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平安京的一角有棟殘破不堪的無人宅邸，住着無數的老鼠。

擠在一起驅寒的老鼠們，突然豎起了全身的毛。

叢生的雜草已經枯萎，老鼠們閃爍發亮的眼睛盯着庭院盡頭。

傾圮的牆壁前，站着一個異樣的身影。

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活人。

毛髮倒豎的老鼠們，看到幽靈搖曳扭擺，立刻發生恫嚇般的吱吱叫聲，然後逃之夭夭。

那不是一般幽靈，光是站着，散發出來的怨念就已經強烈到椎心蝕骨。

『……在……哪裏……』

怨靈散發出詭異的灰藍色磷光，飄浮在黑暗中。

慘白的臉削瘦憔悴，沒肉的臉頰顴骨異常突出，凹陷的眼窩裏沒有眼珠，只看到比黑夜更漆黑的空洞。

怨靈四處張望，好像在尋找什麼。

『那個……男人呢……！』

就在它這麼叫囂時，什麼東西從黑眼窩滴落了下來，跟黑夜同樣顏色，黑得濃烈，大概是眼淚吧。

怨靈豎起了耳朵。

迎着風，傳來了車輪的聲音。

不久後，由隨從和牧童駕駛的貴族牛車從前面經過。

原本規律行走的牛，腳突然像生了根般停住了。

隨從訝異地看了看四周。

冷冷的風吹來，冷得讓人受不了，所以他很想盡快趕回家。

『喂，怎麼了？』

昌浩向冷冷挖苦他的小妖抗議後，言歸正傳，催促小妖說下去。

爲了靈活運用救人活命的法術，也得學會殺人的法術。

『得……得救了……』

昌浩張大眼睛看了小怪好一會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說：『也是啦。』

小妖拜託陰陽師剷除妖怪？不對，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怪物也有怪物的志氣啊。』

聽到小怪這麼說，昌浩只能苦笑。

牧童和隨從叫不出聲來，只能驚恐地喘着氣。

可是自己行動，還不如晴明或陰陽寮寀取行動來得準確、快速。

他就這樣跌入了夢的世界中。

看到怨靈的男人屏住氣息，就那樣停滯不動了。被怨靈散發出來的邪氣吞噬的他，不但逃脫不了，連叫都叫不出來。

『跟我是沒什麼關係啦，可是，說不定會影響到你的薪水呢！財政困難的時候，第一個被減薪的就是工作態度不佳的下層官員。』

『政治真的很可怕呢，骯髒污穢。』

『那個怨靈怎麼了？』

據說『要詛咒人就得挖兩個墳墓』，因爲凡是致人於死的激烈詛咒，都會彈回自己身上，所以除了詛咒對象的墳墓外，還得替自己挖一個墳墓。

出來夜巡的昌浩，在右京的四條大路一帶被常遇到的那羣小妖叫住。

雖非本意，但是他的工作態度的確不好。他有心挽回，然而現在是對他最不利的時候。

『他在哪……！』

『到底出現了什麼東西？』

『奇怪的東西？不會是大蜈蚣吧？』

不久前，連續發生了很多『神隱事件』，所以京職和檢非違使現在也還處於戒備中，輪班守護京城。

牧童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來，抓着繮繩的手明顯顫抖着。過了一會，他無法咬合的牙齒抖得咯嗒咯嗒作響，另一隻手指向了前方。

『聽說檢非違使經過時，怨靈已經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我也沒親眼看見。』

『很可怕的怨靈。』

『別說這個了，對方可是個怨靈呢！』

衝擊超過了他所能承受的範圍。

小妖滔滔不絕地說着。

他們的主人發現情形不對，從窗戶探出頭來，是個纔剛滿二十歲的年輕殿上人。

『爬得愈高，狗屁倒竈的事就愈多，幸虧你不會有這種煩惱。』

『不是他……！』

『不要叫我孫子！』

『這不是重點吧，小怪？』

雖然徹底殲滅了異邦妖魔，他還是開朗不起來，滿腦子都想着大蜘蛛和大蜈蚣那些妖怪的存在。

昌浩工作告一段落，出來喘口氣，在陰陽寮盡頭處的外廊靠牆坐着。這是他努力工作換來的空檔時間，沒人能苛責他，可是被瞧見恐怕又會惹來令人不快的臆測。

『小怪，你太沒危機感啦，而且那種事也輪不到你來擔心。』

『當然是要你去剷除妖怪啊。』

『你也該習慣啦，晴明的孫子。』

『又不是夏天，居然出現了幽靈，未免太不合季節了。』

昌浩和小怪面面相覷。

昌浩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啊……啊……！』

坐在牛車上的貴族拼命閉着眼睛、捂住耳朵，只有心跳聲分外響亮。

『喲，找到你了，孫子。』

『不過，還真奇怪呢。』

專心聽着昌浩跟小怪鬥嘴的小妖，愣了一下才開口說：

『不管那個怨靈有沒有什麼目的，丟着不管就會有更多人遇害，還是應該除靈吧？』

不久後，貴族知道怨靈離開了。

小怪用後腳站起來，拍拍昌浩的腰。

『對，怨靈……啊，我先解釋一下，怨靈就是懷恨而死去的靈魂，擁有怪物級的力量。』

昌浩一把抱起了小怪。

昌浩被戳到痛處，叫了起來。

從它可怕的容貌，還有散發出來的恐怖怨念，可以知道它絕不是活人。

『怎麼了……咦？』

小妖猛搖着頭說，昌浩聽了頗不以爲然。

怨靈看着貴族的臉，用充滿怒氣的顫抖聲音大叫：

『嗯，戒嚴白費力氣又浪費錢，預算也有限，應該節省一點。』

『唔！』

『也是啦，不過，再怎麼樣也不會被某處的某人給咒殺了吧。』

以前，年輕時的晴明曾經應殿上人的要求即興演出，不用手碰觸，就讓水池裏的青蛙爆開來。現在的昌浩也做得到，只是他不會做這種事。

『跑來找我幹什麼？』

『我想……應該沒有人敢公然向安倍一族的陰陽師挑戰吧……』

小怪咯咯笑了起來，昌浩往它後腦勺啪地打下去，然後懸空抓着它的脖子，再轉向小妖們。

昌浩說得很認真，小怪不禁看傻了眼，茫然地眯起了眼睛。

——恐怖的黑暗無限蔓延。

昌浩滿臉苦澀地喃喃說着，小怪也『是啊是啊』地表示同意。

年輕貴族覺得不對勁，不管他怎麼叫，他們都沒有反應。

『怎麼說？』

然後咯吱咯吱磨着牙齒，攤開了雙手。

但是這個理論不能套用在陰陽師身上，因爲陰陽師知道怎麼把詛咒擋回去，昌浩也是，即便他還只是個菜鳥。

『那裏出現了奇怪的東西。』

隨從發現抓着繮繩的牧童臉色發白，全身僵直。

第二天，昌浩出仕時，聽說昨晚遭遇怨靈的貴族是藤原一族的大夫[注3]。

昌浩唸唸有詞地思考着，跟他一樣想破頭的小怪說：

『你說得沒錯……』

『我從現在起好好努力就行了。』

他鬆了一口氣，叫喚隨從，但是隨從沒有回應。他掀開簾子一看，隨從和牧童都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不是啦，如果出現那麼恐怖的東西，我們在京城裏的所有同伴早就全都跑來找你了。』

他連爬帶滾走下牛車，跑到隨從身旁，發現他們兩個人都已經斷氣了。

昌浩臉上閃過緊張的神色。

一個人影散發着強烈的怨念，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殲滅窮奇時遇到的大蜈蚣，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那句話成了昌浩心中的大石頭。

他無奈地站起來，用只有肩上的小怪聽得到的聲音說：

『不要叫我孫子！你不過是隻怪物！』

『怨靈？』

『拋開過去，爲將來而活啊？這個決心不錯哦。』

邪惡的怨念爆開來，被擊中的牧童和隨從無聲地倒臥下來。牛也無力地跪倒在地上，心臟停止了跳動。

既然有人死了，可見那個貴族很可能就是怨靈的目標，可是貴族又獲救了，所以應該是找錯了人。

小怪知道，昌浩只要想那麼做，就可以靠一張符咒輕易致人於死地，只是他本身還沒有這樣的自覺。

晴明已經向左大臣報告，殲滅了神隱事件的元兇異邦妖魔，但是大多數的貴族都還不知道神隱事件的真正原因。由於沒有公佈原因，所以不能只說已經解決了，不做詳細說明就解除戒嚴令。

他覺得如果說出口，小妖會立刻回答『當然是晴明的孫子啊』，所以他不想說出來。

陰陽師有詛咒他人的能力，所以也知道怎麼反擊詛咒。

『咦……！』

後來的事，小妖就不知道了。

『那邊死了兩個人和一隻牛，還有一個昏倒在狂風中，我們正在打賭他還有多久會凍死時，被經過的檢非違使發現，聽說被救活了。』

昌浩反射性地吼了回去。一隻小妖跳下來，指着東方說：

對於小妖特意的詳細註解，昌浩有滿肚子的話要說，但是強忍住了，只點了點頭，心中暗想：這傢伙當我是什麼人啊？

『咦，不是嗎？晴明的孫子。』

『……在……哪裏……!?』

『妖……妖怪！』

突然，轉角處出現了幾個陰陽生。

現在，掌握最高權力的人是左大臣藤原道長，所以宮中要職幾乎都被藤原一族佔據了。藤原氏以外的人都出不了頭，不管多有才能，也會被奸計陷害，從權力中樞被拉下來。

『不要叫我孫子！』

昌浩每天晚上出來夜巡，就是因爲這樣。

可能是課堂休息時間，陰陽生們拿着書往這裏走來了。

先岔個話，這前面有個堆放東西的書庫，裏面擺滿了記載祕術的書籍，以及各種咒具、法具。通常都是鎖着，沒有特別許可不能進去。

昌浩在那一行人當中，看到他不想見到的面孔，縮起了肩膀。

那就是陰陽生敏次，他對其他人都是笑容滿面，唯獨對昌浩總是冷嘲熱諷。

對了，昌浩突然想起來，他也是藤原一族。

昌浩向前走，準備回到工作崗位時，突然心血來潮，詢問了擦肩而過的陰陽生們。

『呃，對不起，請問你們知不知道昨晚遭惡靈襲擊的大夫，是哪一家的公子？』

他想最好先蒐集情報，因爲即使是晴明採取行動，實質工作還是會落到他身上。

一行人停下腳步，彼此對望了一下。

『聽說是中納言的三公子……』

『是不是晴明大人說了什麼？』

『沒有，他沒說什麼……』

昌浩說得支支吾吾，心想：糟了，應該問經過這附近的貴族纔對。

他後悔了，可是，太遲了。

敏次走到一行人的最前面，與心中懊惱不已的昌浩面對面。他比昌浩高一個頭，抬頭仰望敏次的昌浩看到他眼中閃爍着冷漠的光芒。

那是類似敵意的光芒。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滿臉不悅。看來，昨天氣得從背後給了敏次一個過頂踢的它，似乎還嫌不夠。

敏次微微笑着。

『昌浩，你是隸屬於陰陽寮沒錯，哥哥們和父親、祖父也都是能幹的陰陽師。』

敏次笑着眯起了半隻眼睛。

試着說得很開朗的昌浩笑了起來，可是，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啊，你不用自責，那是晴明的命令，也是昌浩自己做的決定，他早就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了。而且他去工作時，臉色真的就像搞壞了身體似的，所以上面的人對他的評價並沒有改變，只是下面的人似乎有所不滿。』

兩人正走向右京的盡頭，就是以前受到大蜘蛛攻擊、還有遇到大蜈蚣的地方。

昌浩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小怪用後腳站立，抬頭看着他。

小怪從下面偷看昌浩的臉，不禁眨了眨眼睛，露出很想說什麼的表情，然後很快轉過身去，拼命抓着脖子一帶。

它看到昌浩羞紅了臉，大概是說了懦弱的話，覺得不好意思。可是，嘴角卻也浮現出類似解脫般、無法形容的微笑。

『你千萬不要自責，要不然昌浩看到你這樣的表情，一定會罵我，晴明也會大發脾氣。被昌浩罵是不痛不癢，可是惹晴明生氣就有點麻煩了。』

『我並不想仰賴什麼餘蔭，可是總會被說成那樣，很難受。』

彰子不由得捂住了嘴巴，小怪用尾巴在她膝上磨蹭安撫她，然後嘆口氣做了總結。

所以年輕人都瞧不起昌浩，覺得對他的評價過高而重新調整自己的想法。

『換了是我，看到剛進來的新人老是請假，我也會生氣。幸好行成大人和左大臣大人還是很器重我，不久前，行成大人還說我是「前途無量的陰陽師」，要我施咒讓他隨從的病趕快好起來呢，真服了他。』

乍看之下，這是任誰都會嫉妒的境遇。有最好的保障，即使遭遇任何挫敗，只要不太嚴重，都不至於失勢。

『哦，是嗎？』

『我沒有理由生氣吧？』

『咦？』

其中最顯著的是藤原敏次，他生在藤原一族的中流家庭，不管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有驚人的成就。

『昌浩，你都不氣陰陽寮那些人嗎？』

昌浩呆呆站着，直到聽不見他們走在外廊上的腳步聲。

小怪伸出前腳拍拍昌浩的臉頰，它其實是想撫摸昌浩的頭，可是，頭被烏紗帽蓋住了。

回到家後，昌浩沒對出來迎接的彰子說什麼，徑自回到房間，趴在矮桌上。

『最近他常常請病假，沒去工作，所以……風評一落千丈。』

周圍的陰陽生們發現昌浩的變化，輕輕戳了戳敏次的背部，但是敏次撥開他們的手，制止他們，又繼續說：

『彰子的安慰，把所有尖酸刻薄的話都抹消了，真是天下無敵呢。』

『我說的話很嚴酷，不過，這就是現實。』

敏次拍了拍昌浩的肩，是沒有小怪的那邊的肩膀。

回應的聲音聽起來很僵硬，小怪繼續用平靜得過了頭的口吻說：

那之後小睡了片刻的昌浩，在天黑後起牀，喫過有點晚的晚餐，就像平常一樣出來夜巡了。

然後他抬起頭，眯起了眼睛。

『你還好嗎？』

『別人要怎麼想我，我都無所謂，反正又不會影響到我的生命。而且我請病假也是事實，今後努力挽回就是了。只是……』

小怪突然眨了一下眼睛。

昌浩微微一笑，抓了抓小怪的頭，很高興小怪這麼替他着想。

說到這裏，昌浩沉默了下來。不能說出真相，還是有點痛苦。還因此被說成仰賴『餘蔭』，遭受瞧不起的眼光，更叫他心痛。

彰子屏住氣息，大大的眼睛浮現出不安，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真希望大蜈蚣或大蜘蛛之類的東西會自己出來，省得我們去找。』

『在皇宮，當然沒什麼機會使用法術，而且這傢伙就算發現妖怪，只要無害，以他的個性也不會動手，做的又都是些打雜的工作，所以從來沒有展現過他的實力。』

小怪停頓一下，交互看着昌浩的背影和彰子的眼眸，輕輕嘆了口氣。

看到昌浩臉上變得毫無表情，小怪陰沉地眯起了眼睛。

『我沒事。』

彰子擔心跟平常不太一樣的昌浩，立刻追了上來，先看看趴着的昌浩的背影，再看看小怪的眼睛。

只是，光靠自己的意志也莫可奈何的部分，讓他覺得沉重。

『昌浩……』

小怪面對她詢問般的眼神，思考了一會後，避重就輕地回答。

『不行……』

但是，站在他們的立場去想，也覺得他們說得有道理。

『嗯……』

小怪偷看了一下昌浩的樣子，壓低聲音說：

彰子聽完後，張大了眼睛問他：

『你也差不多該知道了，這個世界不能永遠仰賴你祖父、父親的餘蔭，好好記着。』

話一說完，陰陽生們就轉身離去了。

有時，他的確會有點難過，但也知道煩這種事沒完沒了，不值得。

坐在肩上的小怪用平靜得可怕的聲音說：

『我纔沒逞強呢。』

被自己並不討厭的人惡言相向，是很難過的一件事。

『幹嘛逞強呢？』

不過，沉重感並沒有完全消失。

『可是對同年齡或稍微年長的人來說，就很不是滋味了，因爲他的先天條件比他們好得太多，前途也一片光明。幸虧他人老實，工作也很認真，所以情況還不會太糟，問題是……』

『不用你那麼多嘴……』

被彰子這麼一問，小怪沉吟了一下，悄悄站起來走到外廊，揮手叫彰子過來。彰子先看看昌浩的背影，然後往小怪那裏走去。

十一月的下午，風帶着寒氣，但是陽光照射在清澄的空氣中，只要不怕冷，就會覺得很舒爽。

昌浩有個大陰陽師祖父，父親、伯父、哥哥和堂哥們也都隸屬於陰陽寮，可說是地道的陰陽師世家。大張旗鼓舉行元服儀式後，大家都說『那個晴明的孫子』終於公開露面了，對他寄予厚望。

他們會那麼想是人之常情。所以，他必須努力改變他們的想法。

『可是真的被人這麼說，還真難受呢。』

小怪正擔心他是怎麼了，就看到彰子伸出手來撫摸着昌浩的頭，安慰着他，就像安撫小孩子的母親。

『什麼事？』

就像受到藤原道長絕對信賴的安倍晴明那樣。

小怪蹬蹬蹬地走着，半眯的眼睛注視着前方。昌浩踩着輕快的步伐，闊步走在大路上。

『可是你只是個直丁，並沒有正式修行，也沒有正式上課，而且還因爲體弱多病長期請假沒來出仕。』

後來大蜈蚣沒再出現過，可是，昌浩就是很在意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他從來不想得到什麼讚賞，因爲這是他自己做的選擇。有小怪陪伴着他，最近還有六合跟着他，晴明在緊要關頭也會出手相助，更重要的是，彰子平安無事地坐在他身旁笑着，所以他已經很滿足了。

彰子用強忍痛苦的神色看着昌浩趴着不動的背影，她很清楚，昌浩揹負着重大使命，拼了命爲京城而戰，而且比任何人都關心自己、保護自己。

昌浩這才偏過頭來，用沒有霸氣、充滿壓抑的表情說：

敏次說的話他都瞭解，也有那樣的自覺。

彰子默默點了點頭，小怪靈活地將前腳環抱在胸前。

餘蔭啊……

『總而言之，就是遭忌。』

還露出拿昌浩沒轍似的眼神，輕輕嘆了一口氣。

而且，加冠人是年輕人當中最有成就的藤原行成，這些人事的安排都是取決於當代第一大貴族藤原道長。

『你……是不是長高了一點？』

他煩躁地摘下烏紗帽，像平常一樣解開發髻，把頭髮紮在背後。然後走到外廊，在彰子和小怪中間坐下來。

所以敏次沒有選擇其他省廳，而是進了陰陽寮，立志成爲陰陽師。優秀的陰陽師會被上流貴族重用，只要得到這樣的後盾，將來就高枕無憂了。

起初，他的確很難接受。因爲他每請一次假，陰陽寮的年輕人的臉色就更難看，連他剛入寮時對他很親切的人，最近也只跟他說最少的話。他也曾經很生氣，氣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對待他。

『我可以教訓那傢伙嗎？』

昌浩低下頭，重重嘆了口氣。

仔細想想，晴明並沒有對他說過什麼，陰陽寮也沒有人爲了收服怨靈而採取任何行動。既然這樣，最好把這件事暫時拋在一旁，專心解決其他問題。

小怪晃了晃長耳朵，用夕陽般的眼睛看着昌浩的後頸子。

小怪說得一本正經，彰子知道它是在安慰她，露出了苦笑。

看昌浩滿不在乎的樣子，小怪嘆口氣，在心中喃喃念着：

『出仕以來，這次的打擊最強烈……』

然而……昌浩的眼神顯得有些痛楚。

這時候，動也不動的昌浩維持趴着不動的姿勢，喃喃說着：

『爲什麼？』

小怪拍拍她放在膝上緊抓着衣角的手，搖搖頭說：

『最近敏次好像很敵視我。』

『所以，你最好秤秤自己的斤兩，想些你能做的事，否則多管閒事可會遭到慘痛教訓哦！』

昌浩的肩膀顫抖了一下，眼睛微微閃動，猛地垂下了視線。

他們穿過朱雀大路進入右京，往住家稀少的道路走去。右京跟左京比起來，就是有種荒涼的感覺。詳細原因不清楚，只是聽說右京的排水機能不太好，所以適合用來居住的土地比較少。

彰子輕聲詢問，昌浩低着頭點了一下。

『沒什麼……他只是有點沮喪，不用擔心。』

『那小子向來老實、認真，而且有晴明調教，膽識也夠，所以在上位者都很看好他。』

『啊，你果然長高了，視線變高了，要好好成長哦！』

看到小怪很開心的樣子，昌浩咕噥着：『有嗎？』把手放在自己頭上。小怪從昌浩還是嬰兒時就看着他長大，所以，大概就像父親的心情吧。

神隱事件最近沒再發生了，京城裏的人漸漸恢復了平靜，很多貴族又開始在晚上出來趴趴走了。

不時會有某貴族的牛車經過，在黑暗中揚長而去。昌浩他們在右京隨意徘徊，經過了某間荒廢的宅邸。

大概是空了很久，殘破不堪的圍牆到處都是縫隙，可以清楚看到雜亂的庭院。一大片夏天生長茂盛的芒草前，有棟岌岌可危的破落建築。

不經意地往裏瞧的昌浩，發現跟他一樣往裏瞧的小怪突然豎起了全身的毛，大喫一驚。

不久後，他覺得一股寒顫掠過背脊。

有什麼東西。

那棟房子裏有什麼東西。

昌浩吞了吞口水，覺得那氣息很詭異，不是妖怪。跟妖怪散發出來的妖氣不一樣，有種刺刺的感覺。

小怪跳過圍牆，進入宅邸內，昌浩也隨後跟上。

他撥開枯萎的芒草往前走，裸露的手臂和脖子被芒草割傷，不時引發微微疼痛。

『等一下要擦藥纔行……』

昌浩嘀咕着，穿出芒草叢，仔細看着那棟房子裏面。

這棟建築算是寬敞，但是板窗已經破破爛爛，外廊也是坑坑洞洞，沒有遮蔽的廂房積滿了灰塵和枯葉。

『這是誰的房子？』

昌浩詢問比自己多活很多年又自認博學的小怪。小怪邊嚴加戒備，邊在記憶中搜尋答案。

『屋主是……很久以前因爲觸怒皇上而被流放的貴族，呃，叫什麼名字呢……？』

『你是說被調到別的地方去了？』

『應該是，聽說在那個地方懷恨而死，政治鬥爭的輸家下場都很淒涼。』

它心中其實咒罵着，六合那傢伙真多嘴。但是昌浩沒能看穿它的心。

侍從的感覺太遲鈍了。他是個很認真、很機靈的男人，但是打從出生以來，從未經歷過靈異現象，也沒見過幽靈，就算有小妖在他頭上睡午覺，他也不會發現。

『唉，是我自作自受。』

當今皇上目前移居到一條院，爲了把皇上接回來，清涼殿和仁壽殿的重建正在趕工中。

『被那傢伙的怨懟懾住了啊？站得起來嗎？』

『坐在這裏的人是……？』

小怪全身緊張起來，白色毛髮倒豎，額頭上花一般的圖騰發出光芒。

『雖然晴明大人鎮過魂，可是怕的人還是會怕。』

『誰？』

『我知道了……』

有在修行的自己都變成了這樣，毫無關係的人遇到這個幽靈，甚至很有可能喪命。

『它應該進不去，不過……它就是那個怨靈嗎？』

『不行，我好冷，你當我的圍巾會死啊？』

突然響起的聲音直接穿入了腦中，而不是耳朵。

『好痛……』

他們全身起雞皮疙瘩，寒氣從腳下窸窸窣窣爬了上來。

在小怪後面的昌浩也恢復了正常，大概是那句『晴明的孫子』起了作用。

『你的臉色這麼蒼白，怎麼收服他呢？笨蛋，快回家睡覺了！』

拿着火把巡視的侍從，發現有人站在清涼殿的外廊。

『去找它，最好把它收服了。』

好冷，愈接近可疑人物，溫度就逐漸下降。

『那傢伙……在哪裏!?』

昌浩驚恐地環視周遭。

皇宮是很多妖怪聚集的地方，所以到處都施有驅除惡意魔物的法術。

『別被懾住啊，晴明的孫子！』

看到火把照亮下的那張臉，侍從屏住了氣息。可疑人物的臉上沒有眼睛，好幾條黑線沿着臉頰延伸，啪嗒啪嗒滴下液體來。

他在嘴裏嘀咕着，沒讓昌浩聽見，然後猛地衝到昌浩前面，夾在怨靈與昌浩之間，進入備戰狀態。

仔細看，可疑人物穿着微微發白的狩衣，連烏紗帽都沒有戴，披着一頭蓬亂的長髮。

昌浩不由得屏住氣息，全身冒出了冷汗。他突然想起來，從小到大還沒有遇過帶着惡意的幽靈。

怨靈身上的衣服飄蕩起來，沒有梳成髮髻的披散長髮像風由下往上吹般，根根豎立着，呈現出惡鬼的模樣。

小怪發現後，不由得大叫起來。昌浩雙膝跪地，就要倒下去了。

『昌浩！』

『那樣的含恨鬼很少見，所以騰蛇要你先把身體調養好。』

可怕的男人又問了一次：

幽靈散發出妖怪般的氣息。

他站起來巡視周遭後，皺起眉頭說：

昌浩正想把不當一回事的小怪一腳踢開時，怨靈發出了震天價響的怒吼。

昌浩的心臟不由自主地跳動起來，血液往下竄流，眼前一片黑，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

六月那場火災燒死了很多人，所以舉辦過鎮魂儀式後，工匠們也不願意在晚上工作，儘管點着火把工作可以減少工作日數和人事費用。

就在昌浩驚覺到小怪慌張情緒的一剎那，怨靈突然消失了，只留下凍結般的冰冷靈氣。

『原來……那傢伙在寢宮？』

『那個……男人……』

『唔……』

侍從動着嘴巴，可是聲音出不來，喉嚨好像凍結了，只呼出氣來，重要的聲音卻出不來。

重建中的寢宮。

『那傢伙？』

愈接近，那人怪異的模樣就愈清楚。儘管舉着火把，侍從卻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恐怖的氣息。

昌浩被懾住般呆呆站立着，小怪用力踩他的腳說：

侍從拿着火把，咯嗒咯嗒不停地發抖，可疑人物終於把視線轉向了他。

六合說。所以騰蛇要他回家，因爲毫無準備地對峙太危險了。

白天有負責修理的工匠們忙進忙出，但是天一黑就沒有人了。

但是小怪有不同的意見。

『是靈魂啊……還真強烈呢。』

從靈魂身上散發出來的濃烈氣息，幾乎可以說是『怨念』，帶着強烈的壓迫感和侵肌透骨的冷酷，使得周圍的溫度急遽下降。

他低聲詢問，但是可疑人物沒有回應，只是低頭看着腳下，動也不動一下。

怨靈幢幢搖曳起來，噴出來的怨懟意念，像具有實體般扭擺蠕動着。

昌浩把手放在胸前，做了好幾次深呼吸，隨着一次次的深呼吸，身體逐漸變得輕盈。雖然手指還是那麼冰冷，但是已經可以自由活動了。

『忘了吧，這是非常狀態。』

昌浩像平常一樣反射性地吼回去，然後大大吐了一口氣，捆綁他四肢的咒縛似乎解除了。

他所說的寢宮，就是皇上生活起居的寢宮吧？

『你竟然犧牲了我，小怪！』

周遭只有星光，一片漆黑，那個人卻沒有拿火把，呆呆佇立着，看起來很可疑。

『那個男人在哪裏……!?』

昌浩瞥了小怪一眼，看着遠方某處的小怪用後腳搔着脖子，一副不知道六合在說什麼的樣子。

『老早死啦，在寢宮的勢力鬥爭中落敗……』

地基打好了，柱子立好了，屋頂也鋪好了，圍繞四周的外廊和高欄還在進行中。

是太過強烈的怨懟，使昌浩整個人瑟縮了起來。與窮奇大戰的後遺症，大大削弱了他的靈力，在這種時候，冷不防地受到強烈怨懟的衝擊，難免會出現這樣的反應。

『那個男人……？這屋子的主人嗎？』

怨靈狠狠瞪着喃喃複誦的昌浩，它眼窩凹陷，比黑夜更漆黑的空洞沒有眼球，不斷從空蕩蕩的眼睛滴落的液體應該是淚水吧，看起來跟黑夜同樣顏色……是血淚。

『放我下來，我要自己走。』

他覺得很驚訝，要不是有任務在身，他也不想來晚上無人的清涼殿。

小怪說得輕鬆，表情卻泛着緊張感，僵硬起來。刺人的氣息愈來愈強烈了。

年輕的侍從嘆口氣，喃喃自語。

六合眨眨眼，輕輕嘆了口氣。

昌浩對這麼問的小怪點點頭，看着凝聚的邪氣中央，但是那個可怕的怨靈已經不在那裏了。

《回安倍家。》

『不要叫我孫子！』

昌浩感到背部和後腦勺很疼痛，皺着眉頭站起來的他慌忙再衝進宅邸內。把昌浩當成緩衝體的小怪早已重整旗鼓，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喂，你在那裏做什麼？』

昌浩皺皺眉頭，不解地瞪着怨靈。

他定睛一看，看到黑暗中飄浮着朦朧的白色人影，那不是活人。

小怪說到這裏，怨靈釋放出來的怨念就猛地擴散開來，造成劇烈衝擊，具有實體力量般的強烈怨懟襲向了昌浩和小怪。

皇上白天的起居處清涼殿周遭圍繞着外廊，是獲准上殿的人等候的地方。每個人都有特定的位置，不會改變。

『那東西已經不是幽靈，而是怪物了。』

昌浩雙手着地，勉強撐住了身子。但是臉上毫無血色，蒼白到即使在黑暗中也看得出來。

昌浩和小怪同時轉過頭，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是肩上披着長布條的六合，他一直隱形，隨侍在側。

怨靈一步步走向昌浩，伸出瘦骨嶙峋的蒼白的手，用尖尖的指甲指着昌浩。

兩人互不相望，口不擇言地槓了起來。

怨靈注視着嚴陣以待的昌浩和小怪，又咆哮了起來：

小怪點點頭說：應該是吧。原來如此，那麼驚人的怨念，難怪一般人馬上不支倒地了，連這個晴明的接班人昌浩都被怨懟給震懾吞噬了。

但是，寢宮被六月那場大火燒燬了，現在正在重建中，沒有人。後宮是有人，不過既然稱爲後宮，就不會有『男人』。白天或許會有，但是這個時間絕對沒有。

他把手放在腰間的長劍上，慢慢逼向可疑人物。

小怪咋咋舌，心想該小心的是自己，回去後八成又會挨晴明罵。

昌浩點點頭，抓起小怪的脖子把它放在肩上，轉過身去。

不管怨靈找的人是誰，那個人都應該不會在後宮。

風瑟瑟吹着，不光是季節的寒氣，籠罩着周遭。

『它是不是……說了寢宮？』

昌浩用捱了悶棍般的表情看着六合，小怪臭着一張臉看着某處，六合用慣有的撲克臉靜靜看着昌浩。

寢殿裏面有什麼東西。

小怪戒懼地喃喃念着時，人影狠狠地瞪着他們兩人。

怪異的男人瞪着全身僵硬的侍從，用嘶啞的聲音逼問他：

他們要定時輪流巡視，每刻敲響鉦鼓後，就要去指定的地方巡視，確認有無異狀。

他今天沒帶符咒出來，用戴了手套的右手打出刀印，架在臉的正前方。

兩人冷不防地被彈了出去，雖然有芒草吸收了衝擊的力量，但幫助不大，背部用力撞上了殘破不堪的圍牆，就快倒塌的圍牆禁不起撞擊而應聲崩裂，把他們拋到了大馬路上。

『坐在這裏的人是……？』

『是……』

侍從拼命擠出聲音來。

『是藤原……行成……大人……那裏是……藏人頭的位子……』

撐到極限了。

侍從勉強說完這些話，就嚇昏過去了，火把從他手上喀啦喀啦滾走，火持續燃燒了一會就熄滅了。

藤原行成。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漆黑的眼窩燃起了灰藍火焰。

『藤原……』

沒錯，藤原行成，就是這個名字，我怎麼會忘了呢？這個可恨的名字。

我想起來了。

『等着瞧吧！』

男人獰笑起來，全身迸射出驚人的怨念，猛地擴散開來，吞噬了昏倒的侍從。

我終於找到你了。

藤原行成，等着瞧吧！我會讓你嚐嚐這個怨恨、這個詛咒！

兼任右大弁與藏人頭的藤原行成，這一天在家寫完東西后就上牀睡覺了。

他是寢宮重建的負責人，必須逐一向皇上和內覽報告工程進度。

前些日子爲了迎接入宮的女御，他匆匆完成了飛香舍的部分。那裏的主人，就是大力提拔他的當代第一大貴族左大臣道長的大千金。

總算如期完工的飛香舍，飄蕩着全新木頭的香味，迎接新主人的到來。

他因此鬆了一口氣，但是，離整體完工還很久。

『就像滿月逐漸殘缺那樣，慢慢剝奪你的生命……！』

在地面爬行般的聲音，從痛苦喘氣的行成耳邊掠過。

『我不饒你……我絕不饒你！』

行成痛得叫不出聲，抱着頭倒下來，嘴中吐出了不成聲的呻吟。

突然，隔開外廊與廂房的竹簾用力搖晃起來。竹簾前已經拉下來的板窗咯吱咯吱作響，好像有人硬要撬開的聲音。不久後，上板窗慢慢敞開來，風從那個縫隙灌了進來。

因爲你的關係，我滅亡了，不管怎麼怨你、恨你，都不能滿足我。

有人在黑暗中。

『痛死你……痛死你！』

行成覺得一股苦澀感湧上喉頭，圍繞着自己的空氣火辣辣地戳刺着皮膚，壓迫到內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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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黑影伸出手來，抓住了板窗。窸窸窣窣湧上來的冷空氣，讓行成周圍的溫度降到了冰點以下，吐出來的氣都是白的。連肺都快要凍結的冷空氣，像腐蝕他的身體般，從體內蠕蠕爬了出來。無法忍受的頭痛襲向了他，彷彿從身體裏貫穿太陽穴般的疼痛持續不斷。

太奇怪了，他一直很疲累，所以都要侍女來叫，他才醒得過來。

他的直覺比一般人強，雖然感覺不到那個白色小怪的存在，但是，到了有人死亡或妖怪聚集的巢穴之類的地方，身體就會不舒服。不過他沒有遇過妖怪或幽靈，身體不舒服時，也只要離開那個地方就好了。

3 大夫：在日本古代律令制度中，從一位到五位的官員。

怎麼回事？

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的形體。風一吹，沒有綁起來的長髮就扭擺搖曳着。

所以，行成這天是第一次看到死靈。

他的工作當然不只重建而已，還要負起右大弁和藏人頭的重大責任。他也知道，自己有點過度勞累了。

比平常早就寢的他，半夜自己醒了過來。

我要折磨你、凌虐你，然後……

這樣還不夠，不可能夠，因爲你還活着。

行成覺得奇怪，爬起來，一邊思索着要不要點燈邊看看四周，突然，整個人僵硬了起來。

那個人站在板窗外，從微微敞開的縫隙窺視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