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五月底沒有重要活動，所以昌浩現在的工作量比較可以在下班前完成。

抄寫歷表是他每個月月底的例行工作，正在磨墨的他看着全新的紙張，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借用了一張，切成小正方形，開始沙沙地折起紙來。

坐在他膝上的小怪，把身體探到矮桌上，看着他的手。

『你不工作，在做什麼？』

『嗯，做點準備，我怕帶去的東西太誇張會引人猜疑。』

昌浩邊說邊以生疏的動作折出來的東西，是一個不起眼的紙盒子。爲了怕壓壞，還小心地摺疊起來收進懷裏。

經過兩個月左右的空白期，原本變得比較好看的昌浩的字又回到以前的程度了。好不容易纔有點進步呢！他又難過又懊惱。

『虧我那麼努力。』

『今後愈寫愈好就行啦！』

這樣的安慰也沒辦法讓他的心情好起來。

還有另一個理由令他沮喪。他跟哥哥成親回京後，就有一封信送到了安倍家。寫信人是成親的次子，用纔剛學會的歪七扭八的字寫着『來玩哦』！

去出雲前，成親也跟他說過，家裏的小朋友正等着他去玩。

既然父親回來了，昌浩一定也回來了，卻遲遲不見他來，所以小朋友們就寫信來催了。

昌浩看得笑不攏嘴，也在他旁邊開心看着的彰子說：

『昌浩，你不回信的話，小公子會難過哦！』

沒錯，第一次寫的信沒收到回信，不知道會多傷他的心呢！

可是昌浩非常不會寫信，能不寫就儘量不寫。非寫文章或詩歌不可時，只能抱頭邊呻吟邊想辦法拼湊，再加上很久很久以前曾被大書法家判定他在這方面毫無才能，所以怎麼樣也抹不去自己不擅長的想法。

他捲起練習用的紙張在房間裏翻動着，彰子攤開那張紙苦笑起來。

『她不是說很喜歡有你風格的瀟灑字跡嗎？』

『如果對方是彰子，我就會注意自己的言行。可是中宮看不見我啊！之前我在她面前表演特技，她什麼反應也沒有，真的很掃興。』

『……黎明時。』

『哎呀，這樣聽幾乎一模一樣呢！』

不管小怪怎麼大聲咆哮，六合還是抓着它走到外廊角落，背靠着欄杆坐下來。小怪掙扎了好一會，大概是放棄了，終於安靜下來。

絕不能掉以輕心，在沒搞清楚他的目的之前，不管怎麼戒備都嫌不夠。

『是啊！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活得很長，什麼都知道。』

『現在狀況還不錯，正坐在廂房散心。』

『你真清楚呢！小怪。』

六合看到這樣，才把它放到地上。

說完後，小怪突然想起自己話中的兩個字。

『是。』

不過，坐在昌浩旁邊的小怪還是把眼睛張得大大地說：

侍女看不見小怪，所以他們說得很小聲，昌浩還把聲音壓到了最低，以免侍女起疑。

『人數應該是女性比較多，但還是可能有人闖入，所以晚上會有戒備的武官輪流看守。』

『沒錯，他會來找我，那幾個孩子也會。』

那已經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昌浩懷念地笑了起來。

半晌都沒有任何反應。不時吹來的風把格子門前的竹簾往前推，更凸顯出中宮的影子，她似乎是坐在離竹簾不遠的地方。

侍女請他在這裏等，就直直走向外廊的盡頭拐彎不見了。不久，響起開關木拉門的聲音，侍女也在竹簾前坐了下來，離中宮端坐的位置大約有兩丈遠，除非他扯開嗓門大聲說話，否則應該傳不到侍女那裏，不過最好還是小心一點。

在沒有靈視能力的中宮面前，不能跟小怪說話，所以昌浩只瞥了它一眼。小怪察覺到他的眼神，甩了一下長耳朵。

『沒有可疑的氣息。』

他覺得好無奈。

『等候室在哪裏？』

『被念過那麼多次，再笨也學會了。不過那傢伙也差不多該肯定這小子了吧！你說是不是？六合。』

『我不常來這裏，不過，我可以告訴你，跟東三條府差不多大。』

昌浩仔細觀察府內的情形，小怪點點頭說：

隱形的六合剎那間現身，但只釋放出有靈視力纔看得見的神氣。

侍女掀開竹簾出來，要替行成和昌浩帶路。

再不去，時節就要過了。從風向和浮雲來看，好天氣應該可以維持到明天。

管家單腳跪在外廊，對侍女說：

但是，促使昌浩進步的就是那個藤原敏次，這是小怪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實。

小怪眯起眼睛抿嘴一笑，對嘆口氣又繼續磨墨的昌浩說：

傳入耳裏的聲音柔和、充滿感情，跟他熟悉的聲音一樣。

『歡迎光臨。』

不，他覺得還是不一樣，跟彰子的聲音的確很像，光聽聲音的確很可能認錯人，但還是別人的聲音。

昌浩端正姿勢寫字，邊寫邊看歷表上的記載。

『聽說了，請往這邊走。』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感嘆不已。在章子以女御身份入宮時挑選的侍女，當她被冊封爲中宮後還是繼續服侍她。現在中宮回孃家，應該大半都跟來土御門府了。

『中宮大人，陰陽師來了。』

不會吧？

稍微西斜的太陽應該比較傾向逆光。在格子門和竹簾前的她，是否看得清楚自己呢？

『中宮大人的狀況怎麼樣？』

『您找在下來有什麼事嗎？』

幸好這期間中宮都沒有開口說話，可能是想不到該怎麼回答昌浩吧！

『回想起來……』

從頭看到尾的昌浩，拼命忍住不讓臉抽動起來，因爲除了他以外沒有人看得見，所以他絕對不能笑。

『命運……』

呃，該說些什麼呢？自己的身份比較低，先開口說話是非常失禮的行爲。

行成儘量說得不引人懷疑，又問管家：

『真是的……』

侍女停下來了，昌浩與她保持兩尺距離，也停下了腳步。

昌浩對小怪的模樣感到訝異但置之不理，小心翼翼地選擇適當的字眼說：

帶路的侍女看起來成熟、穩重，應該比勾陣她們大十歲左右。不會比母親露樹大，但是沉穩度幾乎無可挑剔。

『不愧是道長選出來的人，氣質、行爲舉止都是最高等級。』

昌浩乾咳幾聲矇混過去，乘機轉換心情。邊咳還邊在心裏咒罵：死小怪，等一下走着瞧。

『那要怪他自己注意力不夠集中吧！』

昌浩把視線撇向他們，那個眼神彷彿在說：我正與中宮隔着格子門和竹簾進行緊張的會面，你們兩個倒是很輕鬆。

昌浩點點頭，挺直了背。

『哇，你做什麼？快放開我！』

『是。』

『你這樣子會影響昌浩，害他不能專心說話。』

小怪閒散地坐在他身旁。中宮沒有靈視力，所以小怪大可不必擔心，甚至無聊到想幹脆躺下來睡覺。

應該是上面交代過直接帶他們進去，所以管家轉身就從中門往走廊走，行成和昌浩也跟在他後面。

他察覺到格子門和竹簾前的中宮屏住了氣息。

『擔心她病情的左大臣大人請了陰陽師來幫她祈禱病癒，就是這位……安倍晴明大人派來的人。』

昌浩抬頭看着土御門府的大門，調整呼吸。

大約數了五下呼吸後，才從竹簾後面傳來聲音。

自己能爲彰子做的事屈指可數，彰子爲他做的事卻遠遠多於此，他愈想愈覺得自己很沒用。

晉見中宮後，就儘快趕回家吧！好好思索神明話中的意思，找出解決的辦法。

昌浩直視着竹簾後面的中宮，雖然隔着格子門和竹簾看不清楚，但是可以輕易描繪出跟彰子同樣長相的少女。

『在這邊，那麼，陰陽師請跟侍女走。』

『啊！我在這裏等就好，以免陰陽師分散注意力。』

一行人沒有繞道其他地方，直接來到了南廂房前。

昌浩老實地點點頭，心裏偷偷說着『我早知道啦』！這種事不能告訴任何人，其實他還進去過一輩子都不可能進去的皇宮深處的皇上寢宮。又不是殿上人，竟敢做那麼大膽的事。

小怪舉起前腳重複彰子的話，昌浩的表情卻更沉重了。

六合看着回想中的小怪，搖搖頭嘆口氣。

『你笑什麼？』

他喃喃念着，一把抓起小怪離開。

『是啊！可見後來丞按沒有再來這裏搞鬼。』

在陰陽寮裏儘量小心不提起她名字的昌浩，把嘴巴抿成了ㄟ字形。

六歲的長子和五歲的次子，因爲父母徹底教育他們『要保護兩歲的妹妹』，所以不管對方是誰，他們都會勇敢地挺身而出。聽說老大還因此勤練武藝，讓昌浩佩服得五體投地。

『信上不是說「我妹妹也在等你」嗎？你要給二公子和小千金分別寫一封信纔行，要不然他們的父親會來找你。』

鑽過門進入車庫的牛車停下來了，他們等牧童把牛從車軛解下來，再踩着矮凳下牛車時，管家已經在中門恭迎他們了。

說得很抽象，但是光這樣昌浩就聽懂她的意思了。她身旁有好幾個侍女，她既不能讓她們聽出話中的意思，又必須讓昌浩聽得懂，所以這應該是她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話。

更難得的是，他是搭牛車來的。

『聽說您身體不適，卻那麼早起來，是不是看到了什麼呢？』

行成落落大方地對鞠躬的管家點點頭，指着背後的昌浩說：

可是丞按的確說過他的目標是那個女孩——中宮章子。

『喲！會稱自己「在下」，有進步哦！』

『很高興聽到彰……聽到她那麼說，可是，她的字寫得又流暢又優雅，漂亮極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而且連長相都一樣，命運這種東西實在太奇妙了。』

隔了一會才傳來冷冷的回覆：

重獲自由的小怪，板着臉乖乖坐在六合旁邊。

『有接到左大臣大人的通知吧？這位就是陰陽師，雖然年紀還輕，但很值得信賴。』

昌浩端正坐姿，面向竹簾叩頭鞠躬。

昌浩感覺得到她的視線與氣息。因爲見過與她一模一樣的臉龐，所以也可以大約想象她正以什麼樣的表情看着自己。

這麼一想，突然勾起他的回憶。記得第一次見到彰子時，也是彰子先開口跟他說話。

小怪皺起眉頭說：

『是。』

昌浩佩服地對眺望南側庭院的小怪說：

可是……昌浩垂下眼睛，覺得很對不起彰子，現在的他實在沒有心情帶她去貴船。如果那麼做，他會沒臉面對祖父。

藤原行成看到昌浩從窗戶眺望土御門府的模樣，沉着地笑着說：

未成形的命運。

這是他第一次從正門進去。

小怪把夕陽色的眼睛張得更大，像要穿透竹簾般注視着前方。如果對方是彰子，就會對這股視線有所反應，結果當然是沒有。

昌浩說話的語氣比平常正經很多，耗費了他不少精神。侍女們都屏氣凝神拉長了耳朵在聽，一不小心說錯了什麼就完了。

小怪與六合遠遠看着昌浩，心想事後一定會產生反作用。

『……陰陽師。』

昌浩眯起眼睛，低下頭小聲回說：

『是的，除了皇上外，陰陽師也要保護……土御門府的小姐。』

中宮似乎倒抽了一口氣，傳來扇子掉落的卡噠聲。

『這裏的環境也許跟東三條府大不相同，不過，中宮大人的孃家是土御門府，將來應該會跟藤壺一樣成爲最熟悉的地方。』

突然，竹簾被推向格子門，透過竹簾可以清楚看到少女的手的影子。

中宮章子把眼睛張到不能再大，注視着昌浩。連眨都忘了眨的眼眸強烈震盪着。

從昌浩這番話，章子確定了一件事。東三條府是彰子出生、成長的地方，中宮章子並不認識那個地方。可見昌浩知道中宮不是在東三條府出生的彰子，而是另一位小姐。

所以昌浩稱她爲土御門府的小姐。不是東三條府的小姐，而是土御門府的小姐。

他以周圍的侍女絕對聽不懂，又能把意思傳達給知道真相的人的拐彎抹角說法，暗示自己知道這件事。

『唔……！』

啊！那天早上替土御門府解除異象的果然是這個少年。是他把在恐懼深淵喘息的自己從牢籠裏救了出來。

聲音哽在喉嚨裏，不強忍住，就會哭出來。

這個人是在知道她不是『彰子』而是『章子』的狀況下救了她。

入宮後，她必須活在被稱呼假名的日子裏。

在這之前堆砌起來的十二年記憶、生活方式等所有一切，都跟真正的名字一起被封鎖了。她早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也願意承受，可是再怎麼想得開，有時還是會心痛如絞。

大家都把她當成了『藤原家的大小姐』。沒有人會直呼她的名字，只以中宮或皇上的妃子來稱呼她。然而，當今皇上有深愛的皇后，還跟皇后生下了皇子和皇女，不曾來看過還未成熟的自己。

偶爾會來看她的父親也把她當成了彰子。當然，因爲自己是替身，是以彰子的身份入了宮。如果不把她當成彰子，會引起他人的懷疑。

——笨蛋，有空想那麼無聊的事，還不趕快跟彰子去抓螢火蟲！

『我要擊敗他，所以……他非活着不可，我絕對不會讓他逃走。』

他告訴正在等他的行成要走路回家，行成顯得有點失望，但還是爽快地答應了。

兩人的會面就這樣落幕了。

『幹嘛這麼憂鬱？』

昌浩的表情變得陰沉。小怪不解地問：

再一個時辰太陽纔會下山。

好認真的眼神。

緊繃的神經線斷裂，她邊不停地用華服的袖子擦拭潰決的眼淚，邊向竹簾另一邊的少年微笑。

搭牛車回去，他會覺得渾身不自在，還要麻煩行成繞遠路。

在昌浩腳邊擺出同樣姿勢的小怪，笑着回他說：

『嗯……我想向神許願。』

連開天闢地時便已存在的貴船祭神都不禁感嘆，人類擁有無邊無際的心。

願望能否實現呢？

『如果是車之輔就不必顧慮太多了。』

小怪將視線轉移到正前方。

『念什麼？』

聽到中宮叫他的名字，他有點驚訝，但很快回過神來，趕緊回話說那是他的榮幸，再叩頭行禮。

他們雖躋身神族行列，卻什麼也做不到，只能握緊拳頭，唯唯諾諾地接受神說不能改變的星宿。

夏至纔剛過，因此太陽還高掛着。告別土御門府時詢問了時間，是申時過半。

『你說這種話，又會被晴明念哦！』

小怪反問，昌浩一把抓起它放在肩上。它靈活地從昌浩背後繞到另一邊肩上，夕陽色眼睛凝視着昌浩。

這個地方有侍女在，不能把想說的話統統說出來，讓她覺得懊惱、悲傷，眼淚就快掉下來了。

坐在竹簾另一邊的陰陽師似乎感覺到了她的心情，平靜地說：

彷彿聽到祖父灑脫的聲音，昌浩流露出難以形容的眼神苦笑起來。沒錯，祖父的確會那麼說，而且會眯起佈滿皺紋的眼睛，像平常那樣邊啪噠啪噠揮動着扇子邊說。

『沒關係，我沒事，只是心情鬆懈下來就……』

不管在一起幾年，還是會有新的發現，人類似乎是十二神將無法完全理解的生物。

人類的心是他們破繭而出的關鍵。

出生以來歷經漫長歲月，從不認爲自己孤獨、將心凍結的騰蛇，就是被人類的心輕易改變了。

『很對不起彰子，可是，我現在沒有心情那麼做。』

『是啊！明天的天氣應該也不錯……怎麼樣，要不要搭車之輔去貴船？現在是螢火蟲最多的時候，她會很開心哦！』

小怪就近看着他，心裏這麼想。

昌浩快步走在土御門大路上，直直往前走到盡頭就是皇宮。他的工作都做完了，所以中途轉向了安倍家。

這所有現象把她推入了險境中，有時她甚至會忘了自己是誰。

顫抖着聲音正要說什麼的章子，咬住了下脣。

『我……』

神會允諾十二神將的願望到什麼程度呢？

十二神將的心情也一樣，但是，不能像他這樣不顧一切地期望。人心是這麼堅強、這麼柔善，又脆弱得這麼容易受傷，會因雞毛蒜皮的小事而一蹶不振。

章子忍不住掩面而泣，纖弱的肩膀顫抖起來。

這樣的想法至今沒有改變。

『陰陽師，你說了什麼!?』

『哇，今天的天氣真好，夕陽一定很漂亮。』

『笨蛋。』

東三條府裏的人也都以爲入宮的是彰子，沒有人知道章子的存在。

小怪理解了昌浩話中的意思，露出苦澀的表情。

『謝謝……歡迎你再來，昌浩。』

這孩子恐怕比他們都迫切希望晴明的壽命能夠延長。

好幾個人影從中宮背後的屏風暗處衝出來，是中宮制止了她們。

低頭看着小怪的昌浩，心情複雜地說：

『許願？』

就這樣，小怪默默等着昌浩回答。

昌浩邊走邊說給自己聽：

『中宮!?』

他舉起手抵在額頭上仰望逐漸傾斜的太陽，不勝感慨地說：

『請放心……我絕對不會違反約定。』

這樣的突發狀況使侍女們大驚失色。

不管任何時候，晴明都會保持那樣的態度，等着看昌浩被氣得暴跳如雷的反應，以此爲樂。

插圖129

晴明的一言一行在在刺激着昌浩的神經，昌浩總是氣得不知如何是好，每次都會握緊拳頭髮誓，總有一天要擊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