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漫漫的黑暗，因爲雨的關係，感覺更沉重了。

子時過了一半，昌浩才從房間溜出來，他已經很久沒這麼做了。

他先給自己施加了蔽雨術和暗視術。

身上的裝扮是與黑暗融爲一體的深色狩衣、狩袴，解開了髮髻，把頭髮紮在頸後，手上戴着手套。

爬過圍牆時，他感慨地嘟囔着：

「好久沒這麼做了。」

他跳下馬路，等着小怪跳下來，就看到白色異形在黑暗中縱身躍起。

啪喳着地的小怪，不悅地低頭看着自己沾滿泥土的白毛。

「唔唔唔唔唔唔唔！」

「沒辦法啊，小怪。」

「唔唔唔唔唔唔唔！」

小怪不甘心地埋怨着，走在昌浩身旁。

大概有一個月沒像這樣溜進夜晚的京城了。

從出雲回來後，曾經去過貴船一次，但那次也是過半夜就回到家了。

真的很久沒有過半夜才從家裏溜出來了，有種新鮮感。

「已經出來了，你要去哪裏？昌浩。」

昌浩邊走向戾橋，邊回答小怪：

「我想去鴨川，看看河堤潰決的情況。」

聽說勉強堵住了，可是雨再繼續這麼下的話，遲早會完全潰堤吧？

昌浩走到戾橋堤旁，停下來呼叫橋下的妖車。

水位比想象中高漲許多。

「維持不了多久。」

快到鴨川了。

車之輔極盡所能，希望至少能避開這些事。

「嗯？什麼意思？」

昌浩邊聽着嘎啦嘎啦震響的車輪聲，邊嘆了口氣。

千辛萬苦地爬到路上後，車之輔淚眼婆娑地對小怪說：

「它說……」

回到京城時，丑時已經過了一半。

「小怪，車之輔怎麼了？」

「可是父親什麼都沒說啊……」

「車之輔，回京城了。」

「禁……」

「可是……」

雨絲清晰可見，傾瀉而下的沉重大雨，雨聲愈來愈響亮。

「這樣啊。」

「高龗神的原形是銀色的龍，我們白天看到的是金色，所以應該可以確定不是貴船祭神。」

車輪嘎啦嘎啦作響。

昌浩一拜託，車之輔立刻將車體改變方向，掀起了後車簾。

它皺起眉頭說：

「好討厭的雨。」

「車之輔！」

哭得抽抽噎噎的車之輔，好像很怕地震。

白天看到的龍傲然瞪着他們，雙眸好像燃燒着憤怒的火焰。

皇上召見爺爺，應該就是等着晴明稟報這件事，陰陽寮卻沒接到任何通告。

天文博士吉昌不可能不知道，所以，難道今天的召見與這件事無關？

其實要把卡進泥濘裏的輪子拔出來，並不困難。更何況，車之輔也不想卡進去，所以沒有理由責怪它。

「在那裏。」

嚇得臉色發白的昌浩正要衝下河堤時，被小怪拉住了。

南北細長的形狀，就像一條龍。

從車窗往外看的昌浩，聽到跟雨聲不一樣的水聲。

「那條龍應該跟高淤神沒什麼關係吧？」

「那就好，呃，車之輔，麻煩你載我去鴨川，我想去看看快潰堤的地方。」

昌浩真的很討厭似的嘀咕着，又望向河面。

第一次搖得最厲害，接下來都是斷斷續續的小地震，次數非常頻繁。

在一片漆黑中，爬上了河堤的昌浩低頭俯瞰流水淙淙的鴨川。

施加的短咒是抑止潰堤的咒語，只是不知道能撐多久。

「話是沒錯，可是若能夠暫時掌控，大家也會比較放心。」

「龍啊……」小怪眨眨眼睛說：「對了，這個國家也是龍。」

「不行，滑下去怎麼辦！」

「原來是這樣啊！小怪，你真有學問。」

昌浩聽不見的車之輔慘叫聲迴響繚繞着。

哇啊啊啊啊！

「喂，小怪，天后或玄武可以掌控河水嗎？」

眼睛眯成細縫的小怪看起來不是很確定，昌浩訝異地望向它。

「它好像很怕地震。」

坐在車上的昌浩抱着單腳弓起的膝蓋，憂心忡忡地說：

車體搖晃起來，從溼漉漉的河堤滑落下去。

昌浩掀起前簾，專注地往前看。

唯一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就是那條龍是什麼的化身。

昌浩點點頭，轉過身去，又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在沒有任何燈火的道路上，車之輔也跑得四平八穩。

「它只是輪子滑了一下，不用擔心。」

等車之輔停在適當的地方後，昌浩就下了車，爬上河堤，小心不讓自己滑下去。小怪跟在他後面，打算有什麼萬一時，就頂住他。

那條龍會是某個地方的神明嗎？有沒有可能是自己不知道的神，因爲生人類的氣，而降下這樣的大雨呢？

「嗯，可是有做總比沒做好。」

《式神大人，地震、地震……》

昌浩先把小怪抱上去，自己再爬上車。

恢復神智後，車之輔又小心地從河堤往上爬。

昌浩倒是不知道這種事。

「日本也是龍的形狀，北邊是頭，西邊是尾巴。」

「是啊，平安京很少搖成這樣。」

「車之輔，你還好吧？摔下去時有沒有傷到哪裏？」

他安慰地拍拍車之輔的車體。

昌浩環顧四周，看到堆積的沙包。

慢慢地走，踩準地方，好不容易纔安全地爬下了河堤。

昌浩覺得車之輔有點奇怪，擔心地把手放在車輪上。

「止雨的祈禱不知道怎麼樣了。」

「可能可以暫時掌控吧……但是，不能根本地解決問題。」

由於道路太過泥濘，所以繞了不少遠路。

妖車看準可以踩的地方，靈活地往上爬，以免從溼滑的河堤摔落下去。就在還差一尺遠就爬到上面時，又發生了地震。

「車之輔！」

他往沙包移動，確認河堤的狀況。

昌浩聽不懂，滿臉問號，所以小怪解釋給他聽。

車之輔用鬼火照亮了馬路，往前奔馳。

泥濘的道路上，到處都是大水窪。車之輔儘可能迂迴繞路前進，以免卡在水窪裏。要是再像前幾天那樣，輪子卡在泥濘裏拔不出來的話，不但浪費時間，還會給小怪添麻煩。

跟昌浩一起看着河流的小怪面有難色地說：

「今天的地震特別多呢！」

「我想應該沒有吧……」

飄浮在車輪中央的鬼臉看到昌浩，開心地笑了起來。

一再抗議「不要透過我翻譯！」的小怪已經懶得再抗議，不等昌浩問，自己就先把車之輔的話翻譯出來了。

從烏雲密佈的天空不斷地降下大粒雨滴，完全沒有停止的徵兆。

混濁的泥水濺起飛沫。

「嗯，我也沒什麼記憶。」

在河堤上跳躍是沒什麼感覺，但地盤應該是整個鬆動了。

「我不好說什麼，你回去再問晴明吧！」

小怪受不了地看着面無血色的昌浩，指着河堤下方說：

一直擔心昌浩會不會失足墜落河川的車之輔，這才鬆口氣，搖了搖車轅。

「爲什麼就那樣消失了呢？」

難道是高階人員已經在安排日子，只是昌浩這種低階的人不知道而已？

車之輔滑落到河岸邊緣搖搖欲墜，它不禁臉色慘白，車體嘎吱顫抖着。以人類來形容，就是嚇得奄奄一息，全身虛脫。

昌浩單腳蹲下，把手放在河堤上，調整呼吸。

車內的小怪似乎聽到了妖車心裏的話，猛搔着脖子一帶。

「我會的。」

湍急的河流捲起了漩渦，掉下去應該會沒命。

《沒、沒有，主人，在下毫髮無傷，請不用擔心。》

因爲是神的憤怒帶來的大雨，所以高龗神不打算干預。這麼假設，就覺得合理了。

「再怎麼說，我都是位居衆神之末呀！」

「龍形狀的國家啊……」

在陰陽寮看到的金龍，也讓人擔憂。

洶湧的河水，一定強過昌浩的法術。

要讓雨停下來，恐怕很困難，因爲神將們管不了天候。

「我知道、我知道，已經停了，你冷靜點。」

可是，貴船祭神在日本排行前五名，以祂高貴的神格也制止不了的神，到底是何方神聖？

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的昌浩按按太陽穴，再扭扭脖子。

用腦過度，就覺得肩膀痠痛。

「今天就到此爲止，回家吧！明天還要工作呢，早點休息。」

小怪甩着尾巴說，昌浩乖乖地點了點頭。

「車之輔，載我們回家吧！」

在車內這麼說的昌浩，突然聽到好幾聲呼叫。

「喂喂——」

「嗯？」

就在他疑惑地打開車窗的瞬間，響起了大合唱。

「孫子——！」

「……」

昌浩默默地關上了車窗，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似的坐了下來。小怪豎起耳朵看着他。

車之輔戰戰兢兢地問小怪：

《呃，式神大人，該怎麼辦呢？它們……》

「沒關係，昌浩什麼都沒說，不用理它們。」

昌浩大約可以猜出車之輔在講什麼，瞥了小怪一眼。

外面的聲音還是很熱鬧。

「喂喂！」

剎那間，一股衝擊從下方襲來。

「哦，在呢在呢，孫……」

這是隻在嘴巴里嘀咕的話，沒有人聽見。

昌浩本人無法理解小妖們的困惑，盯着它們好一會後，不解地歪着頭想。

「真的，我們從朱雀大路往皇宮走時，看到那條龍從水窪竄出來。」

小妖們表情僵硬，愣愣地回看着昌浩。

昌浩覺得脖子的肌肉一陣收縮，不由得把手伸過去，下意識地改變了姿態。

「車之輔！」

真的很近，幾乎沒有距離。

「快出去！」

可能是第一眼看到昌浩，就發現他跟平常不一樣了。

小怪豎起耳朵說：

盯着兩邊看的小怪，發現小妖們滿臉疑惑，彼此偷偷地交換了視線。

「呃，白天……在朱雀大路上出現了金色的龍。」

「不要隨便闖進來嘛！」

三隻小妖彼此互看後，由猿鬼代表回答。

昌浩逼近小妖們問：

小怪歪着頭，陷入沉思。該怎麼做呢？還有，小妖們的聲音聽起來很近。

在沒有燈光的車內，眉頭深鎖的昌浩用半眯的眼睛瞪着小妖們。

「工作快結束的時候，就是剛過申時的時候……」

然而，昌浩並沒有發出它們想象中的怒吼聲或驚嚇聲。

「有東西……！」

小怪眨眨眼睛，抬頭看着天花板，心想應該不會吧？

「哇……好痛！」

小怪全身白毛倒豎。

昌浩眯起了眼睛，但還是什麼都不說。

進入京城沒多久，就遇上了小妖們。它們輕盈地跳上車篷，跟車之輔嘰嘰喳喳地交談了好一會。

「孫子，耶——！」

「地震……」

很久沒整他了，本來想整他一下的，可是，今天的昌浩卻讓它們覺得不能那麼做。以前的昌浩，不管嘴巴怎麼說，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它們的行爲。

看到夕陽色的眼睛盯住天花板不動，昌浩也大喫一驚，跟着它往上看。就在這時候，響起活力充沛的聲音。

注意不摔下車，小心地打開車窗的是猿鬼，像鐘擺一樣把獨角鬼甩進車內的是龍鬼。不能掉在昌浩頭上，對小妖們來說是有點遺憾，但是它們相信一定可以嚇到他。

獨角鬼按着頭爬起來。

它們說，也想過再去一次安倍家，可是因爲地震太多了，有點害怕，就在附近的無人房子裏躲雨。

南北走向的朱雀大路位於京城中心。在朱雀大路遊了一下的金龍，是前往重地皇宮。

車之輔怕小妖們會被震落，放慢了速度。啪唦啪唦濺起的水聲，也變得微弱了。

所有人都傻住了。

「喲，怎麼了？有什麼關係嘛，車子常常請我們上來坐呢！」

正是昌浩他們看到龍的時候。

正要對準昌浩的頭跳進來的猿鬼，忽然眨了眨眼睛就沉默下來了。跟在它後面的龍鬼也攀在車窗上靜止不動。

「有什麼事嗎？」昌浩冷冷地問。

另外兩隻也陸續從打開的車窗爬進來。

小怪眨眨眼睛，板起臉來，夕陽色的眼眸閃爍了一下。

成親說會向陰陽寮長報告，昌浩和小怪都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打算明天再問成親。

昌浩與小怪掀起後車簾，把嚇得全身僵硬的小妖們拖出去。

小妖們顯然很困惑。

昌浩大驚失色，小怪身子前傾，問：

小妖們擠成一團，等地震停下來。

《咿咿咿咿！》

「孫子！」

小動物因爲脆弱，所以具有敏銳的直覺，小妖們似乎也不例外。

昌浩喃喃地重複着，龍鬼搖搖前腳說：

孫子在車上吧？我們找他很久了，有事情要告訴他。不過，既然來了，就順便來個餘興節目吧！我們想嚇嚇他，從那個車窗爬進去嚇他，看看他會是什麼表情。

三隻小妖說得眼神都閃閃發亮，口沫橫飛，車之輔拗不過它們，只好嘆口氣答應了。它們向車之輔道謝後，齊聲歡呼。

「真的嗎？」

昌浩神色凝重地低聲說：

「其實比較像從土裏鑽出來的。然後，龍在朱雀大路上游了一下就不見了。」

「叫你啊，孫子！」

到底怎麼了？

車體彈起來，往一邊倒，發出轟隆巨響。

「還真敏感呢……」

在小妖們面前出現的龍，從朱雀大路北上，在寢宮上空晃了一下，就鑽進雲中不見了。

因爲知道可以那麼做，小妖們纔會膽大包天地壓扁昌浩。

小妖們說好像往皇宮方向去了。

嘎啦一聲，打開車窗，就有個圓形物體跳了進來。

「因爲差不多是你們工作結束的時候，所以我們想去皇宮通知你們，沒想到你們已經離開皇宮了。」

昌浩臉色沉重地弓起了另一隻腳。

「咦？」

掉在昌浩腳邊的圓形物體摔得啪喳震響。

然而，今天的昌浩看不到那樣的氣度，有點不一樣。

車之輔把車停下來，觀看車內的狀況。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水窪？」

蛇行的車之輔發現車內出奇地安靜，滿臉疑問。

昌浩驚慌地大叫，就在這時候，金光閃閃的龍從水窪下的地面竄了出來。

「車之輔，快閃開！」

就在昌浩邊翻滾邊大喊時，從車之輔下面的水窪濺起一大片水花。

車體搖晃起來。可以感覺到，車之輔像全身抽搐般倒抽了一口氣。

小妖們好像有點畏縮，爲什麼呢？

昌浩他們在寢宮上空看到金龍，是在工作時間快結束時，他記得是剛過申時的時候。

昌浩狠狠地瞪着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