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841 字
它們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誕生的。
灰白狼向來如影隨形,一定會緊跟在自己的稍後方。
因爲它是弟弟。
因爲自己是哥哥,所以有義務要走快半步,保護蠢到無藥可救,心卻比誰都直率的弟弟。
沒有人要自己這麼做,是自己自然而然就會這麼想。
因爲自己是哥哥,雖然出生的時間只差一點點,但是這個差距不但很大,而且很重要。
如同自己會想自己是哥哥,想必弟弟也會因此想自己是弟弟。灰黑狼雖沒確認過,但是靠感覺就知道,不用問就知道。
就這樣,它們的年紀會一起增長,最後在同一個時候結束生命。
自己隱隱這麼想。
「……」
然而,爲什麼?
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只有毛色不同的狼,爲什麼躺在自己眼前?
無力閉着的眼睛,動也不動;微張的嘴巴,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教自己如何相信呢?
站在旁邊的人,抓住插在灰白色脖子上的兇器。
那是把細細的劍,形狀怪異,細長的劍鍔順着劍身彎曲。
多由良看過這把劍。
是道反聖域陣營的十二神將之一的武器,自己和真鐵曾把她逼到絕境,卻因爲有人阻撓,最後沒能殺死她。
多由良目不轉睛地看着弟弟,看着它再也不動的眼睛、嘴巴、前腳與溼透的尾巴。
自己是哥哥,所以有責任要保護天真到有點蠢、又笨拙的弟弟。
就像真鐵賦予自己使命要以全副精神保護大王珂神那樣,保護茂由良也是自己的使命。
彰子把嘴巴抿成一條線,什麼也說不出口。她怕隨便說句什麼,都可能大哭起來。
當珂神說九流族只剩下兩個人時,茂由良曾回他說:還有我們啊!
——你是珂神比古。
——被剝奪者呀!
沒有回應。那個回答的聲音永遠都消失了。
雨勢依然不減,毫不留情地敲打着全身。
好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裏,彰子拼命吸氣。
種種感情交雜,轉變成火焰般熾烈。
——珂神,我……
它這麼說過很多次。
你一定不知道吧?茂由良,你叫我「珂神」而非「大王」的聲音、還有那分心,是如何支撐着我。
要永遠、永遠在一起。
每次我都會告訴它,不可以說這種話。
——不要忘了烙印在血與靈魂中的約定。
那是無法如人類般哀泣的野獸的慟哭。
下個不停的雨,從臉頰沿着下巴流下來。瞪大的眼睛,動也不動地注視着灰白色的屍骸。
直直看着真鐵的她,下意識地握着左手腕。
天空中烏雲密佈。無法從天空的模樣看出現在的時刻,然而,一股不同於白天的陰氣正慢慢擴散開來。
「珂……」
——你要遵守約定。
它恐懼的雙眼還歷歷在目。
他不是「珂神」。
你要做什麼?
把彰子強行拉起來後,真鐵瞥過珂神和茂由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冰冷的情感之波,如怒濤般起伏翻攪。
可怕兇猛的蒼古之魂就要擴散到心的每個角落,覆蓋一切。
八雙紅眼在胸口嗤笑着。
「你逃不了的,你是讓荒魂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的祭品。」
微弱的聲音在雨中沉靜地呼喚着。
心跳撲通撲通加速。
它們曾經許下過承諾。
潛藏在全身血液中的某種東西與那聲音相呼應,欣喜若狂地蠕動着想要爬出來。
當時應該殺了她。
我也一直——都很害怕。
珂神的肩膀劇烈顫抖着。
在府邸跟叫「真赭」的狼對話的人,無疑就是他。
彰子屏住了呼吸,原本看着她的珂神,忽然把視線轉向天空。
心臟怦怦跳得比剛纔更劇烈了。
被奪走的,是一起長大、情同兄弟的生命;被奪走的,是唯一的心靈寄託。
胸口撲通撲通,產生劇烈脈動。
在很久以前,許下過絕不改變的承諾。
「——……唔!」
由衷感嘆的烏黑雙眼閃爍着光芒。
珂神張大的眼睛像冰塊般凍結、龜裂。
珂神比古必須傳承這分仇恨。
雷電劃過,銀色刀身白光閃閃。
被荒魂擊中的腳應該也一直都很痛。背上被雨洗淨的無數傷痕,應該也讓它痛得忍不住慘叫吧!
「……」
因爲被珂神拖着跑而急促、灼熱的呼吸,慢慢緩和下來了,但是,胸口又凝結了無法剋制的恐懼。
「大王!?」
纔剛張嘴,彰子就慌張地把聲音嚥了下去。
彰子倒抽了一口氣。就在她的面前,珂神突然站了起來,握着筆架叉的手無力地下垂,眼看着武器就要掉下來了。
那裏什麼也沒有,但指尖還記得那冰冷的觸感,心也像念着咒文般,不停重複着一個名字。
珂神握着武器的手着地,撫摸茂由良的頭。
他緊咬嘴脣,滴下來的雨水,帶着淡淡的紅色。
※ ※ ※
多由良看着珂神,雷光照耀下的那張臉,簡直就像陌生人。
不時掩蓋雨聲的轟隆雷響,讓彰子嚇得縮起了身體。
好可怕。她害怕的不是打雷,而是瀰漫着這片土地的妖氣,還有潛藏在大雨中的可怕妖氣,令她害怕得不知所措。
然而,事實上……
耳朵深處、大腦裏面,響起可怕的嘶吼聲:
真鐵單腳跪下,抓住彰子的左手。
旁邊的珂神使出全身的力氣,拔起插在動也不動的屍體上的筆架叉。
爲了被奪走的大地,爲了被奪走的許多生命。
※ ※ ※
忽然,珂神的肩膀劇烈顫抖。
被彈開的筆架叉飛到彰子和真鐵腳邊,插入地面。雷光瞬間閃過,照在銀白色劍身上,形成反光。
在毫不停歇的雨中,傳得又高又遠。
她眼頭髮熱,視野變得模糊,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但是,我不想讓微不足道的祭品叫我名字。」
從懂事前,他就跟狼在一起,情同兄弟。記憶中,灰白狼和灰黑狼總是陪在他身旁,他始終相信,會一直這樣持續到永遠。
因爲自己是哥哥,所以就跟成爲珂神盾牌的真鐵一樣,應該是自己成爲盾牌,付出生命。
彰子也訝異地轉向珂神。
真鐵、珂神和它們兄弟倆。
響起高亢悠遠的狼嗥聲。
「……——……!」
珂神回過頭,平靜地對猶豫的彰子說:「我是珂神比古。」
瞠目結舌的多由良奮力撥開珂神揮下筆架叉的手。
不斷顫抖的彰子抬起僵硬的脖子,看着年輕人。
緊握着筆架叉的手指,因爲用力過度而發白了。
——我好害怕啊!
像是緊抓住逝去的生命不放;像是追逐着已然失去的心。
他笑了,眼神無比冰冷。
應該殺了手拿這個武器的女人。他們用雷電貫穿她的腹部、擊碎了她的手臂,就是沒有殺死她。
被這種東西刺中,一定很痛。茂由良不管多痛,都會笑着說沒關係,所以珂神每次都很擔心它到底有多痛。
「你從府邸逃出來了?」
那麼,該怎麼叫他呢?
可怕的嘶吼聲冷冷地重複着。
「……珂……神?」
——你是珂神比古。
「你已經不痛了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年輕人走向縮成一團、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彰子。
彰子默默望着他,突然覺得背脊一陣寒意。
我會幫你治好,你張開眼睛吧!
——就這麼說定了哦!我們要永遠在一起,這樣就不會寂寞了。
低頭看着灰白色屍骸的珂神,正高高舉起了手上的武器。
打在身上很痛,珂神卻眯起眼睛,像是享受着被雨水敲打的喜悅。
「……茂由良……」
——你好厲害啊!珂神。
大王必須保護人民,現在人民卻先走了,大王要爲什麼而活呢?
珂神注視着茂由良·顫抖着肩膀。
體溫被雨水剝奪的她,全身已經冰冷。然而,止不住的顫抖絕不只是因爲寒冷。
早想到對方會報復。這是戰爭,總有人要犧牲,自己也早有這樣的覺悟,只是被報復的不該是茂由良。
——我還是很怕荒魂……
「……唔……」
聽到多由良從喉嚨硬擠出來的話,珂神眨眨眼睛,不高興地說:
「總不能把它丟在這裏吧?再怎麼說都是侍奉過九流族的妖狼屍骸。」
看看插在地上的筆架叉,再看看沉睡般的灰白狼。
多由良突然回過神來。
沒錯,不能把茂由良丟在這裏,要想辦法把它帶回家見母親。
想到母親不知道會有多悲痛,多由良的心就被灰暗、沉重的哀傷緊緊揪住。
正低着頭、垂下眼睛的多由良,耳邊響起冷酷的聲音。
「把它的頭砍下來帶回去就行了,其他的喂野獸喫。」
多由良驚訝得愣住了。
「什麼……!」
多由良反射性地抬起頭,被少年俯瞰着自己的眼神射穿,全身變得僵硬。
那對不帶感情、彷彿無生命的眼眸中,閃爍着近似輕蔑的光芒。
「我珂神比古要親手砍下它的頭,你還有什麼不滿?」
灰黑色的毛劇烈顫動起來,多由良有種自己所站的地方正嘎噠嘎噠瓦解崩潰的錯覺。
珂神眯起眼睛,泰然自若地微笑着。
「啊……侍奉快滅絕的九流族之妖狼,自己也快滅絕了,難怪會不滿我把屍骸送給野獸。」
插圖4
「珂……我不敢不滿……」
多由良再也說不下去了,珂神摸摸它的頭,笑意更深了。
「它是侍奉珂神比古的野獸,要慎重處理纔行。」
但是,僵硬的身體沒辦法使力,腳被泥濘絆住,跪倒在地上。
發不出聲來的彰子肩膀顫動一下,不由得往後退。
忽然,他像發現了什麼似地,看着真鐵的眼睛細細地眯了起來。
爲什麼笑?茂由良、茂由良的屍體就躺在那裏啊!他爲什麼笑得出來?
在雨中淡淡笑着的珂神的眼睛,是多由良不認識的人的眼睛。
真鐵也聽從珂神的命令,抓住彰子的手,把她拉起來。
多由良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是!」
「——唔!」
「放開我!茂由良、茂由良會被……」
珂神仰頭朝天,高高舉起了手。
熊熊燃燒的火焰,很快就被一直下不停的雨澆熄了。
「我會遵從烙印在我們九流族之血的約定,對祭祀王珂神比古宣示忠誠。」
伴隨着雷鳴的閃電刺入了茂由良倒地的身體。
紅色光芒在烏雲中交錯飛舞,那是還未形成實體的八岐大蛇的眼睛。
灰燼之中,沒有留下任何可以懷念灰白狼的痕跡。
「既然這樣,我可以允許,但是,以後不準再提什麼人情。」
爲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不是那個聽見人家喊他「大王」,就會滿眼落寞的十五歲少年。
「你不過是個僕人,也敢反抗我?區區野獸,最好有點分寸!」
珂神彷彿有所領悟地微微一笑。真鐵反彈般抬起頭,正要說什麼,就被珂神以眼神制止了。
這樣過了好一會,等多由良閉上嘴後,珂神才把手伸向插在腰間的武器,說︰
「痛嗎?不用擔心,你很快就會連這種感覺都沒有了。」
真鐵使盡全力抓住想衝過去滅火的多由良。
「不要這樣,多由良!」
「這就是奪命的武器啊……」
「……唔!」
真鐵不由自主地抓住珂神的手,步步逼近,卻被少年的眼神所震懾,屏住了呼吸。
多由良猛地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地縮起了身子。在珂神雙眼深處點燃的紅光,正好與他沉着的語調相反,愈來愈熾烈。
望着向自己行禮的真鐵,珂神無動於衷地說︰
「珂神比古,你解放了我們,我們將實現你的願望。」珂神自言自語般淡淡說着:「僕人的生命,原本就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他的視線離開多由良,轉向了茂由良的屍骸。
「區區野獸可以成爲我們身體的一部分,是無上的榮耀,你要引以爲榮呀!狼。」
疑惑和焦躁的感覺在胸口蔓延開來,它總覺得不對勁。
沉穩的聲音,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好像在說給小孩子聽。
彷彿是回應他的叫喚。
被火舌舔過的灰白毛逐漸變色,肉體燃燒的臭味在雨中擴散開來。
珂神揚起嘴角,放開彰子,站了起來。
多由良拼命掙扎,把腳往前伸,爪子抓過地面,沾滿了泥土。
珂神瞪着真鐵,毫不在意地甩開他的手說︰
多由良慘叫起來。掩蓋住慘叫聲的轟隆巨響震撼大地,火焰瞬間包住了被雷電擊碎的屍骸。
「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嗎?狼。」
「再怎麼樣,這麼做都太過分了吧,珂神!」
「榮耀!?什麼榮耀?要我以什麼爲榮?我們纔不想要那種東西!我們要的只是活着,然後……」
眼前的人,是多由良不認識的珂神比古。
暗暗嗤笑的珂神,眼底閃耀着紅色光芒。
手指的力量增強,痛得彰子表情扭曲。
珂神在笑。
珂神把多由良和茂由良都當成了兄弟,儘管彼此的外型不一樣,心卻比誰都接近。
從古至今,妖狼族都是與九流族一起生活。九流族向來把妖狼當成子民,同等對待;妖狼族也跟九流族的人彼此交談、溝通,並提供協助,就像九流族的同胞。
珂神平靜地看着多由良,真的非常平靜,以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神看着慷慨激昂的狼。
珂神喃喃說着,拔起插在地上的筆架叉,插在腰間。
飄浮在烏雲中的紅色螢火蟲直視着珂神。
「小心你說話的語氣……嗯?」
——他真的很溫柔,笑起來時,眼神很親切呢!
一陣寒顫掠過彰子的背脊——那是多麼冷酷、多麼可怕的光芒啊!
忽然間,多由良怒火中燒。
「不對……」
真鐵放開了多由良,咬住下脣,對珂神說︰
走過來的珂神,踩住企圖逃跑的彰子的裙子下襬,蹲下來,讓視線與她齊高。
脫口而出的不是「大王」這個稱號,而是十多年來的習慣稱呼。
他們喚醒荒魂,希望得到它的力量,是因爲他們別無選擇,只有這樣才能完成九流族的誓願,奪回被朝廷搶走的這片土地。
茫然若失的多由良耳朵動了一下,接着緩緩轉過頭,用毫無感情的眼睛看看彰子,動了起來。
動彈不得的多由良隱約聽見了低沉的笑聲。
「喂,兄弟啊!」
然後,大家過着祥和的生活,這樣就夠了。
眼前的人,是珂神比古。
「珂……珂……」
裏面蘊藏的東西,跟飄浮在雲中的紅色螢火蟲一樣。
視線落在屏息看着事情經過的彰子身上,走向了她。
這是誰?他不是珂神,是其他人。他有珂神的外表,卻沒有珂神的心。
不停撫摸的珂神,突然抓住了狼的頭。多由良抖動了一下,頭被按住,抬不起來。不只這樣,還有莫名的東西纏住它的四肢,封鎖了它的行動。
「把這個用來永遠留住荒魂的祭品帶走。」
珂神平靜地、沉穩地、溫柔地說:
隱藏的蛇體顯現了輪廓,看着灰白色的屍骸,嗤笑起來。
「賜給它榮耀吧!」眯成一條線的眼睛,紅光閃爍,「賜給它成爲我們血肉的榮譽——喫了它吧!兄弟。」
「認清你身爲臣子的分際。」
與茂由良之間的最後交談,在耳邊響起。
「你也不想討打吧?那就別想逃跑。」
「……」
「茂由良、茂由良、茂由良……!」
多由良抽搐般喘着氣,纔剛開口,珂神就冷冷地對它說:
珂神滿意地點點頭,轉過身去。
珂神摸着自己頭部的手被雨淋得冰冷,但是,那種觸感很親切。珂神和真鐵都常常用手撫摸狼的頭和背,雖然手勢有些笨拙,卻很溫柔。
珂神和真鐵應該也不曾把它們當成僕人。妖狼的直覺比人類靈敏,如果人類是那樣看待妖狼,它們不可能沒有感覺。
「……」
真鐵低下頭,握起了拳頭。
紅光更加閃耀,從烏雲中央擊落一道雷光。
她的喃喃自語被雨聲所掩蓋,沒有人聽見。
「你不准我砍它的頭,也不准我們喫了它,實在太任性了。既然這樣,就讓它歸於塵土吧!」
從懂事前,它們就跟珂神一起長大,從早到晚都相處在一起,從來沒想過種族的不同。
「不要做無謂的掙扎。」
彰子低下頭,咬住嘴脣。
彰子默默看着他的動作。
珂神按着多由良的頭,環顧四周。
——彰子的眼睛有點像珂神。
彰子不由自主地往後仰,珂神揪住她的下巴,狠狠地說︰
他放開僵硬的多由良,低哼了幾聲。
多由良滿心焦躁,胸口撲通撲通跳着。
在他拔起插在茂由良脖子上的兇器前,還是一直以來一起成長的那個少年。
少年的疾言厲色讓真鐵有如青天霹靂,單腳跪了下來。
「……哦,原來如此。」
多由良和茂由良都很喜歡他們這麼做,因爲那種感覺就跟自己在他們身上磨蹭一樣。
灰黑狼啞口無言,虛脫地癱坐下來,身體不停地顫抖着。
「……唔……」
不對。
那不是茂由良最喜歡的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