然,大粒水滴落在益荒臉上。
他抬頭看,好幾滴大大的雨水落下來,很快轉爲強烈的雷雨。
雨水如痛擊般落在身上,益荒猛然打了個寒顫,全身起雞皮疙瘩,背脊一陣冰涼。
「這雨是……」
益荒的心臟加速跳動。
彷彿有冰冷的東西從遙遠的水底爬上來。
可怕的光景浮現在益荒的腦海。在遍佈全國各個角落的地脈游來游去的金色地龍,開始發狂了。
那裏的濃密陰氣讓地御柱的氣枯竭了。氣枯竭就會形成污穢,以駭人的速度沿着龍脈擴散到全國。
一定是地上的污穢殃及天上,因此降下了這場雨。
氣枯竭,會形成污穢。污穢的雨將會落在全國所有地方。
益荒毛骨悚然。
齋不醒來、不祈禱,地御柱的氣就會繼續枯竭,地龍就會暴走。
「不會吧……」
莫非奪走齋的心的那些人,就是這個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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