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3913 字
秋天已過了大半,八月也快結束了,又到了黎明時只穿一件單衣會覺得冷的季節。
如弓箭般細細的月亮浮掛在東方天際。雖然被月光搶走了光彩,仍然努力展現自己的滿天星星,把夜空裝飾得繽紛燦爛。鑲嵌在天空的星星,代表着所有生命誕生時所揹負的命運。在法術高超的人眼中,星星是陳述個人命運的文字。
『嗯?……』走出庭院、仰望夜空的纖瘦老人,皺起了眉頭。
天氣愈來愈涼,天空也愈來愈高,顯得更清澄了。
爲了看清楚被月光遮蔽的星星,老人屏息凝視,然後若有所思地將手指按在嘴上。
每晚仰望的星星,似乎稍微移動了位置……
老人——安倍晴明掀動狩衣的下襬,走上外廊,回到自己房間,在書桌前坐下來。
『晴明,怎麼了?』
傳入晴明耳中的竊竊私語帶着詫異。沒多久,一個高而朦朧的身影出現在他背後。
茶褐色的柔順長髮,在腰際紮了起來。那張閒靜的臉毫無表情,但是給人沉穩和親切感。看着晴明的雙眸是清澈的黃褐色,右眼下方有個胎記般的黑色圖騰。肩上纏着一條類似墨染的深色布條,脖子上掛着三個大小不一的銀項圈。從肩膀披到膝蓋的長布條下的裝扮,活像寺廟裏的明王像或佛像,寬大的銀手鍊在他右手腕上搖晃着。
他就是經常跟在晴明身旁的十二神將之一——木將六合。
晴明頭也不回地說:『發生了令我疑惑的事……你先不要跟我說話。』
向來沉默寡言的六合,除非事關重大,否則不會多問,晴明卻故意說得這麼白,無非是要說給其他陪在身旁的神將聽。現在隱形的有太裳、天后和天一。
矮桌上放着陰陽師進行占卜的道具、六壬式盤,旁邊是星象圖。
神將們乾脆隱藏氣息,默默守護着晴明,納悶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臉嚴肅地進行占卜的晴明,不久後張大了眼睛說:『怎麼會這樣?……』
小怪猛地張開了眼睛。
這裏是安倍家昌浩的房間,這個房間的主人昌浩因爲前些日子受的傷還沒痊癒,很早就躺下來呼呼大睡了。
昌浩身上蓋着一件寬鬆的薄衣,壓在薄衣袖子上的小怪跳起來,悄悄推開木拉門,咻地溜了出去,那樣子就像只貓。大小如大貓般的身體柔軟有彈性,披蓋着白色的毛。爍亮的眼睛像透明的夕陽,長長的耳朵微微往後飄揚,脖子圍繞着一圈勾玉般的突起。
應該纔剛進入寅時吧,最近日出比較晚,所以,黎明差不多要到卯時。
大病初癒的昌浩,沒進宮工作,也沒去京城內。他偶爾會拜託小怪去看看京城內的狀況,這期間,十二神將中的六合和天一就會跟在昌浩身旁,而且是自動自發。
他嘴巴說『笑啊』,神情卻像深冬裏的寒風。
老人好像什麼都知道了,嘴角浮現淡淡的笑意。紅蓮嘆了口氣。
突然傳來悠然的聲音,紅蓮詫異地回過頭,看到晴明站在走廊黑暗處。
不發一語地回頭看着小怪的昌浩,突然牽動嘴角笑了起來,說:
大家都以爲異邦的妖怪潛藏在貴船地下深處,所以,高龗神想回去原來所在的貴船山卻回不去。昌浩也有所感覺,纔會拜託小怪去京城內巡視。他要知道,異邦的妖怪會不會從貴船入侵京城?那之後它們有沒有采取什麼行動?是不是現在還待在貴船?
『移動了?』小怪總覺得星星的位置跟前幾天不太一樣,好像移動了那麼一點點,大概只有一根針那樣的差距。這樣的移動究竟跟什麼人、什麼事有關呢?以騰蛇的能力,還沒辦法看出細節,但是直覺告訴它——『難道跟昌浩有關?……』
小怪回頭看看昌浩房內,眨了眨眼睛,又抬頭仰望天空。
『小怪,你竟然笑到落淚,有這麼好笑嗎?那你儘量笑吧,笑啊!』
『信不信由你,不過,我想我的判斷應該不會錯。我要說的話說完了,我走了。』
小怪微微眯起了眼睛。
『昌浩!』小怪猛地現出原形,一個與嬌小的小怪全然不同的高大、健壯的身影,在走廊上拉長開來。紅蓮接住差點倒地的昌浩,用薄衣蓋住他變得冰冷的身體,一把抱起了他,接着回頭仰望高龗神留下的神氣軌跡,金色眼睛閃過激憤的兇光。
因爲昌浩正在沉睡中,所以高龗神毫無阻礙地進入了他體內,可是即使這樣,還是會對身體造成極大的負擔。更何況,高龗神是日本前五名的貴船祭神。
昌浩與異邦大妖魔窮奇手下的兩隻鳥妖做生死鬥,幸虧貴船的祭神高龗神出手相救,才保住了一條命,但他出血過多,在牀上躺了半個多月。可能是彰子來看他時,他就強裝出沒事的樣子,也拖延了復元的時間。不過想想昌浩的心情,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秋風拂過臉頰,晴明抬頭看着月亮,紅蓮也跟着他抬頭望向天際。
薄衣翩然滑落,昌浩的身子也同時搖晃傾斜。
被異邦的妖影蠱惑而下了詛咒的藤原圭子,現在還臥病在牀,但是聽說正慢慢好起來了。至於一時落入妖怪手中的藤原彰子,既沒有受傷也沒有病痛,所以沒什麼大問題,過得好好的,有時會寫信來關心還不能出仕的昌浩。
再加上,秋天下個不停的雨使氣溫驟降,所以沒什麼體力的昌浩就完全撐不住了。
『以人類來說,這傢伙算是很有骨氣。』
他說:『沒辦法啊,她的字寫得這麼漂亮,我怎麼能用這種字回信給她呢?』
一股眼睛看不見的神氣迅速飛向空中,留下驚人的清冽軌跡,消失在北方天際。
昌浩一隻手拿着寬鬆薄衣,站了起來。溫度一天比一天低的京城夜晚,光穿一件單衣已經會覺得冷了。他披上薄衣,走到了走廊上,身上散發着藏也藏不住的磅礡神氣。接着,他偏過頭來瞥了小怪一眼,彷彿看穿了它的心思,說:『不用擔心,神將,我說完話就會離開。以原形出現畢竟不方便,怕會引來騷動。』
看到小怪充滿戒心的樣子,高龗神嘻嘻地強忍住不笑出聲來,披在肩上的薄衣輕輕晃動着。模樣明明是昌浩,卻散發出莊嚴神聖的氣息,看起來就像個成熟的大人。以『晶瑩』來形容他清澄如白刃的眼眸,再貼切不過了。
『有什麼事就叫我……不過,要那個「聲音」能傳到我耳裏纔行。』
小怪皺起眉頭,不屑地抬頭看着高龗神,眨了眨眼睛。這個神還真大方呢!竟然做了這樣的承諾。也就是說,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昌浩再呼喚祂,只要那個聲音是昌浩真正的實力,祂就會出手相助。可是,小怪總覺得其中大有問題。
穿着白色單衣的昌浩看到小怪悄悄拭去眼角的淚水,就瞪大眼睛說:
應該躺在牀上睡覺的昌浩醒來了,擺出單腳跪着的姿態。
小怪說得這麼不客氣,高龗神只是微微一笑。
昌浩——附身在昌浩身上的高龗神,緩緩仰起頭來望着天。
可見,高龗神爲了不給昌浩造成太大的負擔,儘可能抑制了神氣。
每天都是這麼溫馨祥和的對話,小怪就在這樣的日子中看着昌浩復元。
晴明輕輕戳戳沉睡中的昌浩的臉頰,苦笑着說:『真是的……他被惹不得的傢伙看上啦!』處得好,神是很好的靠山,但是稍微惹祂不高興,就會倒楣好幾代。『真是個難纏的傢伙。』晴明嘴巴這麼說,表情卻很沉着。
『——』
小怪跟他保持距離,眼露兇光,瞪着他發出低沉的嘶吼聲。
昌浩每次接到她的信,就會很煩惱,搖搖晃晃地爬起來練字。
這是與昌浩相關的某個人命運有了大變動的徵兆,而非昌浩本身。
小怪忍着不笑出來,刻意乾咳幾聲,用力抖動肩膀,然後一臉無辜地說:
快八月了,最近昌浩總算可以不用在牀上躺一整天了。
『太假了啦!』
高龗神完全掌握了狀況,所以特地來通知他們妖魔的動向。
『他纔剛復元呢!』
小怪瞪大了眼睛,反射性地提高了聲音說:『高龗神,那怎麼可能……』
『喲,一眼就看出來了啊?不愧是十二神將。』
他微微皺起了眉頭,說話的方式和語調都不像平常的昌浩。
他得了重感冒,長期微燒不退,劇烈咳嗽,飽受折磨。咳嗽是很耗體力的,他每天晚上都猛咳,咳到臉色發青,最近總算比較好了。
『我騙你做什麼。』
窮奇率領的異邦妖怪們全部從貴船消失了。
『怎麼回事!?』
『當然可以,這小子就是有這樣的能力。』
說得也是,當代最偉大的陰陽師,怎麼可能沒發現神的降臨。
雖然還沒醜到像蚯蚓爬行,但是昌浩的字確實算不上好看。想到昌浩的心情,小怪就很同情他,幾乎要掉下淚來。
晴明沒說什麼,但是,想必會笑逐顏開吧。不,何止笑逐顏開,孫子終於獲得認同,恐怕他會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吧!晴明用扇子掩住嘴巴、垂下眼說『那就去吧,去吧』的模樣,浮現在小怪眼前。那是昌浩絕對看不到的祖父的慈祥臉龐。

小怪走到灰藍月光照耀的走廊,仰視夜空。天空中掛着已過下弦的月亮,還有被月光遮蔽的星星。它眨了眨眼睛,剛纔似乎有某種預感閃過腦海。平常它即使睡着了,意識也不會完全消失,最深處的某個部位總是清醒的;或許那裏就是所謂『本能』的部位。
忽然間,一股驚人的神氣自天而降。
以昌浩的模樣出現的貴船祭神摸着自己的胸口,淡淡一笑,看着小怪。
小怪急忙轉身衝上走廊,穿過微微敞開的拉門,直奔昌浩房內。
正要衝過去的小怪停下了腳步,昌浩確認是它後,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哪有笑啊?』
昌浩迎着夜風,俯視小怪,披散的黑髮隨風飄曳。
『很遺憾,我沒能消滅他們。』
晴明看着在紅蓮懷裏的孫子,那張睡得很安穩的臉,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天真無邪。在月光照射下,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但是呼吸很正常、很規則。
『你來做什麼?』
『異邦的妖影從貴船消失了,不知逃到哪兒去了。』
雖然說是神族,但是化身爲小怪時的騰蛇並非全能,要從星星的動向看出什麼來,恐怕還是優秀的陰陽師比較厲害。儘管如此,它還是具有超越凡人的敏銳感覺。
紅蓮的眼中閃過不安的神色。
『……』它眯起夕陽色彩的眼睛,聚精會神地看着整個夜空的星象。
小怪跟在他後面,低聲說:『真是的……他的身體還沒完全復元呢,你長話短說吧。』
『晴明……』
『可以讓那個神附身,也很不得了呢!』
俯視着小怪的昌浩,表情和緩了下來。
——那件事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月了。那是七月初,乞巧奠的時候。
『它們都到哪兒去了呢?……』
——異邦的妖影從貴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