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4648 字
越過圍籬的比古和多由良,呆呆杵在原地。
無數的妖怪佔滿了墓地。
原本整整齊齊的墓地變得慘不忍睹,被似人非人的奇形怪狀的妖怪踩得亂七八糟。
「是傀儡……」
同時轉頭望向比古的妖怪們,模樣就像在阿波見到的,攻擊過比古的柊衆的身軀的最後慘狀。
比古的心臟咚咚狂跳。
他知道這些妖怪。
是用土塊做出形狀,再灌入暫時的生命。然後,就會像有生命的東西一樣動起來。
稱爲魑魅。
只有九流族能做出魑魅。
九流族已經滅亡,只剩下比古和多由良。現在只有他們兩個可以使用這個法術。
比古一直以爲是這樣。
直到幾天前在阿波見到了魑魅。
魑魅的妖怪們向兩邊站開。
多由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魑魅們的後面有兩個身影。
其中一個的手裏,抱着嬌小的少女。失去意識向後仰的喉嚨,白得非常醒目,看起來就像死人。
然後,另一個是……
多由良哆嗦顫抖着張開了嘴巴。
「真……鐵……」
「那是什麼……?」
那個身體明明已經死了啊。
他知道自己被拖進了某個地方。
地動天搖,捲起沙土,凝聚成比樹齡數千年的杉木更高大的身軀,高舉着鐮刀般的脖子。
起初以爲她昏倒了,但仔細一看,她的眼皮是張開的,只是裏面的眼眸動也不動。
過度的憤怒讓比古感到暈眩,呼吸困難,喘氣喘得喉嚨不斷抽動。
向上攀升的大蛇張大嘴巴,把那些不成人形的東西咬得七零八落,一個個消滅。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無限延伸。
「魑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聲音噗通噗通大到吵死人的快速心跳,讓昌浩感到焦慮。
雷鳴轟隆作響,劈落紅色閃光。
趴在比古身上擋住土塊的多由良,被人頭大小的大石頭擊中背部,發出了呻吟聲。
比古抱着多由良的脖子,咬牙切齒地說:
狼想用力點頭,脖子卻不聽使喚。
昌浩屏住氣息,悄然張開眼睛。
是小小的光芒。
所以,要再見一次。
無以名狀的強烈、狂亂的情感油然而生,淚水從多由良張不開的眼睛流下來。
多由良緩緩搖着頭。
「要怎麼殺我?」
他定睛一看,發現那光芒並不小,只是沉落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所以看起來小。
黑暗中有蠢動的氣息。吹來的風,是又冷又重的黃泉之風。
從遙遠的彼方,傳來那個歌聲。拂過耳朵的歌聲,一定是來自帶領喪葬隊伍的女人。
土沙停止掉落,迷濛飄蕩的飛塵也被風吹走了。
水沿着臉頰滴落的水面上,有金色光芒嫋嫋搖曳。
它不知道爲什麼、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他細細長長地吸口氣,閉上眼睛,讓感覺更敏銳。
「我不會放過你,無論如何,我都會殺了你。」
原以爲是那麼想。
不可思議的是,呼吸並不困難。明明在深水裏,卻不知道爲什麼可以呼吸。
從祭司嘴裏吐出來的話,直接傳到了比古腦裏。
用來做成大蛇的土塊如大雨般傾盆而下,狠狠砸在比古和多由良身上,壓住了他們。
比古蹲下來,抓起土大叫:
「……唔!」
引發爆風。
「那不是真鐵,多由良。」
真鐵。真鐵。真鐵。真鐵。
在黑暗中排成長長一排的鬼羣浮現腦海後,比古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是竹籠眼……」
看得見的東西,說不定是故意讓自己看見的。
多由良呆呆看着它們。
「多由良──」
前腳彎了。不斷掉下來的土沙,漸漸積滿全身。但是,它咬牙撐住,以免壓到比古。
「你……!」
經過很久終於看得見了,所以太過倚賴眼睛,這樣不行。
祭司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魑魅們把比古和多由良團團圍住了。
祭司現在的行爲,是在玷辱在界線彼岸安息的人們。
「但是,看到這個身體在動、聽到這個聲音,還是無比開心吧?」
看起來小的竹籠眼裏,好像有什麼東西。
鬨然哈哈大笑的魑魅羣,如雪崩般滾滾而來。
加速的心跳彷彿逼迫着比古。
快失去意識前,比古聽到微弱的歌聲。
被折斷、咬碎的魑魅們,身體化爲土塊,劈哩啪啦崩裂散落。
它知道,那不是他,它都知道。
那個眼神冷酷到讓多由良縮起了身子。
「我們想見到的,不是你……!」
分成好幾道的閃電,把又長又大的蛇體劈斷、炸燬。
昌浩努力壓抑動不動就急促起來的呼吸。
大蛇咆哮起來。掩蓋咆哮的雷鳴響徹雲霄,緋紅的閃電貫穿了大蛇的頭。
「喔……大蛇啊。」
它移動僅有一邊的視線,看到祭司和魑魅男。
但是,新的土又在作爲核心的人骨上聚集,逐漸成形。比剛纔更奇怪,連人都稱不上的塊狀物,一個接一個產生,逼向比古和多由良。
所有感情都從那張臉上消失了。
反過來說,這個身體容器果然只是旁系。可以做出那種大蛇的靈力,以及大蛇神的神威,都不會轉移依附到這個身體上。
「智鋪……」
旁邊的比古抱住了狼的脖子,像是要訴說什麼。
螢靜止不動。
它拚命告訴自己,所有刻畫在身上的傷痕,都是那個男人造成的,卻還是止不住淚水。
九流族直系的力量果然強大。
◆ ◆ ◆
智鋪祭司對邊哭邊吼的狼,嘲笑似地說:
波浪絆住他的腳,把他往水裏越拖越深。
昌浩猛然想起,螢以前曾經被關在竹籠眼裏。
因爲那的確是真鐵的聲音、是真鐵的臉。
它想說「纔沒有」,但卡在喉嚨,說不出來。
但是,爲什麼還是覺得開心呢?
《……二……三……》
大地陡然波動。
昌浩彎起膝蓋,想把臉靠近水面。這時候,突然捲起大浪,把昌浩拖進了水裏。
沉落到比黑暗更漆黑的深淵底部的昌浩,看到兩個漂浮搖擺的竹籠眼。
竹籠眼裏有人影。
眼前一片翻湧的波浪。
帶領魑魅的男人,對呆呆看着自己的狼冷笑。
事實擺在眼前,才知道只是想那麼想而已。
低吼聲傳入了多由良的耳朵。
「才……」
即使是一根頭髮也好、一片骨頭的碎片也好,如果能確認,他們就一定、一定、一定能死心。
魑魅只剩一個,其餘都消失了。魑魅粗暴地放下螢,掐住她的脖子。
要再見一次、要再見一次。
魑魅們立刻像波濤起伏般動了起來。
小小的光芒像是星星的形狀。他無意識地數起芒數,共六芒。
「……」
響起微弱的波浪聲。
那些都是以前活着的神祓衆的軀體。
真正的模樣,一定是在眼睛看不見的地方。
離出雲那麼遠,能做出一個大蛇的頭就很厲害了。
祭司咯咯喫笑,抬起下巴發出指令。
飛沫啪唦打在昌浩臉上。
對,竹籠眼是籠子。
「……!」
知道那是什麼的瞬間,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兩個竹籠眼裏都關着人。
一個是將近壯年、臉部細長帶着威武的男人。是沒見過的人。
另一個是昌浩認識的人。
活着的時候沒見過,但是,昌浩認得他死後變成禍神的模樣。
「小野時守……」
呆呆低喃後,昌浩瞪大了眼睛。
竹籠眼是籠子。
被關在裏面的人,一個是小野時守。
那麼,另一個難道是……
被落雷擊得粉碎的神社,閃過昌浩腦海。中心被鑿出一個大洞的神域,完全失去了原本盈滿的神氣。
消失的神去哪裏了?
冰知無法召喚神,神沒有降臨,是因爲……
「神……在這種……地方……」
因爲有人使用竹籠眼的籠子,把天滿大自在天神和小野時守,封印在最盡頭的水底。
究竟是誰做了這種事?
「必須趕快放了他們。」
失去神的加持,山上的氣會一舉湧入菅生鄉。
心臟突然狂跳起來。
無數張臉蜂擁而上,淹沒了從伸出去的手滴下來的血。
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在這裏。
要祓除還纏繞在手掌心的靈力時,昌浩不由得吞聲屏氣。
無法相信的昌浩要衝過去時,手腳被看不見的鎖鏈纏住了。
尖銳聲劃破了風。
「唔……!」
昌浩因恐懼而顫抖的肩膀上,停着一個白色的東西。
吹起了黃泉之風。
一定是、絕對是,當然是。
他把混亂的思考集中起來,猛然蹬地起跑。
只知道絕對不會是好事。
心臟噗通噗通跳動。
想起帶領黃泉喪葬隊伍的絕世美女。
他思緒混亂,猛搖着頭。
「螢……」
是祖父安倍晴明放的式。
「黃泉之門……打開了……?」
「是式……」
好強烈的靈力。擁有這種力量的人,想必不多。
一定是那個男人做出了竹籠眼。
他移動視線確認,發現是一隻白鳥。
嚴厲的聲音殘酷地撕碎了昌浩的心。
女人在成親背後舉起的手裏,有隻翩翩飛舞的蝴蝶。
男人披着的衣服,也搖啊搖地搖晃着。
那麼,成親並不是被奪走魂蟲後,被當成宿體使用?
一次發生太多事,打擊太大,昌浩無法思考任何事。
她伸出晶瑩白皙的手指,扯落術士披着頭的衣服,再勾住他的脖子。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那個人把破破爛爛的黑衣從頭頂披下來,看不見他的臉,但是,從體格可以知道是個男人。
衣服搖啊搖啊地搖晃着。從披着頭的衣服的裂縫微微露出來的臉,昌浩不可能認錯。
昌浩這纔想起前面有什麼,倒抽一口氣。
「……」
想起聽過好幾次的數數歌。
想叫卻叫不出來,伸出去的手也構不到。
在水裏骨碌骨碌翻轉着飛出去的昌浩,剎那間意識模糊。
這裏是通往菅生鄉墓地的越過河川后的彼岸。
同時,好幾個情景嘩地流入昌浩心裏。
「──……!」
可以封住天滿大自在天神──菅原道真神,和小野時守神兩柱神,可見是個很厲害的術士。
昌浩的耳朵聽見了不成聲的慘叫。
昌浩的心臟噗通噗通狂跳起來。
就在他忍不住想大叫時,有個小小的身影,從他身旁跑過去。
「哥哥……!」
有吐出血和白色蝴蝶後昏倒的脩子、有用自己的生命替代魂線的風音、有受到打擊的藤花的模樣、有蔓延全京城的咳嗽和發燒的死亡疾病。
他身體僵硬,動彈不得。他肌肉緊繃、抖個不停,嘴脣顫動,眼角發熱。
好想當成是一場夢。
「爲什麼……爲什麼把神封了……」
竹籠眼後面有個白色的東西微微飄動。
女人把手滑到冷冷看着昌浩的成親的肩膀,在披着頭的衣服下開心笑着。
那是個把破破爛爛的衣服從頭披下來的女人。
他想說我來救你,喉嚨卻不聽使喚。
爲何?爲什麼?哥哥那麼做,是在想什麼?
他的眼睛無意識地追逐那個身影。
「走開──」
剎那間。
「那個聲音……」
那是魂蟲。誰的?不會吧?
「哇!」
他無法想像。
他沒辦法眨眼,甚至忘了呼吸。緩緩抬起視線,目不轉睛地盯着站在竹籠眼前面的術士。
◆ ◆ ◆
昌浩猛然回過神來。
「哥哥!請等一下,我來……!」
纏繞全身的沉滯堵住了喉嚨,讓他無法呼吸。
昌浩愣愣地張大眼睛,身體搖搖欲墜。
一定是被那個黑暗包圍,產生了邪惡的幻象,一定是。
成親面無表情。能做出竹籠眼的術士不多,所以……
「要怎麼解開呢?」
女人的背後有無數的鬼,那是黃泉的喪葬隊伍。
在竹三條宮工作的侍女菖蒲,是套着人皮,巧妙佈下天羅地網的鋪路人。
伸出手要碰觸籠子的昌浩,被雷電般的衝擊阻擋,彈飛出去。
要不然……
在觸摸到竹籠眼的瞬間啓動的那個防護牆,似乎也是敵人接近時纔會啓動的巧妙設計。
成親沒有回答。
在波間漂盪的竹籠眼,搖啊搖地擺動着。
小野時遠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自己怎麼會認得纏繞手上的這股靈力呢?
不可能。
不但認得,還可以馬上想起好幾個人的臉。
好不容易纔重整姿勢,甩甩頭,望向竹籠眼,就看到兩個竹籠眼的前面有個人影。
「──」
昌浩慘叫似地吶喊:
「時遠……?」
前面是神祓衆的墓地。
「不可能……」
泉津日狹女唱的數數歌,在昌浩耳邊響起。
昌浩毛骨悚然。那個地方污穢沉澱,妖怪開始聚集,若是再從山上灌入強力的氣,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我爲什麼在這裏呢……」
八成是哪裏搞錯了,只是自己搞錯了。
擁有這等靈力的人,絕對不多──雖然不多,但昌浩認得他們。
剛纔碰觸到防護牆的那隻手還在發麻,手指到處龜裂。
把顫抖的手指伸向鳥,那個形體就化成光瞬間消散了。
爲什麼呢?
拜託了,誰都行,告訴我不是他。
低喃聲因淚水而顫動。他想用僵直、不停顫抖的手指,撥開貼在額頭上的頭髮,卻怎麼也撥不開。
是黃泉醜女、是泉津日狹女。
那個女人手上的白色蝴蝶,如果是脩子的魂蟲,那麼表示……
是這樣嗎?
菖蒲的聲音與那個女人的歌聲完全相同。
「哥哥!爲什麼、爲什麼……!」
要不然,站在那裏的就是──。
那麼,成親跟泉津日狹女在一起,是自己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