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682 字
從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待在某個人身旁,竟然比什麼都痛苦。
◇ ◇ ◇
雨聲好吵。
不絕於耳的聲響,簡直是在折磨人。
眼睛緩緩張開。
還要很久才天亮,視野一片漆黑。
昌浩恍惚地盯着黑暗,沒有特定看着哪裏。
除了敲打着耳朵的雨聲外,還有個低沉、凌厲的聲音,不停地在腦中迴響。
——可別沉淪了。
那個「非人類」所拿的刀將雨彈開,看起來像蒙上了一層霧氣。
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尖,應該可以輕易奪走自己的性命。
「……」
昌浩輕輕地閉上眼睛。
耳邊的雨聲會擾亂思緒。
他甩甩頭,試着拋開浮現在眼前的畫面。
雨聲會喚醒某天的光景。
那光景讓他看到不想看到的東西,一次又一次。
只要雨聲持續不斷,就怎麼樣也拋不開。
伴隨雨聲而來的,是刀刃刺進胸膛的聲音。
——再也不可能爬出來了。
嘩啦,嘩啦。
「聽說皇上的女兒就快往這裏來了,我會在她進伊勢前採取行動。」
帶着嚴厲神色的夕陽色眼眸之中,燃燒着憤怒的火焰。
「……?」
火焰一搖晃,影子就跟着躍動。只把岩石削過的高高天花板表面凹凹凸凸,將跳躍的影子映得歪歪斜斜,風聲與浪聲在裏面迴旋,形成獨特的聲響。
「不……公主休息之前,我必須待在這裏。」
隨侍在側的益荒謹慎地說︰
「知道了……」
對他的感謝與對他的憤怒,是兩回事。所有神將與冥官之間,都有隔閡,連除非扭轉乾坤,否則絕不可能意見相同的紅蓮與青龍,也在這件事上達成了共識。
篝火強烈搖晃着。
女孩說着,眼神變得嚴厲。
「齋小姐,最好不要說這種話……」
同時,從地底下傳來低沉的鳴叫聲。
眼眸綻放着強烈光芒的她,一點都不像個年紀還小的孩子。
晴明和神將們都很熟悉冥官,但完全摸不清他的性情,因爲他是服侍冥王的魔鬼。
冥官的一席話,等於是替快爆炸的昌浩放了氣,就這點來看,應該感謝他纔對。
「我沒那個意思。」
「不可以,在公主結束祈禱前,沒有人能跨越結界。」
小怪喃喃嘀咕着。
昌浩蜷起身子,抱住頭。
「誰在看着這裏……?」
呢喃般的聲音,微微觸動了女孩的眼皮。
自責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齋縮回伸出去的手,咬住下脣。
「……」
「齋小姐……」
益荒比齋高很多,但是單腳跪下的他,視線幾乎跟齋等高。
益荒面露難色,但是他沒有再談這件事,改變話題說︰
「公主……」
我保護不了她。
「今晚的祈禱特別久。」
那個端坐着的背影文風不動。
小怪眯起眼睛,抖動耳朵。
有違神威的雨,遮蔽了太陽的身影,也遮蔽了月亮的光芒。
齋還是閉着眼睛,輕輕地搖搖頭。
當紅蓮在昌浩身上感覺到的某種危機逐漸壯大時,會發生什麼事呢?
「說不定派得上用場,就看怎麼用。」
不要沉淪爲魔鬼。
「根本阻止不了。」
女孩閉着眼睛,動也不動。年輕人輕聲叫喚她︰
齋嘆口氣,抬起視線。
小怪在屋頂上盯着黑夜。
心跳聲聽起來分外響亮,好像在耳邊大吼。
穿着黑色衣服、在雨中出現的冥府官吏,不但將同袍們的神氣完全奪走,還將刀尖抵在昌浩的脖子上。
「動作要快,必須捷足先登。」
兩座篝火之間,設有木柵欄做爲結界。
※ ※ ※
任憑雨打在身上的它,全身溼透了,雨水從長長的耳朵滴落下來。
在場的晴明和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什麼也不能做。
伸出去的手,抓不到她。
那背影端坐在篝火勉強可以照射到的地方,一頭長髮在不時吹來的海風中飄揚。沒有紮起來而披散的頭髮烏黑光滑,反射着篝火。
因爲……
雨聲好吵。
是昌浩的危機,讓他變得如此心浮氣躁。人類的心十分強韌,遠超過人類本身的想象,會對周遭的人產生極大的影響。而十二神將是人類想象的具體呈現,更可能在無意識中被同化,必須有意識地去避免,才能保持冷靜。
女孩直直看着益荒的眼神十分犀利。
篝火①的火焰幢幢搖曳,長長的影子也隨着火焰的躍動而飄搖不定。
「白色異形好像發現我在盯着他們了,那是……」
我保護不了彰子——
小怪不耐煩地甩甩頭,忽然眨了眨眼睛。
這個魔鬼對昌浩說了一句話——
小怪做個深呼吸,極力保持平靜,壓抑愈來愈激動的情緒。
他所說的「魔鬼」是什麼,晴明和紅蓮很快就明白了。
益荒搖搖頭說︰
「我只是實話實說,難道你要我說謊嗎?益荒。」
「益荒……」
儘管有熱烘烘的火光照耀,那張臉還是毫無血色,緊緊抿成一條線的嘴脣,看起來沒那麼容易開啓。
夕陽色眼眸深處卻燃燒着熊熊火焰。
然而……
聽到微弱的低語,益荒趕緊湊過耳朵,勉勉強強才聽到把嗓門壓到最低的說話聲。
雨聲好吵,窮追不捨,撼動着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
那分焦躁,誰都看得出來。
這時候,吹起了風。
「已經過半夜了,還是回房去吧?」
雨聲好吵。
「可能是因爲接到通報說地龍開始在京城暴動,所以她想阻止吧!」
「……」
吸滿水分的白毛變得十分沉重。
那是陰陽師手下的式神的化身。
「到底是怎麼回事……?」
它四下張望。
冥官將神劍抵在昌浩的喉嚨時,還釋放出強烈的靈力威嚇晴明與紅蓮,封鎖了他們的反擊。
齋望着天花板好一會之後,迸出了一句話︰
女孩說完,才張開了眼睛。
伊勢位於黑暗與霪雨的遙遠前方,坐落在那裏的是代表最高權威的神宮。
無論再怎麼專注凝視,都看不到下着雨的黑暗中,有其他的東西在移動。
年輕人瞥一眼火焰與結界前的人影,再拉回視線,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女孩側臉。
小怪直瞪着遙遠的東方。
女孩淡淡地回應。益荒板起臉說︰
本來就不討人喜歡的冥官,現在更討人厭了。
波浪的聲音繚繞着。
她望着結界前的背影,眼神中壓抑着種種情感。
「高天原到底在幹什麼……」
齋正準備站起來,被益荒制止了。
小怪甩甩長長的尾巴,嘮叨地低喃着︰
嘩啦,嘩啦。
齋注視着篝火前方。
「京城的處境很危險,必須趕快取得棋子。」
居住在高天原的神明應該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非天照大御神本意的雨,潛藏着連貴船祭神都無法應付的某種影響。
「明知再怎麼祈禱也沒有意義,公主還要那樣祈禱多久呢?」
言語之間透露着煩躁。
益荒正要開口時,響起了腳步聲。
兩人閉上嘴,往後看。
火把的亮光映入眼簾,火焰照出了三張臉。
「是度會……」
齋的低語,被淹沒在風聲與浪聲中。
走向齋的那三個人看都沒看齋一眼,把視線投向端坐在結界前的背影。
「今晚的祈禱未免太久了,難道御柱這麼危險了?」
這麼沉重低語的是個老人。
「沒時間了,要趕快把當今皇上的女兒帶來。」
老人身旁的壯年男人插嘴說︰
「可是,度會大人,伊勢的齋宮寮也說已取得將內親王帶來的神詔,伊勢的神官們已經安排好去迎接她了。等她進入伊勢,我們就不能出手了。」
「那我們就在她進入伊勢前,先去迎接她,立刻傳令下去。」
接到度會禎壬指示的男人嚴肅地一鞠躬說︰
「遵命,我會在幾天內,把當今皇上的女兒帶來海津見宮這裏。」
「她是非常重要的人,千萬不能傷到她。」
只有在這時候,度會禎壬瞥了齋一眼,視線十分冰冷,不帶半點感情。
女孩的臉上浮現敵意,當老人與女孩的視線交會時,迸出了火花。
老人沒好氣地說︰
女孩淡然地說,在結界前跪了下來。
「那丫頭是空有物忌之名,卻沒有祭司資格的禁忌之女。讓她繼續留在這座神宮,會成爲禍患。」
「可惡……那個死丫頭太狂妄了!」
高八度的聲音帶着犀利,逼得對方不得不回答。
平常門戶緊閉的巖洞,現在敞開着,有石階在黑暗中延伸到底下。
潮彌屏氣凝神,等着看事情發展。
潮彌纔剛當上神官,沒有什麼發言權。然而重則說的話,幾乎可以代表所有住在海津島上的度會氏族的想法,起碼潮彌認識的人,都把那女孩視爲禁忌。
禎壬的回覆完全出乎意料之外,重則與潮彌都瞠目結舌。
走過大祭壇,鑽過薄絹時,一行人停下了腳步。
益荒單腳跪下說︰
潮彌不悅地瞪着益荒背後的女孩。
這兩人都是禎壬的外甥。
強壓抑自己退下的潮彌,對齋的厭惡感更加強烈了。
開口的是將近三十歲的壯年男子。
黯淡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符年紀的激動情感,湧現在他的雙眸之中。
挑釁般的強烈眼神貫穿了年輕男人。
在禎壬的催促下,重則接着說︰
「皇上的女兒什麼時候出發?」
「跟那種人生氣,根本沒有意義,潮彌。」
這孩子是罪孽的化身。誰都知道這件事,爲什麼就是沒有人對她下手呢?
只有被允許的人,才能進入巖洞深處。
齋直直望着前方,嚴肅地說︰
端坐在那裏的玉依公主,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齋他們的存在。
要前往地下的祭殿,必須從海津見宮最裏面的祭壇大廳下去。
拿着火把的另一個年輕人,瞄了一眼被擋在益荒背後的女孩。
齋打斷益荒的反駁,眨眨眼說︰
益荒站起來,介入禎壬與齋之間。
海津見宮位於島上正中央,而祭殿大廳又位於海津見宮的最深處。連身爲神官的度會氏族,也只有少數人知道祭殿大廳的存在。
年輕人蒙上濃濃陰影的臉龐帶着憤怒。
齋的肩膀顫動了一下。她垂下視線,緊緊握起了雙拳。
「篝火是被你的怒氣煽動,纔會捲起漩渦吧?」
難道是他聽過自己的事?可是,自己是最近才進神宮擔任神官,並不是什麼大人物。
三人將火把伸入預先準備好的水桶裏,火瞬間熄滅,嗞嗞作響,冒出白煙。
「把她趕出去,然後呢?」
「現在不管聽到什麼話,我的心都不會產生動搖了。」
潮彌清楚看見,益荒眼中有明顯的敵意。
「但是他既然身爲皇上,就有義務以國事爲優先。」
重則的眼中暗光閃爍。
禎壬會怎麼答覆呢?
看到巖洞完全關閉,禎壬才繼續往前走,另外兩人也跟着他這麼做。
「一定要把她帶來我這裏。」
「是……對不起。」
「原來你就是潮彌……」
由於那女孩的存在,導致所有的事都脫離了常軌。必須讓事物恢復該有的原貌,導正秩序,始終下個不停的雨纔會停止。
益荒的雙眸閃過厲光。
老人帶着黯淡的笑容,冷冷地撂下話說︰
聽到這麼露骨的羞辱,齋還是面不改色,毅然地轉移視線,望向結界。
禎壬制止語氣激動的潮彌說︰
藏在陰影處的年幼臉龐,完全沒有小孩子的稚嫩。
「還不知道正確日期,當今皇上還很猶豫。再怎麼說,皇上也是人,也是人家的父親。」
大家明明都認爲,這次的不祥事件、災禍都是因這孩子而起。
益荒看着度會一行人走上石階,握起了拳頭。
但是仔細思考後,他也覺得這或許是最正確的做法。
年輕男人不由得浮躁起來。
根本就不該讓她活着,爲什麼他們的神卻讓她活下來了?
「沒錯,我們也一樣。」禎壬望着篝火前方,眯起眼睛嚴厲地說︰「我們的玉依公主也一樣。」
從石階往上走的度會一行人,來到了祭壇大廳。
益荒平靜地說,老人也表示贊同。
禎壬看着愈說愈激動的重則,冷冷地問︰
爲什麼呢?潮彌感到訝異,因爲自己跟這個人沒有任何瓜葛,只有從遠處看過他幾次,兩人還是第一次交談。
禎壬揮手指示部下們離開。
「可以把她還給神。」
女孩的雙手緊握在膝上。
插圖17
看益荒這麼激動,齋淡淡地說︰
「你是?」
雖然只是瞬間,但閃過的厲光十分強烈。
「度會潮彌……」
度會氏族大部分的人,都深信這座巖洞本身就是神體。
禎壬是度會氏族的長老,應該非常清楚這件事。
燈臺的火焰嫋嫋搖曳,朦朧的火光照出了祭壇大廳的模樣。
「絕對不可以讓皇上的女兒落入禎壬他們手中。」
潮彌忍不住開口問︰
益荒的雙眸已經看不到敵意,但取而代之的是毫無感情的冷漠視線。
「會把她留在神宮,當個徒有虛名的物忌,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而且是讓人非常不能接受的理由,但是,你們休想從我這裏問出來。」
被高大的益荒由上往下看,禎壬顯得有點膽怯,但那只是一瞬間,很快就露出目中無人的表情回答︰
重則臉上沒什麼肉,看起來很像猛禽。纔剛滿二十歲的潮彌正好跟重則成對比,相貌看起來柔和多了。
禎壬冷冷地看着氣急敗壞地咒罵的潮彌。
益荒靜靜地一鞠躬。
端坐的身影文風不動,所有人都注視着她的背影。
益荒眯起眼睛,纔要開口,就被尖銳的聲音打斷了。
「有人隨時都可能出來攪局,我們一定要把當今皇上的女兒搶到手。」
重則盯着老人的眼神十分犀利,老人卻絲毫不爲所動,面不改色地露出扭曲的笑容說︰「能還的話,早還了。」
三人走出來後,巖洞就發出微弱的震動聲響,自動關閉,隱藏了通往地下的石階。
「你也一樣,毫無能力的『物忌』②,留在公主身旁也沒有用。」
「很少看到你這麼生氣呢!」
女孩可能是感覺到敵意,轉過頭來。
玉依公主還是文風不動,女孩注視着她的背影,打算跪到她祈禱結束。
祭壇面對掛着注連繩③的巖洞。
聽着兩人對話的潮彌,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再怎麼說,齋都是位居「物忌」的女孩,他萬萬沒想到重則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沒生氣,只是……」
益荒看着齋的背影,露出心疼的表情,但那神情一閃即逝。
「你們會妨礙公主祈禱,如果沒什麼重要的事,請離開。」
「現在還來得及,應該從度會氏族中選出物忌,把齋趕出去。」
「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什麼事都瞞不過齋小姐。」
禎壬在海津見宮擔任最高神官,這兩位則是他妹妹的孩子。
「你、你說什麼……!」
「什麼事?重則。」
齋的存在就是一種錯誤,他無法理解爲什麼自己要爲這種人遭到苛責。
火勢更旺了,怎麼看都不像是被風吹動的。
「可是,禎壬大人……」
那裏是祭殿大廳,原本只有玉依公主才能進入。
「忍着點,妨礙玉依公主祈禱的話,會冒犯神明。」
「要是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話,就去問神吧!不過,要你們的力量可以傳達到神明那裏,才能得到答案。」滿臉懊喪的禎壬喃喃嘀咕着︰「神連我問的問題都不回答了。」
這下子,重則與潮彌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因爲這意味着連度會氏族的長老都聽不到神的聲音。
禎壬回頭看着巖洞,口中唸唸有詞地說︰
「我的聲音無法傳達,物忌也派不上用場,我們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仰賴玉依公主了。」
兩人也隨老人回頭看着巖洞,僅存的一點神力,已經將巖洞封閉。
「齋本身就是罪孽,把她留在我們身邊,是神的旨意。」
老人說完就離開了祭壇大廳,重則與潮彌也邊回頭看着巖洞,邊跟着老人離開了那裏。
【註釋】
① 篝火是將木柴放入盆內或籠中(多爲金屬製)所焚燒的火,在古代當作室外照明用。
② 物忌是指在伊勢神宮、鹿島、香取、加茂、平野、松尾、春日、平岡等大神社,參與祭神工作的童男、童女。
③ 日本人過新年時,會將一種稻草編成的繩子掛在門口用來辟邪,稱爲「注連繩」,或是將注連繩掛在祭神的神聖場所,用來跟其他地方做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