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7524 字
昌浩潛入了三柱鳥居底下深處的地御柱根部,發現纏繞表面的繩子更粗了。
可見邪念更強烈了,再不趕快剷除,柱子就會碎裂。
咆哮聲隆隆響起,昌浩赫然抬起頭,看到急速往下衝的金龍羣直撲自己而來。
他正要結手印迎擊時,聽到一聲怒吼。
「你管柱子就好!」
紅蓮邊將直撲而來的金龍一刀兩斷,邊對着昌浩大叫。
「咦?可是……」
數量太多了。這麼多隻金龍,就算是十二神將中最強悍的他也應付不來吧?
昌浩的憂慮很快就被紅蓮消除了。
「不要小看我,而且,不只我一個。」
紅蓮把視線轉移到益荒身上。
昌浩眨了眨眼睛。益荒釋放出來的通天力量,強烈到足以跟十二神將中最強的紅蓮匹敵,可說是不相上下。
天御中主神是全世界的根源之神。益荒既是祂的使者,當然也是來自於根源。
雖然不是神,但擁有龐大的力量。
若與根源之神的使者相抗衡,是紅蓮比較厲害呢?還是來自異國,力量不輸給十二神將的益荒呢?
這種事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
昌浩怕又被紅蓮嘶吼,轉向了柱子。
在切斷黑繩、斬斷邪念,讓柱子恢復原狀之前,要先將一切淨化。
地鳴聲不絕於耳,這是國之常立神的哀號。祂因爲受不了痛苦而發出慘叫聲,因爲痛苦掙扎而引發地震。逆流的地脈吸收了邪念,化身爲金龍。
連遙遠的京城都有金龍出沒,可見國之常立神已經被逼入絕境了。
在這些陌生的面孔中,有度會、重則,還有潮彌。昌浩很替他們難過。
爲了阻止昌浩,這些黑影逐漸浮現了。
必須先將釋放邪念的度會族人們從黑暗中救出來,然後再切斷柱子上的繩子,讓柱子重獲自由。
眼角發熱,視線忽然變得模糊。
沒多久,開始從他們的身體冒出黑煙。吱吱作響的黑煙消散後,身體逐漸變得清澈透明。
——我再也沒有機會這樣跟你交談了……
即使不知道名稱、不知道那就是神,然而,人們所追求的光芒就是神,也就是生命的燈火。
黑影一個接一個從地御柱爬出來,逼向昌浩。
不知被什麼觸動的情感震撼了昌浩。
地鳴聲依然作響,地面還不時發生震動。金龍沒有在昌浩周遭出現,是因爲都被紅蓮和益荒擊潰了。
使用不熟悉的武器,讓紅蓮咂舌抱怨。
益荒往柱子上方看,眉頭微皺,想起玉依公主和阿曇。
昌浩覺得很眼熟,酷似黃泉之鬼的手。
紅蓮抬頭看着狂暴的金龍,露出淺笑。
應該正在祈禱的玉依公主,完全失去了氣息。
咆哮聲隆隆。好幾對金色眼睛瞪着殺死同伴的兩個仇敵,還有在他們保護下的小個子男孩。
驚訝的益荒眼睛微張,扭過頭看。紅蓮從他身旁走過,放話說:
怎麼砍都砍不完。他將毫無約束的鬥氣轉變成土氣攻擊金龍,或用灌入刀內的通天力量將金龍砍成兩半,或用神氣把撲上來的金龍拋飛出去。
掌聲高響兩次,都被轟隆隆的地鳴聲掩蓋,但不造成妨礙。
昌浩張大眼睛,抬頭往上看。
這時候,從柱子陰暗處迸出光芒,又有新的龍冒出來了。
正如玉依公主所說,人類是脆弱的,昌浩也親身體驗過。
遺忘了根源之神的人們,心中的光芒正一點一點流失。然而,神並沒有完全從他們心中消失。
作戰時,經常是由力量最強的他全面負責,偶爾像這樣的戰況也不錯。
只要國家的柱腳基石——地御柱得到解放,地震就會平息,雨也會停止。
金龍的血盆大口立刻乘機從旁進攻。
纔剛開口,昌浩就感受到一陣衝擊。
度會潮彌靠近了。充滿厭惡與憎恨的雙眼之中沒有眼珠子,一片漆黑。
現在,她已經走了。
無數隻手痛苦不堪地蜷曲僵硬,戰慄着沒入地底。
喊出口的是言靈。強而有力的詠唱在黑暗中繚繞回響着。
重新整頓態勢的紅蓮自言自語地說:
黑影的濃度分分秒秒遽增,那些人的心也逐漸被黑暗所吞噬,「人性」就快完全消失了。
變得完全透明後,度會族人們的表情也轉爲祥和。閉上眼睛的潮彌咻地消失了蹤影。
「諸乃罪穢有良牟乎婆……」
他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前面與側面,不必擔心身後。
心正向着祭殿大廳的益荒沒看到新成形的龍。
紅蓮眯起了眼睛。
他吆喝着揮下武器,將神氣具象化所呈現的大刀砍斷了金龍。
昌浩吸口氣,放聲吶喊。
如今已經無法確認了,但昌浩這麼認爲。
不只潮彌,其他度會族人也都停下了腳步,滿臉驚懼地往後退。
這是驅除萬惡的祝詞。凡是美麗的言靈中,都存在着神明。
夢中聽見的玉依公主的聲音,乍然在耳邊響起。
因此,很容易誤入歧途,就那樣愈陷愈深,再也無法自拔。
無數的黑影躲藏在柱子的陰暗處。
金龍的咆哮聲震響。逐漸逼近的金龍,盯上了昌浩。
「我把你剛纔說的話,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你。」
層層的咆哮聲震耳欲聾,無數的金龍跳出柱子,同時飛撲過來。
「切斷繩子也沒有用。」
然而,昌浩一點都不驚慌。
「怎麼會這樣?」
「筑紫乃日向乃橘小戶乃阿波岐原爾……」
保護海津見宮、保護玉依公主至今的度會氏族,因爲恨齋而招來黑暗,矇蔽了他們的心。
這就是冥府官吏所說的「魔鬼」。魔鬼與黑暗相通,一直通到冥府深處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
紅蓮看都沒看它一眼,輕鬆自若地放出神氣迎擊。灼熱的煉獄捲起漩渦,衝入了金龍大張的嘴巴,火焰瞬間蔓延燃燒龍身,先燒燬龍體內側,再往外噴射。從狂亂氣脈衍生出來的無數金龍都被淒厲的神氣擊潰,在金光四射中逐漸粉碎瓦解。慘烈的咆哮聲如波浪般擴散,與柱子引發的地鳴聲交雜,形成陰森恐怖的嘶吼。
神氣迸發,捲起強烈漩渦。被拋飛和彈飛出去的龍用力扭動身軀,憤怒的吼叫聲迴音繚繞着。現場充斥着狂亂的氣脈。
那些都不是他們本人,而是他們與黑暗相連接的部分,獨自採取了行動。
就是這些心靈受到創傷的人們釋放出來的邪念,纏繞着柱子。
益荒的視線射穿紅蓮,但沒說任何話。兩人背對背,繼續迎戰再度發動攻擊的無數金龍。
金龍是地脈的暴衝,源自於國之常立神本身。要解放地御柱,金龍纔會完全消失。
「她大概沒想到武器會被拿來這樣用吧。」
昌浩打起手印,深深吸氣。
地鳴像埋天怨地的謾罵般轟隆作響。傳到腳底的震動之中,夾雜着可怕的波動。
益荒的心情也一樣。儘管嘴巴吐不出好話,但其實有點開心。
地御柱支撐着國土。
昌浩正與度會氏族的黑影對峙中。
掄拳揮下,迸放的神氣便貫穿金龍的腦門,把頭打得凹陷扁塌爆開來。碎裂的龍頭像下起金雨般,四處飛散。
紅蓮反射性地轉過身時,益荒已經滑進了他與金龍之間。
這裏很接近黃泉之國、地底之國,而且說不定是最靠近的地方。
昌浩看到墜落黑暗而成了魔鬼的人們。
「天津神國津神,八百萬神等共爾,諸諸聞食世登,畏美畏美母白鬚……!」
步步逼近的度會潮彌停下了腳步,就要掐入赤腳肌膚的魔爪也不動了。
是她拯救了深受創傷、迷失方向的昌浩。當昌浩痛苦掙扎,在心底又哭又叫時,是她讓昌浩見到了祖父的摯友。
他們都是侍奉神明的人,應該都期望國家能夠祥和、安寧。
昌浩慌忙擦拭奪眶而出的淚水,環視周遭。
再不阻止這場雨的話,昌浩所愛的人們居住的這個國家就會滅亡。
金龍悄悄地扭動身軀,朝益荒飛撲過來。
昌浩後退一步與度會氏族的黑影拉開了距離,接着雙腳張開站穩,擊掌合十膜拜。
昌浩強忍住悲傷,甩甩頭。
插圖209
因爲他知道,迸發而出的這兩道神氣有多值得信賴。
無法形容的感覺在胸口擴散。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一股激動的感情已經湧上心頭。
可以看到漆黑的手臂正要把他們統統拖下去。枯枝般的手伸得長長的,就快抓到那些黑影的腳了。
紅蓮不高興地皺起眉頭。益荒若無其事地看着他,粗暴地說:
紅蓮與益荒同時躍起,擺出陣式,以瞪着柱子的昌浩爲中心。
兩人同時看了昌浩一眼。
纏繞在紅蓮手上的絹布被暴風所煽動,金色碎片也打在他臉上。
昌浩鬆口氣,抬頭看着柱子。
益荒的神氣還延伸到又長又大的龍身,把龍身也炸得粉碎,發出巨響。
不過,時間如果拖得太長,想法又會不一樣吧!
禎壬、重則等其他人,也都在光亮中逐漸化開、消失了。
「不要成爲我的負擔嘛!」
黑影們彎起身體,痛苦掙扎,邊流淚邊喘着氣。
「把那些繩子……」
不知道待在異界的她怎麼樣了?還很激動嗎?已過了這麼多天,多少平靜下來了吧?
其實,玉依公主是希望昌浩能解放柱子,並拯救所有服侍自己的度會族人吧?
其他人也一樣。釋放出來的負面意念以度會禎壬最爲強烈。昌浩並不知道,禎壬對玉依公主的背叛深感絕望。
一時分心,注意力不集中。
灼熱的風拍打着益荒的背部。
非鎮壓和淨化此地不可,首先就要除去給予那些黑影力量的東西,還有那隻怪異變形的手。
「掛介麻久母畏伎,伊邪那岐大神……」
「喝……!」
蠕動的黑繩窸窸窣窣波動着。緊緊勒住柱子的邪念開始瘋狂逞暴,試圖消弭言靈的力量。
黑繩膨脹擴張,像蛇般扭動。金龍的狂哮聲驚天動地。
昌浩感覺到金龍憤怒的視線,同時也感覺到兩股刀刃般嚴厲尖銳的神氣阻擋着它們。
沒關係,自己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地御柱就行了。
玉依公主、岦齋的面孔閃過腦海。
一定要做給他們看!
高漲的靈力包覆昌浩全身,綻放着淡淡的磷光。
「恭請奉迎……!」
地御柱強烈抖動,彷彿與昌浩相呼應。
「坐鎮於此之國家礎石,自神治時代守護八大洲至今,至尊至貴,無以取代之身呀!」
可以感覺到被封鎖的氣脈正在抗拒束縛,逆流而上。
覆蓋住地御柱的邪念紛亂擾攘。從柱子溢出來的大地氣脈與之前迥然不同,成爲清爽的波動,開始剝除邪念。
「在於天之天御中主神。」
神名是擁有強大力量的神咒。尤其是根源之神的名字,更擁有世上最強大的力量。
繩子被柱子迸發出來的波動剝除,在光芒中燒成了灰燼。
地鳴與震動被神氣鎮壓,驅逐到地底深處。
昌浩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名字是最短的咒語,而這裏又是言靈擁有好幾倍力量的神域。
「在於地,在於底,支撐國家之國之常立神——!」
就在詠唱響起的同時,地御柱綻放出了璀璨的光芒。
益荒跟女孩交談了一會,就先行離去了。
「你想說什麼就說啊!」
太陰隱形衝出了結界。
確實是有理由,但並未得到證實。僅僅只是他們的猜測、主觀認定,卻沒有人提出其他的想法。
而齋即使被遺忘,也還深深思慕着玉依公主。甚至不惜揹負一切罪名,也要讓玉依公主變回人類之身。
「是神……!」
聽着雨聲好一會後,昌浩忽然站了起來。
「我要跟修子公主留下來,你幫我轉告六合,我會晚點回去。」
雲層好像一點一點散去了。雨勢還沒有減弱,但亮度似乎增強了。
修子站在她身旁。
因有所失去而受傷的心,恐怕一輩子都無法痊癒了。
然而,跟玉依公主失去力量前一樣,神也顯示神威,回應了齋的祈禱。
風音和守直乘着太陰的風,在夜晚到達了海津島。
阿曇帶他們去跟昌親會合,風音才能與修子平安重逢。
「有什麼關係。」
那是他十年來不曾遺忘過的身影,只要能再見一面,他死也甘心了。
小怪回他說:「會吧!不然我們就白忙一場了。」
接下來要怎麼做,就看守直的決定了。
那麼,究竟是誰帶頭的?
光這麼說,太陰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在烏雲的上方,天已經亮了。想盡快趕到海津見宮的太陰他們只能等着女孩離開。
昌浩一開口,風音和昌親便都轉向了他。
一時之間,氣氛變得很僵,幸虧齋醒來,才避開了不必要的戰鬥。
是自己的憤怒、怨懟、憎恨,捆綁住齋的心,封住了她與生俱來的能力?
一行人靠神氣遮蔽雨水而降落時,撐到極限的守直已經再也動不了了。爲了讓他休息,他們暫時先躲在樹蔭下。
當然,昌浩不是不肯做,而是沒有那樣的知識與技術,所以做不來。
聽說度會族人不會來這裏。
玉依公主消失了,留下齋在他身旁。
風音苦笑着回答:「沒什麼,只是……」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年輕人將女孩推落懸崖。太陰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女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離開了現場。
年輕人望着海面,發出響亮的笑聲——
昌浩眨眨眼睛,「嗯」地點了點頭。
他在齋的嬌小背影裏,看到了祈禱的玉依公主。
然而,她是下一任玉依公主,不能離開這座島嶼。
原本玉依公主所坐的地方,現在是齋坐着。
「幹嘛拖我去?」
風音以眼神回應說,除非有什麼意外,否則不可能發現。
風音本來就不期待阿曇回應,所以也沒有怪她的意思。
「對了……」
◇ ◇ ◇
風音抬頭看着還下個不停的雨,神情憂慮。
修子五歲,正好是齋被玉依公主遺忘時的年齡。在那之前,玉依公主和齋一定是感情非常好的母女。
不放心地看着齋的阿曇,察覺了風音欲言又止的眼神,冷冷地開口說:
「他們不會發現這個結界吧?」太陰向風音確認。
下了石階,就是篝火通明的祭殿大廳。
協助齋的修子消耗了不少體力,正裹着外衣躺在風音的膝上。
因爲深愛着齋,玉依公主纔會不顧長久以來服侍自己的人們所反對,生下了她。
阿曇忽然張大了眼睛。風音追逐她的視線,看到三柱鳥居綻放出光芒。
因情勢所逼,她也跟阿曇一起迎戰了金龍,沒想到會陷入苦戰。
「度會潮彌說他把齋推下了大海,我可以問她是怎麼獲救的嗎?」
聽風音提起這件事,阿曇沒有回應,又把視線拉回到齋身上。
昌浩看哥哥一眼,抱起小怪說:「我去齋那裏一下。」
受到強烈打擊的潮彌無力地跪了下來。
「齋就這樣獲救了?」
守直在其他房間休息,恐怕要等傷勢復元才能離開。而且,剛剛纔知道有個繼承自己血脈的女兒,玉依公主又不在了,讓女兒一個人留在這裏,守直的心情想必很複雜。
昌浩把半眯起眼睛的小怪放在肩上,走出了房間。
之前,修子與定子見面時,阿曇曾偷偷拭淚。因爲阿曇都是給人壓迫修子的冷酷感覺,所以風音當時大感驚訝。
昌浩待在東廂,仰頭望着天空。
◇ ◇ ◇
他們都不相信齋有那樣的力量。
而且,聽說是服侍玉依公主的所有度會神職的意念覆蓋住地御柱,才招來了下個不停的雨。
潮彌的臉扭曲變形。
「說得也是。」
昌浩淡淡一笑,接然轉移視線。
「天照大御神的神詔有一半是錯的。但是,把公主叫來當依附體是真的,所以她認爲還需要她時,她必須待在這裏。」
昌浩低低「咦」了一聲,望向熟睡的修子。
他們爲什麼這麼憎恨齋呢?
度會族人既是侍奉神明的神職,就不該會墜落黑暗。然而,他們卻與黑暗扯上了關係,這是爲什麼?
風音趕緊佈下結界,以免被發現,大家都屏氣凝神地窺伺着。
兩人依偎着,全神貫注地祈禱。
「齋被推落時受到驚嚇而昏過去了。我們照顧她直到她清醒,阿曇就來了。」
他的情緒顯然不太穩定,風音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就在他把手伸向女孩那瞬間,風音轉向太陰說:「太陰,快到崖下!」
昌親看看風音,徵詢她的意見。她點點頭,眯起了眼睛。
那時候的阿曇,應該是把修子與定子看成了齋和玉依公主。
其實她應該很想馬上回京城見母親的,然而不知是體內的使命感還是天照大御神的靈魂分身,把她留在這裏。
齋站在祭殿大廳面向三柱鳥居的地方。
◇ ◇ ◇
然而,他還是覺得寂寞,怎麼也無法抹去失落感。
結界有很多種,風音可以自由操作多種結界。太陰不禁想,昌浩應該多少向她學一點。
「昌浩?」
齋在祭殿大廳祈禱,益荒和阿曇守在她身後。
阿曇叫出聲來,度會族人們搖搖晃晃地從她後面走過來。
老實說,她一個人還真應付不來,很不想承認,但真的要慶幸有阿曇在。
正打算在天亮前趕到海津見宮時,看到益荒陪着女孩往這裏來。
風音撫摸着修子的手。
「雨會停嗎……」昌浩喃喃說着。
現在,她也躺在修子身旁,裹着外衣閉目養神。神將不太需要睡眠,但這樣休息一下還是可以恢復得比較快。
昌親和小怪才見到她沒多久,就看出了她在某些方面的能力。從她出生就看着她長大的人,怎麼會沒發現呢?
它一直睡在這個房間,現在被修子抱在懷裏。
每個人都毫不猶豫地把齋當成罪人,不停地詛咒她到現在,實在是很奇怪的一件事。若不是有人帶頭,應該不會演變成這樣吧?
把風音和守直乘風送回來的太陰,與金龍大戰也耗光了神氣。
倒是帶路的嵬往返於島與鈴鹿之間,耗盡了體力,到達海津島時就陷入了昏睡狀態。
昌親疑惑地思索着,在他身旁的磯部守直畏光似的眯起了眼睛。
昌浩鬆口氣,風音對他點點頭,撫摸着修子的頭髮。
「修子公主說她要留在這裏,直到雨停,氣脈恢復正常。」
禎壬和重則的模樣,也像是剛驅走附體的邪靈。
儘管如此,人還是不能停下來,必須繼續往前走。
「其實,是偶然……」
看着這樣的變化,昌親不禁感到懷疑。
活着就是這樣。
「這是專門用來藏身的結界,跟一般的結界不一樣。」
這時候,來了一個年輕人。
「那麼……那麼……」
發現昌浩來訪,阿曇起身招呼。
「怎麼了?」
聽到阿曇的聲音,齋轉過頭一看,張大了眼睛站起來。
「我想跟你談談,可以嗎?」
昌浩放下小怪,歪着頭問。齋滿臉嚴肅地點點頭。
益荒和阿曇都知趣地消失了蹤影,小怪也半眯着眼睛退到角落。
「小怪?你不會妨礙到我們談話啊!」
「少囉唆,談完了再叫我。」
小怪登登登離開了,昌浩看着它的背影,嘆了一口氣。轉向齋時,他發現齋直盯着小怪搖來晃去的尾巴。
「看起來好柔軟哦!等一下可以借我摸摸看嗎?」
齋眨眨眼看着昌浩,嘴脣抿成一條直線。
昌浩坐了下來。可能會談很久,所以他也請齋坐下來。
響起火焰爆裂的聲音,啪嘰啪嘰燃燒的火焰舞動着。
三柱鳥居靜靜地佇立着,底下的地御柱逐漸恢復了原有的氣脈流動。
「昌浩……」齋指着昌浩的胸口說:「那東西的主人也有創傷,不過沒你嚴重。」
齋指的是昌浩掛在脖子上的香包。
香包的主人是……
看到昌浩張大了眼睛,齋淡淡地說:
「她沒讓任何人知道,也沒人可以傾訴,獨自承受着……哭泣着。」
昌浩苦笑着說:「你好厲害,什麼都知道。」
齋訝異地盯着昌浩,害他不停地眨着眼睛。
齋垂下了眼睛。
每次都會抵抗、掙扎,拼命往上爬。
昌浩按着胸口說:「我這裏的傷口雖然癒合了,但還沒有完全消失,對吧?」
「嗯,我想這一定是你真正的力量,你也聽得見神的聲音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瞭解,反正就是看得見。」
「我在想……齋,你說不定也是這樣。」
「不過……你稍微可以面對自己了,多少算是有點進步。」
「應該聽得見吧……」
昌浩抬起頭看着她,她微微一笑說:
然而,疼痛與沉重還是追着他來,不管怎麼逃,都會被追上。
連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楚的人,如何救其他人呢?
女孩眨眨眼睛,低聲說:「應該是。」
昌浩浮現難堪的表情。
「心靈的創傷,有些看起來微不足道,卻很容易被乘虛而入。」
聽說他要提供協助,齋淡淡地回應:
昌浩默默垂下頭。齋說得沒錯,他完全沒辦法反駁。
「我就要回家了,往後有什麼事讓你非常痛苦,不知如何是好時,都可以找我幫忙。」
齋說起話來還是那麼狂傲,但聲音柔和多了。
齋沒什麼自信地垂着頭。昌浩小心翼翼地說:
齋默默地點着頭。
昌浩微微一笑。
「面對疼痛時會說疼痛的人,也許,我也可以說出自己的疼痛吧!」
昌浩眯起眼睛說:「有人對我說,我今後還會面臨許多次的傷害、許多次的絕望。」
「呃,因爲你幫過我……我想你以後可能會很辛苦,所以希望能幫得上你的忙。」
「有餘力擔心別人,還不如先好好處理你自己的事。」
「我一直覺得很難過……心想胸口爲什麼會這麼沉重,後來連想都不願再想,儘可能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