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這片土地寂靜無聲。

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凌壽發出了感嘆聲︰

『喲……居然有這種地方。』

他試着伸展妖力，卻怎麼也到不了盡頭，可見這個世界比他想象中大多了。

他甩開前額過長的頭髮，忽然眯起了眼睛。

『感覺很不舒服，太像了。』

太像天狐生活的地方了，令他噁心想吐。

錫杖聲震天作響，勾陣及時躲過了丞按施放出來的法力攻擊。

『你怎麼會在這裏？』

勾陣一邊閃避攻擊，一邊大叫。丞按把杖頭指向她，說︰

『覺得好玩就跟來了。』

那個天狐在這裏。丞按決定在死前，要殺了那個一次又一次阻撓自己的可恨怪物。

他們彼此都想殺了對方，有機會的話，凌壽恐怕早已殺了丞按。

勾陣左手握着筆架叉，擋開揮下來的錫杖。丞按的腕力超乎常人，力大無窮。

這就是羅剎給他的力量？

勾陣往後退，重新握好筆架叉。

對方是人類變成的怪物。

殺傷這樣的人，會不會觸犯十二神將的天條呢？

腦海中閃過騰蛇的身影。三度觸犯天條的他，揹負着多麼沉重的罪孽啊！

丞按逐漸變得衰弱，因爲他的生命被羅剎啃食得差不多了。

『不要笑死人了，愚蠢、膚淺的神將！你說的話纔是夢話，因爲……』

十二神將並非不死之身。

他把全族人的靈魂都吞入體內，當作起屍鬼法的材料，讓他們相互殘殺來鞏固怨念，使怨念更加強烈、純粹。

昌浩咬咬嘴脣說︰

『既然這樣，』勾陣手上的筆架叉閃過銳利的光芒，全身毫不保留地冒着鬥氣，說：『把你當人看就錯了。既然是怪物，我們十二神將就該盡全力討伐。』

『這是怎麼回事？』

小怪也驚訝得張口結舌。

章子喘着氣哀求，緊抓着昌浩的手不放，力量強大到令昌浩不安。

丞按稍作停頓，直視着勾陣身後。

黑曜石般的眼睛凍結，肩膀上方的黑髮凌亂飛揚，微張的嘴脣發出痛苦的喘息，滴下鮮血。

丞按說的事實太過悲慘，內容令人反胃作嘔，很難冷靜地去理解。

『他把彼此殘殺的羅剎吞入體內，再讓死靈在自己體內同樣彼此殘殺，成爲擁有可怕力量的怪物……他把被殺死的所有族人，都當成了巫蠱的材料。』

昌浩和小怪注意到不斷髮出慘叫聲的章子出現了異狀。

高淤說的『未成形的天命』，應該是『章子』的命運。只要昌浩與十二神將把她保護好，啓動她的宿命，星宿就會成形，顯現在占卜上。

『殺了藤原的後人。』

『求求你……救救我！……』

全身重量都壓在貫穿胸口的爪子上，傷口承受不了重量而被撕裂，痛得她連叫都叫不出聲來。

就在她正想着該不該給燈臺加點油時，那個感覺突然襲來。

她覺得不能呼吸，胸口一陣灼熱。當她意識到那是從嘴脣溢出來的東西時，虛脫地跪倒在地。

那個男人把過着平靜生活的族人當成螻蟻般屠殺，而這裏就是他的國家。

『起屍鬼……』

這樣呻吟了好一會，又變成章子自己的聲音，訴說着難以忍受的痛苦。

最好是讓她躺下來睡，可是那樣會破壞她的形象。而且，若昌浩回來時看到她睡在自己的墊被上，又要驚慌得目瞪口呆、東奔西竄了。

我們曾經什麼也不企求，只想過着平靜、祥和的生活。

『什麼……』

傷重不治時就會死亡，堆砌至今的所有一切都會消失。

好幾個聲音從章子的嘴巴迸出來，聲聲都帶着陰暗的怨懟意念，一句緊接着一句。

儘管如此，丞按還是嗤嗤笑着。

『無力的神將，我把我做的事告訴你吧！』

『丞按施行的是巫蠱中最可怕的起屍鬼法。』

丞按笑着對威嚇他的勾陣說︰『那個女孩再也生不出正常的孩子啦！』

不只他們兩人，連陪在晴明身旁的白虎、玄武和天后也都忘了呼吸。

雖然自我就快喪失殆盡了，但身體腐朽後，還是會留下他的怨念。

寵愛這個女孩的皇上也一樣，這個國家總有一天會從頂端開始崩潰瓦解。

『殺啊！』

衝擊更爲強烈、帶來痛苦，是在那之後。

丞按發出低沉的咳嗽聲，變黑的血從嘴巴噴出來。

當第二隻爪子穿過神將的身體，再插入自己的心臟時，他也無動於衷地呆呆看着。

沉重的衝擊刺進勾陣的背部，從胸口穿出來。

『邪門歪道！』

章子還緊抓着他的手臂不放，指甲戳進了皮膚裏，頓時全身掠過燙傷般的疼痛。

『好痛……』

留在異界的青龍和太陰差點因爲突來的衝擊，使通天力量失控暴衝。

一陣沉重的強烈衝擊貫穿左胸。

『殲滅他們。』

過了半夜，在安倍家等昌浩回來的彰子已經靠着矮桌睡着了。

可以輕易想見那種場面的天一，不由得笑了起來。

『什麼？』

『我們做了什麼？』

天一大驚，全身僵直，她身旁的朱雀也一樣。

『可是感冒就不好了。』

『……不會吧！……』

大概是侵入體內的怪物開始大鬧了。可是，體內同樣寄宿着羅剎的丞按，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痛苦。

他已經布好了局。

他們彼此都想殺了對方，只是凌壽快了一步，如此而已。

從剛纔就有某種東西在體內震盪，是天狐之血引發了共鳴。

昌浩邊拉開嵌入手臂的指甲，邊回答說︰

小怪茫然看着章子，接着緩緩轉向昌浩說︰

『我們要報仇。』

『是不是要把她抱回房間呢？』

怪物已經轉移到章子身上，在她體內肆意妄爲，從內側開始啃食，最後會把靈魂也啃光。等最後的一小片心也被啃盡，她就完全被同化了。

又來了新的衝擊，第二隻爪子從左側鎖骨下方貫穿她旳身體。

她移動視線，懷疑自己所看到的東西。

勾陣看到映入丞按眼簾的景象。

以所有理智保持冷靜的勾陣，短短地迸出了一句︰

丞按發出咯咯的笑聲。

勾陣手握筆架叉凝視着丞按，面臨死亡的他，像死屍般的臉嗤嗤笑着。

難道說，屠殺族人的主謀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就該拋下仇恨嗎？沒那回事。隨着時間流逝，無處可宣泄的恨意與殺意就愈來愈強烈，成了羅剎的糧食。

※　　※　　※

突然，章子彷彿變成靈魂出竅一般，表情陰沉，從剛纔慘叫的嘴裏發出了可怕的呻吟聲。

一發現映入丞按眼中的景象，勾陣的動作瞬間遲疑了一下，耳邊傳來丞按沉穩的輕聲細語︰『因爲你就要死在這裏了。』

心臟撲通撲通跳動，逐漸增強，彷彿就要從昌浩的體內跳出來了。

『啊……唔……』

※　　※　　※

『爲什麼？』

『的確是。』丞按嗤嗤地笑了起來，以惡鬼般的表情說︰『自從爲了報仇而吞下那個怪物後，我就捨棄了人道。』

『……』

只有外表保持原來的樣子。

隱藏氣息出現在勾陣身後的凌壽，正狠狠地伸出了銳利的爪子。

『殺光他們。』

晴明還活着，他不會在這種時候死去。他的天命還有寬限期，他的死還是很遙遠的事。

『不要殺我們。』

這種國家滅亡算了。

晴明只這麼低嚷一聲就說不出話來了。

這是晴明親口告訴勾陣的，既然他這麼說，那個壽命就是真的。而十二神將也會竭盡全力讓這個壽命成真。

看到她那個樣子，天一把手指按在嘴脣上，困惑地偏着頭說︰

爪子貫穿勾陣的身體，又插入了丞按的喉嚨。

他吞下羅剎不是爲了取得羅剎的力量，而是爲了製作施行巫蠱的容器。人的身體容不下無數靈魂，所以他必須先把自己的身體變成怪物。

『只可惜我沒有時間看到那個骯髒的女人生下骯髒的孩子了。』丞按哈哈大笑，揮起錫杖說︰『也許安倍晴明救得了中宮呢！』

『什……麼？……』

勾陣擋開他的錫杖，大聲叫罵︰『那麼，你的企圖一開始就會失敗了，因爲我們會取得天狐的天珠救晴明！這是你自己招出來的，丞按。』

青龍以眼角餘光瞥見臉色發白的太陰抱着肩膀嘎噠嘎噠發抖，立刻趕到晴明身旁。

睡夢中的晴明，在青龍趕到的同時張開了眼睛。

然後，寄宿體會以變成空白的靈魂爲主軸，在這個異界的某處重生。

她的低吟與男人的咒罵重疊。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天一小心地不發出聲音，悄悄把外衣披在她肩上。

體內的怪物帶着超乎尋常的怨念，使她的血液澎湃翻騰。

『不用了，她想在這裏等，就讓她待在這裏吧！』

『唔！』

『只能生下帶着死靈意念的怪物，不管生幾個都一樣。而且，她的身心還會被侵蝕身體的羅剎妖氣拖入黑暗中，從此滅絕。』

最後剩下怨念純度最高的族人變成的怪物，他再把吞下這個怪物的羅剎當成復仇的道具。

『凌……壽……』

朱雀轉過身來，輕輕搖着頭說︰

『救救我……』

丞按使出最後的力氣，用錫杖劈斷天狐的爪子。

爪子的碎片散落，胸部以下都被染成紅色的神將，瘦弱的身軀也不支倒地。

但是她的手還是緊抓着自己的武器不放，精神令人敬佩，只當個神將太可惜了。

丞按瞪着凌壽。

凌壽凝視着躺在地上的勾陣，突然蹲下來，抓住她的頭髮，把她的臉轉向自己。

勾陣吁吁喘着氣，微微張開眼睛，看到天狐歪斜着屍蠟般的嘴脣。

『你……』

鮮血隨着呼氣噴散開來，喉嚨深處有血腥味，感覺灼熱。

儘管如此，凌壽還是感覺到她強而有力的眼神，開口說︰

『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吧！』

當他像唱歌般敘述這件事時，生命的燈火已經完全熄滅的怪和尚，撲通倒在地上。

遺體當場化爲灰燼，像沙子般崩潰瓦解，消失不見了。

※　　※　　※

『再見啦！如果你能活下去，我就把天珠給你。』

凌壽俯視着勾陣，咯咯地笑起來。

『不過，你也不可能活下去啦！』

說完後，他就對勾陣失去了興趣，不耐煩地看看四周說︰

『現在我該怎麼回到人界呢？』

硬是把自己拖來的人就快死了，叫她把自己帶回原來的地方，她恐怕也沒有那種力氣了。

『真糟糕，應該先問出回去的路再殺了她。』

爲了泄憤，他用從胸口拔出來的爪子把勾陣的手臂固定在地上。穿過手臂正中央的爪子深深地插入地底，沒有那麼容易掙脫。

因爲要消除這個詛咒，必須使用天珠。

『……晴……』

剛纔掠過的衝擊，還有模糊不清的呼喚聲，是來自於誰？

爲什麼我必須承受這麼大的痛苦？

凌壽說，要讓章子完全復元，只能用天狐的生命去中和天狐的詛咒。

有兩個人非救不可，而打敗凌壽取得天珠，也只能救一個人。

天狐的氣息完全消失後，勾陣拼命睜開了眼睛。

它張大眼睛連眨都忘了眨，茫然地喃喃叫着︰

該獲救的人是你，可是當你知道這件事時，會作怎麼樣的選擇，不用問也知道。

好痛苦。

『騰……蛇……』

晴明、晴明，我非告訴你不可。

可是，不想辦法救章子，他們兩人都可能喪命。

至少要找個人傳達。

『快！……』

這裏是十二神將誕生、度過漫長歲月的地方。如果沒有人往來，就不會有道路通往人界。

我非傳達不可。

『可是……』

老人的身影閃過腦海。

我非傳達不可。

——這是爲了保險。

在迷濛的視野裏，她彷彿看到一個修長的身軀。

凌壽摸着喉嚨撂下狠話就轉身離開了。

『你刺傷了我，這是你該受的報應。』

因爲不管是我或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有什麼理由非她不可。

說完，就按着胸口躺下去了。

天空通常待在這裏，太裳應該會陪在他身旁，現在太陰和青龍應該也在。

這是主人的命令，我還沒有做到。

她必須轉達天狐說的話。

『晴明，不要硬撐……』

你的命令或任何一切都會消失殆盡，不留一點痕跡。

其實，她早就動彈不得了，就算不那麼做，她也只能躺在那裏。

但是小怪沒有回應。

同樣是天狐，一眼就能看破這個詛咒，但是，天狐晶霞不會救章子。

他打斷急着開口的玄武，以嘶啞的聲音下令︰

※　　※　　※

好痛苦。

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理所當然似的陪在他身旁而已。

從今以後，不是守護你，而是守護你的繼承人。

『晴明——！』

貫穿身體的衝擊來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就煙消雲散了。

章子身上也被埋入了天狐的詛咒，會使羅剎失控暴衝。而且，只要詛咒存在，縱使把羅剎趕走，也除不去章子身上的污穢。這樣回到皇宮，不只羅剎的力量，連天狐的邪惡力量都會危害皇上的血脈。

『……晴……明！……』

我做錯了什麼？

勾陣緊咬嘴脣。

十二神將死後會失去一切。

他不理會神將們苛責的眼神，低聲說︰

『把天空找來……』

看到小怪突然全身僵硬，昌浩驚訝地叫喚它。

我非傳達不可。

『小怪，你怎麼了？』

不是隻有她才能待在那裏吧？

※　　※　　※

她必須轉達這件事。

『……勾？』

至少要傳達給你——

『唔……』

而且，我曾答應你會保護昌浩。

我只是想見到他而已。

安倍晴明在玄武和白虎的攙扶下，勉強撐起身體。

勾陣邊祈禱他們不會遇到凌壽，邊在地上奮力掙扎。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