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565 字
揮下來的刀刃眼看着就要砍斷了阿曇的脖子,卻刮來一陣風,帶走了她。
男人們殺氣騰騰地搜尋帶走阿曇的人。
雨中,一個男人站在殘破的臨時住所上,懷裏抱着阿曇,斜瞪着這羣男人。
首領挑起眉毛,低聲咒罵:「益荒……!」
受傷的阿曇微微張開眼睛,懊惱地咬住下脣。
「益……荒……把內親王……」
益荒看着被黑衣人首領抓走的修子,露出兇惡的眼神。
被那犀利的眼神射穿,首領倒抽了一口氣,但很快就喫喫笑起來。
「你來做什麼?益荒,我們會把內親王帶去神宮,輪不到你出場。」
這時候,從修子的胸口傳來低沉的怒罵聲。
「你們要把她帶去哪裏!?」
被閉着眼睛、全身僵硬的修子緊緊抱在懷裏的烏鴉,好不容易爬出來,張大了嘴。
「放開她,你這個邪魔歪道!」
首領被通天力量彈飛了出去。
反彈的力道差點把修子推倒,多虧風音奮力抱住了她。看到熟悉的臂膀,修子的身體才劇烈地顫抖起來。
風音大大鬆了一口氣。
「幹得好,嵬!」
被風音褒獎,嵬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益荒抱着微微呻吟的阿曇,轉身離去。
「我會再來迎接內親王,在那之前,別讓她落入虛空衆之手!」
「益荒,玉依公主召喚的人,只有那孩子嗎?」
「什麼……?」
如果沒有十二神將必須遵守的天條,太陰早就那麼做了。
昌浩覺得脖子一帶一陣寒慄,心想「地御柱」到底是什麼?
「那些傢伙呢?」
昌浩握緊了拳頭。
昌浩心急如焚。
天一亮,昌浩一行人就上路了。
「是地鳴……」
「那麼,也把它帶回去吧?」
「沒多久就平息了,後來也沒有任何感覺,應該是沒事了。」
心怦怦狂跳,灰白色的火焰在眼底搖曳。
冷不防被問到名字,昌浩來不及多想就回答了。
相隔兩地,讓昌浩感到不安,他迫切地想見到彰子,確認她的安危。但是,同時他也問自己:
夕陽色眼眸閃過厲光。
「小怪?」
看到晴明回來,太陰立刻急匆匆地走向他。
懊惱的小怪動了動眼睛。
因爲注入了通天力量,側腹部的傷口已經不再出血了,但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復元。
一個是在寢宮見到的白髮女人,另一個是修長的年輕人。第一次見到的年輕人個子很高。因爲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但是可能跟紅蓮差不多高。
看到昌浩背後升起灰白色火焰,小怪抖動了一下肩膀。
「安倍昌浩。」
「我必須去接被黑暗囚困的某個人。」
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地底竄出來。
「龍脈……暴動了……」
女人微微瞪大眼睛說:
※ ※ ※
全身沾滿泥巴的彰子和晴明,帶着修子進入沒被摧毀的臨時住所房間內。
昌浩放下心來。雖然沒辦法都不擔心,但是可以相信,晴明沒事,彰子也一定不會有事——儘管不能完全相信。
昌浩不由得反問。小怪破口大罵:
昌親也注意到弟弟的浮躁,不時關心地看着他。
「阿曇,不要說了。」
說得很有道理,昌浩沒辦法反駁。接着,女人的聲音貫入耳中。
阿曇不解地皺起眉頭。
被稱爲「虛空衆」的那幫人,也趁晴明等人把注意力轉移到益荒身上時,離開了現場。
最好能儘早趕到。
女人看一眼身旁的年輕人說:
昌親眉頭深鎖,想起前幾天京城頻頻發生的地震,背脊起了一陣寒意。
晴明安慰似的敲敲她的頭,解除了結界。在太陰與六合的協助下,把不能走動的傷患抬進臨時住所後,晴明才鬆了一口氣,癱坐下來。
益荒從容地點點頭說: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他完全摸不着頭緒,體內卻產生了某種反應。當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全身起雞皮疙瘩,脈搏在胸口深處躍動着。
太陰一面負責看守着保護傷患的結界,一面焦慮地環視着周遭。
直視着昌浩的女人,臉上浮現嚴厲的神色。
波動十分強烈,不是土將也感覺得出來。
女人向前一步。
「我有不祥的預感,快走吧!」
昌浩瞥了小怪一眼,看出它正在調整呼吸,準備隨時迎敵。
「啊,真是的!如果不是人類,我就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了!」
「昨晚六合他們的神氣,後來怎麼樣了?」
雨聲不斷響着。
「那是……!」
小怪感覺到震盪的波動,有東西在地底下蠢蠢欲動。
但是,昌浩實在看不出對方的敵意,有點猶豫。
靠着一股毅力行走的昌浩,在雨聲中感覺到地的震動,眨了眨眼睛。
半晌後,小怪瞪大眼睛,發出低吼聲。
益荒停下腳步,把阿曇放下來,扶着搖搖欲墜的她,回答她說:
「什麼?」
昌浩和小怪都採取了備戰姿態。
他屏息大叫: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着。
被他抱在懷裏的阿曇訝異地問:
要拋開這一切,自己必須變強。
昌浩煩躁地眯起了眼睛。雨聲好吵,在心底喧嚷,擾得胸口波瀾澎湃。
進入備戰狀態的小怪,全身鬥氣像蒸騰的熱氣般嫋嫋搖曳。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
昌浩抱起小怪,望着東方說:
「這樣下去,你會成爲粉碎地御柱的幫兇。」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吧?」
「這樣啊……」
四周只聽見雨聲。
益荒點頭說是,接着忽然注意到昌浩肩上的白色異形。
白髮女人先點燃了導火線。
雙方就這樣互瞪了好一會。
「快走吧!」
「你要去哪裏……」
昌浩循着小怪的視線望過去,看到兩個佇立的身影。
「我們主人說得果然沒錯。」
「笨蛋,幹嘛老實回答他!」
昌浩發現小怪全身白毛豎立、眼觀四方,皺起眉頭叫它。
阿曇的表情變得緊繃。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見到她又能怎麼樣?
晴明默默地搖了搖頭,太陰猛抓着頭說:
睡是睡了,卻沒能消除疲勞,腳像鉛般沉重。
將又溼又冷的修子和彰子交給風音後,晴明立刻趕去找守直。
小怪甩甩耳朵說:
同袍萬一發生什麼事,小怪會有感覺。昨晚什麼感覺都沒有,可見同袍應該都平安無事。
大家繼續趕路。走了好一會,把小怪放在肩上的昌浩纔開口說:
「齋小姐也很在意那隻異形。」
被稱爲「阿曇」的女人推開益荒攔住自己的手。
「那麼,安倍昌浩,我們主人和玉依公主在召喚你,跟我們走吧!」
而昌親正集中精神,仔細觀察突然出現的不明人物。從昌浩和昌親的反應,可以知道來者不善。
益荒問她能不能自己走,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自己還在原地兜圈子,繞不出去。雨聲響個不停。那天的雷電,還撕扯着胸口。兇刀在雷光下閃爍、軀體緩緩倒下的畫面,深深烙印在他腦海裏。
但是,被稱爲益荒的年輕人舉起一隻手,攔住了女人。
所有人都灰頭土臉。
既然神將沒事,晴明就不會有事,因爲神將不可能不保護晴明。
「怎麼回事?」
離開垂水的臨時住所後,益荒一路往西前進。
「主人說,如果放着他不管,就會成爲粉碎地御柱的力量。」
益荒望着黑暗的彼端說:
昌親與小怪發現昌浩停下腳步,接着也感覺到腳底下的震動。
益荒撂下這句話,就抱着阿曇瞬間消失了。
有股視線。
「我和那孩子在寢宮已經交過手,他不會乖乖跟我們走的。」
益荒嘆口氣,看着昌浩與小怪。
那雙眼睛出奇地沉着,感覺不到絲毫戰鬥的意念。
但是,他們是敵人。
昌浩的眼睛充滿警戒,灰白色火焰在靈魂深處搖曳着。
益荒和阿曇緊張起來。
「有狂亂之氣……」
阿曇低聲嘟囔。昌浩屏住了氣息,不懂她在說什麼。
看到昌浩困惑的樣子,益荒又對他說了一次:
「我們主人和玉依公主在召喚你,跟我們走吧……在你還沒有被黑暗囚禁、沉淪之前。」
心臟怦怦狂跳。
又聽到了同樣的話;那是在耳邊縈繞回響,像咒縛般的言靈。
——可別沉淪了,安倍昌浩。
沉淪就會變成魔鬼。
所謂變成魔鬼,就是指被黑暗囚禁、吞噬。
心撲通撲通狂跳。
那麼,被黑暗囚禁、吞噬,又代表着什麼?
大腦裏有個聲音,是攔阻自己的言靈。而抹消言靈的聲響,是那天的雨聲。
從那天起,就一直聽到雨聲,不曾間斷過。那聲音擾亂了他的心,奪走了他的平靜。
昌浩的視線飄忽不定,凝結的眼眸沒有看着任何地方。
女孩看着自己的手。好小的一雙手,沒有任何力量。「物忌」只是虛名,她的生命本身就是罪孽。沒有資格聆聽神的聲音或負責祭神的儀式。
請回應我的心聲,請賜給我力量。
益荒驚訝地看着低聲怒吼的紅蓮。
「我的公主啊……」
「昌浩!」
雖然益荒與阿曇來歷不明,但是他們口中的玉依公主,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不好的言靈。
昌親微微一笑,又接着說:
「既然這樣,就把昌浩留下來。」
益荒淡淡地回說:「如果那是你們的說法,就當作是那樣吧!時間不多了,玉依公主在召喚他,要我們在他墜入黑暗前把他帶回去。」
「神啊……」
「騰蛇,走吧!」
齋望着玉依公主的背影。
既然如此,再多加一條罪狀,負擔也不會更沉重。
「騰蛇,再怎麼樣我也算是個陰陽師,可不可以請你相信我的直覺?」
紅蓮咂咂舌,縮回放在筆架叉上的手,變回了小怪的模樣。
不爲別人,都是爲了昌浩。
阿曇回到傻眼的益荒身旁,將昌浩塞給了他。益荒嘆口氣,把昌浩扛在肩上。
即使要違抗皇上命令他們去伊勢找晴明的聖旨,現在也應該照着自己的直覺去做。
扛着昌浩的益荒,眼神變得冷酷。緩緩升起的波動纏繞他全身,轉瞬間凍結了。
玉依公主一直在祭殿大廳祈禱着。
昌浩可以直爽地面對騰蛇,這是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昌浩的心充滿光亮,所以可以照亮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把那樣東西撈出來。
如果揹負罪狀,可以拯救玉依公主,那麼,不管是千條罪狀或上萬個過錯,我都願意承擔。
冰的結晶環繞益荒跳躍着,雙手環抱胸前站在旁邊的阿曇,全身也釋放出了水的波動。
紅蓮挑動了一下眉毛。
紅蓮猶豫不決。他大可靠武力奪回昌浩,但是,又覺得不能把他們說的話當耳邊風。
齋閉上眼睛祈禱。
「唔……」
人類青年在非人類的注視下,看着失去意識的弟弟。
「求求你,神啊——天御中主神啊!」
這樣的弟弟,就快被黑暗吞噬了,非救他不可。昌親的直覺告訴自己,所以要相信他們說的話。
波浪聲和雨聲交錯重疊。
卻也是支撐這個國家、支撐人心,經常陪伴人類,賜予光亮的神名。
紅蓮的雙眸閃過厲光。對方使用的是水的波動,與他的屬性不合。
「昌浩!?」
「他們沒有撒謊,既然昌浩面臨墜入黑暗的危險,我們就必須阻止。」
早在五年以前,玉依公主就聽不見齋的聲音了。
阿曇雙手環抱胸前,冷冷地插嘴說:
「原來如此……」
耳邊只有波浪聲、雨聲,和來自地底下的毀滅聲。
齋低聲呼喚,但背影沒有反應,因爲祈禱中的玉依公主聽不見齋的聲音。
所有事都發生在一瞬間。
雨下個不停,恐怕會下到這個國家崩潰瓦解爲止。
他們說昌浩的心就快被黑暗吞噬了,這是紅蓮也察覺到的事。
我的主人、我的神啊!把這條帶着罪孽的生命送到世上的神啊!
很多人在傾斜後,就那樣沉淪了。被吞噬後,要再爬起來就難上加難,恐怕沒有幾個人做得到。
地底不停地發出鳴響聲。
「把昌浩還給我。」
益荒與紅蓮之間火花四濺。
昌親大驚失色。被他從肩膀甩下來的小怪濺起水花着地。
益荒、阿曇、昌親和小怪,都被水的漩渦吞沒了。
「齋小姐對你也很有興趣,你可以一起來。」
玉依公主是女巫,負責聆聽神的聲音、將人類的聲音傳達給神。
益荒與紅蓮的視線交錯,迸出了火花。眼看着戰爭一觸即發,益荒還是很有耐性地重複了一次。
阿曇冷冷地看着兩人,一語不發地吁了口氣。
眼前一片迷濛,感覺氣溫急遽下降,昌親屏住了呼吸。
他覺得相當懊惱。包括出雲的八岐大蛇在內,最近碰到的敵人都跟他相剋,難道是誰在惡整他嗎?
請賜給我聆聽你的聲音的能力。玉依公主可能就快無法承擔這樣的使命了。
水捲起了漩渦。
在昌親眼裏,神將騰蛇是可怕的存在。從他懂事以來,只要感覺到騰蛇的神氣,就會不由得縮成一團。長大以後,雖然不像小時候那麼害怕,但還是很怕他釋放出來的鬥氣。
阿曇已經看過一次了,所以沒什麼反應。
他只知道弟弟的心面臨危機,希望能夠爲他做些什麼。
然而,遲早也會用盡。
益荒催促阿曇說:
這五年來,玉依公主的靈力就快消耗光了。從那時候開始,大地的脈動就一點一點變得凌亂了。
危機正在擴大中,天狐的火焰就快把昌浩包圍了。追求變強的心,很容易往可以取得強悍的方向傾斜。
只要玉依公主還是玉依公主,就改變不了這個國家逐漸走向滅亡的未來。
「天御中主神啊!爲了守護地御柱,我要背叛你一次。」
※ ※ ※
益荒和阿曇都將視線轉向昌親。
現在還來得及,公主還有僅存的力量。
但是,如果沒有其他人,齋就得扛起這個任務。
儘管如此,陽光還是每天照耀大地,所以勉強鎮住了。
這個國家的柱石就快崩潰了,大地的鳴響不過是崩潰的序曲。
「我現在不打算跟你交戰,因爲我要儘快趕回去。」
紅蓮的手召來灼熱的火蛇。
「走吧!」
會失去均衡,是因爲厚厚的雲層遮蔽了陽光。
那是所有生活在日本的人們早已遺忘,遠遠拋在九霄雲外的神名。
「走吧!先相信他們。」
這是土將勾陣的武器。
打從出生前,我就知道這條生命是罪孽。
自己就算稱不上是「晴明的孫子」,畢竟也是天文博士安倍吉昌的兒子。
小怪的白色身體被鮮紅的鬥氣包圍,升起灼熱的波動,變成高大的身軀。
紅蓮的鬥氣愈來愈強烈。不小心碰觸到的昌親臉色發白,搖晃了一下。
昌浩癱軟地倒下來,阿曇輕而易舉地接住他,跳躍起來。
打破了這恐怖對峙的,是一直保持沉默的人類,他說:
紅蓮的眼睛瞪得斗大,看着臉色發白的昌親。
如冥官所說,沉淪後就爬不起來了。
大地震動鳴響。
應該聽着女孩聲音的玉依公主,還是文風不動。
神啊,我的神啊!一次就好,一次就夠了。
爲了儘可能鎮壓這樣的鳴響,玉依公主片刻不停地祈禱着。
紅蓮把手放在筆架叉上。
陰陽師的直覺,自然會作正確的選擇。老實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昌親也不是非常清楚。
但是,神啊!如果後繼無人,再也沒有人能傾聽你的聲音,這個國家就只有滅亡一途了。
這時,阿曇轉眼間縮短距離,伸手往昌浩的脖子劈下。
「昌親,你在說什麼……!」
「你沒有聽清楚我剛纔說的話嗎?這孩子就快被黑暗吞噬了,一旦被吞噬,就會失去人類的心,你要看着他變成那樣嗎?」
原來齋所說的,就是這麼回事。
忽然,握起左手拳頭的紅蓮摸到奇怪的東西。他張大眼睛,發現摸到的是插在腰間的武器。
看到他的動作,益荒開口說:
「你指的是昌浩的危機?」
呼吸變得特別急促,像抽搐般反反覆覆。氣喘吁吁的昌浩按着胸口,臉部表情扭曲。
昌親向前跨出一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