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4403 字
唦唦。唦唦。
雷鳴轟隆,紅色閃電撕裂烏雲。
狂風強雨襲擊着四面環海的海津島。
在海津見宮的外廊仰望西邊天空的阿曇,看到雨勢急遽增強,心頭湧現莫可名狀的不安。
這是污穢之雨。因爲玉依公主的祈禱中斷,所以地御柱染上了污穢。
阿曇用磐石門和神咒,封住了下去三柱鳥居的石階。儘管通往地御柱的路已經被海水堵住,還是不能對那些黑蟲掉以輕心。萬一飛到海面上,有磐石門阻擋,應該也不會飛到這裏。
「應該不會……」
但是,真的是那樣嗎?
阿曇的肩膀微微顫動。
黑蟲會在陰氣瀰漫的地方湧現。
上天降下污穢之雨,不斷把污穢拋落在大地與海上。
大地的污穢會讓邪念纏繞地御柱,不久後完全覆蓋,沒有玉依公主的祈禱就不能淨化。
地御柱的污穢,會使遍及全國地底下的龍脈發狂,開始暴動。
數不清的地震證明地龍已經發狂。
望向海的彼方的阿曇,愕然倒吸一口氣。
金色龍從波間跳出來,發出駭人的咆哮聲。
而且,劈落撕裂天空的紅色閃電。
金色龍扭擺身軀,翻轉打滾,濺起激烈的水花,逐漸沉入海里。
凹陷海面的周圍隆起,大氣劈哩劈哩震盪,海面捲起巨大的龍捲風。
落雷的衝擊一直延伸到被封閉的石階深處。
紅色雷電在雲間縱橫穿梭。
更劇烈的雷鳴轟隆作響,紅色閃光刺穿海津見宮。
啊,對了,要趕快回家,讓母親放心。
好不容易纔撿回一條命,要是染上流感就完了。
把雨連同煩惱一起甩掉的敏次,嘆了一口氣。
這是特地來到倉庫的陰陽頭,開口對敏次說的第一句話。
轟隆隆的可怕聲音響徹海津島,整座島微微顫抖,海津見宮也在震動。
「危險!」
尖叫的阿曇奔向齋,想用身體掩護齋。
抓着柱子穩住身體的阿曇,看到蓋在齋身上的外褂被風高高掀起來,大驚失色。
降落污穢之雨的雲,逐漸增厚,慢慢逼向天庭。
他知道自己很焦慮。
沒想到會這麼冷。現在是盛夏的五月半,卻一不留神,就會冷到從體內深處哆嗦發抖。
不久後很可能發生山崩。
雨打在身上,躺着的齋的眼皮突然顫動起來。
敏次苦笑起來。
他穿着從陰陽寮借來的蓑衣,但是,雨勢太大,不太管用。
──回崗位前,先回家探望雙親,讓雙親放心,他們一定很擔心你。
排水不良的右京,恐怕到處都變成水池了。
急着投入工作的敏次,大感意外。但是,仔細想想,的確是這樣。
「哇……」
快讓人凍僵的冷風吹來。
要不要舉行止雨的儀式,必須在殿上人集聚的朝議討論後才能決定。
污穢使大地傾向陰,讓世間變得比漆黑的黑暗更晦昧,成爲沉滯之殿。
原本逆向的風,突然變成順風。可能是亂流相互衝撞,可以看到風捲起漩渦,把雨水捲上去。
敏次斥責自己。
他匆匆離開陰陽寮,是在快戊時的時候。
雨已經下不停了,再颳起狂風就更慘了。
唦唦。唦唦。
阿曇正要跑向躺在墊褥上的齋時,厚厚的烏雲發射出來的紅色閃電,直直刺穿了海津見宮的這個房間的正上方。
悄然抬起眼皮的當代玉依公主,在狂亂的雷鳴與閃電中,淋着傾盆大雨,露出愉悅的微笑。
隨着時間流逝,失去感越來越淡薄,但是,胸口宛如破了一個洞的陰鬱惆悵,一定永遠不會完全消失。
沒有燈光的無人祭殿大廳一片漆黑。
在發生很多事導致不能行動的那段時間,自己一定慢了好幾步。他沒有跟誰作比較,只是自己認定慢了好幾步。
他不由得停下腳步仰望天空的瞬間,雷聲霹靂震響,鮮血般的紅色閃光撕裂了雲層。
所有在海津見宮被落雷和龍捲風侵襲的人,都像被什麼攫住般昏迷不醒。
敏次採低姿勢,儘可能減少風的阻抗,趕路回家。
不只阿曇。
在那又暗又冷的地方,因爲好幾個幸運的重疊,實現了他長期懷抱的虛幻的夢。
◆ ◆ ◆
「還有鴨川……」
喃喃自語的敏次,眼神變得黯淡。只要活着,就能做任何事。
雷鳴在她耳邊轟然震響。
「是暴風雨吧……」
唦唦。唦唦。
敏次自知還沒有完全復原。
要祈求藏身在雲後面的天照大御神再次顯現,必須靠陰陽頭的祈禱,並獻上皇上的祝詞。
碎片和雨水同時落向躺着的齋。
就在雷電的紅色閃光染紅視野的同時,她被劈落的力道擊中,肢體像球一樣被彈飛出去。
風越來越強。原本微弱的翅膀聲,慢慢變得又大聲又沉重。
獲得陰陽頭許可的藤原敏次,在滂沱大雨中踏上暌違已久的歸途。
從稻草間滲進來的雨水,一直滲入直衣,連單衣都溼了。
他曾夢過被自己稱爲沉滯之殿的陰森場所、充斥着陰氣的皇宮,原來與那些同性質的東西,早就存在於自己體內了。
堤防也令人憂心,萬一擋不住濁流而潰堤,就會引發洪水。
仰望烏雲的敏次,眼神嚴峻。
在現在這個瞬間,世間也有數以萬計的死亡正在增加中。
體溫不斷從脖子和手流失。淋溼發冷的肌膚吹到風,更是冷得受不了。
不絕於耳的波浪聲,夾雜着微弱的翅膀聲。
「也許應該在陰陽寮多待一下……」
「哇,好嚇人……」
長雨加上雨勢如此強烈,周圍的山來不及吸收的水,一定會灌入河川,形成濁流。
「起碼要祈晴……」
一直抱持這種心情,遲早會出紕漏,丟人現眼。
「──……」
紅色閃電撕裂天空。
下一個會是誰?會是自己嗎?
氣象如此異常,連只是個陰陽生的敏次都會憂心,陰陽頭和陰陽助應該早就在想辦法了。
「原來如此……」
活着的人越是不安、恐懼,污穢就越是充斥。
失去血色的發白嘴脣哆嗦抖動,用力吸口大氣,胸口上下起伏。
沒多久,一團黑雲般的東西,撥開海浪,一個一個湧出來,繞着鳥居飛來飛去。
這時龍捲風的暴風又緊接着飛撲過來。
好幾道紅色閃電刺向邊捲起海水四處噴射邊扭動的龍捲風。
「齋小姐!」
現在卻……
這個時間纔剛進入黃昏半個時辰,西邊天空通常還會有些許亮光。
他甩甩吸收雨水後變重的蓑衣,儘可能甩掉水分,繼續趕路。
與他年齡相差懸殊的哥哥,去世至今已經十多年。
不行,只有皇上能讓持續到現在的雨停下來。
風從某處吹來。如果有人在那裏,或許會察覺風是來自聳立在海里的三柱鳥居的內側。
碎裂的屋頂被衝擊力拋飛出去,污穢的雨從損壞的破洞如濁流般灌進來。
在這種狀態下,不可能舉行儀式。
不絕於耳的波浪聲,沒多久逐漸被恐怖的翅膀聲吞沒──。
暴風拍打在敏次身上,雨滴也如痛擊般從側面撞擊。一般的水滴加上風壓與速度,產生威力,強度大到會感覺疼痛。
「不,是我操之過急了……」
聽說皇上還躺在病牀上,而且一天比一天衰弱。
「齋小姐……!」
「不管了,活着就很好了……」
破裂的屋頂被強風掀開,梁木折斷,橫木彎曲,發出嘎吱傾軋聲。
整座宮殿受到衝擊,搖晃震動。但是,神使和宮中所有人都動也不動。
阿曇的腳被前所未有的強風絆住,身體瞬間飄浮起來。
但是,在他體內形成的沉滯之殿因此消失了嗎?似乎沒那麼容易。
人的心不可能想怎樣就怎樣。心是自己的,所以全都是莫可奈何的事。
只跟哥哥相處過八年的敏次都這樣了,想必父母的沉滯之殿更深更大。
在這方面,母親尤其明顯。
如果敏次感染最近在京城蔓延的疾病,恐怕母親會先憔悴消瘦。
陰陽博士成親是哥哥生前的知己,似乎在某種程度上也一直關照着哥哥過世後的父母。
不論是在看得見或看不見的地方,總是能發現成親的關懷就在身旁。
「改天要鄭重地向成親大人致謝纔行……」
敏次獲救後,成親一次都沒出現過。聽說他是因爲某些理由,一直沒去陰陽寮,總不會是哪個家人出事了吧?
敏次握緊了拳頭。
如果真發生了那種事,自己會竭盡全力協助他。
「不過……」
怎麼想都覺得,那個安倍成親不可能陷入需要自己協助的困境。
畢竟那位大哥的背後,有以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爲首的安倍一族的陰陽師們。
況且,成親的兩個弟弟也絕不會坐視不管。
東想西想中,不知不覺到了家門口。
敏次鬆口氣,這才發現吸滿雨水的蓑衣真的好重。
幸運的是門敞開着。
好久沒回來過的家格外安靜。
「母親,我回來了。」
他往裏面叫喚,但沒有回應。
雷電劈落在很近的地方。
沒道理可言的本能在警告敏次。
是那道紅色的雷,從底之國帶來的。
雷鳴轟隆。
不知道。
敏次使勁撐住僵硬的身體,循着笑得很幸福的母親的視線,全力往那裏看。
不對,不是天冷。
紅色閃光陰森森地照亮了母親渾濁的眼睛。
那東西脫離了世間條理。
是那道紅色的雷,從根之國帶來的。
「是空氣冷……」
「母親,我是敏次,我回來了。您如果醒着,請讓我見見您。」
回來了。
「怎麼回事……?」
「來,你看。」
感覺心跳加速的敏次,儘量壓低嗓音,開口說:
沒錯,這是……
「他回來了……」
雙頰凹陷憔悴的母親,用渾濁的雙眼望向敏次。
強烈的警鐘席捲腦海。
因爲,你看。
從哪都行。
正要再叫喚一次的敏次,就那樣屏住了氣息。
被允許了。
紅色閃電撕裂天空。那個照亮黑暗的顏色,彷彿要血洗世界。
在所到之處,
是什麼東西都沒關係。
在全國,
不可以接納。
思考後,敏次從外面屋檐下,繞到自己房間的外廊,再走進房間,脫掉直衣和狩褲,從唐櫃拿出替換的衣服。
當他動着嘴脣說不可能時,木門響起嘎當聲,緩緩打開了。
想再見一次。
回來了。
空氣好沉重。只聽見雨聲和不時轟隆作響的雷鳴,沒有其他聲音。
不停祈求。
敏次隔着關閉的木門叫喚。
「差點凍僵了……」
是不該存在的現象。
攪亂了世界的規矩。
實在太冷了,冷到讓人懷疑吐出來的氣,會不會像寒冬那樣變成白色。
康史對愕然佇立的敏次微微一笑說:
「你都沒回來的那段時間,有件事讓我非常開心。」
絕對不能碰觸這東西。
回來了。
不願去想。
「母親,您醒着嗎?」
想再見一次。
不停期待。
雷鳴轟隆震響。
外廊深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影。
在各地,
消瘦的母親蹣跚前進,伸出如枯木般的手。
他聚精會神仔細聽,聽見了輕微的衣服摩擦聲。
瞬間被紅光照亮的康史,眼睛裏只有黑色。
「怎麼這麼吵,發生什麼事了……」
◇ ◇ ◇
「啊……」
「我回來了,敏次。」
「……」
回來了。
看到母親的變化那麼大,敏次張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然而,
敏次不敢往那裏看。
「啊……」
從哪回來?
用乾布把臉和頭擦乾,再把衣服連同單衣統統換掉後,全身抖了起來。
紅色閃光劃過,劈哩啪啦的驚人雷聲震耳欲聾。
紅色雷光照亮外廊,那個身影陰森森地浮現出來。
腳步聲慢慢靠近。
我不知道。
「母親?您休息了嗎?」
邊搓摩手臂邊走出房間往父母寢室走去的敏次,發現屋內異常冰冷。
母親如燒昏頭般喃喃自語,差點踉蹌跌倒,是不可能再見面的哥哥康史接住她。
「答應我不要再去任何地方了。」
這是那個紅色嚴靈帶來的死亡。
被誰?
都湧現喜悅的聲音,夾雜在雨聲中。
母親面露笑容,對錶情僵硬地看着自己的兒子說:
在風吹雨打中走回家的敏次,已經冷到超過自己的想像。
回來了。
母親伸手一指的地方,有個不該存在的身影。
終於實現了。
回來了。
他把蓑衣脫下來,掛在泥地玄關的柱子上,遲疑了一下。這樣走進去,會把外廊弄溼。
想再見一次。
再怎麼樣也不該比外面冷。
當那個身影掠過視野角落時,敏次的心跳猛然加速。
咬不緊而嘎答嘎答作響的牙齒真的好吵。
這樣就夠了──。
死亡將至。
死亡即將充斥。
然後,
帶來成千上萬的災難。
死亡將盤據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