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昌浩捧着《山海經》，在陰陽寮的角落幸運地遇見了父親吉昌。

吉昌坐在書桌前，正在準備符咒，用的就是昌浩磨的墨。

『咦，你還沒有回去嗎？』

除了吉昌之外，還有幾個人也正在準備符咒。幾天之後，晴明將主持驅火的消除火災祭，爲了這場祭祀，陰陽寮里正如火如荼地準備中。

天色已全黑了。從皇宮到安倍家並不算遠，現在也該是退朝的時候了。吉昌也正準備離開了吧，白紙所剩不多，他以工整字跡寫上的符咒整齊地放在一旁。

『那些書要做什麼呢？』

吉昌看着兒子捧着十多冊書，開口問他。昌浩於是提出請求。

『父親，是這樣的，我想慢慢看完這些書，今天可以在這裏過夜嗎？』

『過夜？』

昌浩對着滿臉疑惑的吉昌用力地點頭。

『是的，因爲……這些書不能帶回去吧？』

吉昌伸手取了一冊昌浩捧着的書，仔細看過書的封面後，說：

『我們家應該也有啊。』

剎那間，昌浩與小怪驚訝得不得了。

『咦？』

『有嗎？』

前面是昌浩說的，後面則是小怪的話。

吉昌點點頭，把書放回昌浩的手裏。

『應該是父親的書吧。過去父親還是陰陽生時，曾請求賀茂忠行老師讓他帶回去，然後全部謄寫下來，現在應該還放在某個地方吧。』

據說晴明備受老師賀茂忠行的器重與疼愛。賀茂忠行很早就看出晴明天賦異稟，因此將自己所學的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他，所以才連原本不能攜出的貴重書籍，也讓晴明帶回家吧。

今年初春，晴明建議讓十二神將之一的騰蛇跟在昌浩身邊時，吉昌其實是反對的。他非常瞭解晴明的式神，也就是那些神將的本性。神將有十二名，其中半數擁有『陽』的特性，其餘半數則屬於『陰』的特性。

昌浩像是要把小怪包住似地覆在它身上，看着記載的文字，朗讀了出來。

『你這麼說，我聽起來可是很刺耳呢。騰蛇先生，你又怎麼看這件事呢？』

『咦，哪個？』

『自知？你的意思是指書還是硯臺之類的那種形狀吧，晴明的孫子？』

『也許是吧，都是小時候的事，所以什麼都不記得了。』

據說母親是狐狸的安倍晴明，小時候即使遇見妖怪也不動聲色，對前來擾亂的妖怪也無動於衷，不會受到任何東西的影響。

原來如此。之前拿出來通風的時候，應該是在入夏之前吧，如果是這樣，應該就在書庫裏了。當時昌浩也曾一起幫忙，但是書量實在太多，根本沒有時間一本本仔細去看，更別說留意到《山海經》了。

『你腳下的那座「山」，全部都是《山海經》啊！』

『昌浩，你說我不正經，究竟是什麼意思啊？你不要隨便毀謗我喔！』

『你兒子似乎憑本能觀察出什麼了，只是他自己還沒察覺罷了。真是了不起，所以纔會被稱作晴明的孫子吧！』

『這樣說可能有點像在興頭上潑你冷水，不好意思……』

昌浩放在自己房裏的書也幾乎都是從書庫裏找出來的，另外有幾冊則是吉昌或成親送的。

昌浩再次拿起了放在地上的《山海經》。

『是！』

這上面說的就是昨晚碰到的牛妖，絕對錯不了。現在回想起來，背上還冒出一陣涼意呢。

『不要叫我孫子！是「自知」，不是四角15！你連話都忘記該怎麼說了嗎？小怪！』

無人的書庫中，有數根蠟燭的亮光閃耀着。突然，蠟燭的火熄滅了，原本打開的側門靜靜關上了。某個東西隱去了氣息，藏身在黑暗中緩緩移動着，然後往房子最角落而去，最後消失在晴明的房間裏。

看着小怪臉上那副無法忍受的表情，吉昌忍不住笑了。

從出生到現在，騰蛇從不曾叫哥哥吉平或他『晴明的孩子』，即使是哥哥的孩子或自己的其他孩子，也從未被叫作『晴明的孫子』。

『嗯？』

『是。那我們走吧，小怪。』

吉昌看看昌浩，又看看小怪。剛纔那個讓人有着莫名緊張感的怪物，爲什麼在昌浩出現的同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呢？

昌浩與隨後進來的小怪，開始分頭翻閱着《山海經》。

『哇，這下省了不少麻煩，一定是平日修行的恩賜吧！』

『原來你不知道啊……果然，預言或占卜還是吉平比較擅長，不過與晴明比較起來，你們兩個顯然還只是差強人意。』

『應該就在什麼地方吧，是在哪裏呢？應該是在父親那裏吧，或者就放在書庫裏……並不在我這裏啊。』

小怪歪着頭皺起眉，開始努力回想……終於，它不大肯定的上下襬動着耳朵。

『那麼我就得把這些放回去了。』

相對的，昌浩總是不客氣地跟它鬥嘴。他對騰蛇沒有絲毫顧忌，無論以爲它是個怪物時，或是知道它的真正身份是十二神將的騰蛇後，都不曾有任何改變。

昌浩睜大了眼睛，拿着燈臺一照，果然正如小怪所說是《山海經》啊。

——真是了不起，所以纔會被稱作晴明的孫子吧！

昌浩喃喃讀着，小怪也跟着翻開下一頁。

吉昌之所以反對，是因爲他認爲：爲何不選其他的神將呢？爲何偏偏是討厭的騰蛇呢？不論是掌管戰鬥爭訟的勾陣也好，招來豐穰的天一或掌管慶賀的六合也好，爲什麼偏偏選中兇將騰蛇？

『應該是妖怪所放的妖火吧。不過後宮爲何會有妖怪入侵，甚至還縱火？』

吉昌環抱着手臂思索着。

讀漢字並沒有什麼困難，但是爲了分辨許多古代地名或名稱等等，也花了他們不少時間。

騰蛇只會稱呼昌浩『晴明的孫子』。就是那麼回事啊！

遲來的記憶好像也是模糊的。

它留意四周，發現果然殘留着晴明使用過式佔的氣息。

『那就是孩子的本能啊……唉，都已經過去了。』

由於這是晴明抄寫的，所以並沒有妖怪的圖像，只有文字的描述，閱讀起來也頗爲耗時。幸好，兩人之前都看過妖怪，就是那個外形像牛、又有四隻角的白色妖怪。而且如果昌浩的夢境屬實的話，侵入東三條府的應該就是那個像老鼠的妖怪。

『不好意思，我和吉昌聊得正高興呢。』

沒有其他人了。小怪看着吉昌，氣氛顯得有些緊張。

『那我們回去了。』

『如果家裏真的有的話，我還真想看看呢，可以立刻找出來嗎？』

面對昌浩的擔憂，吉昌慢慢地說：

『就這麼辦吧。我還得再待一會兒，你們先回去。』

吉昌默默地苦笑，然後拍拍手喚起他們的注意。

昌浩的手漸漸痠痛起來，於是把手上的《山海經》放在地上。

『我說得沒錯啊，小怪，你應該要有自知之明。』

面對小怪的欲言又止，吉昌也能理解它想講些什麼，於是故意不以爲意的說：

拼命趕回家的昌浩與出來迎接的母親匆匆打過招呼，在房裏換了衣服、摘下烏紗帽後，便把自己關在書庫裏。爲了照亮書庫，他準備了幾座燈臺，然後開始尋找《山海經》。

直到前些時候，吉昌都還不知道騰蛇是如何保護着昌浩，所以當小怪出現在眼前時，他真是驚訝不已。這竟然是騰蛇啊！但如此愚蠢的安排，一時之間還是讓他難以接受。

他把頭髮纏在腦後，兩手緊緊握拳，氣勢高昂地宣示着，小怪則忍不住拉拉他的衣角。

『既然這樣，也就是說，我也可以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了嗎？』

小怪停了下來，突然眯起了眼睛。

看着快步趕着回家的兒子背影，吉昌嘆了口氣，再度握起了毛筆。

吉昌慢慢睜大了眼睛，小怪歪着身體看着他。

『路上小心。』

小怪長長的耳朵上下襬動着。

晴明應該聽見了，卻沒有反應，看來是默許了，於是小怪離開書庫，追隨昌浩而去。

『好，愈是高聳的山，我就愈想去征服。在還沒找到之前，我絕不會輕言放棄的！』

吉昌想起小怪的話，淡淡地笑了。

儘管它的外形是怪物，但本性卻是擁有威嚇特性的煉獄神將。吉昌瞭解它的本性，所以回答時也特別的慎重。

昌浩回過神來，立刻停止鬥嘴，然後抱起小怪夾在腋下。

『不，之前曬書的時候我還看到過，應該是在書庫裏。』

昌浩就像抓貓似地把吊在半空中的小怪湊到自己眼前，斜眼看着它。

『好了，該回家了，不是還有正事要做嗎？』

『不行啊，父親大人，如果跟小怪混在一起的話，很多事情都會變得不正經的喔！』

『無論是你或吉平，都缺少應有的膽識，所以也只能到這種程度了，真是遺憾。』

現在吉昌雖然能以平常心與騰蛇相處了，然而他小時候卻是害怕得不得了。那時候，騰蛇只要跟在晴明身邊，就足以讓他像看到着火似的嚇哭了。就像剛纔小怪所說的『那就是孩子的本能』，因爲本能，所以他感受到恐慌與畏懼，因而膽怯、厭惡。

幸好有其他陰陽生經過，昌浩才央求對方幫忙開門，之後他就回頭尋找小怪，結果竟然在這裏找到了它。

不久之後，本來翻着書的小怪突然提高了聲音說：

這時昌浩氣沖沖地回來了，他一把抓起小怪的脖子，把它提了起來。

『那些書很重耶。』

昌浩故意將一點都不內疚，甚至還嘻皮笑臉的小怪鬆手一放，白色的小小身子隨即『砰』的一聲掉在地上。

『吉昌，你對那次火災有什麼看法嗎？』

說完，昌浩便走了出去，就在這時候，做完符咒的官員們也恰好起身離開。

吉昌沉思着，面前那個令人害怕的怪物揚起下巴，嘟起了嘴。

如果是在爺爺房裏的話，那可就麻煩了。晴明房間的角落放着大量奇奇怪怪的書，有的是晴明自己手抄的陰陽道相關書籍，也有些是紀錄。雖然那些書都很有幫助，但要從裏面找出《山海經》，恐怕會相當辛苦吧。

看着歡欣鼓舞捧着《山海經》，笑咪咪地走出書庫的昌浩，小怪不禁想着：這一切未免得來得太容易了吧。

『好像吧？啊——那個傢伙好像有段時間曾經拼命在抄寫某些重要的書籍或文卷，好像有吧？』

『什麼事啊，小怪？』

『什麼？』

平常只需要一支燈臺，但今天爲了看清楚手邊的文字，昌浩準備了五支，不過這些都是他要用的，小怪不需要燈火照明。

『不就是這個嗎？』

昌浩無視小怪的抗議，看着吉昌說：

『昌浩，你怎麼可以突然把我丟在地上!?』

『如果有的話，會是在書庫，還是就放在爺爺的房裏呢？』

原來如此，看來是他事先把書找出來的。也就是說，昌浩花了好幾天才發現的預言，晴明卻在更早之前就知道了。但是他並未直接干涉，應該是想讓昌浩自由發揮吧。

安倍家的書庫也保存着類似的書籍或卷軸。爲了避免溼氣或被蟲蛀掉，也爲了保持良好的通風，每季都會拿出來曬一次，偶爾還會焚燒乾艾草來驅蟲。

這麼說來，從現在開始我可以不再是你的式神了嗎？晴明，可以嗎？

『形體如牛，白身四隻角，亂毛猶如簑衣膨脹開來……16就是這個啊！』

『我不善於預言，也不懂占卜，所以關於這件事，我也不清楚，但是……』

『小怪，你爲什麼不跟來呢？我那個樣子要打開門可得花一番功夫啊。』

昌浩捧着書，默默地看着小怪。

『狐狸的子孫應該可以算是貨真價實的妖怪吧！』

『不要叫我小怪！』

爲什麼是騰蛇呢？晴明不願回答，只笑着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吉昌苦笑着。這個怪物在吉昌出生前就跟在晴明身邊。

『名叫獓……不會讀這個字啊，從沒看過這個漢字。嗯，是獓犭因（yè）吧？會喫人……』

『廢話！要是記得的話，不就像妖怪了嗎？我可不想把安倍家的孩子們當作妖怪。』

老鼠的身體，烏龜的頭，如狗的吠叫聲，那個出現在昌浩夢中的妖怪也真的存在嗎？就在它繼續往下讀時，昌浩仍在爲了獓犭因（yè）的發音傷透腦筋。

『啊！』

小怪猛地抬起頭來，不幸的是昌浩剛好轉頭望向別處，沒留意到它的舉動。

一個鏗咚的響亮聲音，接着昌浩往後倒了下去，小怪則趴倒在地上。

『哇啊，好痛、好痛！』

昌浩眼冒金星，按住被撞到的下巴還有被撞得頭昏眼花的腦袋，看來暫時還起不了身。小怪則是兩手抱住被撞到的頭，或許是痛得發不出聲音吧，只能手忙腳亂地呻吟着。

『嗚嗚嗚，痛呀呀呀……』

兩人強忍住眼淚，勉強站了起來，趕快盯着小怪剛剛讀到的地方。

『這裏……』

小怪一手按住頭，一手指着一行文字。額頭上的紅色印記顯得異常鮮豔，難道撞擊的瞬間也會讓那印記產生變化嗎？

昌浩想着想着，還在冒金星的眼睛眨呀眨的，邊吸着鼻子邊往下讀。

『嗯……這個……往北流注入黃河，水裏多蠻蠻，其形體……』

昌浩的聲音緊繃，且愈來愈低沉。

『……其形體爲鼠之身，鱉之首，聲如狗吠。』18

沒有錯。

小怪抬頭看着昌浩，昌浩也看着小怪，點了點頭。

這些看起來不受歡迎的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它們是從遙遠的西方翻山越海來到此地，是人們無法想象的妖怪。

昌浩緊咬嘴脣，默默站了起來，然後開始準備施法所需的符咒和護身道具。

『昌浩？』

18《山海經》原文（見〈西次四經〉）：『剛山之尾，洛水出焉，而北流注於河。其中多蠻蠻，其狀鼠身而鱉首，其音如吠犬。』

昌浩對小怪說：

『我們可以去把躲着的小妖小鬼全部抓起來，它們一定可以感覺得到。這些妖怪一定躲在什麼地方，非找出來不可！』

————————————————小怪的陰陽講座：

昌浩感到有一種說不出的焦慮感壓迫着他的背。那些妖怪們說了進貢、昌浩，還有左大臣的千金小姐。那麼，究竟要進貢給『什麼』呢？

16《山海經》的原文（見〈西次三經〉）：『三危之山，其上有獸焉，其狀如牛，白身四角，其豪如披簑，其名曰獓犭因（yè），是食人。』（哎喲！文言文真讓人頭痛啊！）

『得去找找啊！如果放着那個妖怪……蠻蠻不管的話，恐怕會釀成大禍。』

由於只能憑想象卻無法看見事實，因此不安的感覺仍舊無法消退。如果自己的預感是正確的，那麼……那個『什麼』是存在的嗎？

15爲什麼小怪會以爲『自知』是在說書或硯臺之類的『四角』呢？因爲日文的『自知』是『jikaku』，四角是『sikaku』。它是因爲沒聽清楚昌浩的發音，纔會搞錯意思啦！

『該怎麼找呢，京城這麼大，有辦法寸土不漏的找嗎？』

胸口鬱積着冰冷的團塊，堵住了出口，而他非常清楚那個團塊究竟是什麼。

17沒錯！『犭因（yè）』的正確讀音就是『ㄧㄣ』！

本能在發出警告，除了已經看到的這些妖怪之外，一定還有其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