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理由無人知曉

昌浩把手放在炭火熊熊燃燒的火盆上，溫熱變得冰冷的手指。

春天了，天氣還是很冷，尤其是最近，幾乎冷到起不了牀。

「希望花早一點開。」

帶着嘆息這麼低喃的昌浩，用力把在旁邊縮成一團的小怪拉過來。

「喂！」

午覺被打攪的小怪半眯起了眼睛，昌浩不理它，抱着它取暖。

「小怪，你真的好暖和，好羨慕你這一身毛。」

「是誰說夏天很熱，叫我不要靠近啊？」小怪橫眉豎眼地說。

昌浩抓抓它的頭，大笑起來。「哈哈哈，那時候是那時候，這時候是這時候。」

今天是凶日，所以昌浩窩在家裏沒出門。

昨天，左大臣道長召喚他去，賜給他獎賞，說是感謝他在正月時救了鶴公子的謝禮。

那位鶴公子躲在後面偷看三名陰陽師，視線與昌浩交接時又慌忙縮了回去。

好像很怕昌浩。

在那個事件之中打了鶴公子的昌浩，很猶豫自己該不該收下獎賞，大哥成親開導他說︰「當成是勞動的報酬就行了，陰陽師也是出賣氣力、體力、靈力的工作。」

原來如此，說得一點都沒錯，昌浩非常認同，開心地收下了獎賞。

空空的口袋總算飽滿了，所以現在的昌浩心情非常好。他興奮地期待着，等凶日過後就去市場補些貨回來。

鶴公子的目中無人，讓昌浩看得啞口無言，最後忍不住激動起來。他深深感覺到，教育真的很重要。雖然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但年僅十四歲的他，不禁發誓自己結婚生子時，一定會嚴格教育小孩。

不管是什麼時候。

「啊，對了。」

「嗯？」

快二月了，下個月就會冊封藤壺女御爲中宮。在重大活動前，瑣碎的工作就會增加。又剛過完年，寮內本來就很忙。

昌浩停下工作，整個人向後轉，發現在他腳下的小怪，正半眯起眼睛瞪着敏次，他立刻不露聲色地移動腳，輕輕踩住小怪的尾巴。

被突發的哭聲嚇到，昌親慌忙衝到房間。

看了好一會兒的小千金，倒吸一口氣後大哭起來，是那種跟平常完全不一樣，類似抽搐、顫抖的聲音。

這時候，昌親仔細巡視室內，發現有黑絲繩般的東西掉落在板窗附近。

「唔，昌浩，你幹什麼？難道你以爲我會不講道理亂髮脾氣，把敏次踢倒、踢飛或踢出去嗎？我再怎麼樣也不會做那種事。」

被推開的板窗應聲彎折，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懸掛在半空中搖晃着。

「小鬼們今天早上闖入外廊，興致勃勃地跟我說了一些事。」

「請做下個月歷表的最後確認。」

晚一步趕來的母親，抱起她安撫了好一會，她才平靜下來。

昌浩一把抓起這樣的小怪，纏繞在自己肩上。

他趕緊繞到外面，看到地上也有同樣的東西。摸起來的感覺，不像是絲繩。

「博士！原來你在這裏！」

向來唯唯諾諾的妻子，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昌親只好折服。孩子出生前，他天天提心吊膽，孩子出生時，也因爲過度操心變得很憔悴。

只是因爲元服後，他忙得幾乎沒有時間去看他們。正月去拜年時，被成親的孩子們抱怨了一頓。

下班時間過了好一會兒，成親才拖着疲憊的步伐來找昌浩。

昌浩想起的確還沒收到下個月的歷表。

那東西企圖闖入。

昌親雖是安倍家的人，但靈視力並不強。不過，還可以判斷出那是異形留下來的東西。

「哥哥，你好像很累呢。」

原來是這樣啊，昌浩由衷感到佩服，在他肩上的小怪插嘴說：「應該說是被工作追着跑，不得不匆匆做完吧？」

看到好幾名歷生趴躂趴躂往這裏跑來，昌浩和小怪無言地看着成親。

成親百般不情願地轉過身說：「下班後我來接你。」

成親在懂事前就跟小鬼們交了朋友，所以比昌浩更熟、更能融入它們。

兩片式板窗的上半部，發出微弱聲響被掀開了，從縫隙出現全身硬毛的東西。

剛進入春天的庭院，只有葉子凋落的樹木和枯草。

似乎是散發着妖氣的黑色體毛。

「小鬼們到底跟他說了些什麼？」

小千金瞪大了眼睛。

小怪半眯起眼睛低聲抗議。看着這一幕的成親，滿臉緊張地想說些什麼，但是看到昌浩完全不在意的樣子就作罷了。

「小鬼們會闖入哥哥家裏面？」

「還敢說呢，明明每次、每次都大大方方地在這裏走來走去。」小怪顯得頗不以爲然。

板窗接縫處夾着好幾根那樣的東西。

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昌浩不解地問：「哥哥，你不用拜託敏次，也知道我在哪裏吧？」

「對、對，像你這樣……」說到這裏，坐在地上舉起前腳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的小怪，把頭轉向後面。

昌浩話鋒一轉，成親就開心地接話說：「對了、對了，下班後你跟我去昌親那裏。」

因爲是傍晚，天還亮着。暮色漸深的天空紅通通的一片，傾斜的陽光照入室內。

「這……」

「喂……」

「也可以這麼說啦。」成親坦然回答，轉向啞口無言的昌浩說：「走吧。」

安倍昌浩的二哥，也就是安倍吉昌的次子昌親，是個溫和、善解人意、待人親切的男人。

他的妻子小他一歲，看起來弱不禁風。因爲身體不好，結婚時就沒打算生小孩。知道懷孕時，他被迫在妻子與孩子之間做選擇，苦惱了很久。

在成親催促下，昌浩和小怪一路走向昌親家。

大概是顧慮到成親，小怪跟在昌浩腳邊搖搖晃晃地走着。

「這件事先擺一旁。」

哥哥成親說，家中老二經常大吵大鬧，非常難纏，所以稱讚他女兒不吵不鬧是個很孝順的孩子。哥哥還說三女和長子也經常夜裏哭鬧。聽到他這麼說，昌親就想起老大剛出生時，常常看到他睡眠不足搖搖晃晃的樣子。

當事人有點尷尬地望着遠方。

昌浩和小怪默默看着事情會怎麼發展，結果成親哈哈大笑說：「啊，我是說我得好好謝你，你這麼忙，我還拜託你帶我來找昌浩。」

安倍家有晴明的結界，所以不會發生那種事。昌浩有點疑惑，讓它們進去好嗎？

「什麼事？」

目送手在背後輕輕揮動的成親離去後，昌浩與小怪面面相覷。

「展現你身爲叔叔的威嚴嗎？」

除了陰陽寮的工作外，昌浩還有很多事要忙。不盡量趁有空時露個臉，可愛的侄子、侄女說不定會不喜歡他。

安倍家的大哥浮現無奈的笑容，聳聳肩說：「沒什麼啦，只是以疾如雷電的速度把所有工作都做完了。」

「對了，哥哥，你找我什麼事？」

小怪大模大樣走到敏次旁邊，在他周圍骨碌骨碌地繞着。

邊回想以前的事，邊看着在懷裏熟睡的女兒，昌浩覺得很欣慰。

歷生們趕到了嘴巴嘟嘟囔囔好像有什麼話要說的成親身旁。

昌親把睡着的女兒輕輕放在牀鋪上，蓋上厚厚的衣服。

「這是什麼……？」

歷表博士安倍成親正站在敏次後面。

小怪抬起頭來，昌浩眼睛閃閃發亮地說︰「用收到的獎賞，買東西給哥哥的孩子們吧。」

因爲小怪有過將敏次踢倒、踢飛、踢出去的前科，所以昌浩防備它再犯，但是聽它那麼說好像也有道理，就抽回了腳。

有個黑影在院子裏徘徊。

正在做臨時被交代的事時，經過的藤原敏次叫住了他。

爲了怕她醒來時會有危險，兩人先把旁邊的東西收拾好才離開房間。

度過兩天凶日的昌浩，到陰陽寮工作，像平常一樣做着雜務。

「啊？」

爲了少納言家鬧鬼的事，他們不久前纔去過。

——你知道嗎？在吉野那邊，有對母子被妖怪喫了。

順便提一下，把完成的歷表抄成許多份，分送到各省廳，就是直丁昌浩的工作。

「梓，怎麼了!?」

能做的事要儘可能先做完，要不然有突發事件時，就會來不及因應。

察覺有人來的異形，很快離開板窗，從庭院逃出去了。

「昌浩。」

成親當然有靈視能力，次子昌親也有，其中又以三子昌浩的能力最強。

「昌親那裏？你是說五條的宅院？」

「是，我知道了。」

「表情還是那麼正經八百，你呀，幹嘛每次來找昌浩都把額頭皺成那麼多條皺紋呢，沒什麼大事的話，就不能讓表情柔和一點嗎？」

敏次是陰陽生，所以除了工作之外，還要努力讀書。

這時候從渡殿傳來叫喊聲。

「博士，還沒到下班時間。」

成親一臉正經地對它說：「是沒錯啦！可是我畢竟是帶領歷表部門的人，多少還是要有點威嚴。」

「像我這樣嗎？」

看到小怪做出把什麼東西往旁邊放的動作，成親驚訝得目瞪口呆。他非常清楚小怪的真面目，實在很難把那樣的真面目跟這種搞怪的動作連想在一起。

「相公，晚餐準備好了。」妻子悄悄地現身。

去年夏天他有了第一個女兒。最近這孩子剛剛學會爬行，所以工作結束後他總是儘可能不去其他地方，直接趕回家。

「它們闖入也不會做出太失禮的事，該遵守的仁義道德，它們都會遵守，因爲它們也不想被降伏。」

他總是把闖入家裏大大方方睡起午覺的小鬼們隨手拈出去，再開始做帶回來的雜務。不過，夫人似乎不太高興他把工作帶回來做。那麼，留在陰陽寮加班不就好了？不，回去得太晚，夫人也會鬧脾氣。成親埋怨地說女人很難應付，臉上卻帶着笑容，所以夫妻之間應該沒有什麼危機。

訝異地皺起眉頭的敏次，回過頭對成親說：「成親大人，您剛纔說什麼？」

躺在牀鋪上的小女孩，像着了火般又哭又叫。

可能是放在膝上時，太溫暖就睡着了。這孩子入睡時、醒來時幾乎都不吵不鬧，是個很體貼父母的乖孩子，省了他們不少麻煩。

「千萬別這麼說，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昌浩，你的工作做完了嗎？那麼，跟成親大人談完事後，請下單訂購紙張。」

成親對他們兩人點點頭，露出凝重的表情說：「我有點不祥的預感，小鬼們還向我報告了奇妙的事。」

「只要他們開心，就值得去做吧？而且，我能做的事也有限。」

因爲擔心體弱多病、被說活不過二十歲的女兒，父母特地去求晴明幫她做延長生命的法術，兩人就這樣認識了。

「不是那樣啦……」

響起拆除板窗的嘎答嘎答聲。

還未滿兩歲的小千金，猛然張開眼睛看着板窗。

無聲無息，滑行般向前移動，緊靠在小千金睡覺的房間的板窗上。

兩人一隻從朱雀大路直直往南走。

他可不希望變成那樣。

「搜索騰蛇的氣息就找得到你，可是，找人帶路比較不費時吧？而且，我也不想把陰陽部門當成自己的地盤似的，橫衝直撞到處找你。」

房子除了正屋和對屋之外，還有庭院和倉庫。水池雖小，還是可以感受到四季的更迭。

昌浩點點頭。敏次向成親行個禮，就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聽說小孩還沒斷奶呢，好小喔。

——我們不是都見過你們小的時候嗎？所以就想起了你們。

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成親說自己昨晚剛好作了一個夢。

有個小孩，站在全身都是黑色硬毛的怪物前面。怪物緩緩伸出了手，就快要抓到小孩時，不知道爲什麼突然把手縮回去就不見了。

「那是……？」昌浩不解地問。

表情正經起來的成親說：「我覺得是昌親家的小千金，所以有點擔心。」

原本今天想去確認小千金好不好，沒想到昌親難得缺勤，而且沒有預先通知。幾天前在陰陽寮碰到他時，他看起來氣色不錯，後來也沒聽說他身體不好。

「如果是家裏有人怎麼樣了，應該也會通知陰陽寮。父親也很擔心，所以我想去看看怎麼回事。」

他們的父親安倍吉昌是天文博士。昌親是天文生，在陰陽寮的位置最接近父親。

昌浩擔心地皺起了眉頭。

「哥哥到底怎麼了……」就在他喃喃自語時，腦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黑影走向板窗。

昌浩瞪大眼睛、背脊發涼，全身寒毛豎立、心臟狂跳起來。

成親慢昌浩一步，也感覺到出了什麼事。

兩人臉色發白，同時向前衝刺。

在昌浩肩上努力保持平衡不要被摔下來的小怪，緊張地問：「怎麼了？」

「有來歷不明的東西攻擊了哥哥家……！」

板窗嘎噠嘎噠發出哀鳴聲。

被母親抱在懷裏的小女兒放聲大哭，昌親擋在兩人前面，結手印嚴陣以待。

比誰都值得依賴的兩人映入眼簾。

「嗡阿比拉嗚坎……！」

可以感覺到，裏面飄蕩着強烈的妖氣。

門就在幾丈遠的地方。土地面積不是很大，周圍環繞着不怎麼高的木牆。

不懂小怪爲什麼這麼堅持的昌浩，陰沉地眯起眼睛說：「好吧，隨便你。」

但是，怪物發現阻礙者的介入對自己極爲不利，立刻翻身跳向庭院。

「你在說什麼啊，那裏正……」

「我回來了，彰子，對不起，都這麼晚了。」

走到門口，昌浩就看到背向宅院坐在門頂上的小怪。

我絕不進去。

看着把小怪扛在肩上快步離去的昌浩的背影，成親喃喃地說：「明天啊，唉，我那侄女真是被麻煩的傢伙盯上了。」

「這裏有小嬰兒啊……」

成親回她說：「因爲昌親無故缺勤，父親很擔心，還有陰陽師的直覺。」

那孩子很疼自己的小女兒。

每次都躲在板窗後面，所以還沒看過它的長相。其實看到長相也不見得能怎麼樣，所以昌親把所有心力都投注在防禦上。

看到那雙對着自己的夕陽色眼睛，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小怪背對他們甩了甩白色尾巴。

昌浩赫然回頭望向宅院。

所以自己不能進去。

「對不起，讓妖怪逃走了。」

「關於這件事……下次再努力就行啦。」昌浩一把抱起小怪，看着夕陽色的眼眸說：「你的表情好像很難過呢，是不是哪裏受傷了？」

「這樣啊！」她嘆口氣，突然虛脫地閉上眼睛，身體往後仰倒。

「既然坐在那裏，幹嘛不進去呢？好了，回家吧！」

「乖、乖，哭吧哭吧，碰到這麼可怕的事是該哭啊。」

「小怪？」

「猿猴……!?」

叫聲震耳。

然後回頭看着昌浩。

昌浩停下腳步，小怪面有難色地對他說：「我……不能進去。」

「回來了啊？昌浩，辛苦你了。」

正沿着庭院往前走的小怪，聽到突然響起的嬰兒哭聲，整個人呆住了。

被二嫂抱在懷裏的小侄女，害怕地緊閉着眼睛。

小怪慢慢走到宅院前，以苦悶的眼神望向宅院內。

「會的。」成親很有誠意地點點頭。

「小怪沒抓到……？」

他抱起妻子手中的小女兒，交給成親，然後抱起了妻子。

闖入屋內的怪物非常龐大，不彎下腰就會撞到橫樑，大概比昌親大上一倍。

「昌親！」

回到安倍家，彰子就出來迎接昌浩了。

昌浩兩手抱着小怪，檢查它的背部與腹部，都沒看到什麼傷痕。小怪用力甩動尾巴，好像在對他說不是那樣啦。

早上準備出仕時，精神上再也承受不了打擊的妻子終於病倒，他不能丟下妻子不管，只好臨時缺勤。他想稍後再派人去安倍家，那麼，昌浩接到通知就會趕來了。

想起擁有冠世之才的弟弟神采奕奕的笑容，昌親不由得微笑起來。

「喂，昌浩，太晚回去，你母親會擔心喔。」

「嗯，小心走。」

小怪低下頭、眨眨眼睛，又骨碌轉身出去了。

「吱吱吱！」刺耳的尖銳狂嗥聲震天價響。

昌親慌忙接住她，發現她已經昏過去了，趕緊摸摸她的額頭，竟然發着高燒，一定是太緊張、太疲憊了。

「沒有受傷吧？」成親蹲下來問。

那是昌親的女兒。

怪物受到衝擊，身體彎曲成ㄑ字形，被拋向了後方。這時，昌浩又擺出陣勢準備發動第二波攻擊。

被有點生氣又有點無奈的昌浩催促，小怪輕盈地跳下了馬路。

他瞥了後面一眼，看到膽小的妻子正全力守護着孩子。父母和傭人們都躲到主屋最裏面了。

這些日子，他都是佈防御用的結界熬過怪物的攻擊，但是，今天怪物就是不肯離開。那個板窗是界線。連日以來，已經消耗不少靈力，再這樣耗下去，結界很可能被突破。

那張臉雖然強裝平靜，還是看得出來大受打擊。

「要趕快讓她休息。」

正要追上去的昌浩，聽到尖銳的叫聲。

黑影怪物好幾次用身體衝撞板窗，保護膜霹唏發出破裂聲，昌親緊張地咬住嘴脣。

不知道原因爲何，但是可以確定小侄女被怪物盯上了。

各有五根手指頭的雙手，抓住破裂的板窗向左右扯開。把毀壞的板窗殘骸拋出去後，怪物猙獰地笑了起來。

沒好氣地撂下這句話，昌浩就拋下小怪去追成親了。

昌浩由屋外的動靜做出這樣的判斷，嘆了一口氣。

「真糟糕，我不擅長降伏妖魔……」

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但是，他沒聽過這種身軀一丈高，還會攻擊人類、嬰兒的猿猴。

「兵臨鬥者，皆陣列在前！」

笑得跟人類一樣。

拼命念着驅魔咒文的昌親，驚訝地轉移視線。

「昌浩，麻煩你去通知我岳父他們。」

昌浩趴躂趴躂跑走了，昌親也急匆匆地離開了，成親低頭看着抱在懷裏的小侄女。

昌浩邊將脫下的鞋子調頭，邊偏過頭看着彰子。

「啊，小怪！」

同時停下腳步的成親邁開步伐，推開門衝進屋內。昌浩邊望着這樣的大哥，邊吊起眉梢說：「不要說傻話了，走吧！」

衝過來的昌浩看到正要撲向二哥的怪物，立刻結起手印。

「我先進去！」

隨着怒吼揮出刀印，被放射出來的靈擊波動襲向了怪物。

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了。小侄女緩緩張開眼睛看着伯父，確認是熟識的人，就緊緊抱住不放，強忍着不哭出來。

「知道了。」

趕緊脫下鞋子的成親，皺起眉頭反駁：「情況這麼緊急，哪有時間注意這種事啊！」

那是小怪的聲音，隨即爆出火焰的鬥氣。

昌親點點頭，然後看着兄弟們的腳，困擾地笑着說：「你們趕來救我，我是不該這麼說……可是，能不能請你們不要穿着鞋子進來？」

「昌浩、大哥，你們怎麼會來？」二嫂虛弱地問。

非殲滅那隻怪物不可。

不過，看樣子是沒有受傷。

慘叫聲響起，而且拖着長長的尾音逐漸遠去。

完全入夜後，成親和昌浩才離開了昌親家。

從破裂的板窗縫隙，看到長滿硬毛的臉。

這個最小的弟弟，擁有安倍家最強的靈力，恐怕只有曠世大陰陽師安倍晴明勝得過他。不過，他本人不太有這樣的自覺。

「……」

成親砰砰輕拍她的背部，她就像泄洪般嚎啕大哭了起來。

那個怪物體積龐大，行動卻很敏捷。難道是躲過小怪的攻擊，逃到哪兒去了？

「你自己去吧，把怪物趕出來，我再抓住它。」

來了！

成親和昌浩看看自己的腳，「啊」地張大了眼睛。

去年夏天才剛出生，所以還不會站起來走路，纔剛學會爬行。成親的力氣有達到成年男子的平均值，這麼小的孩子對他來說太輕了。

但是，他本來就不擅長驅魔降妖這種主動性的攻擊。跟陰陽寮其他天文生相比，他的能力算是出類拔萃，但是在安倍家只是中等中的中等。他知道好幾個能力比自己優秀的陰陽師，所以不想把時間花在自己不擅長的地方，努力朝適合自己的方向邁進。

看起來像人類。體毛濃密、厚脣外翻、齜牙咧嘴。黑色的小小雙眼閃爍着銳利的光芒，凝視着昌親背後。

最近，這隻怪物每到這個時刻就會出現。怎麼想，目標都是年幼的女兒。

怪物的眼睛直視着昌親的小女兒。

來到宅院旁，小怪突然從昌浩肩膀跳下來。

而且，一般猿猴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妖力。

「啊，對喔，那麼，哥哥明天見，晚安。」

「今天早上本來想去找哥哥和昌浩幫忙，但是……」

昌浩抱着脫下來的鞋，悄悄看了一下小侄女。

他看過類似的動物。

「嗯，所以下次記得脫就好。」

笑容滿面的彰子突然看看四周說：「咦……昌浩，小怪沒跟你一起回來嗎？」

沒看到總是跟昌浩一起回來的白色身影。

昌浩皺起眉頭說：「剛剛還一起走到門口啊？」

鑽過安倍家的門後，小怪就不知道哪兒去了。

沉默一會後，昌浩緩和氣氛說：「不過，它是隻怪物，所以不用替它擔心，很快就會回來了。」

說得也是，彰子點點頭，露出淡淡苦笑。

「可是，昌浩，小怪自己常說『我不是怪物』吧？」

「不，它就是怪物。」

昌浩立刻這麼回答，然後噗哧笑出來，兩人就那樣嘻嘻笑着。

小怪爬到安倍家的屋頂，沮喪地垂着頭。

雖然已經春天，還是很冷。但是小怪全身有暖和的白毛，而且它的原形是十二神將，完全不受冷暖的影響。

所以，小怪現在覺得特別冷，並不是因爲氣候的關係。

它仔細端詳自己的模樣。

跟大貓或小狗差不多大小的身軀、全身長滿純白色的毛、尾巴和耳朵都很長。脖子圍繞着一圈類似勾玉的突起，四肢前端各有五根爪子。眼睛的顏色，它自己看不見，是紅的。

它確認什麼似的，用前腳啪答啪答拍打自己的身體，眨着圓圓的眼睛。

再叭噠搖一下尾巴，把長長的耳朵往後甩，然後用前腳抓頭。

「怎麼了？」有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拉長脖子一看，同袍十二神將勾陣正從高處看着它。

小怪的原形十二神將騰蛇，身高比勾陣高出一個頭。跟他站在一起，勾陣會顯得嬌小許多。

勾陣剪齊、不到肩膀的烏黑頭髮，在冷冷的風中飄揚。

「喔。」

「會悔之已晚嗎？那麼做不好吧？」

「所以就喫人？」

晴明將雙手深入袖口，低聲說：「狒狒應該是更西邊國家的妖怪……可能是食物不夠，就跑來這裏了。現在這個季節，山裏面大概也沒什麼可喫。」

想到剛剛好抱在懷中的小小生命，昌浩就繃緊了神經。

晴明完全不把昌浩的話放在心上。

——真糟糕，那些傢伙身手敏捷又力大無窮。

總之，小怪現在心情不好，昌浩可以感覺得出來。

勾陣轉向晴明說：「聽說昌親的女兒在很微妙的時機哭了起來。」

想起哭得像被火焚身般的小女孩，昌浩的臉色就變得嚴厲。不管對方是什麼人、什麼東西，竟敢傷害他疼愛的小侄女！

「不，不是不願意。」昌浩慌忙否認，跟晴明一樣抬頭看着天花板說：「小怪的樣子不太對勁，今天不知道能不能降伏……」

昌浩受到輕微的打擊。

「晴明，騰蛇他……咦，昌浩在啊？」

勾陣把手肘搭放在弓起的膝蓋上，雙手拖着下巴說：「六合都告訴我了，他說昌親的女兒被妖怪攻擊。」

「我本來就是這張臉。」

狒狒是夜行性。

「原來如此。」

據說，嘗過肉味的妖怪，最喜歡襲擊女性，尤其是小女嬰。

原來與妖怪對峙，身體就會受到污染，必須請假齋戒淨身？

既然已經嘗過人肉，就咽不下其他東西了，再怎麼剋制，飢餓感都會越來越強烈。

晴明抬頭望着天花板，眯起眼睛說：「你馬上跟紅蓮、六合、勾陣去降伏妖怪，速戰速決！」

察覺昌浩的視線，神將露出訝異的表情。

雙臂環抱胸前的晴明，思考了一會說：「昌浩，狒狒只要盯上某個獵物，就絕不會放棄。」

勾陣沉靜地微笑着。

——有對父子昏倒在路邊。

「嗯……狒狒啊，難得這種東西會跑到京城來呢。」

「這個嘛……」晴明被問得啞口無言，昌浩說的的確沒錯。

晴明舉起手來打斷昌浩的話。「不，那樣就太遲了。」

——經過的狒狒正好肚子很餓。

晴明眨眨眼，溫柔地眯起了眼睛。

「嗯，我想也是。」

嚇得昌浩頓時說不出話來，晴明哀嘆地說：「有你跟成親了，就不要想依靠紅蓮，反正趕上了不是嗎？」

「沒錯，既然有妖怪出沒，身體就會被妖氣污染，的確應該被視爲凶日，所以要請假、齋戒淨身。」

「小怪好奇怪喔，小侄女面臨危機，它卻堅持不進去屋內，幸虧我們及時趕上纔沒事，通常在那種狀況下，速度最快的就是小怪啊……」

「我跟你說過了，這跟那是兩回事，凡事都要懂得臨機應變，只要貫徹到底，即便是黑的也能變成白的。」

昌浩點點頭。

小怪看勾陣一眼，嚴肅地眯起眼睛說：「有血腥味，是嘗過人類肉味的狒狒。」

那麼，平常祖父動不動就交代他「去降伏一下妖怪」，他豈不是應該常常請假齋戒淨身？

最好一段時間不要去吵它吧？昌浩這麼想。

就跟平常一樣，晴明說得鏗鏘有力。

話題突然轉變，勾陣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大概是漸漸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小怪沉默了下來。

昌浩就猜爺爺會這麼說，還真的說了，他沮喪地垂下肩膀。

「怎麼，你不願意？你不願意去？昌浩。」

那可不是小事呢。

「嗯。」

昌浩小心翼翼地問：「呃，十二神將？」

「起碼我這幾十年來都是那麼做的。」

昌浩老實地點點頭，又疑惑地問：「你剛纔話說到一半，紅蓮怎麼了？」

果不其然，晴明又露出他經典的沮喪表情，垂下肩膀說：「不要去想那種悔之已晚的事。」

「嗯，成親哥也這麼說，所以，雖然今天把它擊退了，明天還是要去看看……」

「你好像有點憂鬱呢，怎麼了？很少看你這樣。」

小怪點頭說是啊，又低下了頭。

「昌親的結界術還不差，但不擅長驅魔降妖。結界只能防止妖怪闖入，無法解決根本問題。」

她露出肯定的表情。晴明代她回答：「是的，她叫勾陣，你們還沒有正式見過面吧？昌浩。」

「不，還是在意一下吧，爺爺，凡事都有所謂順序、法則吧？雖然實行起來有點困難。」

「嗯。」

「可能是太多心或杞人憂天吧，不必太在意。」

「是那隻妖怪的動作太快啦，長得那麼龐大，跑得卻跟風一樣快。」

「昌親哥說，在降伏狒狒之前，他不打算出仕。」

昌浩把手貼放在額頭上，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他覺得那根本是詭辯。

她微微偏着頭，在小怪旁邊坐下來。

「不管晚不晚、好不好，你非做不可的事也不會因此減少，太過在意瑣碎的事，可喫不了陰陽師這行飯喔。」

端坐在祖父面前的昌浩，困惑地眨眨眼睛說：「爺爺，狒狒會喫人類嗎？」

晴明眯起一隻眼睛，嘆口氣說：「昌浩啊……」

「不過，至少有看清楚是什麼東西吧？」

「……哎呀，這跟那是兩回事嘛。」

從抬頭看她的視線高度來判斷，她的身高應該比自己或爺爺都高，但絕對比紅蓮、六合矮一個頭。一般來說，神將都比人類高。小孩子外表的玄武、太陰，是在標準範圍外。

勾陣即便待在人間，也幾乎都隱形，不曾出現在昌浩面前。

這是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聽到這句話，晴明就瞭解所有狀況了。

這樣啊？

這樣好嗎？真的可以嗎？昌浩在內心自問。

「妖怪基本上是雜食，沒東西喫時還會互相殘殺，所以喫人類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昌浩大驚，心想不會又來那招吧？

昌浩不認識勾陣，但是勾陣非常清楚他的事，而且，從他呱呱墜地時就認識他了。

一身注重機動性的裝扮，裸露出肩膀和腳，在這個季節看起來有點冷。據說他們本身對冷熱沒有感覺，但是，在這種季節還是希望他們能隨便披件外套也好，不然看的人會覺得很冷。

插圖1155

就是有這麼多事，沒辦法當場記住，必須等到需要時再追加補充複習。

爺爺說得這麼義正詞嚴，纔出道不滿一年的昌浩吭都不敢吭一聲。

昌浩瞪大眼睛看着她，那是不曾見過的神將。從她身上飄散的神氣，可以知道她是晴明麾下的十二神將，但不知道是誰。

「啊？」

「話是沒錯，可是……」昌浩正要繼續往下說，突然一個神將出現在晴明身旁。

半吊子的極爲正確的陳述，被老謀深算的大陰陽師毅然否決了。

「咦，爲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勾陣輕輕嘆口氣，露出苦笑。

小怪又徑自接着說：「小孩子動不動就哭，哭個不停，哭到發高燒。小孩子太虛弱了，所以我不喜歡小孩子……」

「啊，也沒什麼啦，只是看起來有點消沉。」

「原來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啊？不過，我很清楚你的事，所以不太有那種感覺。」

「是嗎？爺爺，那樣行得通嗎？」

昌浩把嘴巴撇成ㄟ字形。住在京城理的小鬼們都不會喫人類，所以，狒狒的事就像顆大石頭重重地壓在心頭。

「你堅持不肯進入屋內，昌浩氣得跟你吵了起來？」

很難認同呢，心中這麼嘀咕的昌浩，突然眨了眨眼睛說：「啊，對了，爺爺，我告訴你。」

基本上，昌浩在行元服之禮前，不曾見過十二神將。因爲某些緣故，靈視能力被封鎖了。而且，那時即使沒被封鎖，神將們也不太會現身，直到最近纔有某人經常現身。

「是嗎？」

「結果被妖怪逃走啦，騰蛇。真不像你的作風呢！」

小怪輕輕皺起眉頭。

「沒錯，可是……」昌浩欲言又止，露出擔憂的神色。

小鬼們去成親家，興奮地東扯西聊，纔是昨天的事而已。

晴明揚起一邊眉毛說：「不管會不會，成親都這麼說了，不是嗎？」

「是，我知道了。」

「我討厭小孩子。」

突然，晴明把扇子前端堵到昌浩眼前。

安倍晴明興致盎然地聽着小孫子說話，雙臂環抱胸前，微蹙着眉頭。

從身旁書堆中挑選藏書的晴明停下了手。

勾陣用欣慰的眼神看着昌浩，微微一笑說：「既然你知道就不用擔心了。」

她倏地轉過身說：「我去叫騰蛇來。」

小怪低着頭，有氣無力地走着。

走在約十步前方的昌浩，轉過頭叫喚小怪。

「小怪，走得這麼慢，永遠也到不了哥哥家啊。」

「我說過，我到了也不會進去，所以你叫車之輔來載你，先去吧。」

「咦，什麼，你要我一個人降伏狒狒？」

「有六合跟勾在啊。」小怪反駁。

昌浩不悅地皺起眉頭。「你說得沒錯，可是……」

昌浩突然停下來，想不通似的偏起了頭。「咦？」

跟上來的小怪，好奇地看着他問：「怎麼了？」

昌浩蹲下來，配合小怪的視線高度。「小怪，你剛纔說什麼？」

夕陽色的眼睛張得斗大。

「啊？我問你怎麼了……」

「再前面。」

小怪半眯起眼睛，歪着脖子說：「呃……啊，有六合跟勾在……」

「就是這裏！」昌浩突然指着小怪說：「六合是六合，爲什麼勾陣是勾？」

出乎意料的問題，把小怪問得目瞪口呆，用前腳猛抓着頭。

過了好一會兒，小怪才用力甩甩尾巴，往前進方向走去。

「喂，等等，小怪！」

聽起來也像尖銳的笑聲，灌入昌浩耳裏，非常刺耳。

小怪緘口保持沉默。以小怪的外型出現都會把小孩嚇哭，恢復原形的話，可以想象會有多慘烈。

「啊？」

昌浩呆呆看着大哥。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看到勾陣遊刃有餘地帶走無計可施的小怪，昌浩不由得驚歎：「好厲害……」

「大哥，你怎麼來了？」

把現場交給察覺狀況不妙又悄悄現身的小怪後，勾陣以身體將狒狒衝撞出去。

狒狒一眼就看到了獵物，發現中間站着阻礙者，氣得齜牙咧嘴。

他把從脖子垂掛下來的念珠纏繞在手上，結起手印。

就在這一瞬間，與小千金的視線交接。小千金正瞪大眼睛，注視着勾陣與怪物。

「小怪、勾陣，你們去昌親哥那裏。」

昌親的靈視力沒有昌浩那麼好，所以勾陣特地增強神氣，讓他知道自己的存在。

少納言事件時他也想過，爲什麼小怪這麼堅持不接近小侄女？他再怎麼想也想不出個道理來。

「沒什麼特別意義。」

六合手握銀槍，但捕捉不到狒狒比想象中敏捷的行動，狒狒只受到了輕傷。當然，陰陽師的法術也全被閃過了。

勾陣邊拔起插在腰間的筆架叉，邊訝異地嘟囔着：「昌浩他們在做什麼啊？」

「因爲被我家某人罵了。」

昌浩把小怪塞給現身的勾陣，轉過頭看着背後說：「我覺得忐忑不安，希望你們陪在他身旁。」

能擁有這種超越認知範疇的行動，無疑是因爲喫了人肉。

只要不傷害人類，即使來到人類居住的地方，她也會放過它們。

過了一會昌親才發現，轉移了視線。

真相很快就大白了。

「別想逃——！」是昌浩的叫聲，伴隨真言被放射出來的靈力波動蔓延到屋內。

轉個彎衝到現場，就看到穿着狩衣的成親，正與身軀一丈高的狒狒正面對峙。

「要抱怨事後再說！」

沒錯，這傢伙的確喫過人類。她以前也遇過狒狒，並沒感覺到這麼污穢、扭曲的妖氣。

昌浩和成親正與滿身是血的三隻狒狒對峙，其中兩隻身軀比較小。

成親手上拿着金剛杵。昌浩繞一大圈趕到成親身旁，面對狒狒。

「騰蛇，這裏交給你！」

連勾陣都大驚失色。

勾陣是兇將，即便隱形也會散發出強烈的神氣。小怪會以異形的模樣出現，就是爲了封住十二神將中最強大、最劇烈的神氣。只有騰蛇會以那樣的外型現身，沒有人知道詳細緣由，但是勾陣隱約可以理解。

在眼前齜牙咧嘴的狒狒，顯然是餓了。佈滿血絲的眼睛閃閃發亮，殺氣騰騰地瞪着昌浩他們。那眼神好像在說喫掉這兩人也行，昌浩覺得背脊一陣寒意。

「真是的……」

兩腿大張站立的狒狒，又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除此之外，還因爲昌浩和騰蛇很擔心你。」

突然停下來、差點向前栽倒的昌浩，一把抓住小怪的脖子，衝進了門內。

勾陣雙手接下昌浩塞過來的小怪，眼睛直瞪着狒狒。

勾陣眨眨眼睛，將視線轉回狒狒身上，輕輕蹬地而起。

勾陣滿臉厭惡地這麼喃喃自語時，聽到昌浩的叫聲。

昌浩反射性地回罵，小怪只瞥他一眼就沒再說什麼了。

他擔心小侄女，也擔心格外沒精神的小怪。

「小怪，快攔住往那裏去的那隻！」

擋在前面的勾陣，偏頭往後看。

「唔……！」昌親的妻子被突發狀況嚇得倒抽一口氣，就那樣昏過去了。

怎麼想都想不起來的昌浩，突然聽到小怪尖銳的叫聲。

勾陣瞬間顯現。

「勾！」小怪急得差點跺腳。

「硬是摧毀了結界？」

她低頭看着拼命掙扎的小怪，滿不在乎地說：「那麼，你就恢復原形啊，我可抓不住那麼高大的你。」

她從毀壞的板窗縫隙往外看。

「再怎麼趕也可以邊走邊回答我的問題吧？喂，小怪！」

「不要想這種無聊事，想想小侄女啊，晴明的孫子。」

「可惡的狒狒，父母、孩子全都喫了人，太過分了！」

「十二神將勾陣……是爺爺的指示嗎？」

「昌浩，動手啦！」

不知不覺開始全速奔跑的昌浩，忽然眨眨眼睛想到一件事。

臉色蒼白的昌親抱起妻子。

似乎比傍晚時更強烈了。據說妖怪喫了人類，力量就會逐漸增強。

背後似乎有道不可入侵的壁壘，是昌親佈下的結界。

屋內跟屋外相反，安靜得鴉雀無聲。

「那種事不重要吧？你不是急着趕到昌親家？」

沒想到除了祖父之外，還有人可以說得過那種狀態下的小怪。

昌浩沒進屋內正繞着庭院搜索狒狒的妖氣時，聽到熟悉的叫聲。

成親這麼指示，昌浩點點頭，以眼神催促勾陣和小怪。

在天色全暗的京城全力奔馳的昌浩與小怪，終於到了昌親家。但是，小怪到了門口就停下腳步，彷徨不前了。

狒狒發出威嚇的咆哮聲。

大概是有所感觸，昌親溫和地眯起了眼睛。他小時候很怕騰蛇，那種恐怖的感覺至今還深植心底，然而，逐漸湧現這之外的情感也是事實。

「不要怕、不要怕，梓……」這麼告訴女兒的母親，自己的臉色卻蒼白得就快昏倒了。再加上原本就體弱多病，她現在是隻靠着僅剩的氣力在支撐自己。

被留在現場的小怪，全身緊繃了起來。

啪嘰啪嘰扯碎板窗後，狒狒企圖侵入屋內。

接着又嘀嘀咕咕不知道唸了些什麼後，昌親舉起金剛杵說：「所以，快解決這件事吧，昌浩！」

「我困住它，你發動攻擊。」

「她兇巴巴地說，還不趕快去解決小侄女的危機，把我轟了出來。」

勾陣回應昌浩的眼神轉身向前，被她抓在手上的小怪大聲抗議：「勾，放開我！我不進去！放開我！我叫你放開我啊！」

接着，怒吼聲震響。

被妻子抱在懷裏的女兒，敏感地察覺到異狀，全身都緊繃起來。從剛纔就不斷東張西望，咬字不清地叫着媽媽。

話還沒說完它就跑了，經過勾陣腳邊消失在走廊盡頭。

聽到哥哥的聲音，昌浩趕緊集中全副精神。

勾陣以真摯的眼神看着它說：「你怕嗎？」

從聲音與靈力的波動，可以清楚瞭解外面的攻防狀況。繼成親之後，昌浩也趕來了，所以昌親看起來很放心。

躺在母親懷裏的小女兒，張大眼睛呆若木雞。

昌親以圓陣佈下結界，保護妻女。

隱形的六合現身了，拿着銀槍擋在兩人前面。

「千鶴！」

「狒狒就在附近，在……昌親家！」

把嘴撇成ㄟ字形的昌浩，這才發現問題被小怪矇混過去了。

使盡蠻力衝撞板窗、全身是血的狒狒，猛然現出了身影。

狒狒的慘叫聲劃破天際，圍繞房子周遭的守護壁壘，同時應聲碎裂。

觀察過狀況後，勾陣把小怪放在走廊上，轉身說：「我去看看其他人怎麼樣了，你去昌親那裏。」

「是！」昌浩也是這個打算。

自己小的時候怎麼樣呢？小怪……紅蓮也絕不接近自己嗎？

我怕什麼？原本想這麼說的小怪，把話嚥了下去，重新思考後說：「我討厭小孩子，所以我去看其他人怎麼樣了，你去昌親那裏。」

突然響起什麼東西衝撞板窗的聲音，木框扭曲產生了龜裂。

「咦？名字是最短的咒語呢，爺爺不是常這麼說嗎？」

昌浩也同時捕捉到了狒狒的妖氣。

小怪越走越快，昌浩也跟着加快速度。

那不是昌親的聲音！昌浩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成親大哥！」

「嗡沙拉沙拉巴查拉哈拉崁溫哈塔！」

一丈多高的龐大身軀入侵室內。

「不要叫我孫子！你這隻怪物！」

嘆口氣喃喃自語後，她就隱形走向了昌親。

「喂，放開我，不要把我當成動物！」

勾陣目送白色的背影離去，微微聳起肩膀。

一來就被全權委任，而且，昌親的妻子還昏厥了。

真糟糕。

小怪勉強移動僵硬的四肢，走到被狒狒破壞的板窗大洞前。眼睛直盯着板窗的大洞，絕不往後看。

有隻狒狒逃過昌浩的監控，往這裏衝過來了。

夕陽色眼睛閃過兇光。

「滾！」

紅色鬥氣從齜牙咧嘴的小怪身上迸出來，被通天力量彈飛出去的狒狒摔了個狗喫屎。接着，勾陣的筆架叉又橫掃而過，撕裂了狒狒的背部。

怪物發出慘叫聲。

昌浩和成親也繼續流暢地念着降伏咒文，殲滅剩下的兩隻狒狒。

負傷的狒狒躲過幾次攻擊，又企圖從板窗闖入屋內。

「不知死活！」

白毛被鬥氣煽動得豎立起來。

剎那間。

「嗚、哇啊啊……！」

長長的耳朵聽到微弱的哭聲。

是小嬰兒的哭聲。

小怪瞪大眼睛，縮起了身子。

好幾個嬰兒被它嚇哭過。一直哭、一直哭，哭到發高燒全身虛脫。小嬰兒會靠本能察覺危機，徹底厭惡那種危機感。

夕陽色的眼眸盪漾搖曳。

它討厭小孩子！討厭小孩子，所以發誓絕不靠近小孩子。

紅蓮到底在氣什麼？

「……」

看着說完就跑去追狒狒的紅蓮的背影，昌浩不由得伸出了手，在半空中徘徊了一下，又縮回來。

「啊，紅蓮……」

聽得啞然失色的昌浩，緩緩抬起頭看着勾陣。

他東張西望了一會，還是無法掌握現況。狒狒到底怎麼了？騰蛇那股強烈的鬥氣和通天力量又是怎麼回事？

狒狒四處奔逃，火舌巧妙地截斷它們的退路，把它們逼進空屋。

昌浩點點頭，嘆了口氣。

那麼，不只是因爲這樣？

當成親施法佈設結界時，狒狒的咆哮聲與慘叫聲也不絕於耳，還有紅蓮劃破天際的怒吼聲。

昌浩看着勾陣敏捷地縱身而去的背影，不解地偏起了頭。

昌浩停頓一下，瞥一眼空屋接着說：「紅蓮好像在發泄情緒……」

昌浩以生疏的手勢抱着被託付的小侄女。

被氣勢震倒的昌浩，默默點頭，犀利地擊掌合十。

胸口沉重得像壓着塊大石頭。

「好像聽騰蛇說過，小孩睡着就會變重。」

這時候，小侄女終於平靜下來，開始打瞌睡了。沉重的眼皮慢慢閉上，不久就發出了規則的鼾聲。

紅蓮單手攔住正要追上去的昌浩等人，平靜地說：「你們都不要出手。」

勾陣不以爲意地點點頭。

插圖1177

昌浩感同身受地點點頭，又眨眨眼睛說：「紅蓮還真清楚呢。」

「會不會冷呢？啊，勾陣，可以幫我把那件外套拿來嗎？」

看着她的睡臉好一會，昌浩感嘆地說：「……好重……」

「啊，原來如此，這隻手是預防她摔下去。」

紅蓮瞥了他一眼，沒有回應，閃閃發亮的金色雙眸瞪着狒狒。

一眨眼，白色異形就變成了高大身軀。沒有任何贅肉的結實肢體、披散着長度不到肩膀的深色頭髮、從前面劉海隱約可見額頭上戴着金箍、纏繞手上的絹布隨着鬥氣漩渦翻騰。

嘆口氣後，勾陣又偏着頭說：「因爲他好像有點鬱悶。不過，可以殲滅狒狒，圓滿達成任務，也不錯啊。」

「爲什麼呢？」

鮮紅的鬥氣從紅蓮全身迸放出來，無數只火蛇蠕動着往上爬，撲向了怪物。

他把視線轉向剛纔默默看着他們的六合。六合還是一樣，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騰蛇的事去問騰蛇。」

「好難……」對昌浩來說，小嬰兒是未知的生物。身旁沒有，所以更難理解。

「看那樣子，昌親一個人可能應付不來，我去幫他。」

「我覺得……」

成親抱着一會兒後，轉向昌浩說：「小弟，你抱一下。」

「實在太粗暴了……」

昌浩用原本疊放在裏面的外套，笨手笨腳地包住嬰兒小小的身體，幾度更換手勢，希望侄女可以在他懷裏躺得更舒服。

「那邊是空房子，而且周遭都是荒地。」

「嗯，怎麼看都像在發泄。」

「……？」

「就是啊。」

「歸根究底，都怪你們……！」

「昌浩，在房子周圍佈下結界！」

「爲什麼？」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我去看看。」

小侄女的模樣，看起來就快哭了。問她爲什麼哭，不會說話的小嬰兒也回答不了。

小怪以淒厲的眼神瞪着四隻狒狒，撂下狠話說：「我要一口氣解決它們，你們統統讓開。」

「好。」

成親想應該是前者，從板窗往室內望去。

——難怪……

昌親嘎噠嘎噠拆下全毀的板窗，露出臉來。

姿勢跟剛纔完全一樣，卻突然變重了。

騰蛇靠近也不會哭的孩子只有一個。

狒狒又從板窗大洞探出頭來找獵物了。

「喔……」

背景音樂是狒狒的慘叫聲與紅蓮的怒吼聲，這裏的氣氛卻分外地優閒。

「啊，在那邊，紅蓮正在處理。」

「恭請奉迎……！」

聽到昌浩這麼說，勾陣露出複雜的笑容。

「騰蛇。」

「怎麼了？」

「你也覺得？」

只要不靠近，就不會心痛、就不會聽見不想聽的聲音、就不會看到嬰兒發燒痛苦的樣子。

「昌浩，狒狒呢……」

現身的十二神將火將騰蛇，放出火蛇攻擊四隻狒狒。

黑色眼睛怡然笑着。十二神將玄武也是黑色眼睛，但勾陣的顏色更深。

「幹嘛？」

「話是這樣沒錯，可是……」總覺得難以釋懷。

但是，太生疏了，怎麼也抱不好。

「乖乖，沒事了。啊，她好像快哭了……」

以前他也問過同樣的事，六合都是給他這樣的答案。

昌浩疑惑地陷入思考中。

「啊，對喔。」聰明的成親立刻反應過來。

昌浩提出這樣的疑問，勾陣微微苦笑說：「生氣啊……沒錯，那傢伙的確在生氣。」

成親呆呆地看着這一幕，勾陣回頭指着空屋對他說：「快佈下圍繞空屋和荒地的結界。」

紅蓮的鬥氣在成親佈設的結界中橫衝直撞。昌浩有靈視力，所以可以感覺得到，沒有能力的一般人應該完全不會發現。

「要把她的頭放在你手臂上，對、對，用另一隻手抱。」

他拼命安撫在他懷裏扭來扭去的小侄女，神情相當狼狽。

「千鶴昏倒了……大哥，梓拜託你一下。」

該說他正要一舉消滅四隻？還是把狒狒當成發泄對象，正在消愁解悶呢？

「弟妹和小侄女都沒事吧？」

成親當場脫掉鞋子，小心翼翼地走進屋內，以免踩到碎木片。

「那也是原因之一吧……」

親家公、親家母還有傭人們，都被這場騷動搞得筋疲力盡了。平常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驚慌的昌親，遇到自己家人的事也會徹底失去冷靜，只能說他太重視家人了。

昌親懷疑地皺起了眉頭。

不知道原因就更可怕了，所以小怪纔不接近嬰兒吧？

想反駁的昌浩，被小怪的氣勢壓倒，把話嚥了下去。

小怪用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低嚷後，狠狠地踢向狒狒的臉，然後衝到外面。

昌浩突然想起，小怪堅持不肯靠近小侄女的理由。

抱小孩需要技巧。小孩子全身軟趴趴，一不小心就可能掉下去。

「暫時別理他，就會恢復正常了，不用介意。」勾陣這番話令人難以理解是豪邁還是無情。

紅蓮的鬥氣和狒狒此起彼落的慘叫聲，會對附近鄰居的精神造成不好的影響。

請求神靈的加護，築起神聖的防禦壁壘。

昌親心頭一驚。

看到昌浩自己也驚慌失措，很想哭的樣子，勾陣出手相助。

低着頭好一會兒的小怪，察覺到狒狒的氣息，抬起了頭。

成親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腳生了根般杵着不動的昌浩往後拖。

「……」小怪壓抑種種情感，甩了甩頭。

「紅蓮。」

極少數人之一的昌浩叫了那個名字。

騰蛇還有第二個名字，只有極少數人可以那麼叫他。

勾陣看着昌浩，微微笑地敲一下他的頭，把視線轉向結界。

莫名的激動湧上心頭，小怪用足以射殺對方的兇狠眼神瞪着狒狒。

「大哥呢？」

「是嗎？那太好了。」小怪低聲回答後，紅色鬥氣從全身噴射出來。

他把女兒交給成親，抱起妻子趕往其他人那裏。

他知道，六合並不是不想負責任，而是想告訴他，不管他人怎麼說，都不會是事實。

低頭看看懷裏的小侄女，昌浩笑了起來。

沉睡中的小嬰兒真的很可愛，光看就覺得整顆心都暖了起來。

重新調整抱姿後，昌浩不禁想：

希望紅蓮可以不要那麼固執，也來嘗試抱抱這個小侄女。

狒狒成了一團燒黑的木炭，紅蓮站在前面，砰砰地拍拍手，把髒東西拍掉。

勾陣對着他怒氣未消的背部，嘆口氣說：「還真是毫不留情呢。」

紅蓮偏頭看着後面的勾陣，還忿恨難平地半眯起眼睛說：「我完成了任務，你有異議嗎？」

「沒有異議，不過，你還是向昌浩解釋清楚吧，他很擔心你呢。」

紅蓮像捱了一記悶棍，頓時沉默下來。

然後瞧瞧四周，眨個眼就變成了小怪的模樣。

勾陣蹲下來說：「這樣，你滿意了嗎？」

「什麼意思？」

「滿意就好。」

小怪抬起頭，斜眼看着淡淡微笑的勾陣，把嘴巴撇成ㄟ字形。

「我討厭小孩子。」

「的確是。」

「動不動就哭，全身軟趴趴，不知道要怎麼抱，又很脆弱。而且不會說話，完全不知道在想什麼。」

「嬰兒就是這樣，你也很清楚吧？」

「是啊，我很清楚……所以我討厭小嬰兒。」

昌浩慌忙抓住翩然飄落的紙片，閱讀上面的文字。他對自己施加了暗視術，所以在黑夜中也能看得跟白天一樣清楚。

六合沉默以對，應該是不知道吧？

「……那、那個……！」

「小怪爲什麼那麼不願意接近小千金呢？」

「嚇！」剛驚叫一聲，白鳥就變成了紙片。

昌浩把小侄女交還給來接女兒的昌親，就坐在外廊等小怪和勾陣。

上面果然是晴明漂亮的字跡。

昌浩滿臉疑惑，覺得並不是那樣。

「說真的，紅蓮爲什麼把勾陣叫成勾呢？六合，你知道原因嗎？」

他反射性地抬頭仰望天空。

昌浩似乎很滿意自己想到的答案，不停地點着頭。

六合張大了眼睛。

一隻白鳥直直往這裏飛來，絲毫不受黑夜的影響。

聽到響徹雲霄的怒吼聲，小怪和勾陣面面相覷，滿臉無奈地深深嘆了口氣。

「應該是棘手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而害怕吧……不，也不對，呃……啊，我知道了！」有種眼前突然一片寬廣的感覺。「不是討厭，一定是怕被討厭。」

這次有了簡短的回答。「它說過它討厭小孩子。」

紙上寫着：「降伏狒狒這種小事，就不能做得更穩健、更俐落、更安靜嗎？給昌親的夫人、親家公、親家母帶來不必要的困擾，表示你還不夠成熟。看你做什麼事都這麼漫不經心，爺爺怎麼放心把驅魔降妖的事交給你做呢？啊，是爺爺對你的訓練還不夠嗎？你還需要多多多多修行。 By 晴明」

他哪有資格批評別人呢，勾陣暗自在心裏這麼想，站起來說：「回去啦，昌浩在等我們。」

小怪那樣子，說是討厭，不如說是……

「原來是這樣啊，那就沒辦法啦。」

「……」

小怪甩甩尾巴，默默地點點頭。

聽到這樣的話，勾陣慎重其事地說：「我想那應該不是討厭。」

低着頭的昌浩，肩膀顫抖起來。「我還需要多多多修行……？」

託着腮幫子的昌浩，很認真地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昌浩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保持沉默的六合面前，把紙張揉成一團，站起來，高高舉起手大叫：「臭老頭——！」

根本是在耍我。不管怎麼看、怎麼想，都是極盡所能在耍我、嘲弄我！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這麼說的騰蛇，自己也有過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也不想讓小侄女討厭啊，紅蓮長得那個樣子，第一次見到可能真的會怕。

可能是不忍讓他一個人等，六合也現身在他旁邊盤腿坐了下來。

這麼說服自己的昌浩，突然聽到拍振翅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