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怪坐在昏睡中的晴明身旁，呼地吐了口氣。

『晴明，你到底想說什麼……？』

夢囈般的含糊低吟有什麼含意？小怪不知道。

『快點醒來啊！我有很多事必須告訴你。』

小怪垂下眼睛，皺起眉頭。從昨夜到今天的黃昏，發生了許多事情。

※　　※　　※

氣息消失了。她張開原本緊閉的眼皮，皺起了眉。

『……怎麼會這樣？』

凌壽的氣息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那傢伙應該不是藏身在自己創造出來的異空間裏。天狐的力量會傳給其他天狐，這股身爲異形卻能與神匹敵的強大力量，不管相隔多遠，都會像波紋般散發出來。

所以這幾十年來，晶霞非常小心地隱藏自己的力量。等她的力量完全復原，她的威力就會遠遠超過凌壽。

她站起來，視線越過樹林，俯瞰着前方那座人類的京城。

那裏住着擁有天狐眷族血脈的人類。既然擁有眷族的血脈，靈魂就能做成天珠。只要取得那天珠，凌壽的力量就能再度勝過晶霞。

晶霞撫摸着胸前的天珠，輕輕閉上了眼睛。

爲了奪取這顆天珠而折斷她的手臂的凌壽，曾冷血地踐踏雙親的屍骨嗤笑着。

『凌壽……』

不管你在哪兒，你的天狐之血都會捎來訊息。

是弟弟、也是仇敵的異端天狐啊！你躲到哪裏去了？

應該還活着。因爲天狐之血會傳達眷族死亡的訊息，更何況凌壽是她弟弟，是關係勝過任何人的親人。

沒錯，是弟弟。他們的父母都是銀白色頭髮的天狐，凌壽的頭髮卻如黑夜般漆黑，在出生率極低的天狐族，他是相隔好幾百年後纔出生的孩子，也是最後一個孩子。

天狐不必出聲，只要以靈魂呼喚對方的名字，就能傳遞到天涯海角。

『我知道。』神將天空手拄柺杖，敲了敲地面。

『是勾。』小怪喃喃說着，聲音充滿驚愕。

『晴明……！』青龍聲嘶力竭地呼喊着晴明的名字。

周遭一片靜寂，死亡的氣息纏繞着癱軟的修長身軀。

小怪（紅蓮）所說的勾，就是神將勾陣。神將們都叫她勾陣，只有紅蓮叫她『勾』。以前昌浩問過理由，小怪只給了他含糊其詞的答案。

※　　※　　※

剛纔貫穿胸口的衝擊，同袍們應該也都感應到了。

既然還活着，就讓這個沒死成的傢伙送我回人界吧！

不等小怪回應，青龍搶先說：『你要派騰蛇去？誰不好派，偏偏派騰蛇去解決同袍的危機……』

小怪回到了安倍家，跳過圍牆後便直接奔向晴明的房間。

——……唔……有『聲音』傳來。

『白虎……』昌浩戰戰兢兢地詢問轉向自己的白虎：『勾陣……怎麼了？』

覆蓋天空的雲朵是又厚又重的灰色，地面由沙、土和岩石構成，沒有色彩鮮豔的東西。然而，現在卻有個纖細的軀體躺在鮮紅的血泊中。

『騰蛇。』

老人穿着類似長袍的深色衣服，轉過頭去，追逐白虎留下的神氣軌跡，拄着柺杖的手掌枯瘦，毫無血色。『勾陣還勉強活着，不過……』閉着的眼皮微微抖動。『這樣下去，免不了一死。』

『什麼？』

『是最強的鬥將、也是兇將的火將騰蛇啊！除了你之外，沒有人可以制止勾陣，快去異界救她吧！』

『白虎！』

灰白色的頭髮在背上波動起伏，就像天空連綿不絕的雲朵。嘴邊和下巴的鬍鬚也跟頭髮一樣灰中帶白，一直長到胸部。緊閉的雙眼旁刻劃着深深的魚尾紋，看起來年紀比晴明大許多。

小怪夕陽色的眼睛浮現恐慌，它回頭對昌浩說：

被點名的白虎站了起來，天空嚴肅地命令他：『把騰蛇找來。』

玄武在面無血色的主人身旁，緊握拳頭，深切感受到自己的無能，沉默不語。

身爲兇將的勾陣，最強大的力量就是鬥爭本能。一旦處於生死邊緣時，平常靠理智控制的鬥爭本能就會掙脫束縛，變得無比殘暴。

突然，徐徐吹拂的風靜止了。

就在這一剎那……

太陰嚇得瞪大眼睛，縮起了身子。天空察覺到太陰的動靜，轉過頭像是看着她，但很快又轉向了白虎，說：『想救勾陣的話，就趕快把騰蛇找來。』

但是，現在的凌壽做不到，因爲他的血被殺害族人的罪孽玷污了。不久後，晶霞的血也會被殺害族人的罪孽玷污。

昌浩擔心地看着全身僵硬的小怪。

『昌浩，這裏交給白虎，我……』

剛纔跟凌壽、丞按一起去了異界的勾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　　※

它經歷過這種衝擊。在很久很久以前，類似的衝擊曾經貫穿它的胸口。

紅蓮的金色雙眸瞪着天空，壓抑着情感低聲說：『不用你說，我也會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他覺得那個神將綻放出來的神氣，愈來愈強大。

『天空翁！』這麼大叫後，她雙手掩面哭泣。

在異界，天狐凌壽煩躁地四處張望着，咂了咂舌。

『找我什麼事？』

看似失去了所有生命跡象的她，全身被淡淡的光芒包圍。

晴明按住胸口，動也不動了，青龍大驚失色。

晴明躺在被上，所有神將都圍繞着他，房內氣氛凝重。

凌壽這麼想着，轉過身，聞到隨風飄來的血腥味。

很明顯地，章子的反應實在太不尋常。潛入她體內的羅剎變得沉默，這點也很可疑。必須及早將羅剎從她體內拖出來纔行。從大陸遷徙到這個國家的承按一族所封鎖的怪物『羅剎』，昌浩毫無概念是什麼樣的東西。

『……』是那個身上流着眷族之血、天狐之血的人類的聲音。

他颳起的風，把天空的頭髮吹得凌亂飛揚。

龐大的神通力量甚至捲起漩渦，藍色閃光直衝天際。

『對不起……』

凌壽舔舔屍蠟般的嘴脣，輕聲竊笑着。

勾陣身受足以致命的重傷，爲了起死回生，她的本能會解放平常壓抑的神通力量。

小怪眼睛一眯，瞬間恢復原貌，現出高大的身軀，掩不住的酷烈神氣把纏繞在他手上的絹布搧飛了起來。

既然是勾陣，他更要去。因爲除了自己，沒有人可以抵擋得了她。

小怪抬起頭看着神情慌張的同袍。

淒厲的神氣狂流超越了凌壽的力量。天狐凌壽驚歎地張大了眼睛。

『勾陣現在恐怕處於生死邊緣……』

※　　※　　※

白虎向驚訝的昌浩點頭致意後，單腳跪在小怪面前。

在場所有神將都被尖銳的聲響震住，屏住呼吸，緘默不語。

全身僵硬的小怪，從剛纔就顯得很緊張。

這個世界沒有陽光照耀。

『她還沒死啊……』

瞬間，他的灰色眼睛綻放出殘忍的光芒。

主人的生命是不是到此結束了？所有人都被絕望的波濤吞噬了。

太陰也跟着青龍現身了。在天后後面的白虎把她拉過來，安撫她的情緒。這個全身嘎噠嘎噠顫抖的少女，臉色發白，說不出話來。

陷入恐慌狀態的太陰，看到小怪就倒抽一口氣，全身僵硬。天后也臉色發白，很明顯地縮起了身子。雖然眼角餘光掃到了她們的反應，但是小怪視若無睹，直直看着天空。從氣息可以感覺得出來，隱形的神將太裳站在天空旁邊。

白虎把天空說的話轉達給驚訝的小怪。

朱雀摟着搖搖欲墜的天一，緊咬嘴脣，從側面看着臉色蒼白的主人。

小怪浮躁地問。天空面無表情，以嚴肅的口吻說：『勾陣陷入了困境。』

凌壽凹陷的兩頰抽動着。他皺起眉頭，停下腳步。

空氣瞬間凍結。但是天空緊閉的眼睛，堅定不移地對着小怪。

看着動也不動的章子，小怪似乎有些難以啓口。昌浩點點頭說：『你放心吧！』

『住口，毛頭小子！』天空中氣十足地訓誡青龍：『你不聽我的話嗎？青龍，只有最強、最兇猛的鬥將騰蛇才能制止勾陣。騰蛇，你的回答呢？』

『都聚集在晴明身邊。騰蛇，天空找你。』

『小怪……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對其他人來說是那樣。但是，騰蛇，你應該知道吧？身爲鬥將的你和勾陣，生命力與神通力量遠勝過其他人，也因此，勾陣正把自己逼向死亡。』

被折斷的天狐爪子從右手臂正中央一帶插入地面。雪白的肌膚愈來愈白，與染遍胸前的鮮紅成對比。

『白虎，大家怎麼樣了？』

突然掠過的一陣衝擊，使小怪的心跳猛然加速。

原本無力地外拋的左手指尖，顫抖地抓着地面。接着，從她全身冒出淒厲的鬥氣，揚起塵沙。原本緊閉的雙眼抖動着，緩緩張開，露出亮麗的金色眼眸，光芒閃爍。

昌浩默默目送着它離去，覺得背上一陣寒意。

一個身影隨着聲音顯現，天一抬起頭看到那個身影，表情扭曲起來。

小怪甩甩尾巴，轉眼消失了蹤影。

凌亂的頭髮散落在臉上，微張的嘴巴吐着微弱的氣息。

『天空說要救勾陣就趕快回去。』

『到底要怎樣才能回去呢？』

『翁……！』

《安靜！》

『晴明、晴明！』

抖得連牙齒都無法咬合的太陰，倒抽一口氣，用差點哭出來的聲音叫着：

『天空、天空翁！不只晴明大人，勾陣也……』

距離這麼遠，卻能清楚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殺氣。

明明傷勢那麼嚴重，竟然還活着，十二神將還真難纏。

不久後，氣息靜止了，被染紅的胸口也不再緩緩滲出鮮血。

『知道了。』白虎點點頭，把太陰交給天一，乘着風離開了。

因爲她要替天狐族報仇。

『晴明大人……』

天一緊緊摟住屏氣抓着自己不放的太陰，安撫她的情緒。天后露出不安的眼神，青龍則不悅地咂了咂舌。

『我知道……那是傳達死亡訊息的衝擊。』

突然吹進一陣風，體格壯碩的神將白虎乘着蘊涵神氣的風，降臨在昌浩面前。

她表情扭曲，緊咬嘴脣。血傳來的『聲音』，不是凌壽的。

昌浩嘆口氣，移開視線。他手中正抱着昏過去的中宮章子。

白虎顯得有些猶豫，過了一下才回答：

『……』

好幾個聲音藉由章子的嘴巴說出可怕的話後，她就兩眼翻白，安靜了下來，活像斷了線的傀儡，全身癱軟，一動也不動。然而，她卻以驚人的強大力量抓住了昌浩的右手臂。昌浩好不容易纔撥開了章子的手指，皮膚被嵌入的指甲撕裂，滲出血來。

※　　※　　※

天空環視所有人，緩緩開口說：『白虎啊……』

『喲！力量遠超過我的想象呢！』

但還是改變不了瀕死的事實。愈是陷入垂死掙扎，愈能激發出那麼強大的力量。在這方面，天狐和神將都一樣。

晶霞也是因此才逃過了凌壽和九尾的魔爪。

看着剛纔被折斷的右手爪子，凌壽忿忿地咂了咂舌。

只要有人進入這個世界，應該就可以循着那個軌跡回到人界，然而他卻無法掌握那樣的動靜。

因爲神將爆發出來的神氣使他的力量變得遲鈍了。

『她成了障礙……』

就在這時候，他察覺到另一股扎刺皮膚的神氣出現了。

他認得這股神氣，是來自陪在那個孩子身旁的其他神將。

他翹起了嘴角。路通了。沿着殘留的軌跡走，就能回到人界。

天狐的眼睛一眨，閃過狡詐的光芒。對了，去看那個神將嚥下最後一口氣吧！

來到異界的紅蓮，手指抵住額頭，皺起眉頭。

平常都戴在額頭上的封印金箍，現在不見了蹤影。他習慣了金箍的存在，有點不能適應光禿禿的額頭。

——那個金箍暫時交給我保管。

那是由安倍晴明施法、壓抑他神通力量的封印。紅蓮把這個封鎖他大半神通力量的金箍交給了天空保管，因爲如果力量被封住，就無法跟勾陣對峙。

紅蓮甩甩頭，環視四周。

『是那裏吧……』

有一股強勁的神氣爆發了出來。他踏地而起，奔向那股神氣迸出來的地方。

很久沒回到異界了。自從昌浩行元服禮的日子底定後，他就一直留在人界，幾乎沒再踏進過這裏。

這個地方一點都沒變，依舊是沒有陽光的天空、乾燥的風、無機物色彩的大地。

果然不出天空所料，爲了起死回生，勾陣的本能被激發出來了。

強烈的氣流捲起了漩渦。

『可惡……！勾在哪裏……』

紅蓮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迎向他的是毫不留情的騰騰殺氣。

紅蓮舉起手來遮擋，突然發現地上有歪七扭八的污漬。

勾陣出現在他剛纔站立的地方，胸前一大片鮮血。

鬥將的神通力量遠超過其他神將，生命力也是。紅蓮等四名鬥將，即使身受對其他神將來說致命的重傷也不會死，反而會爲了起死回生而釋放出所有的本能，保住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不過，最後還是會用盡所有力量，走入死亡。死後消失殆盡，會以純白的靈魂爲主軸再產生新的宿主。所有神將都是這樣。

是凌壽舞弄的爪子碎片。被狠狠折斷的爪子血跡斑斑。

他猛向後退重新擺好架式，極力緩和急促的呼吸。

他倒抽一口氣，立刻築起壁壘保護自己。纔剛轉身，一個黑影就衝向了他。他扭動身子閃避，亮晃晃的刀尖掠過左肩，一陣輕微疼痛後，噴出了鮮血。

『勾……！』

紅蓮仔細地觀察周遭，看到一個像細刀刃又像棒子的東西，掉落在快乾涸的血跡旁。他覺得那東西很眼熟，腦中閃過凌亂的黑色長髮和灰色眼睛。

正中央那股光芒四射的氣，就是失去控制的神通力量的狂流。

『是那個天狐的……』

就在他四處張望時，背後爆發出一股神氣襲向了他。

他單腳蹲下，伸手觸摸。散發着淡淡血腥味、將沙土染成黑色的污漬，已經開始乾涸。竟然流了這麼多血！紅蓮全身戰慄。除了紅蓮之外，沒有神將可以擊敗勾陣。神通力量如此強大的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瞬間，紅蓮理解了一切，低聲咒罵着：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