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6122 字
昌浩在膝上握紧双拳,绞尽脑汁思考着。
他不能讲。一讲出来,实经就会丧命。然而,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法术还是侵蚀着实经的身体,逐渐削弱他的生命。
实经只是受到了牵连,不能让他这样死去。
那么,该弃天狗于不顾吗?可是这么做,就违背了承诺。
救疾风这件事,现在已经成了昌浩的义务。而就现况来说,保护实经并不是昌浩的义务。
如果可以找到异教法师的行踪,直接歼灭异教法师,就可以一并解决两件事。但找得到的话,就不必这么辛苦了。也可以让自己与异教法术同调,但那是自杀行为,会被十二神将阻拦,最好还是尽量避免会危害到自己的做法。
替身的计谋被看穿了,必须想其他办法,但是没有时间慢慢想了。
到底该怎么做呢?
「……」
看着昌浩三缄其口拼命思考的模样,成亲嗯嗯地沉吟,把视线转向屋顶。
原来出现在实经身上的症状,的确是异教法术。
亲眼看过后,成亲也没有办法破解。
听说昌浩这几天彻底调查过,都找不到这种法术的资料。当然不可能翻遍安倍家的所有的藏书,但应该是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晴明的藏书量再怎么壮观,也不可能收集到全世界的书籍。
学得愈多,不知道的事反而愈多。所谓的学习,就是为了让自己明白自己有多无知。经过这几天的学习,昌浩深深体会到这个道理。
「昌浩。」
看到弟弟的肩膀抖动一下,显得很紧张,成亲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看来,弟弟是怎么样都不会说了。从他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就可以看出他坚定的意志。
问题是,成亲也不能这样就退让。
行成府邸正在举行修禊仪式。发生这种事,相当于「触秽」,所以府邸内所有人都聚集在用来濯除不洁的地方。实经、奶妈和侍女们还要接受其他修禊仪式,再根据历书,斋戒净身数日。
藤原敏次在行成家待到隔天早上,就直接去了阴阳寮,显得忧心忡忡。他一定是绞尽脑汁在想,即使不能治愈实经的病,也要设法减缓症状。
成亲不经意地望过去,嵬立刻转向其他地方。那个动作太刻意了,刚才明明还盯着成亲看。
啪唦啪唦啪唦啪唦。
「还不准你说出来,把你逼得走投无路啊?有点幼稚,但手法不错。」
「我们同在一条船上,是命运共同体,就让我帮你分担一点重任吧!」
「为什么实经公子会成为异教法术的目标呢?实经公子和行成大人,都跟异教法师没有直接的瓜葛。所以……是拿他当活祭品吗?」
有点烦躁的成亲,更深入地反复思量。
行成也曾用彷徨无助的眼神询问过成亲,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救实经。从他憔悴的模样,就可以看出他多么爱他的家人。
「不对,这样说不通。与天狗有瓜葛的异教法师,没有理由对行成大人做这种事。」
他看着嵬好一会,决定放弃昌浩,把目标转向嵬。
天哪,这也说得太白了。
「哦、哦,原来如此。还真是大费周章呢!不过,这种计谋是利用你个性上的弱点,的确有效。」
乌鸦拍着翅膀。
「天狗雏鸟身上的异教法术还没解除吗?」
该怎么说才好呢?昌浩拼命思考措词。
昌浩的确知道什么,却怎么样都不肯说,为什么呢?
「咦?」嵬张开翅膀,歪着头说:「我正在梳妆打扮。」
啪唦啪唦啪唦啪唦。
「哦,是谁决定你做不到的?」
「听着,昌浩,你是阴阳师。」
「……啊?」
成亲立刻眯起眼睛说:
在足足深呼吸十次的沉默后,昌浩才发出不知所措的惊叫声。
「是啊,我也梳妆打扮得差不多了。」
昌浩一直用怨恨的眼神瞄着嵬,但嵬忙着「梳妆打扮」,没有任何反应。
成亲赞叹地点着头低声说:
成亲只说会试着去查查看,没有给他肯定的答案,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低头道谢。他是上得了清凉殿的殿上人,却对官位比他低很多的人都没有半点架子。
成亲对他挥挥手,潇洒地笑着说:
说得一派轻松的成亲,身影似乎与某人重叠了,那人是谁呢?
啪唦。
昌浩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我想也是,」成亲点个头说:「这样事情就好办了,只要除去那个异教法师,异教法术就会消失,天狗和实经都能获救。」
成亲的强烈眼神逼得昌浩不得不说出来。
「你真的很老实呢!我知道你被威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是,想办法突破难关也很重要啊!」
「对天狗施法的人是异教法师吧?」
「……」
「是不是有其他什么理由呢?譬如说,对实经公子施法就可以……」
这时候,保持缄默、肩膀微微颤抖的昌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啪唦。
「会不会是想借由折磨实经公子来威胁行成大人呢?」
啪唦。
「昨晚有下雨吗?」
「有人说过跟哥哥一样的话,可是,我觉得我还做不到。」
昌浩的脸色愈来愈苍白,紧闭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嗯?没事没事,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对吧,嵬大人?」
「祖父恐怕暂时没办法从伊势回来了……」
昌浩缓缓点着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时候最好保持沉默。
「……哥~~哥~~!」
「爷爷那里,除了很多的神具、法具之外,古今中外各式各样的咒具,应该也有一种或两种或三种、四种,不,说不定有十倍之多,一应俱全呢。你去借一些来用用吧!」成亲爽朗地接着说:「对方八成是教你不要管天狗的事吧?与其老实接受对方的威胁,搞得动弹不得,还不如绝地大反攻。元凶到底是什么人?」
「那就不要让他逃脱啊!」
啪唦。
其实这几天,白天、夜晚都没下过雨。
啪唦。
「是……是异教法师。」
昌浩抬起头。成亲爽朗地说:
「……」
啪唦啪唦啪唦啪唦。
啪唦。
被征询意见的嵬事不关己地说:
背脊一阵凉意的昌浩,表情变得僵硬。
成亲觉得翅膀真的很吵。他合抱胳膊,用手指抵住下巴,半眯起眼睛,视线漫无目标地游移。
「可是,对实经公子施法,异教法师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吧?」
直觉告诉他,其中一定有问题。
啊,好吵,为什么啪唦个不停呢?
「可是,」昌浩慌忙反驳:「我不知道异教法师的行踪。而且异教法师吃下了天狗魔怪,拥有强大的妖力,万一被他逃脱,疾风和小公子都会……」
「道反圣域是在出云国吧?」
啪唦啪唦啪唦啪唦。
「嵬大人,对不起,可以请你安静一下吗?」
哥哥说得一点都没错,昌浩无力地垂下了头。成亲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说:
所以急着回来家里寻找线索。
「我懂了,你尽管继续梳妆打扮。」
昌浩没有回答。握在膝上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都发白了。
成亲的嘴角带着笑容,眼睛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的确什么都没说,嵬也没说,所以没有违反背异教法师的交代。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法术、麻烦事,最好能避就避,这是成亲向来的方针。连这样的他,都很认真地想解决这件事。
「那么就是……」
「……」
嵬望着其他地方,拍了一下翅膀。
成亲摇摇头。
成亲脑中灵光乍现,狡黠地笑笑,瞥昌浩一眼,发现他正盯着嵬,好像很想对它说什么,抖动着嘴唇。
忽然,成亲眨了一下眼睛。
「实经公子与天狗的雏鸟有什么关联吗?」
「对方是邪魔外道,已经走偏了。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必贯彻正道。」
成亲兴高采烈地回应后,转向了昌浩。
「……唔……唔……」
成亲没理会,继续说话。
成亲无奈地苦笑,拉回了视线。
啪唦。
啪唦啪唦啪唦啪唦。
成亲拍拍弟弟的肩膀,把大拇指指向晴明的房间。
「或是威胁阻碍者?」
以灵力强弱来说,成亲远不如昌浩。然而,他比昌浩多活过十多年,累积了更多的钻研成果。在经过磨练的法术品质与经验上,恐怕威力略胜一筹的昌浩也望尘莫及。成亲拥有昌浩今后必须学会的东西。
「咦……?」
「哦,不对吗?嗯……是借此警告阻碍者吗?」
「净化怨灵、收伏妖魔等救人的法术,全都是正道,跟外道不一样。那么,外道究竟是什么?」成亲稍作停顿后又接着说:「何不趁这次机会接触外道,试试看诅咒异教法师?」
啪唦啪唦啪唦啪唦。
「不对,是在伯耆国吧?」
「干嘛?我正在梳妆打扮,你们不用理我。」
而这也是小怪经常提醒他的部分。
翅膀的声音停止了。
脑海中浮现清丽的微笑。他想起来了,是风音。前几天在梦殿里,她也说了类似的话。
嵬望着其他地方,依照某种规律拍着翅膀。
忽然响起啪唦的翅膀声。
乌鸦一副现在才察觉他们视线的模样,冷冷地说:
「异教法师把目标换成了实经公子吗?」
从没见过成亲这样的应对方式,昌浩讶异得说不出话来。成亲还打破砂锅问到底:
「回答我,谁说你做不到?」
「咦……」
「有人说过吗?有任何一个人说过你不行、你做不到吗?」
「这……呃,小怪说……」
小怪说不要跟异教法术同调,那么做太危险了,因为昌浩是人类,无法承受天狗身上的异教法术。
小怪还说,不可以给天狗任何承诺。对方是魔怪,不可以信口开河。
「应该……没人那么说过。」
「是吗?那么,就是只有你自己认为自己做不到。」
「唔——!」
昌浩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瞠目结舌。
「你的确做不到,因为没有比自己诅咒自己更强的咒术。」
成亲说得毫不留情。
「连做都没做过,就先认定自己不行,列出一长串做不到的理由,会比较轻松。如果你宁可选择轻松的做法,我不会阻止你,不过,你再也不会成长了。」
成亲的话像利刃般,一刀一刀刺进他的胸口。
插图137
「……」
看到昌浩意志消沉的样子,成亲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分,就收起了矛头。
身为大哥的他摸摸弟弟的头,用和缓的语气说:
「对不起,我居然把气发泄在你身上。」
「啊,对了,昌浩。」
「收起你的妖气!天狗们好不容易帮我重做了门,又被你……」
天狗握着已经出鞘的剑,低声嘶吼:
「只要我往前一推,你的头就落地了。」
差点被迎面而来的妖气波动撞飞出去的昌浩气得大叫:
「如果因为这样再次失去嫡长子,我怕他会厌世出家。那可就麻烦了,绝对不可以发生这种事。」
昌浩猛摇着头,仰起脸说:
「行成大人今后还要很多事要做呢!」
真是幸运啊,又多了几天可以专心处理异教法师和天狗的事。
「听着,人类,时限是黄昏。在那之前,你必须歼灭异教法师,让疾风大人脱离所有异教法术的痛苦。」
「哥哥。」
「你打算怎么做?」
震惊的昌浩和成亲转过头,看到天狗站在那里。
这时候成亲出来了。
——你将成为阴阳师,成为最顶尖、而且超越晴明的阴阳师。
对方不准他管,他就偏要管到底。
看来是下定了决心。
凝然不动的昌浩,忽然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糟了,必须解释清楚,否则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错误。昌浩这么想,正要开口时,飒峰的剑刃又架在成亲的脖子上了。
「如果失败,就等着以血赎罪吧!」飒峰窃笑着,把剑收进了剑鞘。「至于用谁的血来赎,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成亲没回话,只对担心的神将摇了摇头。
昌浩想追上飒峰,但脚被它的妖气困住,就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透过面具也可以看到,飒峰的双眸闪过厉光。它扬起嘴唇一角,散发出更强烈的妖气。
昌浩严阵以待,因为飒峰散发出来的妖气,酷似初次相遇时的妖气。
一样是充满敌意。不,比当时更冷酷、更剧烈。
「不……哥哥说得都没错。」
天狗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好懊恼,居然没能拦住天狗。最糟的是,没有把误会解释清楚,就这样各分东西了。
除了政治因素外,基于其他不同的理由,成亲个人对行成抱着很大的期待。
「没错……你说要解除替身身上的法术,要解除拯救我们下任总领的法术……!」
包围安倍家的结界回应昌浩的呼叫,闪光四射,天狗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冲出了结界。
昌浩使出全力脱困,踢开木门碎片,冲到外廊上。
昌浩只觉得喉头一阵刺痛,那个身影已经逼近眼前。飒峰瞬间缩短距离,把剑对准了他的要害。
昌浩呼地吐口气,想起红莲当时的眼眸。
成亲想起什么似的叫唤,昌浩歪头看着他。
表情豁然开朗的昌浩战战兢兢地问:
「人类,你刚才说什么?」
「飒峰!?」
「是啊,很生气。」
「哥哥,你是不是很生气啊?」
火辣辣的灼刺感透过直觉,传到肌肤。
赶快解决异教法师的事,昌浩就可以静下心来写信。
「成亲大人,你有没有受伤?」
成亲抿嘴一笑。
「……我说要解除……」
「嗯、嗯,太好了。」
「要是你敢不履行承诺,你的护卫就死定了。」天狗露出凄厉的笑容。「就连邪魔外道也不会抛下自己人吧?」
昌浩回想着自己说的话,花了一些时间才回答它。
「唔……!」
「可恶!」
看着喜形于色的昌浩,嵬满意地猛点头。
嵬在心中这么暗自发誓。
整齐的屏风、书籍被吹得七零八落。
「天空!抓住飒峰!」
「不要叫得这么亲热!」厉声斥喝的飒峰歪着嘴说:「我……果然不该相信人类。」
红莲会那么说,是因为相信昌浩做得到。
异教法师竟然对那么小的孩子施法,要说有多生气就有多生气。
成亲没有直接给答案,只给提示,点到为止。要是给昌浩所有的答案,就失去了意义。最重要的是让昌浩自己找出答案,成亲的任务只是从旁协助,在这方面,他界定得很清楚。
要解除替身身上的法术。
「你的护卫还在我们手里,你必须履行承诺,拯救我们的下任总领。」
成亲灿然一笑说:
「是吗?那就做做看吧!你一定做得到。」
听说吉平伯父来信的事和凶日假延长的事之后,昌浩的眼睛亮了起来。
可以直接向藤原道长建言的殿上人寥寥可数。
昌浩在高栏上猛敲了一拳。
昌浩与成亲开始讨论该怎么做才好,昌浩提出自己的意见,成亲听完后也给了他别出心裁的回答,昌浩再配合上自己的想法。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它愿意提供最大的协助。
「不是选择其中之一,而是取得全面胜利。」
飒峰的左手手指抵在横摆的刀背上,冷冷地笑着说:
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在耳边响起。
这时候,前几天才刚重做的木门被外来的力量冲破了。
昌浩咬紧嘴唇、猛拍双颊以提振自己的士气。
昌浩的背脊掠过一阵寒意。
「飒峰,那是因为……」
一直以来,他都在不知不觉中压抑着自我。这是为了明哲保身,因为害怕受伤、害怕失败。
的确是这样。行成非常爱妻子和孩子们,现在也一定正在为痛苦不堪的儿子祈祷,又不断责怪自己为什么只能祈祷。
乌鸦把头转向外廊的那扇门。
基于道反守护妖的尊严,它绝不容许那种异教法师为所欲为。
成亲的孩子也差不多那个年纪,所以感触更深吧!
「那么,昌浩,」在讨论后,成亲问:「现在你首先要做什么?」
「还有,」成亲合抱双臂说:「我也十分期待藤原敏次。他很不错,那分认真与勤勉是难得的资质。」
听到昌浩这么叫,成亲张大了眼睛。原来这就是天狗?他只听过相关传说,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说完后,它收起了剑。
强大的妖力波动炸开来,把木门炸得四分五裂。
光这声叫唤,成亲就懂了。他默默点点头,在袖子里结手印。
「嗯?」
而且连实经都要救。
昌浩被这一声吓得摆出了防御姿态。
因为昌浩毕竟是安倍晴明唯一认定的接班人。
天狗转身便飞上了天空。
天狗在面具下的双眼,似乎燃烧着熊熊怒火。
「昌浩,出了什么事!?」
「飒峰……」
「住口,人类!」
飒峰收回剑刃,慢慢往后退。
忽然响起拍振翅膀的风声。
多么了不起的导师啊!不论是哥哥们或十二神将,所有围绕在昌浩身旁的人都是佼佼者。嵬不禁感叹,安倍昌浩真是个在各方面都得天独厚的人。
「我要先解除疾风替身身上的法术,那个替身已经没有意义了。」
朱雀急着想问个清楚,有所察觉的天一默默制止了他。
哥哥很少这样大方称赞一个人。不过,对象是敏次,倒是不难理解。
昌浩把额头靠在高栏上,朱雀和天一出现在他身旁。
「咦……?」
「好。」
昌浩整理思绪,把几个想法依序排列起来。
「我打算豁出去了。」
「昌浩……」
听到哥哥的叫唤,昌浩摇头说:
「我没事。」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他转向两名神将,毅然决然地说:
「我要救疾风和实经,请协助我。」
朱雀和天一平静地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