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灯台的火焰摇曳着。

那是神将朱雀点燃的火焰。

他说会在这根蜡烛燃尽之前回来。

天一注视着摇晃的火焰，靠在柱子上的勾阵对她说：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呢，既然这样，怎么不跟他一起去？」

天一摇摇头说：

「不能保证异教法术绝对不会波及这里。」

天狗不是一般妖魔，而是与神一脉相连的魔怪，那个异教法师却可以夺走它们的生命，力量如此强大，一定可以马上找出企图阻拦他的阴阳师。

昌浩有红莲与朱雀跟着，生命不会有危险。但也因为这样，他周遭的人更有可能受到牵连。

两人判断，除了已经搬出去的成亲和昌亲外，与昌浩住在在一起的吉昌他们还是需要保护。

勾阵苦笑着说：

「如果天空和天一的结界被突破，十二神将会名誉扫地，没脸见晴明。」

天一只是娴静地微笑着。天一和天空都擅长防御，却没有战斗力。有十二神将的第二强者留下来，让她安心许多。

「还说我呢，勾阵，其实你更想跟昌浩大人一起去吧？」

被同袍看穿想法，勾阵缩起了肩膀。

的确是那样没错，勾阵却言不由衷地说：

「跟去三个监护人，被天狗贬成那样的阴阳师会很没面子。」

天一哑然失笑，心想果然像勾阵会说的话。

昌浩他们跟天狗离开后，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昌浩他们与三名天狗降落在爱宕山顶时，刚好进入戊时。

两名火将的视线彼此交会。

有东西在晃动，像是挥动的手。小怪仰赖的是感觉，而不是眼睛。

「昌浩，你在吧？」

小怪跳下来，环视周遭。

风吹过。白幕般的浓雾稍微淡去，可以模糊看见彼此的轮廓。

飒峰看看飘舞。闷不吭声转过身去的飘舞，还是对人类阴阳师抱持着敌意。

平常有勾阵在，昌浩不太会想这种事，不过只有红莲在时，好像会特别表现出火将的好战。有时在某些场合，勾阵也会率先加入战局，但是她给人的印象，还是比较偏向会后退一步，冷静地劝阻同袍们。

它会这么生气，是因为过了这么久，昌浩都没有做出成果。

小怪甩甩尾巴。朱雀单脚蹲下。

朱雀替昌浩解释。飘舞冷冷地说：

肉眼看不见的那扇门，据说只有天狗打得开。

天狗们与朱雀在鸟居外面看着他，飘舞态度轻蔑地斜站着，刻薄地说：

昌浩问。伊吹沉吟地说：

「不用天狗的龙卷风把雾吹走吗？」

「人类到最后关头时，就会求神保佑。」

伊吹淡淡一笑，是那种困惑的笑。

小怪边戒备，边回答：

旁边的朱雀动了起来。风声飕飕。

「不要，会冷。」

小怪破口大骂。昌浩皮皮地说：

小怪追逐天狗的气息腾身跃起，发现有出鞘的剑尖对着自己。

「那就不要把我围在脖子上！」

飞在前面的飘舞往后看一眼，懊恼地飞下来。飒峰和伊吹也跟着飞下来，降落在还没起雾的山间。

「飘舞！对不起，变形怪大人，飘舞只是有点浮躁，它很懊恼自己没有好好保护疾风公子……」

「哼，天狗是魔怪，神哪里会帮我们。」

「像那样吗？」

被围在昌浩脖子上的小怪不甘愿地瞪着黑暗。因为怕摔下去，它用两只前脚抓着尾巴，可是被风吹得抓不稳时，差点把昌浩勒死。

「小怪，我呼吸有点困难。」

「那些雾与我们无关，被卷入雾里的话，连我们都会迷路出不来。」

「除非是总领大人邀请来的人……否则，待一个时辰是最大极限了，阴阳师大人。」

在替身上面写名字，吹三口气，替身就会产生灵魂。但光是这样，不能保证可以将异教法术完全转移。要做得更确实，还是需要随身物件。

拍掌结束祈祷后，昌浩趴跶趴跶跑回来。

「这是驱除病魔的神，他是去向神祈祷，求神协助他驱除异教法术吧！」

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的飘舞瞥小怪一眼说：

「我没事，昌浩。飒峰在那里吧？」

「没有你们，我们大可轻轻松松回到乡里，你们这些包袱少废话！」

「你……」

飒峰咂咂舌说：

原本有段距离的天狗气息，忽然以飞快的速度冲向了昌浩。一道神气抢先一步介入。天狗蹬地而起，飞过朱雀头上，眼看着挥起的大剑就要刺中天狗，却晚了那么一点点。

被称为天狗族第一高手的男人，藏在面具下的脸应该满是侮蔑，虽然看不见，但感觉得出来，从他的语气和态度也能清楚感受得到。

——腾蛇，那个天狗……

「对不起，走吧！」

风飕地吹过，视野瞬间被白雾淹没。

这是他第一次来爱宕山。山顶上建有爱宕神社，守护着京城西方。

昌浩认为，要彻底消灭疾风被施放的异教法术，最好的办法就是靠火焰净化。

听完伊吹的话，朱雀就指着下方说：

小怪与天狗几乎同时落地。

「为什么要带它来？」

在神社前面遵循礼法双掌合十的昌浩，打从心底祈祷。

「昌浩，你怎么了？」

上空吹着强风，没有半朵云，灵山爱宕却开始了两个世界的暧昧结合。

所有人都张大了眼睛。

按理说，人类不可以进入天狗的居住地。异境的风会侵蚀人类的身体，误闯的人会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倒地身亡。

昌浩不理吼叫的小怪，注视着山间。

遇到灵山的雾，连天狗都会迷路。

飒峰发现昌浩好像想什么想得入了神。

偶尔会有人类误闯异境，都不是经过门，而是在种种因缘际会下，两个世界重叠在一起的时候。

「也不是不行……只是穿过白雾的话，人类会在瞬间失去体力，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在，我没事。」

飒峰和伊吹也大惊失色。

天狗的态度很不友善，但昌浩认为错在自己眼光太过短浅、犹豫不决，所以没有资格辩解。如果早点想到的话，疾风就不必承受这么大的痛苦。

据说，爱宕天狗族是属于国津神猿田彦大神的系统。轲遇突智的确是天津神，与天狗没什关系，但朱雀还是觉得他不该说那种藐视神的话。

这次同行的朱雀，是除了斗将以外，拥有最强灵力的神将。但昌浩要的不是他的灵力，而是他的火焰特性。

「不好了，先下去吧！」

昌浩问。飒峰摇着头说：

「这个嘛……据我所知，不曾有人类未经允许，逾时留在我们乡里。」

小怪和朱雀飘散出来的气氛变得尖锐。

昌浩把坐在肩上的小怪围在脖子上，环视周遭。

轻声叹息的朱雀说：

朱雀的火焰带有强烈的净化色彩。红莲的火焰也有净化功能，但会烧光生命万物，使一切归于零，因为太过剧烈，总是引发争议。

「门在这里吗？」

爱宕神社是以驱除病魔、瘟神与火灾闻名。

昌浩沉默不语，心想这样就麻烦了。

小怪有些慌张，视野白茫茫一片，连旁边的同袍都看不清楚。

「你说什么？」

昌浩虔诚地合掌祈祷，朱雀仿佛看到种种思绪在他背部来来去去，百感交集地注视着他。

「变形怪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昌浩从衣服外按住胸口。

夹在他们之间的昌浩有点后悔，心想不好了，火将会不会动不动就打架呢？

「要有疾风的随身物件，才能制作替身。」

「疾风公子是中了异教法术，不是生病。」

「小怪！怎么了!?」

连绵起伏的山峰上，弥漫着白色的东西。

「超过会怎么样？」

通往天狗异境的狭缝之门到底在哪里呢？

飘舞先一步飞上了天。飒峰从后面抱着昌浩飞起来，伊吹也把朱雀挂在独臂上往上飞。

飒峰赶紧出声喝止冷冷放话的飘舞，还解释了一长串。

在昌浩旁边的应该是飒峰和伊吹。天狗的气息明显不同，很容易辨认。

「听说起浓雾时，两个世界就会重叠相通。」

昌浩察觉气氛不对，惊慌大叫：

经过神社附近时，昌浩拜托飒峰让他下去一下。

「有我们在，就不能轻松回去吗？」

「飒峰？」

剑尖擦过扭动身躯的小怪侧边，削断了几根白毛。

飘舞总是把手放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那股视线好像在窥伺他们的破绽。

爱宕神社供奉着很多神，轲遇突智的名字也在其中。虽然没来过，但昌浩应该知道。

「现在分秒必争，他还这么悠哉！」

「我在想……该怎么做。」小怪看朱雀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呃，我想应该不可能……但还是问一下，可以把疾风带来这里吗？」

——我讨厌它。

雾愈来愈浓，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就会看不见彼此。

他的脖子上随时戴着香包与出云石。香包几乎没有味道了，但他还是不想扔掉。出云石是他不可缺少的东西，少了出云石，他就看不见非人之物。

飘舞瞪着昌浩。如果视线可以杀人，昌浩恐怕已经重伤不治了。

初冬的天空，太阳隐没得早，再加上山风比京城的风冷好几倍，很快就让人觉得快冻僵了。

「被当成心灵寄托的东西，最适合用来转移他身上的异教法术，譬如坏死部分的羽毛、长期佩戴的饰物或用具。」

「总之，你们不要乱动。还有，谁敢趁乱把那小子强行带入异境，我就把异境烧了。」

飒峰激动地说：

「我才不会那么做！」

没错，你是不会。

小怪在嘴巴里嘟囔着，摆出低姿势。可以感觉到朱雀微弯着腰，伺机而动。

那个叫飘舞的天狗，怎么想都很可疑。

昌浩已经解除对它的怀疑，可是小怪怎样都无法释怀。同行的朱雀也跟小怪一样，对飘舞保持警戒。

飘舞为什么趁起雾接近昌浩？它的剑会出鞘，是偶然还是故意？

难道它想用昌浩当人质，来阻止神将们的反击？

可是干嘛要这么做呢？若不解除异教法术，疾风就会死。

仅剩的可能性，就是它不想解除异教法术。

幕后的黑手果然是飘舞吗？小怪没什么把握。身为守护者的飘舞，没道理伤害疾风。守护总领天狗的儿子是重大职务，不可能选中有反叛意识的天狗。

小怪的神气迸向天狗可能蓄势待发的地方，朱雀的斗气也熊熊涌现。

火将可没那么好欺负，绝不会放过杀气腾腾来挑衅的敌人。

昌浩察觉气氛不对，但不敢乱动。

在视线不明的状态下乱动，很可能妨碍到小怪和朱雀。

但是昌浩想不通，飘舞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敌视自己？它曾叫自己替疾风承受异教法术，为疾风而死，难道是真的要自己这么做？

「飒峰，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风吹过，小怪和朱雀的轮廓、天狗的身影都隐隐浮现。

拿着替身的昌浩低声说：

剑尖碰到昌浩的喉咙。觉得有些疼痛的昌浩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连声道歉的昌浩对小怪和朱雀说：

「飘舞，你这是……」

「飘舞……可是……变形怪大人……」

小怪推昌浩一把说：

昌浩猛然回过神来，觉得紧握的右拳一阵麻痛。

「咦……？」

突然挨了一拳，飒峰勃然变色。

「不由得!?你说不由得!?我不能接受！你是个暴徒！」

伊吹绕到飒峰前面说：

昌浩一头雾水，不知道人类到底做了什么而让天狗们如此憎恨，说人类是邪魔外道、混账、异教法师。

飒峰还是很激动，大怒说：

伊吹回头对怒吼的飘舞说：

「对不起，我一时……对不起、抱歉，我错了。」

「放下剑，飘舞，现在不是闹事的时候。」

高大的天狗放开侄子，抓起昌浩的手，飞上天空。

把剑尖对准昌浩的飘舞，不知何时缩短了距离。

尽管如此，看到火焰的神气迸射，昌浩还是大叫：

飘舞嗤笑一声说：

「朱雀、小……红莲！」

「不可以相信人类」是爱宕天狗族代代相传的训示，但是，像飒峰这么年轻的天狗都不知道理由。

「你说你要进天狗乡？少自以为是了，臭小子。像你这么卑劣的人，休想进我们乡里！」

即使是要借助于曾经背叛并虐杀他们的人类。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他曾经怀疑昌浩，把剑刺向了昌浩，昌浩却向他宣示会找出下落不明的疾风，还实现了这个诺言。

「真的很抱歉，可是拜托你，不要随便说要用生命去救谁……被留下来的人会受不了。」

伊吹无言以对，飒峰惊讶地问：

嘲笑般的笑容浮现嘴角。

「飒峰，刚才很抱歉，你快带着昌浩去异境见疾风！」

「住口！守护疾风公子是我的责任，这条命若能派得上用场，正如我所愿！如果疾风公子会因此伤心难过，我只要拜托乡人，去除它心中所有痛苦就行了！」

插图181

然后他转向飒峰，伸出手说：

「飘舞，你在说什么？」

飒峰抱着头，单脚跪下大吼：

小怪眯起了眼睛。出手打人当然不对，但它可以理解昌浩的心情。

飒峰和伊吹都被飘舞突如其来的暴行吓得哑然无言，是经验老道的伊吹先冷静下来。

刮起的龙卷风卷入了飓风、雾气和树叶，遮蔽了视线。

「不行。」飒峰断然回答，握紧了拳头。「如果做得到，我不会把你卷进来，早就献出我的身体，用我的生命去救它了。」

「我不相信术士，尤其是人类。」

「不由得就……」

视线飘来飘去的小怪说：

被伊吹拉起来的飒峰，边爬起来，边大叫：

「唔……！」

「好卑鄙！原来阴阳师是认同这种行为的邪魔外道吗？」

飘舞的剑尖稍微往后缩。就在这一瞬间，朱雀蹬地而起挥下大剑，击落天狗的剑。

「不……不准杀它！朱雀、红莲，绝对不能杀死飘舞——！」

小怪瞪着飘舞大叫：

神将们挡在飘舞前面，要昌浩把这里交给他们处理。

「可是……」

啪的一声，飒峰踉跄了几步。

飒峰呆呆伫立。飘舞的话刺进了他心中。他年纪还轻，在长命的天狗中，他出生才三十年左右。还乳臭未干的他，对派任自己去保护总领家独子的总领非常倾慕，一直是拼了命在保护幼小的雏鸟。

咚的一声，小怪已经跳到半空中踢飒峰一脚，又落地了。

「你不知道吗？飒峰，我想也是，要不然你不会去求人类帮忙。」高手天狗冷笑着说：「我告诉你吧，以前人类对我们天狗做过什么事。」

「小怪、朱雀！」

高手天狗瞥一眼高大的独臂天狗，咬牙切齿地说：

天狗看同胞一眼说：

昌浩不由得大叫：

「不由得就……」

「你干什么！」

独臂天狗抓起呆滞的飒峰的衣领说：

「变形怪大人，连你都这样，干嘛啦……！」

「伊吹大人，这不是侍奉过前代总领的你该说的话吧？你已经忘了人类无所不用其极，差点毁灭我们的所作所为吗？」

小怪的脸色瞬间发白。

「没时间了，还是我去天狗乡吧！可能有点危险，但只要我做完替身马上回来，就不会有事了。」

「你不想救疾风吗……」

「可能吧，但是为了救疾风公子，不能再犹豫了，即使是……」

小怪看着被踢飞的飒峰，眨了眨眼睛。

「看出什么？」

听完这句话，昌浩脸色瞬间发白。

天狗拍振翅膀刮起了风，昌浩的视线扫过周遭。

反弹般想顶回去的飒峰忽然沉默下来。

正要飞上去追伊吹的飘舞被小怪迸出的斗气击落，摔得四脚朝天。

「飘舞，你疯了吗？阴阳师大人是真的尽心尽力在救疾风公子。这件事飒峰很清楚，我也给予肯定，这个人值得相信。」

昌浩看着自己的手，眨眨眼睛说：

「咦……？」

锐利的声响划破迷雾。

被剑抵住喉头的昌浩咕嘟咽下口水。小怪和朱雀观察破绽，伺机而动。

「伊吹大人，你带他去不会有好结果的！」

天狗族战士中的第一高手却不听从劝阻。

「昌浩，去天狗乡！」

「以天狗的力量无法解除异教法术，但可以转移到其他东西上吗？」

「我们走，飒峰。阴阳师大人，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