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昌浩看見這座宅邸時，立刻明白了這房子多年來無人居住的原因。

當年屋主全家被闖入的強盜殺害，甚至連僕役也不放過。傢俱及地板上血跡斑斑，交雜的慘叫與喘息聲隨着臨死的哀嚎聲而消散，求救聲也愈來愈微弱，最後終歸消失。

即使在這個充滿死亡與穢氣的地方舉行過鎮魂祭祀，但人們心中那被挖開的黑洞，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填平的。同時，如果還有亡靈在此徘徊不去的話，不把它驅走也是不行的。

昌浩肩膀垂了下來，踏進庭院。

穿過有着長長雜草的庭院後，就是那棟搖搖欲墜的房屋。屋子前面有片砂地，地上幾乎沒有雜草。好不容易走到那裏之後，他一邊慢慢地轉頭四顧，一邊調整呼吸，告訴自己不管發生任何事，甚至是像剛纔那樣的突襲，也都要有立刻迎戰的心理準備。

四周依舊一片寧靜。

他悄悄嘆了口氣，難道異邦的妖怪不在這裏嗎？也許它們已經發現了其他巢穴，移到別的地方去了……

『咦？』

似乎有些不對勁，平常根本什麼事都沒有，如今卻興起一種緊張的焦躁感。這感覺擊打着心臟，全身的血液伴隨着脈搏加速而急速奔騰，沉重的聲音不斷自胸中響起。

昌浩慢慢地單腳跪地，腳邊的小怪全身毛髮已豎起，散發出敵意。

他把手放在小怪的背上，低聲說：

『小怪，好像有點不對勁……』

小怪沒有回應，昌浩繼續說：

『竟然聽不見蟲鳴。』

現在正是盛夏，這裏又是如此雜草叢生，正常來說應該是蟲鳴聲不斷纔對，但是現在卻什麼聲音都沒有。

小怪發出了低鳴聲，眼神銳利地凝視着荒廢宅子的最深處。

昌浩也感到一股寒意鑽入身體深處，全身冒出雞皮疙瘩，喉嚨也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似的。

有個東西掠過了眼角，然後啪的落在他們眼前，一道飛沫彈躍而起。

昌浩覺得臉頰沾上了露水，是腥臭而黏稠的。他用手背一抹，定睛一瞧，發現手上竟沾染着深色的東西。

一雙眼睛正看着這裏，從凹陷的眼窩裏掉落出混濁的眼球，半張的嘴裏隱約看得見色澤已變得黑沉沉的舌頭，原有的四隻角皆已半斷，白色的身體也被黑濁的東西暈染得看不清楚。

紅蓮不斷揮開飛躍到身上的妖怪，燃燒着火焰，拼命企圖殺出重圍。

紅蓮用火焰趕走了幾隻妖怪，他不理會那些發出慘叫並被燒成灰燼的妖怪，向昌浩伸出手。

『啊……』

遭受這些強大的撞擊後，昌浩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了，妖怪們好奇地觀察着他的動靜。他努力集中因疼痛而紛亂的意識，想着：

不要啊，那樣的身體再行使咒術，分明就是自殺！所有的陰陽咒術都會消耗驚人的精神與體力，愈是不熟練，損耗得就愈是劇烈。

『小怪！』

他密切注意着妖怪們的動靜。雖然是妖怪，卻出奇的有紀律，恐怕它們背後還有個帶頭的老大吧。是哪一個呢？

『……剛好。』

那些妖怪所居住的山巒，據說有許多山巔，大妖怪們各有其地盤。爲何負傷的窮奇會率領衆多妖怪，翻山過海來到這片異鄉的土地呢？

這些喚起了紅蓮的記憶。他曾經在《山海經》裏讀過狀似牛，有像刺蝟的毛，會變幻爲虎，還擁有大鷲翅膀的妖怪——『邽山山頂的妖獸，外形像牛，有刺蝟毛，名叫……』20

紅蓮立刻回嘴，燃起了鬥氣。

『滾開！』

昌浩的耳邊響起了它最後的話——獻上這個身體吧……

他感到呼吸困難，心臟撲通撲通的急促跳動着，聲音大得令人幾乎耳鳴——雖然，他根本沒有感覺到任何氣息。

撫過臉頰的風熱得讓昌浩只能緊閉雙脣，但他半閉的眼仍能感覺到妖氣，他從指縫間看到了前所未見的妖怪。

一滴冷汗滑落背脊，猶如疾槌敲打的心臟，跳動的速度依然慢不下來。

『你是……窮奇？』

紅蓮嚥了口口水。

昌浩全身僵硬，雖然必須往上看，但全身就是顫抖個不停，無法動彈。

窮奇就在旁邊，在它後方則是一羣蠢蠢欲動的妖魔鬼怪。

然而，眼前的這個妖怪卻與過去遇過的截然不同。它的存在直接連結着『恐懼』。在不想死的念頭燃起之前，本能卻已經告訴自己，撐不下去了。

他拼命想要撐起上半身，但妖怪又抓住了他的脖子，存心玩弄般的往瓦礫堆丟去。

紅蓮的眼神彷彿要看穿窮奇的身子一般。

被異邦的妖怪包圍而躺在瓦礫堆上的昌浩，蠕動着嘴脣，正在詠誦咒文。

雖然胸口疼痛，但靠着淺淺的呼吸至少還撐得過去。窮奇就在眼前了，熱氣迎面直逼而來。

但比紅蓮的手早了一步，一個像猿猴的白色妖怪抓住了昌浩往上拋。妖怪爭先恐後地踢他，昌浩就像一顆球被踢得彈來彈去。

『住嘴！』

『害怕嗎？這也難怪。』

昌浩的喉嚨不斷髮出聲音。太可怕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遇到這樣的妖怪，與這個比起來，引起京城騷動的百鬼夜行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

昌浩保持着相當小的距離，緩緩地看向羣妖，視線停在某個點上——那個渾身是血、像老鼠般的小妖怪被踩着，在它的身體上方，有道冰冷的目光正盯着昌浩。

昌浩在那裏，被窮奇逼到瓦礫堆了。

奇怪的是，雖然既沒有敵意也沒有殺意，空虛之中卻有着令人窒息的威脅感。

『你是從西方來的妖怪吧？爲什麼會來到這裏？』

哪怕只是一瞬間的注意，一瞬間，就能救了紅蓮，所以昌浩全神貫注着。

『昌浩！』

他不斷地咳着，胸中傳出了咻咻的奇怪聲音，接着湧出了鐵鏽味，直衝鼻腔。從未有過的劇痛刺穿了胸口，全身毫無力氣。

紅蓮被利牙攻擊、被尖爪抓傷，身上到處都是傷痕。他一邊將妖怪踩在腳下，露出尖牙威嚇那些準備從背後襲擊的妖怪，並且撕裂了纏在手臂上的妖怪、燒盡緊緊纏住脖子的妖怪，一邊感到十分着急。

昌浩以顫抖的右手打着手印。

即使在這時候，昌浩還在擔心着這房子附近有沒有人住之類的無聊問題。如果有人住在附近，恐怕會被捲入這場災難中，這是必須極力避免的。因爲昌浩曾與紅蓮約定，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犧牲，這樣才能成爲最偉大的陰陽師，所以……

他挪動顫抖的腳，往前踏出一步。異邦的妖怪們被月光投射出清晰的陰影，以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神看着昌浩與紅蓮。

突然，紅蓮屏息，睜大眼睛凝視着昌浩。

就在昌浩發出慘叫的同時，赤紅的火焰阻擋了那些即將襲來的碎片，熱風包圍住昌浩，像個無形的盾守護着。

高不可測的妖氣混雜其中，破壞了這座房屋。不是蠻蠻，也不是獓犭因（yè），而是其他更強大而可怕的。

仔細一看，『虎』的脖子上有個像是被挖開的凹陷處，只有那裏沒有毛皮，滲出了某種黏稠黝黑的東西。

那個樣子像是小牛，不過，又與最近遇到的那些妖怪完全不同，絲毫感覺不到妖氣。它全身覆着如針般的毛髮，了無生氣的眼睛散發着月光般的色澤。

療傷，居處……

瞬間，一股巨大的妖氣從屋內湧了出來，粉碎了整座荒廢的房屋。

淡紅色的鬥氣震開了包圍住他的妖怪，一瞬間視野豁然開朗。

窮奇的眼神中充滿怒火——猜對了吧？

紅蓮呆住了。瞬間不知被哪個妖怪的牙齒咬住肩膀，肩上的肉被無情地撕裂。他大叫：

那隻像牛的妖怪失去了四肢，脖子被整齊地割了下來。

熱風吹起了毀壞的房屋碎片，現出原貌的紅蓮眨着金色的雙眸。

窮奇和其他妖怪們嘲笑似地冷眼旁觀昌浩念着咒文。

『紅蓮，快逃吧，我會掩護你的。可以了，回到爺爺身邊去吧……』

『不要啊——！』

——昌浩將來一定可以成爲了不起的陰陽師。

昌浩從來不曾真的害怕過妖怪——因爲認爲自己會被殺害纔會開始畏懼，因爲不想死纔會全身無力。

彰子的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幸好把這個香包放在身上了。

妖怪開始變身了。原本像小牛般的形體漸漸膨脹起來，全身浮出花紋，在月光閃閃的映照下，耀眼的毛髮呈現金色與黑色的條紋。銀色的眼珠猶如冰刃，從嘴角還看得見白色的利牙，四肢前端伸出了長而銳利的爪子，一對大鷲般的翅膀伸展了開來。

就在這時，紅蓮聽見了昌浩的『聲音』，是他拼盡全力、豁出生命的懇求——

他不能動了嗎？受傷了嗎？在妖魔的尖牙伸向他之前，得趕過去救他啊……

他必須保護昌浩。

而且那個手印，那是召喚——

那是西方傳下來的古代妖怪名稱，由於是異邦的事，雖然讀的時候實在引不起興趣，但從牛的模樣變身爲長着翅膀的虎，這樣的妖怪還是挺特別的，所以紅蓮多少有些印象。

『昌浩在哪裏啊？那個孩子究竟在哪兒？』

究竟有多少妖怪來到這裏啊？數量實在太多了。

妖怪有點訝異，眯着眼睛露出了尖牙。

虎妖默默地冷笑着。

昌浩微微張開眼睛，在羣妖中尋找紅蓮的身影。

也許無法成爲陰陽師吧，但與紅蓮約定好了……對了！

小怪的額頭火紅地燃燒起來。

代替昌浩的就是這個被燒爛的軀體……那麼，究竟是獻給誰？

它的蹄一踩上蠻蠻的背，蠻蠻立刻便化作了灰骨，失去生氣的混濁眼珠始終盯着昌浩。

昌浩鬆了口氣。紅蓮還活着，還平安無事啊。

完蛋了，不是嗎？

妖羣裏不時燃起火焰與爆發的熱氣，昌浩終於發現了幾乎快被擊垮的紅蓮。

『……降伏……祈求……』

『紅蓮……』

昌浩拼命弓起身體，就那樣被踢了好幾回，然後一隻像馬的妖怪咬住了他的衣服，往地上拖去。他受到撞擊而無法呼吸，感到頭暈目眩。

四周的這些異邦妖怪應該沒把昌浩與紅蓮放在眼裏，打從心底認爲他們不是對手吧。既然如此，只要引開那些傢伙的注意，就能讓紅蓮乘機脫身了。

突然，紅蓮跨出右腳，這一瞬間，窮奇發出了猛烈的咆哮聲，圍繞着他們的羣妖紛紛襲擊而來。

昌浩暈眩得腳步踉蹌，他趕緊抓住紅蓮才撐住了身子。

在那裏，有什麼東西就在那裏——儘管他那麼認爲，而且多半也是事實，但他就是不願意相信。

昌浩睜開眼睛，拉回偏離的思緒，努力地思索着。難道已經沒有辦法了嗎？也許可以轉移窮奇的注意力，吸引其他的妖怪過來，然後讓紅蓮可以脫身。

藏身在屋內的妖怪數量實在多得可怕，而且每個妖怪都散發着不尋常的妖氣。現在想起來，以前擊敗的大骷髏簡直就像孩子的把戲似的。

紅蓮調整氣息，觀望四周情勢。其他妖怪並不可怕，不過數量實在過於驚人，令人難以招架。如果只有自己也許還可以勉強脫身，但是還有昌浩呢！

那個妖怪無情地踩過蠻蠻的骨骸，緩緩走了出來，同時無數的妖怪也一起包圍住昌浩與紅蓮。

『可惡……』

不能呼吸了，光是它散發出的妖氣就足以困住全身了。咯噠咯噠顫抖着的手腳已毫無知覺，雖然努力地緊緊抓住紅蓮，卻完全感受不到真實感。

很像是圖片裏那種被稱爲『虎』的妖物。

昌浩大驚。

昌浩趕緊以手遮臉，淒厲的暴風席捲而來，粉碎的房屋碎片被吹起，直朝昌浩打了過來。飛躍而起的屋頂也被割裂，樑柱的殘片嘩啦嘩啦地落了下來。

昌浩的身體往下落，剛纔還咬着他的妖怪鬆開了嘴。昌浩整個人摔倒在地上，疼痛貫穿了胸口，他不禁發出了呻吟，也許連內臟都受傷了吧。

而且，窮奇嗜食長髮女子。

那些包圍在四周的衆多妖怪，昌浩根本沒放在眼裏。

『難道是與其他妖怪爭奪勢力而被打敗了？』

從牛幻化爲虎的妖怪冷冷地笑着。

這就對了，所以蠻蠻纔會垂涎彰子，她擁有長髮和超強的靈力，無疑是絕佳的獵物。

突然，他嗅到淡淡的香味。

紅蓮是爺爺的式神，不應該喪命在這種地方。而且爺爺應該會來救他們的，縱使身爲菜鳥的自己無法打敗對方，至少偉大的陰陽師安倍晴明一定可以……

『眼皮變得這麼沉重，難道我就要死了嗎？就在這裏，被窮奇給吞了……』

『爲了建造我們的居處啊，必須治癒這個傷口……』

昌浩拼命地念着咒文。

第一次施這個咒，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過至少也能分散妖怪的注意力吧！

來吧！劃開黑暗的光刃，將周圍染成銀白吧，雷之劍啊！

——不要啊！

啊，是紅蓮的叫聲。其實他真的好喜歡那個聲音，往後無論再被紅蓮說什麼，他也不會再頂嘴了。

『雷灼光華……』

昌浩閉起眼睛，用盡全身的氣力叫喊着：

『——急急如律令！』

剎那間，從天而降的猛烈雷光與閃電打向了窮奇與羣妖，眼前一片花白。被雷刃貫穿的窮奇發出了慘叫聲，異邦的妖怪們被突如其來的攻擊弄得狼狽不堪，把視線全部集中在昌浩和窮奇身上。

昌浩的眼眸也隨着閃電燃燒起來，穿過緊閉眼皮的雷光，形成了白色的黑暗世界。

——就是現在！

昌浩竊笑着。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就是爲了製造這瞬間的脫身空隙。紅蓮明白昌浩所念的咒文，因此應該也知道昌浩的意圖。

只要把握這個空隙，一定可以脫身的。

閃光中，儘管置身在白色的黑暗世界裏，昌浩仍可聽見窮奇憤怒狂暴的咆哮，那是讓人震耳欲聾的強烈、激越的怒吼。

在銀白色的黑暗世界裏，窮奇扭動着身體避開不斷落下的閃電，除了毛皮被略微燒焦外，並沒有受傷。看來渾身是傷的昌浩咒術還是成不了氣候啊。

昌浩耳邊迴盪着窮奇的急促喘息聲，並聞到了它的氣息，窮奇露出尖牙時的吐氣就拍打在他的臉頰上。

『可惡的傢伙！』

隨着怒吼聲而來的是窮奇的利牙抵住肉體的聲音，被撕裂的肌膚湧出了血腥味，撲鼻而來。

閃光漸漸消失了。

就在那一瞬間，從天上飛來無數道光芒，一閃便揮開了重重包圍的羣妖。

紅蓮像要包覆住昌浩似的，雙手抵着瓦礫，任憑窮奇的利牙啃噬肩膀的肉仍不爲所動。

妖怪們發出了嘲笑聲。

紅蓮靜靜的看着他。

昌浩緩緩張開眼睛，茫然地望着月亮。

昌浩說不下去了，一少了憤怒，他竟無法思考，也什麼都想不出來了。

『嗡帕薩拉卡……』

——派個式神跟隨在昌浩身邊吧？我願意去。

他冷冷地揮開張牙舞爪想要攻擊昌浩的妖怪，以火焰築牆圍在兩人四周。燃起的青白色火焰包圍着他們，裏面沒有熱氣也沒有火焰，不過卻猛烈襲擊着侵襲的羣妖。

紅蓮沒有回答，那背脊、肩膀、側腹，都被妖怪咬傷了。

啪答啪答，從肩膀湧出了鮮血。怎麼了？怎麼會被如此啃噬？恐怕都要穿肉見骨了吧。

『給你，呼喚我名字的權利』——昌浩耳邊清晰浮現這句話。

這是怎麼回事？原本窮奇的利牙是對準自己的咽喉啊，又爲什麼是紅蓮替代了自己？

看着愣住的昌浩，紅蓮微笑着。看着那笑容，昌浩的心冰冷了，突然明白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實，他發出了顫抖的聲音說：

胸口疼痛，像被猛刺般的疼痛逐漸加劇。或許剛纔的召神術已經把力氣都用光了，不過……

『別鬧了，可惡的妖怪，我可是真的生氣了！』

『你要成爲陰陽師，而且要達到最高的境界，這樣才能超越晴明，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呢？』

充滿白熱光線的視野逐漸恢復了原有的顏色。就像直視太陽時一樣，視線會產生綠色的光影，當一切消失之際，某種東西落在了昌浩的臉頰上。

『我會成爲偉大的陰陽師的，你一定要親眼看到啊！不許你死在這種地方！』

紅蓮緊閉着雙眼，憶起的都是昌浩幼小的身影。昌浩甚至不知道騰蛇總是跟隨在身邊啊。他不僅救起了被推進池子裏的昌浩，之後仍時時刻刻守護在昌浩身邊，以免他再被陷害，他就這樣看着這個孩子長大成人。

『紅蓮死掉的話，我同樣也不好過啊！如果沒有小怪，我肯定會寂寞死了，而且……』

晴明並沒有指派紅蓮，是紅蓮向晴明自薦的。

『紅蓮，你這個笨蛋！你傷成這樣……我該怎麼跟爺爺解釋纔好!?』

繼承晴明血統的後代的確擁有各自獨特的才能，然而大家都怕紅蓮，甚至恐懼地啜泣，流露出嫌惡的神情。

20《山海經》原文（見〈西次四經〉）：『邽山，其上有獸焉，其狀如牛，蝟毛，名曰窮奇，音如獆狗，是食人。』邽，音ㄍㄨㄟ。另一種說法則見〈海內北經〉：『窮奇狀如虎，有翼，食人從首始，所食被髮，在蜪犬北。一曰從足。』

對了，只有你沒有哭。

『別在意，如果你死了，我也不好過！』

火牆搖曳着。紅蓮僅有眼睛轉動着，看着火牆外的那羣妖怪，它們雖然被火燒灼仍不放棄地張牙舞爪。

好溫暖——水滴，碰到臉頰的水滴滑流而過，從下巴滴了下去。

紅蓮笑着。

比起自己，那身材是如此高大，即使屈膝跪地，視線的高度依舊沒有什麼改變。

紅蓮稍稍睜大了眼睛。昌浩卻阻止他繼續往前。

發狂的窮奇伸出爪子，隨即劃過紅蓮的背，新的傷口噴出了鮮紅的血霧。

是的，決定了。昌浩不知道，晴明也不知道，不過在昌浩出生時，紅蓮就已經決定了。

紅蓮呼吸越來越淺，不斷喘着氣。即使是神將，也沒有不死的道理，傷到本體時還是會死去的。

我甚至施了還不熟悉的雷神召喚術好讓你可以脫身啊！

『你……你在做什麼？爲什麼不逃走？好不容易……』

不，那並不是月亮，而是擋住了月光的金色光芒，所以他一時之間還以爲那就是月光——沒錯，那是嵌在額頭上的金冠顏色。

每個人都怕騰蛇，害怕它散發出來的神之氣息，甚至不許它靠近身旁。只有這孩子，纔出生就直視着騰蛇，高興地笑着，還伸出了小手。即使隱形的騰蛇在身旁，他也毫不害怕。自從這孩子有記憶以來，總是跟在晴明的身後，快要跌倒時則緊抓住騰蛇的腳，並且樂此不疲。

你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啊，『如果你死了，我也不好過，所以我不能讓你死。』

確定昌浩已經安全之後，紅蓮這才踉蹌地以手扶地。啪答啪答，鮮血滴落了下來。

昌浩取出符咒，擺好架式。纔不能就此放棄呢，只要去做就做得到！

昌浩吼叫着：

對着無言的昌浩，紅蓮冷靜地說：

————————————————小怪的陰陽講座：

他起身準備迎戰，昌浩抓住他的手喊叫着：

無論對小怪，或是在知道紅蓮的真正身份後，昌浩的態度絲毫都沒有改變，那難得稀有的本性驅散了紅蓮的擔憂。

昌浩顫抖地注視着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