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　　◇

老人抬頭看着屍櫻，嘴脣振動，像是在哼唱什麼。

躲在紫色花瓣下包圍着老人的無數張臉，不斷重複着相同的話。

『已矣哉。』

忽然，老人沉默下來。

接着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不會讓事情變成那樣……」

老人又繼續念着什麼，如歌唱般，聲音微弱。

起風了，紫色花朵激烈亂舞。

在花瓣似乎要將老人吞噬的森林裏，邪念的聲音陰沉地繚繞着。

『已矣哉。』

無可救藥。已經無可救藥了。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這些花、這些染上魔性的櫻樹都會……

『已矣哉。』

無數張臉發出嚏噗的聲響跳躍着。

一起嗤笑起來。

◇　　◇　　◇

咲光映注視着依舊昏迷不醒的十二神將勾陣，忽然聽見鬆了一口氣的溫柔聲音。

「啊……找到你們了。」

她的肩膀大大顫動。回頭一看，顯得疲憊不堪的昌浩，手扶着櫻樹，吁吁喘氣。

她從屍懷裏溜出來，起身跑向昌浩。

「咲光映……」

咲光映緊抓昌浩的狩衣袖子，慢慢跟着他走。昌浩放在她背上的手又大又溫暖，所以她纔有勇氣往前走。

屍驚訝地低聲叫喚，但咲光映就是不敢看他。

「父親也稱讚說很好喫。我們做了很多，也分給了鄉里的人。」

「嗯，這是你以前給我的柿子幹……我捨不得喫，所以都沒減少。」

這麼一想，昌浩緊張地環顧四周。但附近都沒有妖氣。覆蓋地面的花瓣是美麗的粉紅色，花瓣底下也不像有蠢動的邪念。

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很快。昌浩隔着衣服輕輕釦住掛在胸前的道反勾玉，連眨了好幾下眼睛。

這麼嘀咕的他，猛點頭同意自己所說的話。他在咲光映旁邊坐下，在口袋裏摸索了一會兒。

昌浩喃喃低語，屍卻回嘴說道：

柿子乾和冷水，刺激空蕩蕩的肚子，突然感覺回到了現實。

他把柿子幹粗暴地塞給昌浩，很不高興地說：

昌浩用詢問的眼神望向屍。

以生物來說，這是正確的反應，但理性卻在這種狀況下大叫「慢着」。

「在那裏出現的妖魔全被我殲滅了。」

「你看，咲光映。」

比想像中冰涼的水，彷彿以清澄舒暢的波動，沖走了體內淤滯的東西。

「是我和母親一起做的呢。」

也曾經與白色小怪大口大口咬着杏子幹，問六合要不要喫，但六合沒喫。

半晌後，屍忽然眨個眼睛說：

「這是……」

屍鬆了一口氣：心想咲光映總算肯看自己了，點點頭說：

「………………………………」

原本連這件事都忘了，但看到屍拿出食物，身體就產生反應，告訴他肚子餓了。

令人懷念的味道讓他心情放鬆。

「很好喫呢……」

笑得很靦腆的屍，眼神率真又溫柔。

很多柿子排在一起，黃紅色的果實很像過年時懸掛的飾品，非常漂亮。

放在男孩手上東西是柿子幹。

她說想給昌浩喫好喫的東西，便去市集買了些東西回來。

低着頭不敢看屍的咲光映，緊靠着勾陣坐下。

「咦？」

屍看着咲光映的眼神很冷漠。他從布袋拿出柿子幹，粗魯地丟入嘴裏。怎麼看都不像在品嚐，只是面無表情地咀嚼。

昌浩慌忙搖頭解釋：

難爲情的昌浩把手放在腰帶上，陷入了沉思。他讓思考迴路運轉到最大極限，想着該假裝鎮定，還是笑着老實說：「哎呀，我肚子餓了。」

難道是那個妖魔在附近出現了？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們還住在一起的時候。

「拜託你，一個就好……不行嗎？」

昌浩迎接眼神驚懼、直直跑向自己的女孩，疑惑地皺起眉頭。

「柿子幹啊……」

昌浩深吸一口氣，放鬆全身力量，拍了一下咲光映的肩膀，走向勾陣和屍。

嘴角綻開笑容的昌浩，眼睛追逐着遙遠的往日。

屍則面無表情地盯着昌浩看。

咲光映轉頭看屍。

昌浩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勾陣。不只是他，勾陣待在這裏，說不定也能恢復力氣醒過來。

剛纔是看錯了嗎？

味道雖然跟杏子幹不同，但還是喚起了他的思念。

「哦？」

屍蹲下來，用小河裏的水洗手。啪唦啪唦濺起了水花。他用洗乾淨的手掬起水，倒進嘴裏潤喉。再接着洗臉，用力甩頭甩幹水珠，剛纔顯露的可怕表情已經完全不見了。

「發生了什麼事？」

好不容易追上兩人的昌浩，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只能靜觀其變。

「謝謝……」

咲光映說得開心，昌浩邊附和邊眯起了眼睛。

弓起一條腿坐在小河邊的屍，目光炯炯地盯着昌浩，眼神十分冰冷。

「不、不，我只是想起以前喫過杏子乾和桃子幹。」

一陣寒意襲至脖子附近。

昌浩看着他們：心想原來這裏的水可以喝？就也跪在河邊，伸手到水裏。

知道她要做什麼的屍，在她開口前，趕緊從袋子裏拿出柿子幹。

眨了下眼睛的咲光映，好奇地望向昌浩。

因爲她那份心意，盡心爲自己設想，讓昌浩很開心。

桃子可以驅魔，所以他曾經使用桃子乾布設結界。

「妖魔呢？」屍問。

低着頭的女孩看到被遞到眼前的東西，輕輕叫了一聲「啊」。

看到屍豪邁地用袖子擦臉，咲光映也學他把手放進水裏。過了一會，她雙手捧起水送到嘴邊。

昌浩遲疑了一下，坦然接受，滿臉尷尬地端詳拿在手裏的柿子幹。咲光映看着這樣的他，露出了微笑。

似乎是找到了什麼，屍的眼睛一亮，拿出一個小布袋，打開布袋口，伸手進去，拿出了黑黑的東西。

「咲光映，你怎麼了？哪裏痛嗎？」

將柿子幹往嘴裏送，淺嘗一口，天然的甜味便在嘴裏擴散開來，那種滋味教人好懷念。咲光映品嚐着暖進心底的味道，眼角熱了起來。

昌浩又咬了一口柿子幹。不是一口全塞進嘴裏，而是一點一點地咬，仔細咀嚼。

皺起眉頭正要開口的昌浩，聽見咲光映說：

瞪着昌浩的屍，詢問全身僵硬、已坐下的女孩：

好想喫久違的杏子幹，也已經好久連看都沒看到了。在播磨時沒那種心情，回京城後，也不想自己去市集買。

「我知道了，你累了吧？」

「屍也說很好喫哦。」

反而還許久沒被這麼清澄的空氣包圍了。

屍立刻大叫，顯然是不願意。但咲光映並不死心。

「喫吧。」

「咲光映，怎麼了？」

就在這時，肚子小聲叫了起來。

緊緊抓住昌浩的咲光映，很想說些什麼，但不知道該怎麼說，默默搖着頭。

「我們摘下庭院樹木的果實，用小刀剝皮，剝滿了好幾籠呢。」

「怎樣，不滿意的話……」

雙手接過柿子乾的咲光映，滿臉驚訝地看着男孩。

看到咲光映平靜下來，屍很滿意，要把袋子收進懷裏時，瞄了昌浩一眼。

聽到昌浩充滿種種思緒的話，咲光映開心地點點頭說：

昌浩聳聳肩，苦笑了下，假裝沒察覺屍刺人的視線，咬了一小口柿子幹。

他在記憶中搜索，想到自己在祖父下落不明的那天早上喫過飯後，就再也沒喝過水、喫過東西了。

「嗯，咲光映很會做柿子幹呢。」

自己不在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最奇怪的是咲光映。

體能到了極限，靈氣也幾乎消耗殆盡。剛纔與妖魔對峙，元氣大傷，幸好沒受傷，還能走動。體力與靈力所剩不多，但氣力還沒用盡。

「啊，是柿子幹呢，好久沒喫了。」正這麼想的昌浩突然與屍四目交接，驚慌失措地眨了眨眼睛。

由於不習慣剝皮作業，剛開始手指被割傷好幾個地方，後來使用小刀就越用越純熟。把留在柿子蒂頭前端的小樹枝穿過粗草繩的繩結，吊在屋檐下，以免被雨淋溼。

可能是發生太多、太多事，知覺麻痹而忘了喫，等於是長期絕食。

「…………」

聽得出來他很關心咲光映，也很困惑。

看到他的眼神那麼冰冷，昌浩難掩疑惑，把手放在女孩肩上，側頭問道：

屍緊盯着咲光映，努力思考着。

尷尬的沉默籠罩現場。

這個地方充滿正常的水氣，在這裏稍作休息，應該多少可以復原。

「屍……也給昌浩一個。」

屍抿嘴笑着。

她偷瞄屍一眼，被懇求的屍滿臉不情願。看樣子，怎麼求都沒有用，咲光映用手把柿子幹被咬過的地方撕下來。

昌浩的胸口不規律地跳動起來。

清澄的水嘩啦嘩啦地流過。被風吹落的花瓣翩翩飄落在水面上，骨碌骨碌旋轉，描繪出圖案。

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呢？竟然覺得屍很奇怪、很可怕。這樣想他太可笑了。可能是因爲一直待在櫻花森林裏，神經太過緊繃，兩人在哪裏出現了分歧吧？一定是害怕那樣的分歧，才覺得屍很可怕。

咲光映呼地鬆了一口氣，但屍的表情還是很嚴厲。

「其他妖魔聞到血腥味也會跑來。」

男孩望向勾陣。她額頭上的傷已經癒合，咲光映也幫她把殘留的血漬都擦乾淨了，但仍有血腥味。

妖魔的嗅覺很敏銳。其他妖魔會不會聞到人類聞不出來的血腥味而追上來，誰也不敢保證。

老實說，丟下她會比較安全——屍的眼睛這麼說。昌浩看出他的意思，便開口說道：「不……」

「不可以那麼做。」咲光映搶先昌浩一步，堅決地說。她盯着屍的眼神，認真得嚇人。「屍，你是不是想扔下勾陣？不可以那麼做，要逃一起逃。」

「可是，咲光映……」

「扔下她太無情了，我討厭說話冷酷的屍，我討厭那樣的屍！」

「咦……」

咲光映當然不是真的討厭屍，但屍大受打擊，表情很受傷。

看到屍那麼慌張，昌浩也同情他。

勾陣爲了保護屍和咲光映，纔會搞到不能動，所以咲光映說屍冷酷也有道理。

可是，看看鼓起腮幫子、對屍不予理會的咲光映，再看看欲哭無淚、拼命找話說的屍，還是會覺得女孩把男孩逼到了絕境。

屍以保護咲光映爲優先考慮，纔會做出這麼無情的判斷，卻被咲光映說成那樣，叫他情何以堪？

昌浩認爲自己應該挺咲光映。他心裏明白，卻還是想挺屍，可能因爲屍很像以前的自己吧？

「咲光映，別這麼說。」

「不行，我們說好一起走的。昌浩、勾陣都要一起走。」

男孩拼命解釋，女孩卻漠視他。在一旁聽他們對話的昌浩微笑着，忽然想到——

要走去哪裏呢？

這裏是屍櫻的世界。爲了使屍與咲光映的罪過、責難、懲罰永遠不斷重複，而被封鎖的櫻花森林被打開了。妖魔入侵了原本進不來的森林，那很可能是以前攻擊過咲光映的野獸變形怪。

彷彿在耳邊響起的聲音，又給了他致命一擊。昌浩在嘴裏低嚷：

「揹着她跑的人是你，屍，那時候你……」

黑暗中，屍揹着梓奔馳，咲光映也拼命跟上他的腳步。不知道怎麼辦到的，屍撬開黑暗，他們抵達在盛開的櫻樹下。

屍櫻的目標是咲光映，晴明與神將們都在追咲光映。待在森林裏，神氣、生氣、靈氣都會慢慢被剝奪。

咲光映說不出口，但她很清楚是怎麼回事。

響起了屍的聲音。

握緊拳頭的昌浩，不只是說給咲光映和屍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咲光映的眼波盪漾，微微動着嘴脣說對不起。

昌浩注意不要跟散發出強烈殺氣的屍四目相接。

腦中隨即浮現風音的身影。

等祖父恢復原狀，他就要跟祖父說：

昌浩聽見了水聲。不是真的聽見，而是在大腦裏重演了當時畫面。

咲光映張大眼睛搖着頭說：

由於不是自己來的，也不知道怎麼回去。

因爲昌浩和晴明都住在人界，不管逃到人界的哪裏，只要晴明想找他們就能找到。

昌浩把想到的事，告訴不安的咲光映和依然面無表情的屍。

可以去找道反女巫，也可以去找高龗神。啊，對了，還可以去找伊勢海津見宮的她。或求助於根源之神也是種辦法。

對了，乾脆使用禁忌招數，去向貴船的祭神伏地叩首，要求協助。

「我有個六歲的侄女，映照在件沉沒的水面上。」

不過，回京城後都沒去打過招呼，恐怕祭神不會答應幫忙。

——昌浩，這個地方……

孩子們猛然倒抽一口氣，面面相覷。

昌浩想，好久沒見到他們了。

「啊……呃……我不是要說這個……」

「屍真的不會有事？」

勾陣說神氣消失的紅蓮還活着。

昌浩很有把握地點着頭，咲光映把嘴巴緊閉成一直線，滿臉嚴肅地盯着昌浩，用不曾聽過的僵硬聲音說：

「那邊跟這裏很像，到了那，誰也不敢追來。」

出雲有九流族的後裔男孩，和與他相依爲命的狼。雖然他們曾經與女巫敵對，但女巫並不計較，還是試着協助他們。有時守護妖們會深入山裏，偷看他們過得好不好。

困惑的咲光映，交互看着屍與昌浩。

——很像道反聖域。

屍櫻的目標是咲光映。梓只是咲光映的替代品。有咲光映在附近，屍櫻就不會吞噬在其他世界的梓。

「所以我們又回到了這裏，從那孩子的世界回到了這裏。因爲只要我待在這裏，那孩子就不會有事。」

反而是發現的一方假裝不知道。

「一定會有辦法，我會做給你看。所以，屍，請再連結世界一次。」

「我居然……」

他想起勾陣說的話。

聽到昌浩的回應，屍的眼眸閃過一道光芒，撫摸着咲光映的頭髮，好像在想什麼。

必須在感覺產生異狀前逃出森林。

「不行，那是很耗精神的法術，做太多次的話，屍會……」

——你真沒用呢，晴明的孫子。

咲光映點點頭。

聽到昌浩發出來的低沉聲音，兩個孩子都默默把頭轉向他。

在彷彿被微白櫻花照亮的迷濛森林中，有條流水潺潺的小河。但映照出梓的水面，與那條小河不同，浮現在比黑夜更昏沉的黑暗中。

躺在地上的勾陣身影，掠過視野角落，昌浩突然發覺她更蒼白了。

昌浩舉手發言：

「不過，你要我做我就會做。」

清澄的河流瞬間閃過晴明的臉。

他不怪咲光映，並不是要斥責她，只是想確認這件事。

這次，同樣是被那個黑色邪念與晴明的力量硬拖進水池裏，醒來就在這裏了。

「連結世界時，我會協助屍，也會保護咲光映的安全。」

那裏以大岩石隔開人界，時間的流逝與人界不同，雖緊臨人界，性質卻是全然迥異。

「那麼……」昌浩用手指按着嘴脣，皺起眉頭說：「我希望你把從這裏去到那裏的路再連結起來。」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昌浩不知道怎樣才能離開這裏。

稍微垂下眼睛思考的昌浩，看着動也不動躺在地上的勾陣。

梓是昌浩等人被拖進水池裏的開端。

她說過願意隨時提供協助。對了，可以找她居中斡旋。

「屍會做，但那是很耗精神的法術，所以不能常常施展。」

從女孩臉頰滑落的淚水，在男孩的手臂碎裂濺開。

那個世界有很多不可思議的地方，尤其是瑞碧之海，只要浸泡在海水裏，就能使傷勢或神氣復原。體力消耗到這種地步的勾陣，浸泡後也一定很快就能恢復元氣。

由於那裏被完全隔離，屍櫻的力量到達不了。而且有神守護，不管發生什麼事，沒有取得許可，安倍晴明也不能動手。

「我會盡全力協助他，讓他平安無事。」

——那孩子被屍櫻魅惑了。那棵樹會喫下有生命的東西，靠這樣……

那麼龐大的身軀，要閃閃躲躲恐怕很難，守護妖們自以爲偷看，其實對方肯定都發現了。

爺爺是個堂堂大人物，怎麼會搞成這樣呢，太丟臉了。

那是寢宮南殿的櫻樹的母樹。

白色怪物嘻嘻竊笑的臉、大哥浮現捉弄笑容的臉、二哥困惑的臉，輪流從眼前閃過。

咲光映站到屍前面，袒護他說：

「去那裏就沒事了，一定會沒事……」

他們兩人都感到很困惑、旁徨。咲光映爲屍擔心，屍則懷疑自己能不能保護咲光映的安全。

少囉唆，你不過是隻怪物，現在又不在這裏！

實在太沒用了，居然重蹈覆轍。怎麼會這樣呢？爲什麼夢到時沒有提高警覺也沒有防備呢？

映照出梓的水面猶如烏黑髮亮的鏡子，牛身人面的妖怪緩緩沉入水裏。

「道反女巫一定會幫我。」

大哥成親一定會說：「都是事後才悔恨，所以叫『後悔』。」

「你們撬開黑暗，將那孩子放回了人界嗎？」

咲光映轉頭向屍確認，屍回她說：

想到這裏，又回到最初的問題——該逃到哪裏？

都怪我逃跑了。

怎麼才能離開這個世界？即使能離開這裏，晴明和神將們也一定會追到天涯海角。

「所以一次就好，只要幫我連結起來，我自然會有辦法。」

「咦……？」

「屍……」

昌浩希望自己能連結世界，嘗試去做，說不定真的能辦到。

既然活着，就還有救。若是失去神氣，只要浸泡瑞碧之海就行了。他也能施行他會的所有法術，或唸誦祈求病癒的咒語。

她知道屍會說不用道歉，但她還是忍不住。

所以，她選擇在這個世界逃亡到筋疲力盡。她決定了，無論被迫得多緊，她都不會停下來。屍說會保護她，而這句話是她唯一的寄託。

男孩面無表情，緘默不語。咲光映激動地接着說：

從播磨國菅生鄉回來後，昌浩一次也沒見過她。來到這裏後，卻見到了這個下落不明的侄女。

因此，考慮到那之後的事，必須做比較實際的選擇。

「她是代替我被屍櫻魅惑了，都怪我不好，都怪我……」

因爲發生什麼事而產生變化的祖父，只要活着，也一定有辦法復原。

摟着咲光映的屍，眼神殺氣騰騰。昌浩竟敢惹哭咲光映，讓他怒火中燒。

昌浩把快要從大腦流出去的東西硬拉回來。

好像哪裏不對勁。

他唉聲嘆氣。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狀況。黃泉的風穴被鑿穿，硬是把他拖了進去。歷經種種之後，又回到了人界，但回去時也與昌浩本身的意願無關。

「咦……」

呸鏘。

她又點點頭。

咲光映看着跟自己想像中不一樣的昌浩，嚇得縮起了身子。

但既然眼前有保證能做到的術士，最好還是交給這個人來執行，成功率會比較高。現在的自己靈力所剩無幾，若當場學習回到人界的法術，即使成功返回，也大有可能動彈不得。

「是屍做的嗎？」

回到人界，就保護他們兩人去道反聖域。

男孩從背後輕柔地摟住了咲光映，他只怕不得不放開懷裏這個體溫。

「是屍救了那個被帶來的小孩，是屍救了她。」

「……」

他動着嘴脣，低聲複誦「道反聖域」。他聽過這個地方，有坡道通往黃泉。

很久、很久以前，當村子、村人都還在時，撫養他長大的親人，是會使用咒語的婆婆。當時他們雖然窮，但日子過得很安穩。

婆婆不但教他咒語，還說了許多不知道是夢還是現實的事。

這世上有很多門都被關上了，而門後面是沒有陽光照耀的混沌黑暗。很多世界與原始的黑暗相連結。

無論任何世界都有兩扇門，那就是入口與出口。打開其中一扇門，另一扇也會敞開。由於所有世界會彼此相互影響，只要在某處有門敞開，就會在所有地方發生相同的事。

——所以藏在遙遠的過去。

「…………」

屍稍微張大了眼睛。

好久沒想起婆婆的話了。那是很久以前聽婆婆說的。

久遠到記憶都已模糊，不確定是不是真是出自婆婆之口。

這個世界的門，藏在誰都看不見的地方，所以不能打開。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打開。

——可以做出與那裏之外的世界相連結的道路。

屍的眼眸深處出現微乎其微的動盪。

——想知道方法嗎？我可以告訴你。不過可要小心，如果爲了好玩而橫越衆界是會沒命的。

那麼做，等於是削減了些自己的生命用來當鑰匙，打開通往世界之門。在打開門時，成爲鑰匙的靈魂就會爆開消失，產生的波動會傳到遙遠的彼方。

一次又一次打開門，生命就會一次又一次縮短。

婆婆說可以教他，但警告屍不能使用。若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也要一起通過那扇門，生命就會縮減更多。

屍沒告訴咲光映這件事，只敷衍地說不能做太多次。光說這樣，咲光映就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

對了，可以用來當鑰匙吧？

儘管知道，她還是懇求屍放那孩子回去，所以屍把那孩子送回了人界。

爲什麼自己選擇不斷提供祭品給屍櫻呢？

但是，他並沒有義務讓昌浩和勾陣通過。

他回想過往。

在那些邪念追上來之前—在屍櫻的力量抓到他們之前。

他就可以跟咲光映永遠在一起。

明明這樣做就可以了啊！

——……要……保……屍櫻……

他大可帶着咲光映逃跑。

屍瞥一眼躺在地上的神將，眨了眨眼睛。

只要脫離這個世界。

再也不用繼續供應活祭品了。

碎裂的鑰匙產生的波動，被屍櫻捕捉到了。神將發現他們兩人，展開追捕。

屍可以做出通往人界的路，要開幾次門都可以。

讓咲光映通過沒關係，只要能保護她，縮減自己的生命也無所謂。

是婆婆的聲音，她臨終時說的話。

屍櫻枯萎後，就沒有東西可以威脅屍和咲光映了。

忽然響起斷斷續續的聲音。

封鎖他們的森林改變了形式。既然妖魔可以進來，他們也能夠出去。

屍訝異地稍稍偏起頭。

咲光映從這個世界消失，又沒有其他祭品，那麼一來，招來死屍的屍櫻總有一天會枯萎倒地。

如果真能逃過屍櫻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