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1.1萬 字
不是隻有晴明接收到白虎的風。
同袍迫切的吶喊聲,也扎進了小怪和勾陣耳裏。
在大驚失色的晴明面前,只有昌浩一個人被摒除在外,困惑地眨着眼睛。
「爺爺,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晴明正要說時,太陰從通往外廊的木門探出頭來。
「呃,晴明……」
神將戰戰兢兢地叫喚,晴明對她點點頭說:
「嗯,我聽見了。」
太陰躲在柱子後面環視屋內,看到盛氣凌人的小怪,馬上繃緊了臉。
小怪瞥一眼倒抽一口氣的同袍,甩甩長尾巴,回頭對老人說:
「怎麼辦?晴明。」
「朱雀還沒從道反回來。」
「道反?」
看到小怪想不通而皺起眉頭,勾陣也滿臉疑惑,晴明詫異地眨眨眼睛。
「對了……你們都不知道。」
晴明簡單扼要地告訴他們,成爲樹木枯萎原因的柊衆後裔的最終下場,以及與這件事密切相關的幕後指使者智鋪衆的事。雖然是由晴明告訴他們,但是,晴明本身也是從太陰的報告知道這些事,並未親眼看到。
這時候小怪才知道,昌浩爲了讓被砍成兩半的藤原敏次的魂蟲復活,採取了什麼行動。
張大嘴巴注視着晴明的小怪,半晌後緩緩轉向昌浩。
看到昌浩正要悄悄溜出對屋,小怪吊起眉毛大叫:
「昌浩……!」
被問到的神將合抱雙臂,露出深思的表情。
昌浩啞然無言,勾陣歪着頭說:
在小怪倒下後,他查出很久很久以前,榎岦齋在地底深處埋下了虛假之門「留」,那個門是用來隱藏真正的黃泉之門。
聽到這裏,小怪的表情變得很可怕,但是,昌浩不理它,淡淡接着說。
太陰歪着頭說:
聽到同袍安心的聲音,勾陣眨一下眼睛,默默點個頭。
「啊?」
但是,仔細想想,從敏次昏倒到現在,不過半個月。
不好的事情接踵而來,讓人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不對,是被人設計的。
境界狹縫裏,有隻負責爲闖入者帶路的白色烏龜,那是昌浩的父親吉昌小時候收爲式的烏龜。
太陰的手伸向了昌浩的肩頭。昌浩轉頭瞥一眼太陰,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協助智鋪衆的人的真正身分。
勾陣搖搖頭說:
勾陣感到驚訝,但也明白了一件事。件果然會對有能力的人、可能成爲智鋪衆阻礙的人施咒。
取回了被他們奪走的敏次與皇上的魂蟲。那時候,敏次的魂蟲被智鋪祭司揮劍砍成兩半,所以與櫻咲早矢乙矢大神調換死亡的命運,讓敏次復活。
晴明說的那邊是指外廊,被催促的所有人不情願地往那裏移動。
「啊……我想起來了,你們那時候在阿波。」
昌浩等人遍體鱗傷,暫時移往菅生鄉。
「勾陣,妳醒了啊?太好了。」
「我還有事要做,在我做完之前,你們去那邊談。好了,去吧。」
聽到突如其來的指示,小怪和昌浩同時叫出聲來。
這時小怪不解地問:
太陰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呢,高龗神什麼都沒說就走了,詳細情形不得而知。」
「難道……小怪會醒來,是因爲軻遇突智的火焰把枯竭的神氣完全補回來了……?」
她想起自己把皇上和敏次的魂蟲帶回京城時,小怪還沒醒來,勾陣也消耗了大半的神氣,在生人勿近森林就昏倒了。
智鋪祭司其實是其他某種東西潛入了九流族真鐵的宿體。
聽到害昌浩受重傷的是協助智鋪衆的人,小怪的雙眸閃過厲光。
「咦……不會吧,難道是高龗神降臨我們家……?」
有意識地深呼吸後,昌浩開口說:
眼神呆滯的小怪低嚷:
看到勾陣默默搖頭,昌浩瞠目結舌。
昌浩臨去阿波前,把藤原文重和他妻子柊子的事,交給了風音。
勾陣畢竟是十二神將的第二強鬥將,內在神氣不是一般強勁。她從屍櫻界回來後的狀態,足以證明她的神氣不可能輕易復原。
白色異形滿臉無處可發泄的怒氣,沉默不語。
「你們去了貴船?」
「那是……」
回想起來,在他們之中,知道訊息最少的人是紅蓮。他爲了祓除京城的污穢,耗盡所有神氣打造出通往屍櫻界的路,最後陷入昏睡狀態。
阻斷聲音的結界,一直延伸到外廊的外側。確定在這裏說話不會傳到父母的房間,昌浩才鬆了一口氣。
太陰躲在坐下來的昌浩背後,從昌浩肩膀偷看小怪的模樣。
「怎……怎麼了……?」
「什麼?」
低沉恐怖的嘶吼聲,讓人產生被抓住脖子的錯覺,昌浩不得不停下來。
晴明對搞不清楚狀況的所有人說:
「沒錯。」
「我聽在場的天空說,祂突然降臨,就默默往騰蛇揮下了火焰。」
在昌浩背後聽的太陰,這時候才知道,原來勾陣是因爲這樣又陷入昏睡中。但是,既然這樣,爲什麼會醒來呢?時間應該還沒久到可以恢復消耗的神氣。
風音和勾陣發現件的預言是咒語。
但是,他們都知道,祂不是那種助人完全不求回報的神。
智鋪衆操縱大羣妖怪襲擊了菅生鄉。智鋪祭司與小野時守的魑魅一起出現,把螢打成了重傷──。
風音前去他們的九條府邸,被打傷了。九條府邸和大羣黑蟲,都被疑似柊子所放的火燒燬了。
「啊,就是嘛,我也以爲小怪短時間內不會醒來呢。」
「發生了什麼事?」
「你們先彼此報告近況。」
因爲負荷超越想像,道反女巫賜予的道反勾玉碎裂,所以朱雀前往道反聖域索取新的勾玉。此外,在與智鋪祭司的交戰中,六合被膠的邪念奪走神氣,陷入昏睡狀態,所以朱雀把他一起帶去道反聖域,好讓他快點復原。
這件事勾陣並非親眼目睹,而是從風音說的話中推敲出來的,所以她又補充說可能不完全正確。
「情形大概就是這樣……勾陣在我們去阿波後怎麼樣了?」
原來如此,這個火焰的確能取代十二神將最強的神氣。那是在神治時代殺了母神的天津神的火焰,應該也很適合身爲火將的紅蓮。
小怪身上的軻遇突智火焰,從白毛紛紛飄出類似螢火蟲光芒的磷光,又消失不見,那是軻遇突智火焰的碎片。即使變成白色異形的模樣,把神氣完全壓下來,那股力量還是強到溢出來。
昌浩回溯記憶。自從敏次吐出鮮血和白色蝴蝶的魂蟲後昏倒以來,發生過太多事,感覺已經過了很久了。
「啊……」
天狗的愛宕鄉受到影響,聖域的封印出現了扭曲。在異境聖地,有個可怕的惡神被猿田彥大神的力量封印住,但是,那樣下去封印會被破壞。
「啊!螢就是,她一直很痛苦。」
雷鳴轟隆作響,紅色閃光染紅四周,彷彿在嘲笑產生恐懼的昌浩。
螢的式來到安倍家,告知智鋪衆的根據地在四國的阿波,冰知爲了找出樹木枯萎的原因,在那裏失去了音訊。樹木枯萎的原因,似乎也在阿波。與冰知扯上關係的出雲九流族的後裔和妖狼,身負重傷地出現在菅生鄉。螢等神祓衆保護他們,並通知與他們是知己的昌浩,希望昌浩可以來一趟菅生鄉。
迅雷轟隆作響。
比古也一起前往阿波,在柊衆之鄉大戰智鋪祭司和柊衆後裔菖蒲。
昌浩去阿波時,勾陣的神氣應該已經從枯竭恢復了不少。
然後瞄一眼小怪。
件會對有能力的人施咒。也就是說,除了藤原敏次、小野時守、榎岦齋、屍櫻界的屍之外,可能還有其他人被施咒。
在生人勿近森林瞬間窺見一眼時,小怪並沒有這麼生氣。
太陰依序掃視臉色發窘的昌浩、模樣像凶神惡煞的小怪、滿臉不悅的勾陣、表情險惡的晴明,發現屋內的氣氛特別沉重,有點瑟縮不安。
每說一件事,當時的情景和情感就會重現,攪亂心情。
「阿波?我昏迷時發生了什麼事?」
皇上的魂蟲也跟敏次的魂蟲一樣,被智鋪衆搶走了。
小怪的太陽穴跳動一下。勾陣又默然點頭,緩緩張嘴說:
爲了防止這件事,颯峯來請昌浩和晴明協助,所以晴明派太裳、白虎、玄武三名神將前往。
「──」
勾陣看着終於察覺到哪裏不對的太陰和神情疑惑的昌浩,皺起了眉頭。
勾陣看起來也是滿臉兇惡。
「爲什麼……」
小怪以沉默回應昌浩的低喃,是勾陣給了答案。
接收京城污穢的屍櫻界,後來整個被供奉爲神,名爲櫻咲早矢乙矢大神。
剛纔不在森林裏的勾陣,也散發着帶刺的氛圍。
柊子的火焰沒能燒掉所有的黑蟲,所以,風音使用勾陣的神氣掃蕩了剩下的黑蟲羣。因爲這樣,勾陣的神氣又枯竭了,把昏倒的風音送到安倍家就筋疲力盡了。
昌浩與勾陣彼此對看。
「不是……」
「我有一次回來,看到她神氣不足,還在睡覺呢……咦?對啊,爲什麼?」
但是,還有一件事想不通。這個火焰應該是貴船祭神高龗神的父神,交給了高龗神保管。
收到通知的昌浩,與太陰、六合共赴菅生鄉,見到了比古和多由良。
追逐勾陣視線的昌浩,發現她的視線落在小怪身上,皺起了眉頭。他凝神注視小怪,忽然察覺一件事。
昌浩終於想通了。
也可以想成是祂察覺危機,於是助他們一臂之力。
他依序陳述之後發生的事。
昌浩不寒而慄。
說到這裏,昌浩插嘴說:
坐在勾陣旁邊的小怪,傾注全力表現出它強烈的不滿。
欲言又止的小怪,滿臉都是無處可發泄的憤怒。
雷劈中菅生鄉,神社被炸飛,神忽然消失了。
「呃,你不是把京城的污穢送去了屍櫻界嗎?那之後沒多久,颯峯來了……」
「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究竟怎麼了?現在是怎樣?」
「咦?醒來?」
「是爺爺做了什麼讓勾陣復原嗎?」
似乎也有同樣疑問的昌浩插嘴說:
這時候,昌浩感到疑惑。
「然後……我們就從生人勿近山,經過境界狹縫,回到了這邊的森林。」
以後大有可能會對他們提出什麼要求。
「接收軻遇突智火焰的騰蛇,爆發彌補神氣後還綽綽有餘的力量,我是被那些餘波喚醒的。」
小怪依然繃着臉保持沉默。
「哦……」
昌浩和躲在他背後的太陰,都瞪大眼睛發出感嘆聲。
這個火焰竟然能夠讓最強與第二強的神氣同時復活,可見天津神的神通力量多麼強大。
昌浩恍然大悟地說原來如此,太陰也從他背後出聲說:
「那麼……騰蛇和勾陣現在都完全復原了?」
勾陣低頭看小怪。小怪瞥她一眼,表情嚴肅。
枯竭的神氣是復活了,光由這點來看,或許可以說完全復原了。但是,很遺憾,無法保證可以完全駕馭這個軻遇突智的火焰。
看着臉色沉重的小怪,昌浩想起還有他們不知道的事。
「勾陣回到這裏就昏倒了嗎?」
「嗯,算是這樣吧。」
「那麼,還沒聽說關於公主殿下的事吧?」
「沒時間聽……出什麼事了?」
「我也是收到爺爺的式才知道的……」
關於竹三條宮的變故、內親王脩子吐出鮮血和白色蝴蝶的魂蟲後倒下。
脩子的魂蟲被宮裏的侍女菖蒲帶走了。菖蒲其實是黃泉的部屬,又稱爲黃泉醜女、泉津日狹女。
魂蟲是連結宿體與魂的魂線。被奪走魂線的脩子瀕臨死亡,是風音用自己的魂取代魂線,綁住了快要離開宿體的魂。
奪走敏次、皇上、脩子的魂蟲的疾病,正在京城蔓延。
昌浩吞口唾沫,全身發冷。
而且。
「咦!」
小怪和勾陣猛然停下腳步。
昌浩正要站起來時,從屋內傳來晴明的聲音。
小怪的語氣變得低沉、僵硬。
晴明沉着地點頭說:
兩名神將回應。
面對晴明的視線,勾陣點頭表示明白了。
「剩餘的壽命是幾年?你說說看。」
「呃……」
出乎意料之外的話,讓昌浩瞠目結舌。
「不顧一切……之類的……」
「啊,等等,我也……」
晴明認爲,那股力量能維持至今,除了靠神的神通力量之外,還要不斷注入守護那個地方的天狗們的妖力。
「什麼事?晴明。」
「啊……?」
總會有到達極限的時候。當魂線斷裂,魂脫離脩子的身體,宿體就會死亡。這也意味着風音用來取代魂蟲的魂,將會油盡燈枯。
在愛宕鄉的聖域,封印的力量正逐漸流失。那是神治時代,猿田彥大神用來封印惡神的力量。
「我沒辦法去異境之鄉,所以把必要的法術封進了這裏面。」
晴明把約三寸大的金色星形物交給眼神發直的小怪。
夕陽色的眼眸直直仰視昌浩。
面對昌浩與鬥將之間緊繃得嚇人的兇險氛圍,一頭霧水、滿腹狐疑的太陰,突然嘟囔了一聲。
勾陣邊跟在它後面,邊轉過頭去。
「沒有魂蟲,魂就會脫離宿體。風音那傢伙不是用自己的魂來取代魂線嗎?那樣並不能永遠把魂綁住。」
慢慢轉過身來的小怪,眼神直直射穿昌浩。
「你剛纔想說什麼?」
這下昌浩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是啊,那裏萬一發生事情,必定會波及人界,無論如何都要避免。」
真的很遺憾,「老」確實讓晴明逐漸衰弱。
「……」
「呃……兩年……?」
「聽好,昌浩,不準再使用法術。」
「那怎麼行。」
「請不要再做任何讓我們知道自己有多無能的事。」
太陰、天滿大自在天神、小野時守,就是被關在大型的這種籠子裏。
「紅蓮,你去愛宕鄉,燒光膠的邪念。勾陣,邪念被消滅後,妳在聖域啓動這個法術。」
膠的邪念會獵食天狗們的妖力,併吞噬猿田彥大神的神通力量。搞不好,連防禦它們入侵的神將們的神氣,都會被吸乾抹淨。所以,即使威脅退去也不能安心,在天狗們復原之前,必須做好防備。
邪念是陰氣的具體呈現。如白虎所說,要將濃密的陰氣從愛宕鄉徹底清除,只能靠火焰的淨化。
它搖晃着白色耳朵,面色凝重,陷入沉思。
晴明發現這麼回答的昌浩,眼神無以自容,飄來飄去。
「─……」
昌浩探索那東西釋放出來的波動,疑惑地低喃:
「勾陣……」
但是。
讓它如此生氣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呃……五……年……」
昌浩、晴明和勾陣的眼睛,同時朝向了嬌小的神將。
「唔……」
聽到威壓下的回答,夕陽色的眼眸燃起熊熊怒火,宛如熒光的白色磷光,在小怪身上纏繞舞動。
昌浩探頭望向小怪前腳裏面。看似星形的東西,是由好幾個三角形組合起來的,怎麼看都像是六芒星的光的籠子。
「那麼,要快點取回魂蟲纔行……」
「是法術……?」
感受到暴躁如雷的氛圍而轉身看向同袍的太陰,倒吸一口氣往後退,撞上柱子,全身僵直。
「夢見陰陽師說的壽命是幾年?你說說看。」
震響的雷鳴與小怪的聲音重疊。
「唔……」
咄咄逼人的小怪轉過身去,再次走向外廊。
「知道了。」
「咦……」
「把他們送到,妳就可以馬上回來。」
「有種種原因……譬如,硬拚……」
「那麼,在天狗恢復之前,白虎他們就留在愛宕鄉嗎?」
小怪把光的籠子交給勾陣,站起來。
晴明若是完全復原,就可以來愛宕鄉驅散陰氣。但是,晴明現在沒有那樣的體力。
看到三人走向外廊,昌浩也反射性抬起屁股要站起來。
意想不到的指點,讓昌浩臉色發白。
「今後不論發生什麼事,即使天翻地覆、即使智鋪衆攻擊京都,你也絕對不準作戰、不準使用力量、不準外出。」
小怪瞪着斷斷續續回答的昌浩,閃過眼眸的厲光更加酷烈。
「必須把內親王的魂蟲送回宿體,否則風音會死……」
「也就是說……」
小怪步步逼近被猛烈的威勢嚇得站不起來的昌浩。
用兩隻前腳接過來的小怪,以眼神對晴明說:快告訴我詳情。
「知……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會惹惱他們,也知道會捱罵。
集鬥將們的視線於一身的太陰,表情僵直地回應:
「昌浩。」
不只被叫到名字的兩人,昌浩和太陰也跟着返回屋內。
一直默默聽昌浩說話的小怪,劈啪甩了一下長尾巴。
他無意讓他們露出如此悲哀的表情。
面對表情平靜的勾陣,昌浩試圖對小怪的無理宣判提出異議。
看到太陰臉色發白低嚷,晴明嘆着氣補充說:
昌浩彷彿被潑了一身冷水。
昌浩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在這種完全錯在自己的狀況下,他沒有膽量面對小怪、紅蓮無比憤怒的眼光。
晴明平靜地注視着十二神將的最強與第二強鬥將,嚴肅地下令:
「咦……」
「紅蓮、勾陣。」
勾陣看着無言以對的昌浩,雙眸閃着厲光。
「走吧。」
「不準辯駁。晴明,把這小子關起來。勾,我們走。」
「我的想法跟騰蛇一樣。」
「那個……」
「太陰,把他們兩人送去愛宕。」
「邪念會讓天狗們筋疲力盡,在他們恢復之前,應該可以靠我的法術維持。」
「五年變成兩年的原因是什麼?」
或者,靠法術驅散陰氣。
仔細看,中間有熒光般的東西,可以感覺到 那東西被晴明的靈力鎮住了。
把怒氣直接轉換成聲音般的嘶吼,從小怪嘴裏溢出來,宛如來自地底的震響。
儘管紅蓮和勾陣已經復活,戰力還是不足。若是在這時候發生什麼大事,無法保證可以防禦。
不過,衰弱的是身體,靈力依然健在。至少,晴明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對智鋪衆來說,道反公主風音也是麻煩的存在之一。不剷除她,將來必定會成爲他們的阻礙。
小怪冰冷的話語刺進昌浩的心坎。
「有自覺最好。」
「智鋪從很早以前,就開始進行他們的陰謀了。所以,把內親王命危、風音就會捨命救她這件事列入計劃裏,也不奇怪。」
眼神兇狠的小怪又向前一步,逼近昌浩。在小怪背後的勾陣,眼神也冰冷得像在極寒夜裏凍結的湖水。
桔梗色的眼眸裏,映着昌浩的身影。映着昌浩身影的那雙眼睛,張大到不能再大,震顫起來。
「兩年……是什麼意思?」
正要跨出外廊的小怪,倒吸一口氣,轉過身來。
它在心裏低嚷糟了,想對着太陰嬌小的背影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懊惱地咬牙切齒。
勾陣也詛咒自己的失言。
剛纔不在場的太陰,原本不知道這件事。
太陰踉蹌地移動腳步。
「剩餘……?」
她慢慢伸出雙手,抓住昌浩的肩膀,力量大到超乎想像。
昌浩動彈不得,覺得她是在對自己說別想逃。
「五年變成……兩年……?」
「太陰,那是……」
「剩餘的……壽命……?」
這句話不是在詢問,而是在釐清真相。
釐清騰蛇那麼生氣的理由。釐清無法推說是謊言或玩笑的氛圍、狀況。還有,釐清勾陣那種告誡般、懇求般的語氣。
每次有事,昌浩都會率先行動,爲什麼今天他們要阻止他那麼做呢?
不准他作戰、不准他使用法術、不准他外出。
太陰知道有個人也被說了同樣的話。
那就是神祓衆的螢。在菅生鄉時,太陰看過好幾次,每次螢稍微逞強,府邸的人就會勃然色變地斥責她。
曾經受重傷在生死邊緣徘徊的螢,勉強保住了性命,但失去了大半的壽命。
結界差點就被完全摧毀了。
從太陰嘴裏溢出來的聲音,帶着顫抖,聽起來很無助。
「唔唔唔唔……」
猿鬼的表情變得嚴肅。
竹三條宮的大庭院被淹沒,因爲黑暗而分不清原本的水池與牆壁之間的界線,宛如一片黑漆漆的海面。
「這樣啊……」
「燒得更厲害了,好像很痛苦,看得好不忍心。」
包住鬥將們的龍捲風,在大雨如注中飛上了天際。
「不、不太好,但是沒事。」
這時候,從對屋的侍女房出來的獨角鬼爬上來了。
小妖們彼此對望,結結巴巴地回答:
「……」
宮中懸掛的燈籠和燈臺都點燃了。
主人的孩子們也是那樣。從剛出生的嬰兒開始成長,變成大人,再一點一點增加歲數,然後娶妻生子。
龍鬼想起來就全身發抖。猿鬼和獨角鬼也被它傳染,三隻抖成一團。
昌浩想避開她的視線。太陰的手更加使力,勒進了昌浩的肩膀。
「這場雨好討厭,令人煩躁、鬱悶。」
沒想到晴明在那個屍櫻界殞命時,神將當中只有太陰在場。
太陰的肩膀大大顫抖,呼吸淺短急促。
昌浩和晴明可能……不,應該是沒想到。
兩對視線投向晴明。
「昌浩……只剩兩年……?」
今晚的死者,都是被那些妖魔附身而氣絕身亡的。妖魔散發出來的恐怖濃密陰氣,會把病弱的身體裏僅存的生氣全部吸光。
它們謹記在心,以後絕不能做惹烏鴉生氣的事。
三隻小妖相對望,吐出沉重的嘆息。
從雜役房傳來的緊張氣氛,彷彿扎刺着皮膚。
只要結界能撐到早上,白天就不會有危險。
從這孩子十三歲起,就經常見到他。當時,他纔剛舉辦過元服儀式,還像個小孩子,模樣有些稚嫩。
那些孩子們又會長大。
那個瞬間無法形容的情感,現在也還埋在太陰心底深處,不曾消失過。
天快要亮了。即使下雨、沒有陽光,只要早晨的氣息降臨,黑暗領域就會被截斷。
收到主人命令的鬥將們,默默離開了現場。
太陰又把視線轉回到昌浩身上。
美得不能再美的紫色花朵紛飛飄落,佔據整個視野──。
那個瞬間美得可怕的情景,閃過太陰腦海。
她親眼看着骨瘦如柴的老邁軀體,倒在紫色的花堆裏。俯臥的肩膀、垂下的眼皮、微張的嘴巴,都動也不動。
風一吹,水就會拍打環繞對屋周圍的外廊,濺起水花。外廊也到處積水,對屋看起來就像漂浮在污穢的水面上。
幾天前,螢捨命擊退了入侵菅生鄉的禍患。在那之前,還被智鋪祭司襲擊成重傷,導致停止時間的法術失效,想必她剩餘的壽命一定縮短到難以想像。
爲了延長僅剩的壽命,螢被施加了停止時間的法術,還被禁止使用靈術。因爲過度勞累會更削減已經很短的壽命。
在積水處滑倒的獨角鬼,全身溼透透地問它。
忽然,猿鬼眨眨眼睛,從橫樑往下跳。它聽見從對屋傳來的微弱呻吟聲。
「紅蓮、勾陣……」
「而且又冰又冷。」
猿鬼和龍鬼待在牀外監視,不讓奇怪、邪惡的東西進入主屋。
◆ ◆ ◆
現在能夠這樣平安無事,簡直就是奇蹟。但是,其實不是什麼奇蹟,全都要歸功於烏鴉的努力。
獨角鬼跟她說話,她緩緩轉動脖子,看着小妖們。
它掉落庭院,搖搖晃晃地走過變成水池般的地方,走到內親王脩子的牀鋪所在的寢殿,在那裏的屋檐下蹲坐下來。
不過,修復結界後,守護妖再厲害還是累壞了。
「嗯……對不起,沒告訴妳。」
「……」
「我很快就回來……」
把它抱到牀邊的是猿鬼。脩子睡的牀,覆蓋着晴明佈下的結界。小妖們有晴明的允許,所以可以自由出入。
小妖們都知道烏鴉很厲害,只是沒想到那麼厲害。
她轉過身去,讓風纏繞全身。
滑行後狠狠撞上高欄的龍鬼,按着嚴重碰撞的額頭,痛得滿地打滾。因爲力道過強,眼冒金星。
太陰交互看着老人與眼神欲言又止的孫子。
太陰現在才知道,儘管是真的,還是有點事不關己的感覺。
幾個隨從合力把一片門板搬到雜役房,門板上有蓋着白布的隆起物。
雷鳴轟響,紅色光芒染遍大地,傾盆大雨把庭院淹成了水池。
吊起眉毛,用顫抖的聲音放話後,太陰就飛出去了。
猿鬼在對屋樑上看着這一幕,龍鬼走向它說:
「阿龍,你還好吧?」
「還是一樣……烏鴉說氣息越來越弱了。」
小妖們等待着天亮。夜晚纔是小妖們所屬的領域,但是,它們也不想在那些妖魔竄動的夜晚外出。
「淋溼了還會覺得很倦怠……」
剛剛醒來的嵬,昂首挺胸說這裏交給我,卻有點搖晃站不穩。看到它那樣子,每隻小妖都覺得再不想想辦法會有危險。
聽說這件事時,太陰很替她難過,由衷希望她可以活長一點。
夕霧和神祓衆們都想讓她多活幾年,所以語氣難免粗暴,因爲他們是以憤怒的形式來表達沉痛的心情。
人們看不到圍繞這個宮殿的結界被破壞,也看不到蠢蠢鑽動的黑色物體,以及從黑色物體變出來的妖魔大舉入侵。
然後,神將們會一直看着他們,直到他們某天老去,變得滿臉皺紋。對於這件事,神將們深信不疑。
爲了不讓死亡的污穢波及臥病在牀的內親王脩子、爲了不讓死亡帶走她,必須把等於是死亡污穢的屍骸搬到遠離寢殿的地方。
「那個……騷動……是……」
那是剛纔斷氣的侍女的屍骸。
不只對屋,渡殿、寢殿也一樣。濃密的陰氣彷彿從天上、從地下席捲而來,令人不寒而慄。
收他們爲式時,他還是個年輕人,現在已經很老了。在他變成這樣的過程中,神將們都陪在他身邊,看着他逐漸改變的模樣。
但是,有時候她還是會不顧夕霧他們的嚴格命令,使用法術。儘管只有在她覺得必要時,卻還是會對她的身心造成他人無法想像的負擔。
昌浩閉起眼睛,下定決心,再張開眼睛直視神將,點點頭。
「……」
「快、快搬走……」
爲她擔憂的心情是真的,爲她祈禱的心情也是真的。
可以在這段時間裏把晴明找回來,請他重新佈設更堅固的結界。
躺在墊褥上的藤花,迷迷糊糊地張開眼睛。
獨角鬼皺起眉頭,龍鬼露出厭煩的表情對它點點頭說:
嬌小的神將緩緩望向主人。
小妖們都願意捨身保護脩子和藤花,但是,倘若像剛纔那麼可怕的東西一大羣湧上來,它們再怎麼奮戰也贏不了。
「公主怎麼樣了?」
那是下在充滿陰氣的京城的污穢之雨。連小妖們這樣的妖怪,都覺得生氣快要被這個污穢奪走了。
龍鬼和獨角鬼也跟着猿鬼跳下來,腳踩到外廊上的積水滑倒,摔得好慘。
「藤花,妳醒了?」
龍鬼含淚逞強,跟在猿鬼後面進入侍女房。
「在我回來之前,你不準去任何地方……!」
不是烏鴉不值得信賴,而是這隻烏鴉也已經撐到極限了。
呆呆看着昌浩的太陰,聽見主人叫喚同袍的名字。
那之後過了將近五年的現在,他在放鬆時,偶爾也還會跟以前一樣,露出孩子般的神情。
光這一夜,就死了好幾個在竹三條宮服侍的人。
昌浩感覺到雨中散發出來的陰氣,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快去,白虎在等你們。」
「──」
猿鬼抬頭看着大雨下個不停的天空,嘆口氣說:
那些妖魔很危險。強大的妖魔會喫掉弱小的妖怪。跟它們正面對決,小妖們會被喫掉。被那樣的妖魔喫下肚,絕對沒救。
笨拙的隱瞞更傷人。
是陪着脩子的道反守護妖嵬,打倒妖魔、掃蕩那些黑色物體、修復了結界。
「有幾個人……不行了。」
雖然避開了直接的說詞,但意思正確傳達到了。
藤花愕然瞪大眼睛,奮力想爬起來。
「我要去……公主……殿下……那裏……」
起碼要陪在她身旁,在意外發生時,以身爲盾保護她。
「藤花,不要亂來。」
小妖們大驚失色,藤花緩緩搖着頭說:
「我……作了夢……」
不只這座宮殿。
到處都出現許許多多的屍骸。
黑色東西在京城裏蔓延,變出妖魔,撲向被那個恐怖疾病折磨的人,吞噬他們僅剩的生氣。
不僅是京城,全國都發生了這樣的事。
「風……一吹……」
就會從遠方傳來麻痹心靈的美麗歌聲。
歌聲在數數,數着死亡。
歌聲在召喚,召喚着死亡。
高聲在誘導,誘導死亡。
然後,某天曾經見過的喪葬隊伍,消失在比黑暗更漆黑的黑暗盡頭。
臉色蒼白的藤花,眼裏滿是恐懼。壓抑不住的驚恐,讓她全身戰慄。
災難將至,很久以前被約定的凶事正逐漸迫近。
曾經有段時間,藤花抱持着夢想。那之後,脩子吐血倒下了。
雨聲不斷敲擊着耳朵。放眼望去,前面淨是如水濱般的黑色水面。
凍入心底般的冷風、讓心跳加速的陰森迅雷、傾瀉而下的滂沱大雨,使得大家人心惶惶,陷入無法形容的恐懼中。
藤花向神祈禱過,祈禱神拯救脩子。她對神說,自己什麼也不要,擁有脩子的心她就滿足了。
「真的嗎……」
希望是跟他在一起。
那是脩子讓她作的夢。脩子若是香消玉殞,夢也會破滅消失。
災難會不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求求你們……」
願望是跟他一起生活。
藤花屏住氣息,眼皮震顫。
藤花緩緩張大了眼睛。
「快派人去把晴明大人請來這裏──……!」
徐徐望向小妖們的藤花,流露出因高燒而矇矓的眼神說:
所以,她把願望、希望都拋在夢的彼方了。
「天一亮我就去把晴明找來。」
擔心下一個斷氣的人,說不定是自己。
面對壓低嗓音哭泣的藤花,小妖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藤花眼淚汪汪地搖着頭。
擔心下一個生病的人,說不定是自己。
「……」
獨角鬼越說越激動,藤花抱住它,顫抖着肩膀。
「就是公主斥責左大臣讓他閉嘴那件事啊,我告訴他昌浩和藤花之間,已經沒有身分之類的麻煩問題了!」
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敲擊着小妖們的耳朵。
「真的啦!還有,對了,我都跟晴明說了!」
心裏滿是焦躁。撲通撲通的強烈心跳聲,在腦中迴盪,無法思考任何事。
「晴明……大人……?」
藤花疑惑地蹙起眉頭,獨角鬼驕傲地昂首挺胸說:
還有,試圖掩沒所有一切的晦昧黑暗,無限延伸。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令人發冷的火焰在胸口搖曳,藤花感覺那正是她心中的恐懼。
「藤花……」
「在公主殿下……發生這種事的時候……」
抓着單衣袖子的龍鬼,哭哭啼啼地求她。
下一個會是誰。下一個──總不會是……
猿鬼和龍鬼倒吸一口氣。
不只總管,所有在宮裏服侍的人都提心吊膽。
必須在某處遏止,否則災難會不斷蔓延。這樣下去,會染上死亡的色彩。死亡將會到來。死亡將會迫近。
「請不要……告訴……昌浩……」
她不知道是什麼凶事。但是,來自心中最深處的本能告訴她,就是這樣。
操辦竹三條宮家務的總管,看到那麼多人死亡,心情浮動不安。
「藤花……?」
「不可以……」
爲了阻止藤花爬出侍女房,獨角鬼拉住她的單衣袖子,高聲說:
還有,對了,也要請晴明不要說出去。必須這麼做。
獨角鬼啞然無言。
「請……不……要……」
「晴明來了,就沒事了。所以,藤花,妳快躺下……!」
「可是,公主殿下對昌浩……」
不可以想着自己的幸福。
誰能阻止這件事?
他們的確都病得很嚴重,但是,也不該像燈臺的火同時被風吹熄那樣,突然接二連三斷氣。
眼睛佈滿血絲的總管大叫。
「咦?」
獨角鬼被意想不到的狀況嚇得驚慌失措,藤花對它輕輕搖着頭說:
「公主殿下這麼希望啊。」
「對了,等昌浩回來,也要告訴他纔行,那小子一定會很開心……」
「說什麼……?」
既然如此,讓夢消失就好。她希望可以用自己抱持的夢想作爲交換,把脩子的生命喚回現世。
新的淚水從藤花臉頰滑落。
因爲珠子般的淚水,從藤花大大張開的眼睛滾落下來。接二連三溢出來的淚水,沿着臉頰啪答啪答滑落。
「對,我們一定會把晴明帶來!」
「快去請安倍……晴明……」
要不然,她會想緊緊抓住已經放棄的夢想。
猿鬼在她嘶啞的低喃後緊接着說:
聽到她悲哀的決定,猿鬼的臉都驚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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