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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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結束了。

『……啊，快寫完了，終於快寫完了，可是……』

坐在矮桌前振筆疾書的藤原敏次，快速瞥過周遭。

身旁堆積如山的文書，始終沒有減少的跡象。

他輕聲嘆息，揉揉已經僵硬的肩膀，難得抱怨起來。

『唉！只是少了一個直丁，就積了這麼多雜務。』

安倍昌浩來陰陽寮當直丁是去年夏天的事。在他進來前，雜務都是各自分擔，或是誰看到就誰做，很自然地形成輪流制。有了直丁後，那些事就很自然地成了直丁的工作，敏次他們可以專心做其他事。

去年秋天昌浩請了將近一個月的假，雜務也大半耽擱了，亂成一團。昌浩的工作從那時候開始增加了不少，所以他不在時，敏次的負擔也更重了。

由此可見直丁的工作有多瑣碎、有多忙碌。

他停下手來，嘆了一口氣。

『唉！人都變懶了，要振作起來纔行。』

有了專任的人，那份工作就成了不該別人做的事，心裏也自然會這麼想。所以當遇到突發狀況，專任者不在，那份工作被分配到每個人身上時，就會成爲大家的負擔，令人厭煩。

以前也是這樣在做，感受卻不一樣了。

在輪流做雜務的時候，有人開始低聲抱怨自己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認爲這一切都要怪直丁請假沒來，把所有不滿發泄在去出雲出公差的安倍昌浩身上。

『不行，那樣絕對不行。』

完全是不合理的遷怒。

雜務是直丁的工作沒錯。

『但是，要看場合、看狀況，體弱多病的昌浩做起事來敦厚老實，不該怪他、說是他的錯，那又不是他的本意。』

而且是圍繞北極星的其中一顆星。

昌親突然想起來，又轉身折回去。他所說的博士是天文博士，也就是父親吉昌。在職場上他謹守禮儀，都是以職稱稱呼父親和哥哥，稱吉昌爲博士，稱成親爲歷博士。

『光昌浩一個人的確教人擔心，但是有成親大人跟着就沒什麼好擔心了。說不定五月就會回來了啊，那麼……』

藏人所陰陽師就是安倍晴明，既是當代最頂尖的大陰陽師，也是他們家族的最高首長。

身爲藏人所陰陽師安倍晴明的次子、高居天文博士地位的安倍吉昌，有三個孩子。長子是歷博士成親，次子是眼前的天文生昌親，三子就是請假不在的直丁昌浩。

『什麼？』吉昌露出嚴肅的表情。『星象圖亂了嗎？怎麼個亂法？』

聽到疑惑的詢問聲，昌親猛地抬起頭來。

昌親正要開始說明，卻又沉思了起來。『……您親自看星象圖可能會比較容易瞭解，而且看情況，可能必須委託藏人所陰陽師做占卜。』

正當敏次皺起眉頭、環抱雙臂、口中唸唸有詞時，平常在其他部門工作的天文生安倍昌親湊巧經過。

安倍吉昌的次子眯起眼睛，不解地偏着頭。

走在環繞建築物的外廊上，昌親露出憂鬱的表情。

在全家族中，『靈視力』最好的就是那個弟弟啊！

現在昌浩卻失去了那個『靈視力』。

『剛纔天文生秦有康說：「昌親大人說有事要稟報博士。」所以我正在找你。』

靠陰陽術維生的安倍家族，除了『極少數人』之外，其他家族成員都具有高超的能力。其中又以現在的安倍家之長晴明爲首，沒人比他更厲害。

『啊！沒錯，昨天我在值夜班時觀察天體，看到星象出現了不祥的徵兆。』

昌親很清楚自己的實力，無法應付的事，他都會果斷地交給可以勝任的人，不會太過自信，這是他的長處。

聲音裏潛藏着些許憂鬱，但是敏次沒有聽出來。

敏次曾經狠狠罵過以前老請假的昌浩，但是，自從昌浩洗心革面認真工作以來，他就對昌浩產生了好感，他最喜歡這種懂得反省的人。

『昌親大人也做雜事？』

他是天文生，不需要通靈能力。剛開始或許有些不方便，不過，至今以來他從沒遇過特別需要通靈能力的狀況，所以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問題。

昌親點點頭，沉穩的臉上露出笑容。

怎麼這麼說呢？我們是父子啊！吉昌不禁這麼想。但是，昌親是個呆板不知變通的人，吉昌只好改變話題。如果是成親，一定會拋下工作，開始沒完沒了地說起來。他們兩兄弟的年紀差不了多少，性格卻完全不一樣。

『平安回來啊……』

昌浩就直接叫昌浩。有一次他叫昌浩『直丁』，昌浩本人沒怎麼樣，倒是被昌浩身旁的小怪狠狠瞪了一眼。小怪是神將騰蛇變身後的模樣，所以那一瞪很可怕。雖然沒以前那麼可怕，他還是跟哥哥一樣覺得胃部發冷。

『我在想一些事……』

敏次想起那些『極少數人』，不禁露出複雜的表情。

在找他期間，順便進了書庫尋找工作上需要的書。

『直截了當地說，就是星星蒙上了不祥的陰影。』

這就是所謂善意的謊言吧？更何況，思考內容差不了多少，只是改個說法，並不算欺騙。敏次是學習陰陽術、從事陰陽工作的陰陽寮官人，而且，語言有『言靈』存在，所以他使用語言時，向來堅持不能說謊、作假。

成親寄來的信上，有一行字讓昌親驚愕不已，那就是昌浩失去了『靈視力』。

『很抱歉，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不過等昌浩回來後，還是要拜託你繼續關照他。』

相對於長子成親的闊達豪邁，昌親給人的感覺比較沉穩、文靜，默默觀察星象的模樣，最像父親吉昌。

『憑我的分析，還無法判斷出是哪一位，所以要麻煩博士和藏所人陰陽師。』

應該是，但是昌親知道晴明絕對不會這麼做。儘管他跟晴明之間的距離不像昌浩那麼近，但畢竟也是晴明的孫子，所以很清楚祖父的個性。父親吉昌一定也不會贊成。

【註釋】

曾有一次，成親在喝酒時這麼對他說：

『你這麼煩惱，在煩什麼？』

自從收到哥哥的信後，昌親就陷入了沒有結果的苦思中。

『啊！你說得沒錯，我也是偶爾想起初心，就會去做做雜事。』

直丁昌浩的通靈能力好像還不錯，也很努力學習，最重要的是有安倍晴明親自教導。但是，再怎麼看都比成親、昌親遜色。

當初的預定是最快也要到五月底才能回京。

『是，請放心，我會好好關照他。』

成親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只能那樣說明。昌親也回他說應該是吧！頗能理解他的感覺。

『昌親，到底是……』

『一看就知道啦！我是在問你爲什麼看起來那麼心煩？』

哥哥雖是歷博士，卻比自己更擅長陰陽術，所以不必擔心。昌浩是與哥哥同行，應該也不用擔心。不能在他們出發前說聲再見是有些遺憾，不過，可以等他們回來後，兄弟們辦個小小的聚會。

『怎麼會這樣呢？』

就某個角度來說，那種狀態不是遠比失去所有力量都還要殘酷嗎？擁有不上不下的力量，反而更難受。

或許，應該說是立場不同吧？或者說看到的東西不一樣，會更貼近那種感覺吧？

弟弟集祖父晴明的教導與期待於一身，成親和昌親雖然也是安倍家的人，靈力也勝過他人，但是，不管怎麼琢磨還是無法超越弟弟出類拔萃的天生資質。

『真希望我可以代替他……』

『真的嗎？很快呢……』

『沒什麼，純粹是私事，所以……』

幾天後，預定在四月入宮的藤壺中宮，突然臨時取消了行程。

信上說，昌浩並不是失去所有靈力，只是『靈視力』完全消失了。

北極星代表天帝以及地上的帝王，圍繞帝王的星星代表皇后和孩子們。

『我看起來有心煩嗎？』

『啊，沒有啦，呃……』

『又不能叫他早點回來，還得看成親大人的本事如何，很難說何時能完成……』

他的父親吉昌、伯父吉平以及堂兄弟們都太優秀了，安倍晴明這個當代最頂尖陰陽師更成了一面難以超越的高牆。雖然事不關己，敏次還是替昌浩覺得很辛苦。

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差點從天文部前走過去了。吉昌正打開書庫的門，手上拿着幾本書，偏頭看着兒子。

昌親邊赤腳啪噠啪噠走在外廊上，邊眯起眼睛沉思。與他年紀相差一大截的弟弟剛邁入十四歲，正要開始琢磨能力展現才華，卻發生了這種事。

祖父晴明連替人交換壽命這種事都做得到，所以轉移『靈視力』對他來說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

『怎麼會這樣呢？』昌親又在嘴裏嘟囔着，垂下了肩膀。然後甩甩頭，試圖換個心情，要不然會影響工作效率。

昌親訝異地問。吉昌輕輕嘆了口氣。這個次子昌親，在很多方面都缺乏自覺，不是裝傻，是真的沒有自覺。

吉昌無言地點點頭，叫昌親跟着他走。

聽到『北極星』三個字，吉昌大驚失色。既然跟帝王有關，就是國家大事。

『對了，我有事要告訴博士呢……』

『這樣啊……那麼，表示成親大人和昌浩都平安回來了？』

敏次突然張大眼睛，看到疑惑地望着自己的昌親，一時說不出話來。

『也許你自己不覺得，但我看起來是那樣。說吧！你在煩什麼？』

敏次訝異地問。昌親滿臉意外地說：『我做雜事會讓你這麼驚訝嗎？』

兄弟們還要一個多月纔會回來，在那之前先跟祖父和父親商量，找出對策吧！自己的知識、經驗都還不足，但是，有父親和祖父在，說不定可以恢復昌浩的力量。

『對了，昨天我收到我哥哥從出雲送回來的信，如果快的話，他們五月1前就能回來了。』

『這時候或許不適合聚會吧……』

敏次安下心來，昌親的眼角卻瞬間閃過一抹陰影，但很快就消失了，又恢復平常沉穩的表情。『是啊……他們會平安回來。』

1 《少年陰陽師》裏提到的月份都是指農曆。

『他回京後會做詳細報告，不過，信上說任務已經達成，所以應該是提早把事情解決了。』

『很久沒做這種事了，讓人想起初心……』

『父……哦，不，博士。』

『我以前很怕騰蛇，現在還是怕，你也是吧？其實不只騰蛇，只要十二神將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會覺得胃部發冷。完全無法靠意志力控制，那應該就是所謂的本能。爺爺和昌浩就完全不在意，我想有沒有天賦的差別就在這裏。』

或許最好稍微調整一下輪流的順序，要不然很可能會有人抱怨不公平。

『陰陽生，你臉色這麼沉重，在想什麼？』

最近都是值夜班，所以很少有機會見到白天班的昌浩。他是在成親和昌浩啓程後，才知道他們兩人被派去了出雲。

敏次用力點着頭，昌親笑笑，轉身離去。

總不能回說：因爲你那個擔任直丁的弟弟被派去出雲，人手不夠，所以雜事全落在我們頭上，有人很不高興。

昌親的溫和表情具有某種力量，會讓看着他的人放鬆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