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冰冷的風中，萬里無雲的晴空顯得更高遠。

每天穿侍女服，身體都因爲衣服的重量變得僵硬了。風音在穿上那堆衣服前，先只穿着一件單衣，把手背到後面，拉直背脊。

風音邊揉着肩膀便嘀咕時，彰子從背後招呼她說：

[雲居姐，早安。]

[早，藤花小姐。]

風音回頭對着她笑，她歪着頭說:

[今天要替公主搭配怎麼樣的襲色呢？]（注：襲色，和服的外層與內層的顏色搭配稱爲[襲色]，種類繁多，譬如春天的[櫻襲]是外層白色，裏層紅紫色，而冬天的[冰襲]是外層白色有光澤，裏層也是白色但無花樣。

[這個嘛……]

風音瞥一眼摺放在櫃子裏的衣服，手按着嘴巴說：

[椿或枯野怎麼樣？]（注：椿，襲色的一種，外層黑紅色，裏層紅色的和服搭配；枯野，襲色的一種，外層黃色，裏層淡藍色的和服搭配）

彰子笑着點點頭說：

[那麼，看起來今天會是個放晴的大好日子，所以選顏色鮮豔的椿吧？也可以襯托出公主白皙的皮膚和烏黑的頭髮。]

吧衣服從櫃子裏拿出來時，彰子似乎想起了什麼事。

[對了，沒有雪下就算了，怎麼會忘了準備冰襲呢。]（注：雪下，襲色的一種，外層白色，裏層紅色的搭配）

在下雪的日子穿上冰襲，給人潔白、清純、高貴的感覺，別有一番風味，彰子很喜歡這個搭配。

修子沒帶太多衣服，所以怎麼組合就看侍女們的功力了。

彰子不愧是出生高貴的人，在這方面頗有長才，很會判斷對方適合怎麼樣的裝扮。這應該要歸功於她從小磨練出來的感性吧。

風音對襲色沒什麼研究，也不太管修子的服裝。幸虧有彰子跟着，修子穿的衣服總是能襯托出她的優點。

[藤花、藤花，你在哪裏？]

趴躂趴躂的腳步聲逐漸接近，彰子瞪大了眼睛。

是不是該看情況再開口呢？風音正在猶豫時，太陰惶恐地舉起一雙手說：

[啊，沒什麼，只是有點頭暈。]

太陰張大了眼睛。六合沒理她，慢慢解開靈布，用來包住風音。

看到晴明這麼消沉，風音驚訝地欠身而起。

[可以請問一件事嗎？]

就在她關上櫃子時，背後有人叫她。

[不過，也對啦。]

[晴明大人，你怎麼了？]

晴明說得斷斷續續，很不乾脆。風音的視線掃過神將們。

不只玄武，所有十二神將都一樣，他們的主人就是晴明，對於在世時遠離他們獨自住在阿倍野，幾乎沒見過幾次面的益材沒什麼印象，也沒什麼感情。

沒想到會有這種事，風音瞪大了眼睛。

所有神將都散發出沉鬱的氛圍，神情有些憔悴。

玄武板着一張臉。

[哎，公主，這種事你可以來告訴我或藤花小姐啊。]

風音困惑地皺起了眉頭。太陰指著空的地方，示意她坐下，自己輕輕降落在晴明身旁。一本正經的玄武端坐在另一邊。盤坐在他斜前方，雙臂合抱胸前的白虎，表情也一樣嚴肅。

[玄武，再怎麼說他都是我這個主人的父親，你這樣說會不會過分了？]

風音疑惑地皺起眉頭，玄武平靜地說：

太陰走在前面，風音跟着她穿越內院，走向中院。

[對不起。]

[請問，沒事的話，我可不可以……]

[它怎麼會拽成那樣……]

[神拔衆……？]

[哦。]

風音說着就要站起來，晴明趕緊舉起一雙手留住她。

六合的表情很難看。

修子笑着點點頭。

[你不會誑我把？十二神將！]

爲了確認，她也瞥了六合一眼。六合倒是沒什麼改變，還是老樣子。

[恕我多言，公主，這裏有我在，你放心去吧。]

聽完修子的話，風音的笑容多了幾分嚴厲。

因爲身材個子比較接近，所以早上大多由彰子幫修子梳洗打扮。風音就趁這時候做些瑣碎的事，或先幫她翻開和歌、書籍。

風音苦笑道歉：

彰子從風音的表情看出了什麼，慌忙補充說：

[神拔衆是播磨一帶的陰陽師的總稱吧？聽說首領的血脈擁有強大的靈力，爲了不讓這股力量被稀釋，他們都是跟族裏的人結婚，或是從其他地方招來卓越的菁英，只接受可以傳宗接代的人。]

看烏鴉那麼神氣活現，太陰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即便這樣，她還是不會把冷得發抖的小妖們趕出被子，這就是她的善良。

向來都是這樣，她也不在意了。她掃視所有人一圈，感覺空氣有點鬱悶。

[神拔衆與安倍氏族是有關係的。]

[你知道播磨的陰陽師神拔衆嗎？]

看到十二神將招手叫自己過去，風音有些猶豫，因爲修子快回來了。

[這怎麼行呢，快去休息吧……]

[風音。]

晴明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自己的祖先好像是從被稱爲神拔衆的陰陽師分出來的。

嵬站在屏風上，挺起了胸膛。

這些知識的取得，大多不是她待在道反的時候，而是那之後在人界被撫養長大時慢慢累積起來的。

[晴明大人有什麼事嗎？]

說話含糊不清的太陰，帶領滿肚子疑惑的風音，翻過環繞宅院的圍牆，風音緊跟在她後面。

老人抬起頭，無力地笑笑。

現場又陷入沉默。

[哎呀，還沒去叫醒她，就自己醒來了啊？]

[不好意思，烏鴉，我只借用她一下。]

這麼開場白的玄武，簡單扼要地說明了昨天聽到的事。

[喲，六合。]

[說來話長……]

這種說法實在有點過分，晴明半眯起眼睛瞪視着玄武。

玄武那麼說，已經是儘量做過修飾了。他真正想說的是，晴明的父親出賣了他的後代，包括他兒子在內。

晴明行動遲緩地把憑几拉過來，靠着憑几，喘了一口氣。那樣子看起來好憔悴，給人瞬間老了十幾歲的錯覺。

[猿鬼和獨角鬼還好，龍鬼真的很冷呢。]

[有點事跟你說……]

喫完早餐後，修子要先學習身爲內親王的功課，還有鑑賞薰香。這些工作都由彰子負責，風音很感謝她。

[那就拜託你了。]

太陰猜到他在想什麼，搔搔耳朵附近。

[你比小妖們溫暖嘛。]

聽完這些話，晴明深深垂下了頭。

風音的性格就是這樣，不在乎穿得太少。說白了，就是受不了上流社會一層又一層的穿著。

道反大神的女兒垂下眼睛，在記憶中搜索。她把手指按在嘴上沉思，連不願想起的當時記憶都被挖出來了。

[啊……]

[它們說冷，動不動就鑽進我被子裏，所以好不容易弄暖的被子，很快就被它們弄冷了。]

風音照指示坐下來後，六合也在她旁邊坐下來。

到晴明房間，風音看到除了青龍外，所有神將都到齊了，探索神氣後，她發現青龍隱形躲在屋頂上，大概是不想跟她同席。

太陰覺得只穿單衣、外褂也沒什麼不好，反正不關她的事，六合卻不這麼想。

現場鴉雀無聲。

[呃……也不能說是晴明啦……]

[對不起，有點……難以啓齒。]

[那麼，我們去洗臉、換衣服吧？來，從這邊走……]

這樣的解說根本毫無意義，風音還是默默聽着。

[怎麼了？]

修子放開嵬，垂頭喪氣地看着彰子和風音。

[內親王，可不可以靠毅力熬過這點寒冷？我不是用來讓你取暖的。]

[什麼事？]

是十二神將太陰，表情顯得十分沉重。

[那個神拔衆，跟晴明的父親，在很久以前決定了一椿婚事。]

他說晴明的父親爲了娶天狐，以子孫作爲代價。

屋頂上的神氣有了動靜。風音跟着移動視線，確定神氣是往內院去了。

安倍家的基地有不可告人的祕密，所以由繼承家業的人代代口傳下來，晴明就是在那時候聽說了神拔衆的事，但沒多大興趣，聽過就算了。

幸好有彰子在，大大彌補了她做不到的地方。

還穿着睡衣的袖子，抱着烏鴉跑過來。嵬的眼睛斜吊著。

[嗯，就這樣吧。]

有很多事都是昨晚才知道的。晴明深切體會到，即使活過八十多歲，不知道的事還是無止無盡。

發生了什麼事？好沉重的氛圍啊。

彰子眨了眨眼睛，修子又接着對她說：

[晴明的父親嗎？爲什麼？]

因爲是在穿上侍女服裝前被帶出來，所以她只在單衣上披了件外褂。

[不管過不過分都是事實啊。]

[最近發生了一堆麻煩事，她又趁亂來攪局。]

玄武的眼神愈來愈沉滯。

她稍微鬆了一口氣。不管距離多近，她都儘可能不要離開內親王。內親王修子是晴明要保護的人，青龍再討厭她，也會以主人的意思爲優先。從這點，風音判斷可以相信他。

[這是陰陽師的約定，所以不能違背。]

把外褂穿好，再把靈布美美地纏上去，看起來就像樣多了，六合這才吁了一口氣。

[公主，今晚我替你準備溫石吧。抱着溫石睡會很溫暖哦，龍鬼鑽進被窩裏也一定沒關係。]

[昨晚從播磨來了一個首領直系的女孩。]

風音的出身不能說是上流，與大貴族的第一千金有天壤之別。

六合忽然冒出來。

[不用了，我沒事，我知道原因。]

他娶了天狐纔會生下晴明，對於這件事，十二神將感念在心，但因爲這樣留給子孫的包袱也太沉重了。

玄武以及所有在場的人，想說的就是這件事。

風音雙手託着臉頰。

[沒錯，陰陽師的約定有言靈的束縛……]

風音對垂頭喪氣的晴明說：

[不過，晴明大人，你找我來是爲了什麼？]

晴明無力地抬起頭。

[說來慚愧，我們都不太瞭解女性的奧祕。]

[啊？]

[我們實在搞不清楚，首領的女兒來找我們，是想怎麼樣？]

風音滿臉困惑。

[你是說……那個帶着約定來安倍家的女孩？]

[是的。]

[請問她幾歲？]

太陰回答：

[十四歲。]

十四歲？風音複誦後，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回事。

白虎對有所察覺的風音沉重地說：

[神拔衆指定的對象是昌浩。]

所以才把我找來嗎？猜到原因的風音，嘆了一口氣。

陰陽師的約定不能違背。晴明等人對神拔衆的事知道得不多，更重要的是，他們不知道處於這種立場的女性會怎麼想、怎麼做。

[原來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也有失算的時候。]

風音看着晴明說;

[我勸他說，只要不會太難看就行了，他還是嫌東嫌西，埋怨不停，窩囊透了。反正他的字跟漂亮差太遠了，還不如看開點，勇敢面對現實。光靠那種氣勢，說不定能寫出比較像樣的東西。]

她親身體驗過那種痛苦，所以除了具有天狐血緣的人之外，唯獨她比誰都清楚那股力量有多可怕。

她端坐在矮桌前，歪着頭說：

修子都梳洗打扮完畢，喫完早餐了，風音還沒回來。

除此之外，她還看出晴明他們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另有其他原因。

人在京城的昌浩，一定想不到公主會在伊勢提起他的事。

氣得快冒火的嵬，冷哼一聲，挺起了胸膛。

風音覺得好無奈，微笑着垂下眼睛。

沒錯，就是這樣。原本要這麼回答的玄武，說不出口，沉默下來。

彰子心想下次寫信告訴他吧？想着想着就覺得很開心。

[晴明大人，現在或許沒什麼問題。但是不管她待多久，都是藤原氏族首領的千金小姐，這個事實永遠不會改變。]

[我失算的事太多了。每次都會懷疑自己的選擇對不對，從來沒有過自信……這件事不要告訴昌浩他們喔。]

這就是昌浩和彰子目前擁有的心。然而，悲哀的是，總有一天會在某處失去。

這些晴明都知道。

風音看着所有人說:

焦躁的玄武靠近風音說：

不過，這個時代是一夫多妻制，只是他們比較特別。除了正室外，要娶多少個側室，就看個人的意願了。

[不用問也知道啊，當然是住在安倍家。她身上有窮奇的詛咒，沒有陰陽師在身旁，她的身體就會被侵蝕。]

[我從以前就很想問，藤花小姐以後會怎麼樣？]

她蠕動的嘴巴像是在說[這個嘛]，但沒發出聲音。

人類之間，存在着神將們無法理解的事。

這天遲早會到來。只是出乎晴明意料之外，來的太早了。

[我知道……]

只要有陰陽師陪在身旁，就能鎮壓詛咒。只要詛咒不爆發，彰子就能過着一般人的生活。

[爲了確認，我想請教一件事。]

他一直以爲，有狀況時，應該是彰子的父親道長採取了什麼行動。

她是神拔衆首領的女兒。據說，神拔衆非常團結。

晴明有些難過地眯起眼睛說：

[說得也是。那麼，藤花……藤原彰子小姐一輩子就只是待在那裏嗎？]

[去伊勢前，左大臣對吉昌提起過這件事。]

[怎麼還沒回來呢？]

[哦，是嗎？你也這麼想嗎？應該是、應該是。率真果然是個好個性，內親王，千萬不要忘了你的率直。]

烏鴉飛到矮桌上，不可一世地宣告：

意想不到的問題，把所有人都問倒了。突然冒出那個名字，害太陰把想說的話全吞回去了。

儘管如此，昌浩和彰子還是以平常心相處，過得很開心、很幸福。正因爲不期待更進一步，有着滿足的稚氣，才能維持這樣的狀態。

[神拔衆最忌諱背叛，貿然違背約定的話，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昌浩寫的字可能不好看，可是我想他的信一定很有感情。]

[很好、很好，內親王，你真是個率直的好女孩。那個安倍昌浩跟你比起來可就……]

[依我的解釋，書法就是對人的一份心。寫給喜歡的人，跟寫給不喜歡的人，即使寫同樣的內容，也會寫出不同的感覺。而收到的人，也一定看得出來。所以書法是好東西，你懂嗎？]

[是。]

修子的眼睛閃閃發亮。

[今天就由我特別親自教導你把。內親王，首先是磨墨，要用心磨、仔細地磨。]

左大臣說會找個時機，把她嫁給有前途的貴族。或是建立一間尼姑庵，讓她出家當主持。

彰子聽着他們兩人的對話，用袖子掩住嘴巴，偷偷苦笑着。

[恩。]

白虎一開始就知道了，所以不想多說什麼。

不可能這樣下去，一定會在哪裏出現破綻。

[所以寫信給母親，會比光是看帖子練字困難很多，但也更愉快。嵬，這就是你要說的吧？]

晴明垂下眼睛，點點頭。

[我家公主大概還沒辦完事吧，既然這樣，]

風音這麼說時，邊想着其他事。

[知道了。]

風音對深深嘆息的老人苦笑着說：

太陰想接着說昌浩也是，但被風音打斷了。

在烏鴉嚴格的教導下，修子興奮得目光炯炯有神，找指示開始磨墨。

即使不再是左大臣家的千金，也希望她能過着衣食無缺的生活。所以左大臣想把她嫁給富裕、優秀的貴族。入宮是不可能了，只求她能幸福。

但是形式上，昌浩和彰子都已經是成人了。再過幾年，會變成怎麼樣呢？

[不能那麼做。]

突然冒出昌浩的名字，修子和彰子都嚇了一跳。

約莫百年前，當時統領神拔衆的首領被陷害，氣憤而死，爲了替首領報仇的部下們，無所不用其極，把那些謀害首領的人全部都殺死用來血祭了。

神將們的臉蒙上了陰霾。他們都知道，成親和昌親都是夫妻鶼鰈情深。從晴明這一代開始，安倍家的男人都是一輩子只娶一個妻子。

這就是道長的父母心。

不，不可能。現在還是小孩子，才能這麼說。只是說說，沒什麼問題。

神拔衆會選擇昌浩，是想取得他天狐色彩濃厚的力量吧？即使繼承天狐的血緣，外表還是跟人類一樣。眼前這位老人，就是最好的證明。問題是太過強烈的力量會侵蝕人類的生命，絕對不可以解放這種妖怪的力量。

修子點點頭，慢慢地、慢慢地磨起墨來。她在磨墨時，嵬真的很饒舌，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再怎麼說隱瞞她的身世，讓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她是誰，她的父親道長還有晴明、吉昌、昌浩還是知道，彰子自己也不會忘記。

嵬很感動的樣子，滿意地點點頭說：

太陰出聲說：

她下定決心，今天要磨出很濃的墨，濃得像這支烏鴉的羽毛。

稚氣無人可敵。沒有猶豫、沒有邪念、一心一意又純真。有時可以輕易凌駕大人的熱情。那顆直通通的心，毫無道理可言、笨拙老實、沒有任何謀略。

[你認識昌浩？]

現在彰子才十三歲。過幾年後，還能像現在這樣，到處對人說，她是昌浩的妻子、是未婚妻嗎？

[不能選擇昌浩的哥哥們嗎？]

嵬毫不客氣地數落了昌浩一頓，修子正經八百地說：

[成親、昌親還有吉昌、吉平，全都過得很幸福。當然，晴明也是，所以……]

風音訝異地眯起了眼睛。

[磨墨是書法的起點，基礎絕不能敷衍了事。抱着無所謂的心情，再怎麼掩飾都會顯現出來。]

[認識啊，他老是嫌自己的字寫得太醜，不好意思寫，每次寫信都因爲這樣拖拖拉拉，害我老是回不了伊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