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安倍家其中一个房间的神将白虎收到来自太阴的风。

晴明正在写字，背后响起白虎又粗又沉的声音。

《晴明，太阴说玄武、六合去道反圣域了。》

『是吗？……拖延了不少时间呢！』

《从发出通知后将近一个月了——》

隐形的白虎飕地迅速现身了。

『大概是道反圣域的守护妖动作特别慢吧！听说发生那件事后，它们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才完成圣域的净化工作。』

白虎比青龙、六合矮一点，但是肌肉结实，体格壮硕。晴明的房间狭窄，还堆满了书籍、卷轴和唐柜，白虎只好缩起身子闪避那些东西。但是他发现那么做也没什么用，就转移阵地去了外廊。

初夏的阳光照耀着，庭院里百花绽放。

『我不知道六合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不过，成亲他们再一个月就回京了。也就是说……』白虎说到这里，环抱双臂思索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前几天透过水镜通话时，玄武不是拜托过我吗？说太阴那家伙太粗暴，要我……』

晴明知道他要说什么，停下写字的手，偏过头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苦笑。

『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以缓和气氛的角度来看，你不觉得玄武和太阴的舌战也是好事吗？』

『晴明，那不是重点，再不好好训诫她，那个野丫头会愈来愈没分寸，到时候麻烦的是我。』

『呵呵呵，没错。』

晴明笑了起来，把笔搁在砚台上。

他正在写祈祷时要读的祭文。

藤原道长正式委托他替藤壶女御祈求病愈，几天后他就要去土御门府。

藤壶中宫入宫的日期，最初预定是四月上旬，现在大幅延后到四月下旬。三月中旬跟阴阳寮长谈过后，晴明就重新占卜，决定了现在的日期。

『我不是说我要去土御门府吗？』

他让我那么担心，还拜托我做那么残忍的事。

『什么？……』

晴明说得很自然。

自从道反事件以来，大家好像对每件事都变得有点太过神经质，包括中宫延期入宫这件事在内。

现在还好、现在还好。

『虽然还不够浓，但是确实散发着狐狸的味道。』

斗笠下的双眼闪烁着阴沉的光芒。

青龙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跟随这样的人。

锡杖触地，杖头的小金属环喳啦喳啦作响，形成奇妙的回声不断膨胀，向四周蔓延开来。

《——》

怕引起路人怀疑，晴明没有回头，小声问他：『怎么了？』

『不要浪费时间了，快走吧！宵蓝。』

白虎露出『既然这样就早说嘛』的表情。晴明看他一眼，边调整乌纱帽的位置边对他说：『我回来前，就拜托你守护这个家了。不要像上次那样让小妖们乘机溜进来。』

『太敏感了？……』

『喂，我助你一臂之力吧！我有事找那个老人。』

晴明回过头，用黯淡的灰色眼睛看着疑惑的白虎。

《你再说那种口是心非的话，我就懒得理你了。》

『红莲五月中就会回来了。』

《没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

白虎正要站起来，晴明抬起手制止他，望向没有任何东西的空间。

『你对那座宅院所施的法术，会被那个老人识破……』

没多久，低沉含笑的声音被悄悄卷入了风中。

『他最近愈来愈啰唆了。』

《别开玩笑了，老人就该过老人的生活。》

『嗯？』

『男人……不，妖怪，你在那里做什么？』

『不能放过我？那么你要怎么做？』

道反事件结束后回到京城的木将青龙，在紧要关头时被同袍勾阵阻拦，让他十分生气。还因为太过激动，不得不窝在异界直到心情平复下来。

《你都这么老了还说那种话。》

『真是的……一下就被你看穿了，伤脑筋、伤脑筋。』

『当然看得出来……不过，那个老人会阻挠你。』

男人指向和尚，眯起往上斜吊的眼睛，和尚瞪大眼睛看着他，逐渐露出笑容。

安倍家是镇守京城鬼门的要寨，布有强韧的结界净化灵脉，以防止污秽不祥的东西靠近或闯入。

妖怪被白刃般凌厉的眼光扫过，竟然傻到去寻找充满敌意的声音主人。

男人嘲笑似的俯瞰着和尚，轻盈地从屋顶跳下来。

老人正要前往的地方是座辽阔的大宅院。男人可以感觉到那座宅院里潜藏着晦暗、浑浊的气息，沁入了他的肌肤。他狰狞一笑，心想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正确来说，是没时间让他考虑那么多。当时彰子入宫的事已经确定，又不能让大家知道彰子被诅咒玷污了身体。』

『我一直在想……』

『啊，对哦！』

『嗯？』

干脆什么都不要说，随便晴明怎么做，可能比较不会有压力。但是如果放手不管，晴明又很可能被卷入什么事或自己引发麻烦，演变成大事件，甚至赔上性命。回想起来，当晴明的妻子若菜还在世、小孩也还没出生时，就曾经在信州发生过这样的事。

专心听着晴明解释的白虎，看到老人很快脱下狩衣，换上直衣，挑起了一边眉毛问：『你要出门？』

原来是现在就要去了。

青龙没有出声反驳，晴明只感觉到他百般无奈的深深叹息。

他的表情总是那么严厉，说话粗暴、态度蛮横，但是，晴明知道在十二神将中最关心自己身体的人就是青龙。

正准备出门的晴明点点头说：『总有一天要找机会把事实告诉伦子夫人，她是彰子的亲生母亲，两人碰面时，她一定会察觉出哪里不对。』

『既然被我看到，我就不能放过你。』

『对吧？』

有人正在某座宅院的屋顶上，盯着跟隐形的青龙一道走向土御门府的安倍晴明。

有趣、太有趣了，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是最好的诱饵。只要加以利用，一定可以逼出长年追逐的猎物。

『不能舍弃同族是你的宿业……』

『让她们两人替换是不难，但是就算能瞒得过寝宫里的侍女、皇族们，也瞒不过亲人吧？』

闪过残酷光芒的眼睛，好像追逐着安倍晴明的残留影像。

『找到了……』

白虎看到后，又坐下来叹了口气说：『有他就行了……』

『可是谁保护你？』

《晴明……》

『嗯？』

隔了好一会才有回答。

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斜吊着的嘴巴溢出来。

仿佛总是在生气的暴躁声音在晴明耳边响起。

《你应该先派人去通报，让对方派人来接你。》

晴明继续往前走，青龙懊恼地咂着嘴默默跟在后面。他知道不管他怎么啰唆，晴明只要决定怎么做，就绝对不会听任何人的意见。

事实上，跟他熟识的人是『彰子』而不是『章子』，晴明只见过『章子』一次，连话都没好好说过。但是，『章子』才是中宫，他不能显得跟中宫不太熟的样子。可能的话，最好先见过一次面。

肌肤白得出奇，长得眉清目秀但眼角有点上扬，嘴唇是尸体腊化后的冰冷颜色。披散着如乌鸦羽毛般漆黑的长发，身体一动，长发就会跟着摇摆起来。看着晴明的眼睛是铅灰色。

晴明微眯起眼睛环视周遭，但是并没有感觉到搅乱心绪的东西。

其他神将并不是不关心，只是青龙说得最精辟，而且全都被他说中了。

『像藤原道长那样的人，不会没考虑到这一点吧？』

跨出门往前走的晴明，毫不在意地回答说：

『我想在祈祷前先跟中宫见一次面，她多年来都过着孤寂的生活，心中难免有很多苦恼。更何况，我跟她应该熟识。』

晴明知道青龙那么说当然是关心他，所以一点都不介意。

『呵……你看得出来啊？妖怪。』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如果再发生，我会亲手杀了腾蛇。

听到红莲的名字，青龙释放出来的神气变得冰冷犀利，明显的敌意丝毫没有减少。

前几天是经过彰子许可，但是不能让这种事太常发生。

『啊——好舒服……你真有趣呢！和尚，你是不是憎恨住在那座宅院里的人？』

虽然他从年轻开始就带领着十二神将，但是事实上，几乎都是十二神将在照顾他。

『喂，晶霞，你也闻到那股血味了吧？为了寻找血液浓度更浓的同族，我知道你会跟我一样，循着那股血味找到这里来。』

晴明还是接着说：『昌浩也是……他回来后，我是不是该严厉地训他一顿呢？』

被小金属环的声音捆绑住的男人狡黠地笑了起来。

以安倍家的收入，没有余力雇用照顾牛的牧童。不得不进宫时，宫里都会安排牛车来接晴明。

前几天在出云见到的那个孩子的亲人，体内的血比那个孩子还要浓。

『为了美容和健康，还是要尽可能靠自己的脚走路，更何况我们家也没有牛车。』

青龙的声音听起来总像在生气，晴明瞪大眼睛，忍不住窃笑起来。

就是他。

『呵呵，奢侈是大敌、奢侈是大敌，我的新年新抱负是谨慎、低调地度过健健康康的每一天。』

这个男人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盯着晴明，连神将都没有发现他。

和尚不再笑了，眼睛充满着憎恨。

晴明抿嘴一笑，转身走出了房间。

那是烙印在青龙心里的誓言，却被身为主人的晴明制止了。老实说，晴明也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晴明在嘴里叨念着，微微耸起了肩膀，他最怕的是青龙哪天突然不说话了。

保持警戒的青龙，在主人催促下耸耸肩，解除了防备。

这个疑问不时涌上心头，青龙烦躁地皱起眉头，不由得看了看周遭。

『我得锻炼一下身体了，最近过度劳累，觉得不加强基本体力不行。』

晴明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伤脑筋，眼中还洋溢着笑。

一个和尚站在没有人往来的小巷子里，身穿老旧的黑袈裟，手拿锡杖，头戴斗笠。

他一直是隐形没有现身，所以没有人看得见他。晴明往前走了好几步，发现他的气息愈来愈远才停下了脚步。

要怎么样才能把你逼出来呢？

那瘦削的身体正是异形力量被压抑的人与妖怪的混合体，异形的血沉睡在人类血液的最深处。

青龙说得毫不留情，搞不清楚他是在关心晴明还是在调侃晴明，听在第三者耳里应该是后者吧！

男人咯咯嗤笑起来，就在这时候传来犀利的质问声。

跟随着晴明的身影出现在白虎的视线角落，还是一样板着臭脸，甩动着绑在颈后的蓝色粗硬头发。

霎时，一个扭动的身影像升腾的热气般，很快地显现又消失了。

但是，晴明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杀死同袍，希望他也能了解自己的心情。

『那个老人可不像一般人那么好对付。』

男人笑着握住自己的一绺头发，顺手扯了下来，像黑线般的发丝在风中咻咻飘扬。

趁摆好架式的和尚不注意时，男人一个箭步向前，毫不费力地拦住急着后退的和尚，把一根头发卷在他的锡杖上。

杖头的小金属环喳铃鸣响，迸出了法力。

和尚睁大眼睛，想扯掉卷在锡杖上的头发，却感觉到头发里的可怕妖力，屏住了呼吸。

『你……你想怎么样？』

阴沉的目光射穿了男人，但是，男人似乎很享受和尚释放出来的凄厉眼神，也没有与他较量的意思，只是把手放在颈子上，淡淡笑着。

『我说过我有事找那个老人，而且，这样对你也有利吧？』

和尚看看男人——那个妖怪，再看看他手中扯下来的那绺黑色长发。

那绺头发的确能增强自己的法力，协助他轻易除去安倍晴明那个眼中钉。

藤原家有安倍一族守护着，只要除去安倍晴明，摧毁安倍一族，就能把魔爪伸向藤原一族。

为了消灭藤原一族，他愿意做任何事。

『……』

和尚眯起眼睛，以年纪来说太过精悍的外貌，逐渐流露出冰冷的怨恨。凹陷的脸颊瘦削见骨，脸色并不好。

过了一会，他奸诈地笑着说：『好吧！』

就在抓住黑发的瞬间，锡杖阴森地喳琅喳琅鸣响起来。

从安倍家往土御门大路直直向东走，就会看到耸立在富小路与东京极大路之间的大宅院，那就是藤壶中宫当成娘家暂住的土御门府。

藤壶中宫和陪伴她的侍女、家仆与杂役们住在土御门府。

道长的正室伦子住在东三条府，没事不太可能来这里。这个时代的贵族夫人或小姐原本就很少外出。

问题是，坐落在土御门府隔壁的鹰司府的所有权人是伦子，所以她偶尔会来这里。来的时候，很可能顺便拜访土御门府，求见中宫获准。必须在发生这种事之前，先作好准备工作。

可是星星的确蒙上了阴影，发现这件事的人是晴明的孙子，也就是吉昌的儿子昌亲。

在晴明背后隐形的青龙、天后沉默不语，从气息可以感觉到他们正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为了保护晴明，他们去过群魔乱舞的寝宫很多次。

当时的青龙更难接近，几乎不开口说话。跟那时候比起来，现在随和多了。

『怎么回事……？』

那几个都是道长三思再三思后所选出来的侍女，兼具知性与教养，她们当然以为章子就是彰子。

如果没发生任何事，这个少女将过着连头发都有侍女梳理的生活，如今她已经抛开了那样的生活，开始学习新的生活方式。

『好久不见了。听说你病了，你父亲要我来替你祈求病愈，所以……』

隔了一会，藤壶中宫才平静地接着说：

『管家，很抱歉，可以请你暂时离开吗？』

听在其他人耳里，可能只是很平常的谢词。但是在晴明心中，那个声音却比什么都沉重、都凄凉。

『这样啊……既然是呈现出围绕在皇上身旁的皇后、嫔妃们的性格，那种气氛一定很美、很高尚吧？中宫大人不久后就是其中一人了，好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哦，是这样啊……』

家仆不能直呼中宫的名字。中宫的地位比自己高，又是皇上的妃子，直呼她的名字很可能被冠上大不敬的罪名而贬职、流放，甚至被处死。

突然，风轻轻动了一下，只有晴明感觉到了。

『侍女啊……』

他将十二神将纳入旗下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是左大臣大人派我来的，还是得带证明文件来才行吗？』

生病的藤壶中宫躺在寝殿东侧的床上。

管家开心地点着头说：

『有几名侍女陪在中宫床边，如果有事可以交代她们。』

《晴明有我陪着，你有什么事吗？》

——说真的，你为什么老板着一张脸呢？万一眉间的皱纹定型了怎么办？

晴明略微行礼致意，在他旁边隐形的青龙和天后都瞪大了眼睛。

『发尾都剪齐了，应该不难看吧……』

『不，管家大人，守卫们只是尽忠职守，不该怪他们。是我晴明不该没带随从，一个人晃到这里。』

『没有先通知就来，太没礼貌了。你是什么人？』

突然，一个侍女跪行到竹帘旁，对他使了使眼色，意思是希望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天后责怪说话毫不客气的青龙。晴明正在管家的带领下往屋内走，所以看不到两人的表情，觉得很遗憾。

『哎呀，晴明大人！只要您吩咐一声，我就派人去接您啦！还劳烦您自己走来。喂！你们几个，这位是左大臣大人最器重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大人啊！你们起码听过他的大名吧！』

『这边的板窗开着，所以请到这边来……』

『只是不知道我这衰老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命运改变的彰子，与同样也命运改变的章子。

晴明微微皱起眉头，小声说：『天后，怎么了？』

他知道不该久留，点点头，行了个礼。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只要他说类似这样的话，十二神将就会反应过度。

『是吗？……』

没有感觉到特别纷扰不安的气息，难道围绕着北极星的星星出现阴影，跟章子的病没有直接关系吗？

守卫打开庄严、气派的大门，看到旁边连随从都没有的枯瘦老人，露出怀疑的眼光，不让他进门。

在安倍一族中，昌亲的观察力算是相当敏锐的。虽然他在灵力方面远不如弟弟昌浩，在素质方面也比成亲稍微逊色，但是，他的头脑和判断力就足以弥补那些缺点。

『谢谢。』

这个代替彰子的少女承接彰子原来的命运，走向了看不见未来的路。可能是这条路还没有完全成形，从晴明的占卜也看不到确定的影像。

『奇怪了……可是……』

天文博士吉昌也断定这绝非小事，所以暂时取消了中宫入宫的行程。

晴明想起彰子的头发，眯起了眼睛。彰子的头发也跟她的身高一样长，乌黑光亮。但是，来安倍家后她就把头发剪短了一些，没有本来那么长了。

晴明看到时大吃一惊，问她怎么了？

『请告诉管家，阴阳师安倍晴明来了。』

『晴明大人……』

《不要动不动就道歉。》

『中宫大人，我是晴明。』

语尾带着深深的叹息，光这样的对话，就显得很疲惫了。

『改天我会来替你祈求病愈，有我晴明在，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尽管放宽心。』

晴明困扰地抓着头嘟囔起来，在一旁隐形的青龙欲言又止，眯起了眼睛。晴明假装没看到他那样的视线，请求守卫通报管家。

在离魂术那个外表的年纪时，他曾经受不了地说过这种话。

他们听过这个声音，不，是听过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声音。

《没什么事……如果妨碍到你，对不起。》

《我有不祥的预感，所以赶来了。》

『应该是吧……』

嗯，就当作是吧！有些事最好还是不要让民间知道，对管家来说，怀着美丽的憧憬会比较幸福。

管家点点头表示了解。虽是第一次见面，他也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大名鼎鼎的旷世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说的话。

『我父亲……还有其他人都好吗？』

视线稍微一瞥，他看到天后沮丧地垂着头，青龙双臂环抱胸前，板着脸半眯起眼睛，那样子就像青龙在欺负天后。如果勾阵在场，一定会狠狠地瞪青龙一眼。勾阵的年纪看起来跟天后差不多，所以两人的感情比其他人都好。

他揉揉太阳穴，自言自语似的说：『宵蓝，你最好学学比较柔和的说话方式。』

晴明坐在外廊上，看着躺在竹帘对面的中宫。

之后就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了，难道是自己太多心了？

在屏风后面的章子屏住气息，隔了一会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晴、晴明大人……』

管家去做自己的事了，晴明送走他后露出困扰的神色。

大贵族的千金笑笑说会妨碍做家事，所以请天一和玄武帮她剪短了。

虽然满脸疑惑，还是有一个守卫应他要求进去通报。晴明目送他离去后，露出优闲的模样，暗地里仔细观察周遭状况。

青龙还是摆着一张臭脸，但是并没有把天后赶走，所以应该不是真的在生气。

来到大门前，一股寒意瞬间掠过他的背。

《青龙！》

对晴明来说，住在安倍家的彰子分量还是比较重。但是，保护章子也是他这辈子必须尽到的义务。

『中宫大人还躺在床上……四月下旬就要入宫了，希望能在那之前康复。虽然左大臣位高权重，但是后宫都是女人，很多事我们还是无法预测……晴明大人，听说您偶尔会去寝宫，那里是怎么样的地方呢？』

很美、很高尚的气氛？

片刻后，身旁出现神将的气息。

走在通往大门的渡殿上，他疲惫地喘了口气。

而另一个少女……

晴明很清楚她话中的真正涵义，眯起了眼睛回说：

看起来的确是那样。

他把头低得比刚才更沉，行完礼后从东侧外廊离去。

晴明正这么叹息时，大惊失色的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出来了。

晴明感觉到青龙讶异得说不出话来，也听到天后惊讶得喃喃自语，眉头皱得更紧了。

『真是的……』

环绕寝殿的外廊和厢房以板窗隔开，用来阻挡虽已四月但还有点冷的风。如果连大白天都关着，寝殿内会光线昏暗、空气混浊吧？这样不是对身体更不好？

《没想到这么像！……》

年纪看起来跟吉昌差不多的管家责骂了守卫后，慌忙将晴明迎进屋内。

就像以前对待彰子那样，他沉着地向中宫章子报上了名字。

他感觉到背后有股带着怒气的严厉视线，苦笑起来。

『……』

土御门府的管家是道长的部下，只是个小官，身份很低不能上清凉殿。对他来说，皇上居住的寝宫就像云端的世界。

她把整理好的头发抓到前面来，用手指梳理着确认齐不齐，眼神十分平静。

晴明可不想冒这样的风险，他老老实实地正襟危坐，开口说：

『咦？……呃，可是……』

从屏风缝隙只能看到收在发箱内的漂亮长发，乌黑有光泽。

东侧的确有一片板窗敞开着，垂挂的竹帘随风摇曳，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床。现在是白天，所以三面的竹帘都卷起来了，以屏风取代竹帘围住中宫。

正要站起来时，耳边传来熟悉但不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我要施法查看中宫的状况，必须集中精神，有人在会分散我的注意力。』

『是的，左大臣大人送来的花也很好……』

从屏风后面传来微微的叹息声。

《没错。》

晴明感觉到她在屏风后面微微笑着。

他们两人是在晴明背后交谈，所以晴明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是可以想象。

隐形的青龙冷冷地介入两人之间，天后委屈地说：

『那个地方啊……房子的结构跟左大臣大人的东三条府和这间土御门府差不多，只是更华丽，真实地呈现出住在那里的人的性格。』

青龙听他这么说，很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后，没说一句话就撇开了视线。

——你呀……

晴明眼睛半睁看着青龙，连声叹息后，淡淡笑了起来。

——那么，十二神将的木将青龙，我现在给你一个名字。

晴明年轻时就很会操纵言灵。既然性情乖僻的十二神将也存在于森罗万象的条理之中，那么，言灵应该也有效果。

在十二神将中，青龙是第二个有言灵名字的人。

第一个有言灵名字的神将就快回来了，他一定是怀抱着种种感情、种种无奈的思绪，眼里充满了无助吧，我该跟他说什么呢？

『……』

晴明突然站住了。

《晴明？》

青龙惊讶的叫声穿越他的耳朵。

他觉得背后一阵寒意。

有人看着他。他不知道是谁，但是，的确有人看着他。

那眼神冰冷、晦暗，射穿了他的身体。

他感觉到那个人的嘴巴扭曲成在笑的形状。

刹那间，有东西从身体深处爬上来。

『唔！……』

那东西贯穿心脏，流窜全身。在脑里爆开的白色闪光遮蔽了视野，他不由得摇晃了一下。

《晴明!?》

惊慌的天后发出刺耳的惊叫声。

他纵身跃起，冲向西边的围墙。

天后慌忙追上青龙，看到他单脚跪在围墙上观察着四方。

统御十二神将的天空很少离开异界。现在也不是隐形来到现场，而是直接从异界传话过来。

『晴明、晴明！』

左胸口灼热不已。

他试着振作起来，但是身体撑不住，一脚跪了下去。

青龙现身，大惊失色地叫了起来。

天后觉得很懊恼，如果有天一在，就可以减轻主人的痛苦。但是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青龙也没有。

『不要吵……』

『天后，你走开！』

『晴明！』

青龙小心翼翼地观察周遭，低声喃喃说着：『有个黑影……』

『青龙？』

《晴明如果突然消失，这里的人会以为被异形或妖怪骗了，最好还是把他放在渡殿等人来。》

他说得没错，晴明如果突然这样消失，不知道会传出怎么样的流言。

啊，我竟然让她惊慌成这样。

脸色苍白的晴明这么说，吸了一口气，扎刺着肺部的疼痛更灼烧着胸口。

他们几乎忘了这件事。

青龙气呼呼地把晴明的身体放回冰冷的地板上，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们痛切感觉到晴明已经老了。

跟十二神将比起来，人的寿命超乎想象得短又无常。

号称十二神将，却是这么无力的存在。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

青龙紧咬嘴唇，怒气冲冲地大叫。天后颤抖地看着他说：

他们正看着管家们手忙脚乱地抬起晴明时，青龙突然转移了视线。

他觉得呼吸困难。

『天后……』

他咂咂嘴，正要转身离去时，耳边传来严肃的声音。

『啐！』

『……天空！……』

『青龙，把他交给这里的人处理，我们跟在旁边……』

青龙推开抓住晴明的天后，把主人扛到肩上。这时他才惊觉，主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了？

管家正好经过，看到躺在地上的晴明而惊慌地跑过来。几个侍女和杂役听到叫声，也陆陆续续冲出来。

『青龙，照他的话做吧！要不然……』

『咦，晴明大人？晴明大人，您怎么了？』

不，不是忘了，是没有刻意去想过。

他还来不及说『我没事』，整个人就倒在渡殿上了。

他们只能跟在旁边。

听到天后惨叫般的声音，晴明露出苍白的笑容。

『晴明，你千万要撑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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