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晴明在安倍家的對屋，是面對着水池。

昌浩坐在積水已經清除的外廊上，望着水池。

他跟陪在脩子身旁的晴明打過招呼後，自己先回家了。

離開前，把宮裏的陰氣都祓除了。

昌浩用的不是他的靈力，而是勾玉里的道反大神的神通力量。看到比想像中更強大的波動，瞬間掃蕩了宮中陰氣的景象，讓他甚至湧現某種感動。

這樣多少能讓晴明輕鬆一些，也能暫時阻斷讓宮裏的人飽受折磨的惡夢。

他的視線從水池移到南側的庭院。

雨也毫不留情地下在有結界覆蓋的安倍家宅院。

籠罩整座宅院的天空的結界，可以阻擋邪惡的東西進入。但是，雨是自然現象，很難完全阻擋。

早上才停止的雨，在全京城形成了污穢的水濱，安倍家的庭院也難逃其害。

眼前的水池充斥着污穢。

昌浩眨眨眼睛。

怎麼想都覺得，很難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解決這件事，即使靠勾玉里的道反大神的力量也很難。

「喂──」

聽到背後的低吼聲，昌浩的眼皮震顫起來。

他回過頭，看到豎起眉毛的小怪叉開雙腿站在那裏。旁邊還有合抱雙臂的勾陣，以及藏在勾陣背後滿臉嚴肅的太陰。

「……」

昌浩默默搔着太陽穴附近，心想八成是他趁他們不在時溜出安倍家的事，被他們發現了。

可是，怎麼會被發現呢？是勾陣解開了他這個單純的疑問。

「我們回來這裏之前，去了一趟竹三條宮。」

夕陽色的眼眸閃過厲光。

不爲別人，只爲了那個女孩。

昌浩只能對低吼的小怪聳聳肩。

小怪張大了眼睛。他說她哭了。誰哭了──不用問也知道。

不同之處，唯獨當時是紅蓮俯視着昌浩，現在是昌浩俯視着小怪。

「咦？」

把身爲神將的自己的心，無以復加地狠狠擊潰，再撕裂成碎片。

小怪察覺自己不由得顫抖起來。

即使靠武力強行制止，恐怕不等壽命結束，他的心就先死了。

「……」

小怪說得沒錯，他的確是服侍玉依公主的神使益荒。

「你說什麼？」

「我想跟小怪單獨談談，可以嗎？」

「伊勢的……益荒……？」

它知道那是無論任何人怎麼抗議、怎麼阻止、怎麼哭訴、怎麼懇求，也絕不能顛覆的意志。

「！」

「齋……齋……小……姐……」

追上小怪的昌浩啞然失言。

能刺激昌浩的人，向來只有一個。

看到小怪甩一下白色尾巴當作回應，兩人就隱形了，神氣倏地消失不見。

難道是……

「嗯。」

低沉恐怖的嘶吼彷彿刺向心坎，昌浩的眼神不由得飄忽起來。

然後，展現出彌補那些傷痛還綽綽有餘的溫情與不屈不撓的堅強。

他非常能理解小怪、紅蓮的心情。或許，他們會說他根本不理解，但是，連這一點他也能理解。

跟那時候一樣。

半晌後，小怪抬起眼皮，用無風無浪的大海般的平靜眼眸望着昌浩。

勾陣的表情不動如山，但是，太陰的表情明顯閃過不安。

昌浩注視着水面，平靜地說。

可以叫藤花放心了，是因爲自己絕非單打獨鬥。

昌浩震顫着眼皮，終於把視線轉移到小怪身上。

向小怪、向紅蓮宣示。

「很久以前，你也曾對我大發脾氣吧？」

「既然你這麼說，就沒辦法了。」

昌浩回望壓抑着狂亂激情回答的小怪，呼地鬆了一口氣。

那之後過了好幾年，昌浩卻還是在奮力掙扎。

「啊，對了……」

神將們默然以眼神回應。

「她作了惡夢，被逼入絕境，害怕得發抖，一直哭一直哭，很痛苦……」

打斷小怪的話，轉而提起往事的昌浩，注視着被風吹起漣漪的水面。

「在充滿污穢的京城裏，竟然有那麼清靜的空氣，我們當然會覺得奇怪。」

無論昌浩選擇怎麼樣的道路，它都會陪在他身旁協助他。

小怪閉上眼睛仰天長嘆。

「我不想再看到她痛苦的樣子。」

爲了讓她不會受到任何威脅、不會再心痛。

「我們會待在異界。騰蛇，說完就叫我們。」

昌浩和小怪蹙起眉頭。

怒氣衝衝地站在昌浩身旁的小怪，眼睛閃過厲光。

昌浩甩甩頭，改變話題。

「益荒、益荒，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它知道昌浩要說什麼。它知道不能聽，也不想聽，卻還是聽了。

「所以，紅蓮，請協助我。」

「──……」

他的語氣非常平靜、非常淡然。

拜託你──昌浩。

太陰開口想說什麼，被勾陣制止了。

「唔──……」

「不用謝我，我還沒原諒你。」

當時，昌浩和紅蓮也是站在水邊。

能做的事很少，但是，他總是在那當中奮力掙扎。

他知道自己說了多麼過分的話。

小怪瞪大眼睛低嚷：

「……」

爲了讓她活着、幸福地活着。

「……」

小怪纔剛開口，就有東西掉進水池另一頭的樹叢裏。

「這個人是……」

瞬間，小怪的太陽穴明顯浮現青筋。

「齋怎麼了……」

搖晃他好幾次，他才動了嘴巴。

似乎在宣示誰也不能顛覆的覺悟。

小怪先衝出去，保持警戒鑽進樹叢裏。

那是五年前的冬天。

在可怕的沉默中，昌浩耐着性子等待回答。

也相信無論自己說的話多麼過分，小怪、紅蓮都會給自己這樣的答案。

突然出現的伊勢神使，遍體鱗傷，閉着眼睛，蒼白的肌膚完全感覺不到生氣。

「我要救公主殿下，不管她的魂蟲在哪裏，我絕對會找回來，我一定要救她。」

昌浩才十三歲，身高比現在矮很多。

「昌浩，我……」

追着他的視線望向水面的小怪，想起他所說的很久以前是什麼時候，猛然倒抽一口氣。

昌浩嚇得彈跳起來。

「所以……」

所以，無論前面有什麼等着他，他都可以勇往直前。

「小怪，是什麼……」

「昌浩，你給我好好聽着。」

人類爲什麼能做到這種程度？

它清楚這樣的眼眸、清楚這樣的覺悟。

忽然，昌浩的心臟狂跳起來。

智鋪衆的策劃，佈下了層層天羅地網。

小怪緊緊咬住嘴脣，在內心說拜託你，別再說了。

它知道結果會怎麼樣，卻已無法阻止。

而小怪、紅蓮也一樣。

昌浩抱起益荒。

天空烏雲密佈，陰氣不斷增強。一度停下來的雨，不久後又會開始下吧？

「勾陣、太陰……」

小怪、紅蓮無法回答。

想到這一定也是他的真心話，昌浩突然很想哭。

「對了，愛宕怎麼樣了？」

「你……」

「你這小子……！」

污穢的水濱掀起漣漪。

「她哭了──」

「謝謝你，小怪……」

倒抽一口氣的昌浩，覺得心跳聲又在胸口深處沉沉響起。

雷鳴在烏雲的彼方迴盪。

古老的咒語已經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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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文獻

《古事記》第八十一刷 倉野憲司校對（巖波書局）

《日本書記（一）》第二十四刷 坂本太郎、家永三郎、井上光貞、大野普 校注（巖波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