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7457 字
蘊藏雷電的黑雲,遍佈京城的天空。
先是閃光,隨後響起雷鳴。
十二神將天空坐在生人勿近的森林的岩石上,仰望着上空。
天空的眼睛是閉着的,閉着也看得見。
可怕的風在黑雲中捲起漩渦。
那是黃泉之風。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黃泉之風,正從四方湧向京城。
豎起耳朵會聽見雷鳴中夾雜着其他聲響。
是歌聲,有個清澈的聲音高低起伏地唱着歌。
是美麗又令人戰慄的歌。
天空沒有親耳聽過,是從傳聞知道的。
聽說是帶領黃泉喪葬隊伍的女人,在哼唱可怕的數數歌。
沒辦法確認那個人是誰,但是,既然是跟黃泉相關的女人,應該是被稱爲黃泉醜女的人吧。
天空那麼想。
與雷鳴交響的數數歌,一般人的耳朵恐怕聽不見。儘管聽不見,還是會傳入耳裏。在不知不覺中潛入內心深處的歌,很可能會慢慢污染心靈。
主人晴明一大早出門,到現在還沒回來。
出門前,晴明讓天空把怪物和勾陣抬到了生人勿近的森林。
風音躺在晴明的房間裏。繼續讓他們待在一起,失去意識的怪物和勾陣,會無意識地奪走風音的靈力。
勾陣躺在天空坐着的岩石前面。怪物原本是跟勾陣並排躺着,但不知何時被勾陣當成了枕頭。
「騰蛇居然允許她這麼做,她也太厲害了。」
天空這麼喃喃自語,打從心底感到佩服。
再仰望上空密佈的黑雲,感覺漸漸變得更厚、更暗了。
「我要開動了。」
他很想一口氣喝光,但是,這種藥最好一點一點含在嘴裏再喝下去。
以前剛出仕時,安倍昌浩曾經休息了將近一個月。現在回想起來,他本人應該也沒有那樣的預先計劃。
還有小孩發燒、咳個不停、咳到滿臉通紅一直哭,母親拚命安撫的身影。以及照顧臥牀不起的父母的女兒、去探視老祖父母的孫子們。
「……唔……」
雖然在生死邊緣撿回一條命醒來了,但是,被囑咐還需要安靜休養。
先確認圍繞安倍宅院的結界有沒有異狀。
敏次表情複雜地垂下視線。
從倉庫的窗戶看不見閃光。
喝下用來清口的水,才鬆了一口氣。
然後,啪答甩動長尾巴。看到它懶得回答的樣子,天空苦笑起來。
敏次也想早點加入他們,同事們卻異口同聲說幫不上忙的人好好睡覺就好。
聽說敏次撿回了一條命,醒過來了,那個衛士把工作交接給輪班的人,就摸黑趕路往返清水,把那裏以靈驗聞名的清水帶回來,交給了陰陽寮的人。
安倍宅院的土地內,有結界守護,很安全。但是,跨出一步,情況就不一樣了。
喝第一口時,強烈的苦味會在嘴巴里擴散開來,他也漸漸習慣了。然而,苦味並不會因爲習慣而消失。不過,作好心理準備,會覺得稍微好一點。
在墊褥上撐起上半身坐着、把衣服披在肩上的模樣,太失禮了。
他們的主人貴族以及貴族的親人,也都在咳嗽、躺臥病牀、等着藥師。因爲到處都是病人,所以藥師片刻不得休息,自己也在咳嗽,卻還是要四處奔走,顧不了自己。
關上門、拉下窗戶,屏住氣息不作聲。就在這樣的過程中,有人開始咳嗽了。鬱悶的氣氛讓咳嗽更嚴重,大家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大家都感受到無法形容的異狀,除非有無論如何都必須出門的事,否則大家都寧可窩在家裏。
大大敞開門進來的昌親,手上端着托盤,上面擺著有蓋子的碗和湯匙。
被當成枕頭的怪物忽然開始呻吟,緊閉的眼皮顫動起來,微微露出了夕陽色的眼眸。
瞬間閃過昌親腦海的是「過猶不及」這句話。
「嗨,感覺怎麼樣?」
在宅院工作的雜役、侍女、下人們,有的發燒臥病在牀、有的蹲下來不停喘大氣。
「你醒了啊?騰蛇。」
他回應後,從敞開的木門露出安倍昌親的臉。
天空的神氣甚大。雖不是戰力,但能佈設最強結界的神氣,說不定能與勾陣和騰蛇匹敵。
「你每次工作結束離開時,都會跟他打招呼吧?他一直很擔心你呢。」
怪物表情呆滯,恍惚了好一會。
天空長嘆一聲。
「沒關係,躺着就好。」
◆ ◆ ◆
若要給其中一方,對天空本身來說,選擇勾陣的負擔會比較小。
他跪在橫臥的勾陣旁邊,伸出手想移動被枕在頭下面的怪物。
等它醒了,就會靠自己的力量逃脫吧。
最強和第二強一直處於這種狀態,關鍵時刻會有麻煩,必須設法讓他們趕快復原。
「真看不出你昨天之前還在生死邊緣徘徊。」
「你沒食慾的話,可以不要喫啊。」
敏次搖搖頭說︰
典藥寮的人囑咐他要喝到一滴不剩,所以,敏次恪守囑咐,把藥喝光光。
「看不見米粒呢……」
「啊,這裏有一兩顆……像米粒的東西……」
喃喃自語的敏次,把手上的碗拿到嘴邊,憋住了氣。
「健康是我唯一的長處,我卻病倒了。」
滿腦子想著有的沒有的事,有點被自己的無能擊垮,深深嘆口氣時,有人敲了倉庫的門。
「可、可是……」
「粥……?」
昌親又把水倒進空了的容器裏,笑着說︰
怪物本身可能不願意,但是,事實看起來就是這樣。
草藥味刺鼻。還冒着蒸汽的湯藥,散發着會令人無意識地蹙起眉頭的強烈味道。不小心吸進去,會被嗆到,痛苦很久。
留在嘴裏的澀味、苦味,總而言之就是特別難下嚥的味道,都被清爽的冷水沖刷乾淨了。
「是昌親大人啊。」
聽說陰陽部以外的幫手也盡力幫忙了,但是因人手徹底不足而造成的延宕,沒有那麼容易填補。
「唔……」
「……」
「不,這是典藥寮寮官們的真心誠意,我會感恩地品嚐。」
昌親不禁叫出聲來,敏次滿臉疑惑地問︰
因爲差點死掉之外的原因而臉色發白的敏次,一口氣喝乾了水。
他可以保留維持結界的神氣,把多餘的神氣分給兩人。但是,要把神氣分給無法控制意識的兩人,神氣很可能被無止境地搶走。
「昌親大人不是說有食慾就喫嗎?」
三條市有個市集,在那裏買賣的人也都在咳嗽。用布蒙着嘴巴做生意的人,搖搖晃晃沒站穩,弄翻了裝商品的籃子,邊拚命向受到驚嚇的客人道歉,邊把商品撿回來。
然後,眨了眨眼睛。
敏次誠心誠意地雙手合十說︰
「就是啊……」
往碗裏看的昌親眨了眨眼睛說︰
又喝了一口水後,百無聊賴的敏次呆呆望着梁木和橫木。
去市集的人也比平常少了許多。
看到驚訝的敏次,昌親笑得更開懷了。
天空用閉着的眼睛看着怪物,試着叫喚它。
只要勾陣復原了,即使在騰蛇痊癒之前發生什麼事,不嚴重的話應該都不會有問題。
人生真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敏次反射性地要從墊褥爬起來,被昌親制止了。
總覺得這種滿滿是藥的粥,不對,是羹,反而對身體有害。
混濁的咳嗽聲在京城此起彼落。京城裏的人們,身體不舒服,躺在牀上咳嗽的模樣,掠過腦海。
「快下雨了吧?」
有很多事,要自己經歷過纔會明白。他深深體會到,自己還有很多事不懂,太不成熟了。
天空側耳傾聽。
身爲神將的天空和同袍們,幸好不會染上人類那樣的病症。神將們不會因爲咳嗽或發燒而倒下,只會因爲神氣被祓除而倒下。
天空這麼想,騰空跳回岩石上。
敏次接過托盤,擺在膝上,端起了碗。
陰氣不斷累積,形成污穢,沉滯在整個京城裏。
然後,過了兩刻鐘。
「是。」
昌親把托盤放在墊褥旁,苦笑着說︰
「咦?」
有很多切得很碎的藥草、藥石、滋養的野菜、果實泡在汁裏。
既然是粥,一定有米粒,但是,被藥材淹沒了,無法確認。這樣子,應該叫羹吧。
寮官們都被工作追着跑,四處奔波。敏次倒下後,還要派兩個人守護倉庫的結界,導致所有工作都延宕了。
「是啊……」
想必是大家平均分擔,完成比平時更多的工作。
「謝謝……」
「這是某個守門的衛士,騎馬去清水幫你汲來的水呢。」
貴族們的情況,也跟平民們差不多。
「剛纔典藥寮的人送藥粥來給我,你有食慾的話就喫吧。」
敏次邊憋着氣,邊努力咀嚼,把一整碗羹喫到一滴不剩。昌親把不知從哪帶來的竹筒的水,倒在容器裏遞給敏次。
「咦,你要喫嗎?」
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幫不上忙的人。
響起雷鳴。
有幾粒發脹的米,藏在切碎的藥草裏面湊數。
不過,第一次喫到這種混合這麼多東西,醞釀出獨特風味的羹。
「他是誰呢?」
昌親對傾身向前詢問的敏次搖搖頭,說︰
「是我們的人收下來的,但是,請教他名字他也不肯說。」
那名天文生知道,經過門的時候有衛士在,但是,從來沒有一個個仔細看過他們的臉。他很抱歉地低下頭說︰「所以,下次再見到應該也不認得。」
昌親把裏面還剩一點水的竹筒遞給敏次。
接過來的竹筒很輕,一搖晃就響起啪唦水聲。
份量大約容器的兩杯多。竟然只爲了這麼一點水,拖着工作結束後的疲憊身軀,跑到離皇宮很遠的清水水場,再折回來。是敏次每天不自覺的習慣,讓一個不知名的人爲他做了這件事。
由此可以看出藤原敏次這個男人的性格。
藥粥也是一樣。雖然味道不怎麼樣,但是,使用的材料都很昂貴。有典藥寮的藥草田栽種的特別藥草、陳列在倉庫深處不會隨便開啓的櫥子裏的祕藏藥石、很難取得的國外珍貴藥品等等。八成是跟敏次熟識的典藥寮寮官們,瞞着典藥頭收集起來,做成了羹。
再加入幾粒米。這樣被上級發現,也可以一口咬定是粥。
托盤裏擺着空碗和盛水容器。
敏次雙手抱着竹筒,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間倉庫裏,也擺滿了痊癒的符和除魔的香。那些都不是原本就有的東西,是陰陽寮的寮官們爲敏次準備的。
「我一直……在作很奇怪的夢。」
終於開口說話的敏次,把托盤移到墊褥旁邊,注視着昌親。
「我不知道那是哪裏,有很多……非常多的人,被關在狹窄的地方,有人嘆息、有人憤怒、有人害怕,也有人蹲着動也不動。」
感覺好像待在灰濛濛的黑暗裏。稍微往前進,就撞到牆壁被擋住了。不熱、不冷,但風完全靜止不動。
感覺被囚禁了。敏次不知道爲什麼,但不知不覺中就待在那裏了。
「心想必須想辦法出去,也想不出辦法……」
就在這時候,黑暗突然裂開了。
昌親對他說稍後會再來探視他,正要起身時,敏次輕輕「啊」了一聲。
「是嗎?」
成親本人沒聯絡也就算了,竟然連參議府邸的人都沒來通知。昌親覺得很奇怪,工作結束後就去看他怎麼了。
──把死亡的生命、把那個命運、
明明是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說看見很奇怪,但敏次真的看見了。
當時敏次心想:啊,非回去不可。
他用裏面聽不見的聲音喃喃低語,咬住了嘴脣。
昌親又轉向了他。
──與神替換。
──別走。
他不可能忘記那張充滿困惑的臉。
出來迎接的資深侍女真砂,帶他去了小孩子們的對屋。
敏次閉起眼睛,開始回憶。
剎那間,他彷彿聽見有人從遠方呼喚着自己。
他心想那是什麼呢?無法不在意那個聳立在遙遠地方的大磐石。
敏次的臉瞬間亮了起來,昌親對他微微一笑。
被語帶玩笑的敏次嚇出一身冷汗的昌親也笑着說︰
結果那個可怕的東西貫穿了他的身體。
昨天,成親無故缺席。
歌聲悄悄潛入耳裏,敏次步伐蹣跚地走向了波浪間。
這麼痛苦、恐怖、彷彿一直被拖進漆黑的黑暗裏的感覺,幸好是自己代替皇上承受了。
「我覺得一定是昌浩實踐了約定,」敏次笑着說︰「但是,我完全無法想像他做了什麼、怎麼做的,所以想直接跟他談談。」
剛纔宛如被吸住、被固定住般不能動的腳,可以毫不費力地往前走了。
「然後,我張開眼睛,看到了陰陽頭、吉昌大人、昌親大人。」
「然後一個接一個消失不見,彷彿紛紛凋零飄落那樣。」
大磐石聳立在暗黑色的水的前方,從遠方傳來的像是歌聲的聲音,跟着波浪聲一起席捲而來。
敏次眨了眨眼睛。
才能再活過來。
皇上滿臉驚訝地看着突然撞過來的敏次。現在纔想起與皇上視線交接的大不敬,敏次一陣哆嗦顫抖。
這時候,敏次看到了光芒。
國成疑惑地眨眨眼睛,回說︰
波浪湧向敏次腳下。光着腳的趾尖被水衝溼,水冷得令他驚愕。
在那裏的人,拚命往四面八方逃竄。但是,不知道該往哪裏去,沒頭沒腦地亂跑。
於是敏次知道,自己從夢裏回來了。
「不,我想我懂。」
「陰陽博士……有怎麼也無法脫身的事情,很久沒來工作了。」
「是啊。」
「對不起,失禮了。」
一個沒有一絲絲光亮的幽暗地方。聽不見任何聲音,到處都找不到有生命的東西的氣息,一直沉澱在那裏的冰冷空氣纏繞全身,讓人動彈不得。
「是啊,我也是。」
「啊,說不定我夢裏那個大磐石就是黃泉的入口呢。」
──起來啊。
「昌浩現在被祖父派去了阿波,應該過一陣子就會回來了。」
「阿波嗎?很遠的地方呢。」
「好的,拜託您了。」
他不知道裂開這個形容是否正確。
「……」
──振作點。
昌親用力點着頭說︰
有人叫我不要走、有人爲了我這麼拚命呢。
──不行喔。
「然後……我不知道那裏是哪裏,總之回過神來時,我就站在很暗……非常幽暗的地方。」
「對了,我以前想過要試着找出傳說在阿波某處的黃泉入口。」
如果從那個岸邊往前走,就會被囚禁,深深沉入水底,再也回不來了。
那個瞬間,敏次心想:太好了。
感覺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
──我會救你。
「因爲是夢,我才動得了。要不然,一定惶恐到做不出那種事。」
敏次在心底深處有那麼一點期待,說不定去那裏可以見到哥哥,但這是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祕密。
「父親嗎?」
敏次點點頭,喘了口大氣。因爲剛醒來,體力不支。
爲了鼓勵消沉的敏次,昌親又補充說︰
有那樣呼喚我的聲音呢。
敏次難爲情地苦笑,細眯起眼睛,回想那個夢。
「我來找你父親。」
不知何時,波浪捲到了腳下。
那個以爲是光芒的東西,是綻放着什麼亮光的年輕人。
昌親偏着頭,對口齒清晰的國成說︰
那個弟弟已經遠遠超過了哥哥和自己。
「我會替你轉達,放心吧,他一定會很高興。」
「我不顧一切……大膽地用我的身體推開了皇上的龍體。」
──不要認輸。
那應該是不能去、不能跨越的境界。
敏次看到腳步蹣跚的皇上前面有什麼東西,當直覺告訴他那東西很可怕、有危險時,他的腳已經動起來了。
「我拚命環視周遭,忽然……看見一個大磐石聳立在遙遠的彼方。」
從後面傳來一次又一次的呼喚聲。
那是剛進入陰陽寮的時候。
「令人惶恐的是,那竟然是皇上。皇上搖搖晃晃地徘徊……」
走出倉庫,關上門後,昌親臉色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自己應該是把什麼當成了替代品,才能從那個岸邊醒來。
然後,又忽然偏着頭說︰
「是嗎?」
「你作了很厲害的夢呢。」
「啊,我沒注意到,真不好意思。你快躺下來,好好休息。」
「於是,我想我即使會死,也不能這樣死去……啊,我這麼說,你也不懂我在說什麼吧,呃……」
位於出雲的是從黃泉出來的出口,那麼,入口在哪裏呢?
敏次思索着正確的措辭,昌親眯起眼睛甩甩頭說︰
「昌親叔叔,許久不見。今日來訪,是有什麼事嗎?」
敏次說得有點激動,昌親用帶點猶疑的眼神看着他。
太好了,沒有讓皇上遭遇這種事,真的太好了。
他很想知道,所以翻遍了古老文獻和書籍,最後查到好像在阿波某處。但是,到處都找不到那之外的紀錄,他只好放棄了。
「哥哥……你在哪裏……」
「成親大人也幫了我很大的忙,我想至少要說聲謝謝……」
鬆了一口氣的敏次,搔着太陽穴一帶接着說︰
──醒醒啊。
「對了,昌親大人,博士成親大人是不是很忙呢?」
乖乖聽話躺下來的敏次,表情變得輕鬆多了。
「他今天早上去工作,還沒回來。叔叔是不是跟他錯過了呢?」
「咦……?」
不禁嘟囔一聲,差點說不可能錯過的昌親,看到國成和他旁邊有點不安地看着自己的忠基的眼神,趕快把話嚥下去。
「可……可能是吧,嫂嫂還好嗎?」
忠基用力點着頭說︰
「很好,本來一直在睡覺,現在醒了。」
「慢慢可以進食了,藥師說肚子裏的孩子也很健康。」
兄弟兩人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樣啊,」昌親點點頭,邊思考邊站起來說︰「她可能還沒完全復原,所以我改天再來看她。」
「好的。對了,叔叔,如果您見到父親,請轉告他說母親想喫水果。」
而且,不是一般水果,是施過咒語讓味道變得更甜的當季水果。
「唯獨這種水果,真砂和我們都沒辦法爲她準備。」
「要父親回來纔行。」
忠基又替愁眉苦臉的國成追加了這句話。
昌親苦笑着點點頭。
「我知道了,見到他,我會轉告他。」
「好。」
然後,昌親離開了參議府邸,匆匆回到皇宮。不只陰陽寮,他還找遍了廣大的皇宮裏所有成親可能會去的地方,叫住寮官們,問他們有沒有見到陰陽博士。
沒有一個人說見過。
成親早上離開參議府邸後就消失了蹤影。
成親聽到新婚妻子堅持說不是害怕,是身體自己縮了起來,就插科打諢地回應她。
「……」
————————————————
篤子好懷念在耳邊聽到的那個聲音。
當時的心葉已經陳舊不堪了,被裝進鑼鈿的書箱裏,藏在櫥櫃的最深處。因爲是瞞着成親,所以,她想成親一定以爲每次換新的薰香爐,也會把心葉全部換成新的。
雷鳴不時響起,閃光劃破雲間。
篤子摸着肚子,閉上了眼睛。
成親忍不住笑出來,站起來抱起篤子,再坐回原處。
「成親大人到底怎麼了?」
爲了安慰篤子,真砂這麼提議。篤子點點頭,移動了視線。
聽說昌親走了,躺在牀上的篤子嘆了一口氣。
剛結婚時,在第一次的暴風雨夜晚,篤子也被接二連三的雷鳴嚇得身體僵硬。
其實,成親知道篤子還珍藏着那個心葉。篤子不知道,成親有時會偷看櫥櫃深處,露出溫馨的笑容,心想她還留着呢。
──那不叫害怕,叫什麼?
──妳扔過來的這個心葉,上面的梅花是打雷的菅公4的家徽。
要原諒什麼呢──。
成親一點都不怕打雷,不論雷聲多大、劈在多近的地方,他都是滿不在乎的表情。
他特地來訪,卻沒有招待他就讓他離開了,篤子覺得很過意不去。
陰曆五月也過一半了。夜幕纔剛要落下,天空卻已經全暗了。
篤子不太能忍受打雷。絕不是害怕,只是雷鳴轟隆作響,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
──害怕就老實說害怕嘛,來,過來。
「改天辦個小小的宴席招待他吧,也爲今天的事道個歉。」
附有梅花金屬配件和總角結線繩的心葉,是用正方形的綾布做成的,被擊中也不怎麼痛,但成親還是隨手抓住了心葉。
──喂、喂,別再扔東西啦。喔,這東西很高級呢,不愧是參議的千金。
成親張開了雙手,篤子猛然把臉撇過去。
──原諒我,篤子……
她好希望成親能早點回來。
入睡前,有個聲音在篤子耳邊響起。
那個動作又惹惱了篤子,成親露出拿她沒轍的表情。
他說,對於也祭祀道真公的陰陽師來說,雷是值得尊敬的。所以,雷不會傷害跟陰陽師結婚的妳。
成親仔細端詳心葉,篤子半眯起眼睛瞪着他。
聽到困惑的真砂這麼說,篤子眉頭深鎖。
成親因爲工作太多,很晚纔回到家,是常有的事。但是,不能回來時,通常會派人來通知。
因爲天空佈滿了遮蔽陽光的厚厚雲層。
她還是不能忍受打雷,但是,丈夫在的時候,就沒有問題。
真砂發現篤子開始昏沉想睡,悄悄站起來沒吵醒她,退出了對屋。
3. 用來覆蓋薰香爐的綾絹,會在綾絹的四角或中央,以銅或鐵做成的梅花或松樹的樹枝固定形狀,再用總角結線繩作裝飾。
她說,我明明不害怕,爲什麼要過去?生氣地噘起了嘴。就在這個瞬間,一道雷落在很近的地方,嚇得她縮起肩膀,淚眼汪汪。
◇ ◇ ◇
篤子越看越生氣,隨手從擺放薰香爐的盒子裏,拿出心葉3扔過去。
4. 菅原道真的敬稱。
雷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