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到达竹三条宫的十二神将勾阵，站在瓦顶板心泥墙上，仰望夜幕低垂的天空。

差不多快亥时了吧？

挂在竹三条宫屋檐下的灯笼已经点燃，照亮着外廊和渡殿。庭院里也点燃着几处篝火，勾阵看见到处都有人影。

是守卫。他们轮流巡视，以防火熄灭或是有闲杂人等进入。

点燃篝火可能是为了随时迎接从皇宫来的使者。

火光照亮着通道，接到了通知时，就可以马上进宫。

这个时间，内亲王脩子应该上床了，侍女们也回到各自的房间睡觉了。

正要前往风音房间的勾阵，看到连接对屋与主屋的渡殿上，有蹦蹦跳跳的身影。

是熟识的小妖们。

「喂——式神！」

小声叫唤勾阵的是猿鬼，独角鬼和龙鬼在它旁边挥着手。

勾阵从瓦顶板心泥墙跳到渡殿的屋顶上，开口说：

「你们去把风音叫醒，我有事问她。」

三只小妖面面相觑，由龙鬼负责回答：

「风音不在啊。」

「不在？」

勾阵诧异地皱起眉头，猿鬼和独角鬼对她点点头。

「她说昌浩拜托她做一件事，说完就出去了。」

这么回答的是猿鬼，独角鬼接着说：

「大概是傍晚左右吧，她叫我们帮她做掩饰，不要让人发现她不在竹三条宫里。」

「好像连醒都不想醒来呢。」

在独角鬼旁边的龙鬼，摆出「对啊对啊」的表情，不停地点头。

龙鬼察觉到她的视线，举起双手说：

皇上病情恶化，脩子曾喃喃说着可能过不了明天。小妖怪们记得，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小妖们歪着头说：

「我们的寿命很长，所以不觉得很久，可是对人类来说，四年够长了。」

「对、对，毕竟我们的名字是……」

勾阵知道，小妖们不说出藤花的名字，是因为她替它们取名字的时候，是叫另一个名字。

没多久，左大臣终于恼怒地开口了。

猿鬼忽然露出遥望远处的茫然眼神。

勾阵插嘴问，三只小妖都对着她点头说：

它们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合情理。勾阵若是真要跟它们计较，击出一道神气就可以把它们消灭了，所以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做无谓的杀生。

左大臣没有先通报就来了，竹三条宫慌成了一团。

「就是啊，我们也问过乌鸦，这哪里是不好的梦呢？」

表情有点紧绷的总管想要缓和气氛，开口说：

「可能是乌鸦比我们可靠吧。」

「帮我把嵬叫来。」

每个人都脸色发白，担心会不会是寝宫的清凉殿发生了最糟糕的的事情，但没有人说出口。

「不好的梦？怎么样的梦？」

总管和其他侍女都把视线投注在脸色发白的藤花身上。

嵬每天晚上都被脩子抱上床，有时跟她一起钻进外褂里，有时坐在枕边直到天亮。

「有什么万一时，它的力量足以保护一、两个公主，所以由它陪在现在的公主身旁是最好的。」

勾阵蹙起了眉头。

勾阵还没回应，小妖就接着说下去了。

左大臣被带到离主屋稍远的厢房，由总管和几名侍女迎接他，其中也包括藤花。

「傍晚很晚时，左大臣又来了。」

「没办法，就去帮你叫吧，你等着。」

「回想起来，我们跟公主也认识很久了呢。」

龙鬼突然改变了话题。

被神将一问，小妖们面面相觑。

「想请对方帮你做什么事，不说出来，对方是不会知道的。纵使我们活得很长，是博学的京城妖怪，也没办法看透你的心啊。」

「她去哪了？」

在皇上命危的状态下，就连小妖都认为那不是现在必须做的事。

「乌鸦应该知道吧。」

「嵬在哪里？」

「你好歹也是阴阳师的式神，应该充分使用言灵这种东西嘛。」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去？你早说嘛，式神。」

勾阵莫名地觉得有什么卡在心里，在两只小妖面前蹲下来说：

龙鬼眨眨眼，用力点着头。

「听公主说，是很安心、很开心的梦。」

「晴明也真辛苦呢，他还好吧？」

「侍女大人，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要给你吧？」

屈指数着一二三四的猿鬼，颇有感触地说。

「左大臣看起来是什么样子？详细告诉我。」

为了转换心情，她甩甩头，开口说：

小妖们感慨良多地回想起在伊势的时光，勾阵合抱双臂俯视着它们。

看到神将如黑曜石般的双眸闪着厉光，龙鬼与独角鬼面面相觑。

勾阵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藤花在意着总管和侍女们的目光，在膝上交握双手，低着头动也不动。

小妖们也会溜进脩子的床帐里，但最近都是嵬陪在睡觉的脩子旁边。

勾阵眨了眨眼睛。

「啊，抱歉、抱歉，把你忘了。」

「说得也是。」

勾阵边点着头，边用一只手按住了眼睛，心想如果小怪在这里，就可以让小怪去应付它们了。

回答的是独角鬼和龙鬼，勾阵又问它们：

草草说完陈腔滥调的开场白后，左大臣马上确认竹帘，、帷屏后面有哪些待命的侍女，一看到藤花就递出了一把扇子。

「……是她取的非常、非常重要的名字。」

「要我们叫你们的名字也行，但你们也应该叫我们的名字，这样才合理吧？」

「算是噩梦吗？」

藤花惊慌地抬起头，隔着竹帘与左大臣的视线交会了。

感觉左大臣眼神里带着沉默的愤怒，藤花吓得缩起了身子。

想也知道是在说谁，可是自己是式神，那个也是式神，还有其他很多式神。

勾阵发现它的表情变化，疑惑地歪了歪头。猿鬼察觉她的视线，合抱双臂，嗯嗯地沉吟起来。

「左大臣大人，这位侍女……」

「那家伙在各方面都满强的。」

「什么？」

「对了、对了，式神那家伙还躺着吗？」

「你们说的是哪个式神？把话说清楚嘛。」

这么说的猿鬼，表情好像有些困惑。

脩子的精神不太好，抱着乌鸦躲在床帐里，不肯见左大臣。

「问嵬？嵬说是不好的梦吗？」

总管看到她那样子，又面向左大臣说：

「对。」

小妖们再也不说出那个名字，一定是因为她这么希望。

不知道为什么被谆谆教诲，勾阵满脸复杂地静默下来。

「啊，对、对，他真是没受够教训，又带了什么贵族的书信来，硬要藤花收下，烦死人了。」

双眼几乎发直的勾阵，举起一只手说：

有些不满的眼神，强力诉说着它们也很可靠、它们也能保护公主、它们也能让公主有安全感。

小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表情却不是那样。

替它们取名字的人就在那间对屋的房间，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睡了。

「详细情形我们也不知道耶。」

「藤花一直说是自己的错，我看得好不忍心。」

「皇上正在生病，这种事应该往后延嘛。」

两只小妖相对而视。

「最近，公主每天晚上都会作不好的梦。」

居天津神最高位的天照大御神的后裔会被妖怪喜欢到这种程度，也是件有趣的事。

勾阵很想知道小妖们如何帮风音做掩饰，但还是问了其他的事。

「在伊势时才五岁的公主，现在都九岁了。」

◇

「啊，对了，听我说嘛，式神。」

「啊，没错、没错。」

嘴巴不停地道歉，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龙鬼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表情苦涩地说：

道长瞪总管一眼，以动作催促藤花收下扇子。

独角鬼瞥一眼其中一间对屋。

与昌浩扯上天狗们的爱宕乡事件是同一个时候。

勾阵有种莫名的疲惫感，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身体变得好沉重。

独角鬼和龙鬼边目送猿鬼走向脩子居住的主屋，边「砰」地拍了一下手。

它们与脩子之间的交情，是从她接受到神诏前往伊势时开始。

「那时候很危险呢，公主差点被带走了。」

「它被公主带到床上，跟公主在一起。」

勾阵越听越迷糊，心想这哪里是不好的梦呢？

「最好是往后延，延到后来就忘了。」

猿鬼咔哩咔哩抓着角的旁边。

「左大臣大人，我们竹三条宫的主人公主殿下，因为太过担心饱受病痛折磨的皇上，自己也病倒了，所以今晚您请先回吧。」

道长默默瞪视总管。

全身发抖的总管，觉得有点不对劲。

左大臣的对内亲王的存在其实没什么好感，但这么露骨地表现出粗暴的态度，也太奇怪了。

谁都知道，他希望女儿藤壶中宫生下皇子，这样他就能以外戚身份掌握绝对的权力。即便如此，至今以来，左大臣在表面上还是没有怠慢过内亲王脩子。

藤花等所有侍女，都是内亲王脩子的仆人。左大臣的身份再高，也比不上脩子。

按理说，道长不能命令脩子的侍女做任何事。

然而，眼前内亲王脩子不在现场，以竹三条宫总管的身份，也不能强烈要求左大臣怎么做。

「那么，你把这把扇子交给侍女藤花。」

「是……啊，可是……」

总管支支吾吾地回应，左大臣以低沉的语调对他说：

「我改天再来拜访。你务必转告她，在我来之前作好决定。」

表面上做出命令总管的样子，声音却大到所有侍女都听得见。

「左大臣大人，这种事……」

「告辞了。」

很不客气地抛下这句话后，道长站起来，快速离开了厢房。

藤花隔着帷帐目送他的身影离去，忽地蹙起了眉头。

藤原道长这个男人身为左大臣、身为藤原氏一族的首领，向来很注意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以防其他家族趁隙而入。说话前斟酌再斟酌，已经成为他的习性。

然而，今天的道长看起来很愤怒、很着急，仿佛走投无路了，焦躁不已。

皇上病重的事，竹三条宫的人都知道。寝宫一一派使者来，报告完详细病情就回去了。

「啊，真的呢，比刚才白……你没事吧？」

三只小妖围着合起来的扇子，面有难色地沉吟着。

没有图案的扇纸上写着一首诗歌，字迹有欠流畅，但强劲有力。

左大臣为什么想把贵族写得信交给藤花，勾阵似乎知道真正的理由。

「是吗？昌浩也常常这么说，硬撑到底，这么做也不会有好结果喔。」

以冷漠的语气把话说完，嵬转身就走。勾阵一把抓住它问：

「嗯——」

总管嘀嘀咕咕发牢骚，怒气油然而生。

他跟命妇、侍女菖蒲一样，身体也不明原因地感到不适。不过只有稍微发烧，还有偶尔咳嗽，不到必须躺下来的程度，所以没告诉任何人。

「事到如今，只能号令京城所有同伴，动用武力了。最快的办法，就是选个时机把左大臣除去。」

藤花拗不过总管的语气，沮丧地垂下头，行个礼回房去了。

命妇她们也经常干咳，他想或许是被她们传染了也说不定。

她发觉自己竟然被这种小事搅得烦躁难耐。于是把手放在胸前，仔细数呼吸的次数，结果比平时更浅更急促。

无意识的思考，使勾阵惊愕地咬住了嘴唇。碰触到污秽，思考本身就会倾向阴的一方，整个人被没来由的强烈倦怠感笼罩，觉得疲惫不堪，懒得行动也懒得思考……

「啊……原来如此。」

猿鬼带着嵬回来了。

勾阵感觉里面潜藏着阴气。

没想到左大臣会固执到这种地步。

光祓除京城的表面没有用。必须连同存在于天地的污秽一起祓除，否则无法清除污秽。

目前还没有迹象显示，又会发生当时那种龙脉的暴走。但枯木带来的污秽，正一点一点注入，的确开始发狂了。

「不行吧……」

最近，京城的空气特别沉滞，所以听说很多人因此伤到了喉咙、肺部。

为什么会这样？勾阵想也知道。

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降下污秽的雨，使原本污秽的大地更加污秽。因污秽而发狂的龙脉暴走，京城便出现了金色的龙到处作乱。

昌浩才彻底祓除，京城却已经又冒出了阴气。

勾阵知道非常相似的风。

勾阵想起在那个世界发狂而亡的男孩。最后他走投无路，被恐惧所迫，选择了不该走的道路，并付诸行动。

不觉中，呼吸变得特别困难。

待在横梁上的三只小妖，看到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她想起一直暴露在邪念、污秽中却浑然不觉的事。

藤花吃惊地颤动肩膀，缓缓抬起了头。失去血色的肌肤发白，怯生生地紧绷起来。

觉得有点头疼的勾阵，举起了一只手。

总管深深叹口气，拿起道长留下来的扇子。

独角鬼举起一只手说：

诗歌就不必看了，想也知道是某个贵公子写给藤花的。

藤花垂着头，双手紧紧交握。侍女们没有靠近她，压低嗓门窃窃私语。她们的眼睛里绝对没有敌意，也没有类似敌意的谴责，但显然对左大臣为什么会那么做感到十分疑惑。

不管独角鬼是不是长得像一颗球、个子是不是很娇小，会满不在乎地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就是不折不扣的妖怪。当然，听完独角鬼的话，拼命点头说那是好主意的龙鬼也一样。

「等等。」

他都待在包围安倍家的强韧结界里，没有察觉又在京城形成的污秽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怎么办呢……」

「可是……」

这种时候，左大臣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

不仅是尸，神将们也一样。朱雀为了救天一，把剑举向了主人。勾阵自己也没察觉尸的意图，用他递过来的布把血擦掉。

皇上和藤原敏次可能都会在污秽的召唤下死亡。

而污秽会招来死亡。

「藤花。」

「我们正在烦恼该怎么处理呢，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可不可以干脆丢进煮饭的炉灶里，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呢？」

「……事情就是这样。」

两只小妖真的都很担心她。

勾阵瞥了一眼小妖们瞪视的、放在屋顶上的扇子。

他仔细观察过，也有不少在竹三条宫工作的人，偶尔会咳嗽。

『找我有什么事？十二神将。我必须当内亲王的梦守，如果没什么大事，请改天再来。』

「嗯——是吗？交给藤花也不能怎么样，只会让她困扰而已。」

「嗯——」

总管放下扇子站起来。

由左大臣当媒人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但想到藤花的身世，会发生这种事也可以理解。

乌鸦仰头看着神将，举起一只翅膀说：

独角鬼讶异地看着沉默下来的勾阵，担心地歪着身体说：

流过地底深处的龙脉，也因为污秽而发狂了。

「你先回房休息一下，叫你时你再出来。」

京城，不，是整个人界，是不是正一步步迈向与那个充斥着死亡的尸樱世界相同的状态呢？

没有身份的一般侍女，不能违逆左大臣。道长认真起来，可以轻易地把她带出竹三条宫。

现在感觉到的风，跟那个世界的风非常相似。光是待在那个尸樱世界，那里的风就会把生气、神气和体温都夺走。

然而，就是因为这样才麻烦。

旁边的龙鬼眨了眨三只眼睛说：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皇上生病危急性命，造成严重的沉滞，所以人心都被阻塞了。

「这就是那把扇子。」

那是尸樱世界的风。

树木枯萎会使气枯竭，形成污秽。而污秽又会招来死亡。

左大臣的独断独行令藤花非常困扰。她是全心全意在侍奉脩子。

低声嘟囔的勾阵不寒而栗。

目送她背影离去的总管，觉得头疼，甩了甩头。

总管的神色蒙上了阴霾。

为了谨慎起见，去给药师看过一次。经药师诊断应该不是生病，而是累过头了。

「……我会记住。」

真的开始头疼而皱起眉头的勾阵，忽然严厉地眯起了眼睛。

是因为大地本身带着污秽。

勾阵的胸口涌现一股寒意，盘踞在心底深处。

焦躁地移动视线的总管，发现刚才放下扇子的地方，扇子不见了。

「这种时候……咦？」

「居然要小妖替我担心，我也越来越没用了。」板着脸低声嘟囔的勾阵，甩甩头说：「我的身体的确还没完全复原，但没你们想的那么糟。」

扇子熏染的香味，会随风向散发出来。虽然有点浓郁，但嗅得出品味。

龙鬼骨碌骨碌转动合上的扇子，表情变得阴郁。

而大气接触到带有污秽的大地，所以污秽也开始转移扩散到大气了。

不，勾阵想到不仅是风而已。

合上扇子的总管，从竹帘下方把扇子递过去，平静地叫了一声：

难道是藤花带走了，只是自己没看到？

命妇卧病在床，所以总管听取报告，再透过守在床帐旁的侍女，逐一上奏脩子。但她都没什么反应，一直窝在床帐里面。

最后，它们决定先把扇子藏起来，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它们怎么样也想不出好办法。

风吹起她的发梢，呼啸而过。虽是夏天，那阵风却不凉不热，带着黏稠缠绕在人的肌肤上。

「让你久等了。」

「只是困扰也就算了，最糟的是左大臣那家伙还会来听她的回复，现在应该先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你这样子会影响工作吧？回房间去。」

道长是真的很关心隐藏身份躲在竹三条宫侍奉公主的女儿，希望她幸福。但是会突然开始做这种事，可能是因为污秽扭曲了他的心。

「喂，式神，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待在尸樱世界时的昌浩就是这样。他本人毫无自觉，认为自己是在做最正确的事、必须做的事，看在旁人眼里却是错误的选择。

龙鬼吊起眉梢，把扇子扔出去。扇子掉在铺柏树皮的屋顶上，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风好沉。

在附近走来走去找了一会都没找到，所以总管硬是做出「一定是那样」的结论，回去工作了。

独角鬼才说完，不知何时跑哪去的龙鬼，又拿着一把扇子回来了。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侍女们都看得出来，藤花本身一点都不开心，甚至感到震惊、不知所措。

话语从她的嘴唇溢出来，但没有持续下去。

晴明可能还没察觉。倘若已经察觉，一定会提起这件事。

听说在寝宫清凉殿工作的侍女们，也都出现了干咳、微烧、倦怠感等相同的症状。

「梦守？」

『是啊，最近内亲王都很浅眠，梦的品质不太好。』扭头看着勾阵的嵬，表情严肃地说：『今天安倍晴明应该有收到内亲王的信吧？』

勾阵点点头，嵬瞥主屋一眼，接着对她说：

『内亲王从打盹中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要求替她准备砚台盒，然后就写了那封信。』

她专心写完信，就把信交给使者，表情一放松，就被睡魔袭击了。

这也难怪，因为天还没亮，寝宫就派了使者来，脩子匆匆忙忙进了宫。后来皇上稍微好转，她才暂时先回到竹三条宫，那时已经太阳高挂了。

睡眠时间已经不够了，最近又听到一点点声响或说话声就会醒来。

因为她怕会不会又是寝宫派来的使者，带来了噩耗。

每天都很浅眠，没办法解除身体的疲惫，也没有食欲，还常常干咳。

命妇和侍女菖蒲自从上次进宫回来后，身体状况就不太好，现在脩子也跟她们一样身体不适。

既然是进宫回来后才变成那样，那么，原因一定是充斥寝宫的可怕阴气。只要祓除阴气，安静休养，就会慢慢复原。

听到勾阵那么说，乌鸦回应她：

『没错，所以我家公主命令我陪在内亲王身边。』

有嵬在，就能祓除阴气和污秽。更重要的是，对绝对还不是大人的脩子来说，有人陪在身边是最欣慰的事。

就这样，嵬也进了床帐里。进去后，嵬发现脩子作着奇怪的梦。

她说她不太记得是怎样的梦。但据她说，是很安心、很开心的梦。

然而，嵬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脩子说很安心、很开心，却脸色发白、眼睛茫然地遥望着远处。

她的声音也不像在讲真话。若是真话，会打动人心，脩子的话却直接从嵬的耳朵通过，没有留下痕迹。

只有一次，她说了真话。就是突然从打盹中醒来，要求准备砚台盒那一次。

「内亲王说了什么？」勾阵问。

——有点像母亲的声音。

建议她这么做的人的脸、装扮都很朦胧，一醒来就烟消云散了。唯独女人的声音留在记忆里。

勾阵不由得望向藤花和风音的房间。

脩子依照梦境写了信，命令晴明救皇上。

道反巫女和守护妖都再三劝他们两个留下来，但他们就是不肯点头。

风音去了那里就没回来了。

勾阵也追逐乌鸦的视线，抬头看天空。

勾阵搜寻阴气来源，皱起了眉头。

回想起来，直到昨天，的确都是万里无云的星空，给人舒爽的感觉。

「谁给她建议？」

污秽会招来死亡。死亡会招来污秽，使所有东西都倾向阴。

『安倍昌浩应该已经到了阿波国吧？没有收到报告吗？』

勾阵沉思地低喃：

只有在提到母亲的时候，脩子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失去血色的脸颊稍微泛起了红晕。

而后女巫和守护妖不再劝他们留在圣域，对他们说需要帮忙就随时过来。

天快亮时昌浩来过，他说爱宕的天狗乡发生了变异，他要从播磨国去阿波国。严格来说，是昌浩告诉了风音，风音又告诉了嵬。

「叫内亲王写信的女人啊……」

藤原文重的妻子柊子，是扭曲了哲理的存在，本身就是污秽。

对这只乌鸦来说，风音是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它的内心想必已刮起大风大雨，只是什么都没说。

阴气的云又开始覆盖天空了。

勾阵和嵬都知道了。

这会是偶然吗？

「什么？」

『直到昨天都是晴天，可是，今天过了傍晚，就出现了一点云。』

脩子最后还补上了一句话。

『——』

那时候，嵬也一直陪在她身边，还记得她躺在床帐里，把身体缩成一团的样子，与说不定会失去父亲的恐惧奋战。后来不敌睡魔，被拖进了睡眠里，但表情还是一样紧绷。

嵬不发一语。风音把脩子交给了它，所以它再痛苦，也不能离开这里。

「——」

在京城南方，也就是九条郊外附近。

脩子并没有命令他用阴阳生当替身来救皇上。但是，她的意向的确在背后大大推动了朝议上的决议。

乌鸦仰望天空说：

「我要去九条。」

嵬摇摇头说：

然而，眼前他们头顶上延伸的夜空，却像蒙着一层薄纱，几乎看不见小星星。尽管已经是十三日的夜晚，却连向西倾斜的月亮都迷迷濛濛，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嵬非常确定，脩子是认为虽然不记得了，但说不定是母亲来见自己了。

如果真的是可以安心、会带来欢乐的梦，她不可能是那种表情，应该是更幸福、更安详的睡颜。

袅袅上升扩散的阴气，看起来像烟又像云。

『公主说要去九条的宅院，在逢魔时刻外出，就没回来了。』

昌浩说有神祓众的人下落不明，而且跟那个九流的后裔有关。

嵬突然沉下了脸。

——那里有茂由良，还有真铁……

昌浩担心的藤原文重的宅院，应该是在九条的东边。

十二神将勾阵留下跟风音同样的话，纵身跃起。

『她……没回来。』

『有人在梦里给她建议，说这么做就能救皇上。』

道路被铺好了。

但是，又不能抛下情绪不稳定的脩子去找风音，所以它一直在忍。

勾阵来访，风音不可能没察觉。

是非常温柔、非常甜美的声音。

『内亲王也写了信给阴阳头，内容跟写给晴明的一样，要他务必救皇上。』

嵬语气沉重地低声回答：

那不是偶然，而是被巧妙地设计过。

嵬沉下脸，并不是气风音没来任何通报，而是打从心底担心她的安危。

嵬叹口大气，张开鸟喙说：

风音和嵬都对这件事非常惊讶。

勾阵把嵬放下，转过身去。

嵬紧接着这么问，勾阵正要回答时，忽然想起一件事，诧异地问：

那间对屋没有亮灯。搜寻里面的气息，的确只有一个人。

接触阴气，不论生气、神气、体温都会被连根拔除，只能等待死亡。

他们都知道那两个九流族在奥出云。只有在真的是非常偶然的情况下，他们两个会晃到道反圣域，说说自己的现况，说完就走了。

「风音呢？」

既然内亲王都开口了，那么，不管使用什么手段，无论如何都要把皇上从病危中救出了。

『所以，十二神将，你有什么关于智铺众的新消息吗？』

『我追问她，但她已经忘了内容，只记得是女人的声音。』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有个地方的阴气特别浓厚。仔细看，就能看到阴气如烟雾般升起。

同一时间，阴阳头报告朝议决定事项的信也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