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視野被雨遮蔽的山中，彰子拼命奔馳着。

樹木劈啪劈啪碎裂的聲音愈來愈靠近。珂神是故意發出那樣的聲音，企圖在心理上壓迫彰子。

保持正好看不見的距離，刻意製造聲音。被追逐的獵物聽到了那樣的聲音，就會逃得更快。

但是，被追的一方不會想到這些。

只會漫無目的地逃，想逃得愈遠愈好。

不知道跑了多久，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聽見的聲音停止了。發現不再有聲音，彰子一時還期望是珂神放棄了追逐。

然而，那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一個身影降落在彰子前方。

「唔……！」

彰子慘叫一聲向後退，出現在她面前的珂神看着她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珂神把筆架叉放在彰子腳邊，對驚恐的她說：

「撿起來吧！撿起來刺我吧！這樣你說不定就可以逃走了。」

就像跟小孩子說話一般，珂神放慢語調，同時慢慢逼近了彰子。

筆架叉就在地上。

彰子不由自主地抓起了筆架叉，比想象中重很多。她這才深切感受到：啊！勾陣果然是非人的十二神將。

她想起勾陣輕鬆自如地揮舞這把筆架叉的動作。據說，平常在自己面前總是表現得很沉着的勾陣，在十二神將中是排名第二強。

當昌浩告訴她這件事時，她曾問過誰是第一強。

昌浩面有難色地沉吟了好一會纔回答她。

——是騰蛇，十二神將的騰蛇，非常強。

對吧？小怪？昌浩戳戳在旁邊縮成一團的小怪。彰子說：

沾滿泥土的髮尾被珂神粗暴地抓住了。

知道兩人都很關愛自己，這樣就夠了。

「你怎麼會……」

瞬間颳起的龍捲風攻入大蛇的嘴。刺進喉嚨的龍捲風貫穿了大蛇的頭，在頭後方濺開紅色飛沫。

狼躺在地上，已經連動都不能動了，但是一看到昌浩過來，眼睛立刻湧現活力。

灰黑狼多由良拼命舉起不聽使喚的前腳，指着一個方向。

「在那裏……」

不知道爲什麼，那時昌浩滿臉驚訝，眼神柔和地笑着說：是啊！

「呀！」

這傢伙是敵人。

「我沒事……只是丸玉裂開了。」

昌浩結起手印。

他有預感。

就在這一瞬間，剛纔明明已被殲滅的第六個頭，又以百孔千瘡的殘破模樣撲了過來。

因爲毛是灰黑色，所以看不太出來，它應該是受傷了。

然而，大蛇還不放棄攻擊，紅色眼睛似乎在嘲笑兩人，這樣還打不倒它。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

彰子淚汪汪地看着珂神。

聽到兩人的聲音，多由良緩緩張開眼睛，認出是昌浩後，烏黑的眼睛猛然張大了。

「唔……！」

灰黑狼卻看也不看太陰一眼，只注視着昌浩。

頭部一陣銳利的疼痛。

超越昌浩原有靈力的龐大神氣，冒着火焰般的蒸騰熱氣爆開了！

因反作用力而跌倒的彰子雙膝着地，但很快就再站起來，踉蹌地往前跑。

她握緊手上的筆架叉，狠狠地揮出去。

「籲……快……快跑不動了！」

昌浩動作僵硬地搖晃着喀喀咳個不停的狼。

這裏是遠離京城的出雲，自己離開家時，彰子還在那裏送自己出門。

昌浩氣喘吁吁地壓住急速的心跳，抬起頭說：

跌跌撞撞衝出來的狼被泥濘絆住，向前撲倒。吁吁喘着氣的狼，灰黑色的毛上到處都是斑斑點點的鮮血。

「不要過來——！」

她怎麼可能在這裏？分明是狼胡說八道。

「彰子……在那裏……」

「……唔……！」

而且……

他將被切斷的頭髮隨手一丟，又繼續去追彰子。

太陰大叫：

在心底深處、在那更深處，潛藏於火焰中的某種東西催促着昌浩。

「嗡……」

昌浩和太陰立刻往後跳開。

神將們也都以自己的方式在關心彰子。那些不認識的神將，應該是大家認爲彰子沒必要知道，所以沒告訴她。

「珂神……在追彰子……」

「嗡、吧卡亞基夏、吧沙啦吧達吧、賈溫邦叩庫、哈啦尾夏、溫——！」

「這樣就完了？不能讓我多玩一下嗎？這樣哪能打發時間呢？」

珂神用力一拉，彰子的上身瞬間往後仰，脖子被硬生生扯住，不能呼吸。

「它是真鐵喊它『多由良』的那隻狼……」

同時，昌浩胸前也發出龜裂的聲響。

「你……你是昌浩？」

多由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昌浩走去。

嘎嚓一聲，斬斷了被抓住的頭髮。

「什麼在那裏？」

「咦？」

奄奄一息的多由良又接着說：

昌浩的眼神一片茫然。旁邊的太陰聽不懂狼在說什麼，頻頻眨着眼睛。

是關於回去的珂神。

「你……你說什麼？」

儘管喉嚨吁吁喘着氣，彰子還是沒停下腳步。

珂神沒想到她竟然會有這種舉動，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瞠目結舌。

沒錯！有個聲音這麼大叫，卻也有個聲音告訴昌浩：

中途跟丟了珂神與蛇頭的太陰和昌浩，撞見從樹林沖出來的狼，大喫一驚。

纔剛開口跟它說話，第六個頭就推倒樹木衝過來了。

「唔哇！」

太陰和昌浩都認識這隻狼。

彰子失聲慘叫，轉頭往後看。

太陰擋在昌浩前面。

多由良的前腳不停地顫抖着，好像隨時會昏過去。下個不停的雨滑過灰黑色的毛，紅紅濁濁地滴下來。

太陰想馬上追上去，又放不下狼，猶豫不決。

「應該還有一隻，白色的，珂神叫它茂由良。」

胸口產生脈動。

他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四射的灰白閃光很快就平息了。

女人竟然會犧牲頭髮。

「你、你……」

逼近眼前的第六個頭髮出慘叫聲，被炸飛出去。

帶着嘲笑的聲音融入雨中。

承受不了衝擊的道反丸玉微微震顫着，潛藏在昌浩體內深處的異形火焰，也隨着情感起伏而逐漸高漲。

昌浩虛脫地跪了下來，太陰大驚失色地衝向他。

「……啊！」

「怎、怎麼辦？這傢伙雖然是敵人……」

突然被叫到名字，昌浩驚訝地皺起眉頭。比古知道他的名字，所以狼知道也不稀奇，只是覺得狼會叫他的名字很奇怪。

忽然，胸口一陣衝擊。

「大蛇！」

纏繞在太陰手上的風，化爲銳利的刀刃。呼呼低鳴等着被射出去的風刃，對準了多由良的眉間與喉頭。

「你不要過來！再過來，我就殺了你！」

狼連咳數聲，吐出來的氣帶着血沫，好不容易纔從喉嚨擠出話來。

昌浩完全不理會太陰的叫喚，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大腦中，有誰在叫着「不可能」。

昌浩聽見，馬上飛奔而去。

擦去額頭上的冰涼雨水和汗水後，昌浩站起來，跑向被大蛇凌虐的狼。

反應不過來而被拋下的太陰，訝異地望着昌浩離去。

聽到嘎沙聲響，彰子倒抽一口氣。

——那麼，一定跟勾陣一樣溫柔。

太陰的慘叫被大蛇的咆哮聲掩蓋住。

「真可憐，害怕成這樣……」

「昌浩……如果你是昌浩……」

彰子雖然住在安倍家，但並不認識所有的十二神將。也沒有必要認識，因爲重要的事，昌浩或晴明都會告訴她。

「啊……昌浩，等等！」

「昌浩，振作點！」

太陰驚愕地倒抽一口氣。

被抓到就完了。

快去、趕快去，不然就來不及了。

大蛇把緩緩轉過來的狼拋出去，齜牙咧嘴地斜瞪着昌浩和太陰。

是使他的心重重凝結的預感。

像黑夜般陰暗的森林裏突然跑出一團東西，任誰都會嚇得魂飛魄散。

「快去……不然……」

「哇——！」

彰子沒命地往前跑。

她認爲自己在跑，其實腳已經不太能動了，就像失去感覺的秤錘。她只能拖着那樣的腳，踉踉蹌蹌地前進。

長度原本快到腳踝的頭髮變短了，只剩下一半，還不到腰部。長短不齊的頭髮被雨淋溼、貼在背上的模樣，看在珂神眼裏覺得很有趣。

每當搖搖晃晃的彰子倒下來時，珂神就會故意停下腳步，等她站起來。

而她已經受盡折磨，沒有餘力發現珂神這樣的舉動了。

抓着樹木死命逃亡的她，最後還是被泥濘絆住，趴倒在地上。

她靠手的力量撐起上半身，做最後的掙扎。

想抓住附近的樹枝支撐着站起來，卻又因爲下雨，樹很滑，手沒辦法使力。

她把手中的筆架叉抱在懷裏，勇敢地面向珂神。

意識有點模糊了，全身又痛，已經連一步也無法前進了。

她靠手肘支撐，稍微往後退，但是路被不知道名字的樹幹擋住了。

氣喘吁吁的她把背靠在樹幹上，使出全身力量握緊筆架叉。

使用這個武器的人武功高強，在十二神將中排名第二。

排名第一的神將，她只知道名字，但是她一點都不在乎。

因爲她重視身旁的人們，更勝過出沒無常的十二神將。

和藹可親的吉昌和露樹，像真正的祖父般守護自己的晴明，跟隨晴明、性格多樣的十二神將，最想在一起的昌浩，還有總是跟在昌浩身旁的小怪，都很關心自己。

看到茂由良時，她就覺得跟小怪的毛很像。只是，狼的眼睛是烏黑的，和小怪完全不一樣。

不過，她還是覺得被昌浩說成夕陽色的那雙紅眼睛，比烏黑的眼睛漂亮。

剛纔想到昌浩、小怪……啊！對了，還有小妖們也都很關心自己，昌浩的哥哥們也是。

那是勾陣遺落在瀑布裏的筆架叉。

一陣勁道奇大的衝擊襲向珂神。

她無法拉開視線。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以。

珂神淡淡一笑，眼睛似乎在瞬間變回了黑色，但很快又變成紅光閃閃。

「差不多玩膩了，該結束了。」

「……真是無聊。」

即使要捨棄更重要的東西。

插圖8

心跳在胸口深處撲通撲通地加速。

那是至今還在耳邊繚繞的聲音；是小時候聽到的最沉重的叮嚀。

彰子哭着搖搖頭說：

終於到了伸手可及的距離，還像痙攣般喘着氣的昌浩，用全身力量抱住了狼狽不堪的彰子。

彰子緊抓着全身溼透的昌浩，表情扭成一團，吸口氣說：

灰白閃光迸射。

※　　※　　※

「……唔！」

顫抖的嘴脣想呼喊他的名字，卻卡在僵硬的喉嚨裏。

這樣自言自語後，珂神閉上了眼睛。

珂神意興闌珊地聳聳肩，搶走彰子手中的筆架叉。

珂神無比溫柔地對錶情扭曲、咬着嘴脣的彰子說：

※　　※　　※

一步步往前走的他心中充斥着焦慮，深怕自己走到時，她已經消失了。

珂神如嘲弄般吐出這句話，眯起了眼睛。

彰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她認得那對眼睛的顏色。

雨不停地下着，雷光劃過，珂神往上舉的筆架叉劍尖微光閃動。

彰子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從側面狠狠打過來的靈擊漩渦，瞬間就把包圍着他的大蛇妖氣擊碎了。

她努力伸出被雨淋得冷冰冰的手，哭喪着臉。

有件事，我怎麼樣都不想做。

彰子隨着昌浩的視線望過去，顫抖地說：

再緩緩張開時，眼睛已經完全變成紅色。

「與其讓你或晴明動手，我認爲還不如由我來做，即使這樣的想法會觸犯天條。」

彰子緩緩轉過頭，看到臉色似雪般蒼白、肩膀上下劇烈抖動的少年。

「幹嘛想知道是誰殺了那隻狼？想殺了那個人嗎？既然這樣，我就替你殺了他。」

儘管全身被雨淋溼、儘管傷得如此嚴重，彼此的冰冷體溫與擁抱的力量，卻都是真實的。

哀號般的慘叫聲與雷聲重疊，在山中迴響。

「……昌……浩……」

「——唔！」

因此，與比古對峙時，他不用法術而用劍。

不可以用法術傷人——

「……啊……」

珂神血沫飛濺，連翻了好幾個觔斗，就那樣躺在地上呻吟着。

因爲有不惜那麼做也想守護的人——

昌浩邊喘着氣，邊確認似地緩緩移動腳步。

——不可以用法術傷人……

「彰子……！」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所以她必須回去，回到大家等着她的地方。

有腳步聲混雜在雨中，慢慢靠近。

「很快就結束了，所以你不必怕。」

然而，小怪的聲音也在耳邊迴響，強度不輸給晴明。

絕對要回去——

「就是那把武器殺了茂由良！」

他一直銘記在心，唯獨這件事絕不能犯。

不斷顫抖的背上，是被殘酷削去的頭髮，看得昌浩目瞪口呆。

然後將筆架叉的劍尖抵在動也不動的彰子胸前。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在這裏。」

那雙望着她的眼眸之中燃燒着灰白色火焰。她見過那異常的凌亂呼吸，也見過剛纔那股奇特的力量。

「彰子……彰子，你怎麼會在這裏？」

要銘記在心，任何事都可以推翻顛覆，唯獨這件事絕不能犯。

全身是血、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的珂神，身旁有把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