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　　◇

下雨。

打雷。

然後。

帶來咒語。

在某個領地，有個老人死了。

被從沒見過的黑蟲包圍、覆蓋。

蟲離開後，只剩下骨頭。

在某個鄉里，有個男人死了。

他聽見美麗的歌聲，就像發燒燒昏頭似地，跌跌撞撞地走進山裏。

隔天早晨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在某個村子，有個孩子死了。

他說聞到什麼很甜的味道，就走進了平時遊玩的森林。

被發現時全身乾癟。

在某個宅院，有個女孩死了。

她不停地說聽見水從哪裏滴下來的聲音。

最後溺死在根本沒有水池的庭院。

在某戶人家，有個嬰兒死了。

經過難產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嬰兒，死在母親昏昏沉沉打盹的極短暫時間。

被非人之手勒死。

吹起黃泉之風。

「也請幫我轉達晴明大人，千萬保重身體。」

大蜈蚣轉動又長又大的身軀，踩響無數只腳，跨出了步伐，朱雀跟着它一起離開了瑞碧之湖。

低頭緊盯着湖底的大蜈蚣，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窸窸窣窣地晃動好幾對的腳。

這個勾玉是用出雲纔有的玉石做成，再注入道反大神的神氣。以前女巫所賜的那個，因爲不堪法術的負荷而碎裂了。

現在，對昌浩和太陰來說，可以放心的安全場所是菅生鄉。

◇　　◇　　◇

怎麼可能沒問題，但是，在這個時候討論這個問題也不會有結果，所以朱雀決定以後再說，畢竟凡事都有優先順序。

太陰的風來通報說，碎裂的碎片擺在已經滅亡的柊衆的宅院。

「哎呀，原來是蜈蚣啊。」

「可以請你帶我去女巫那裏嗎？這個聖域太大，我還不熟。」

同時，朱雀想起留在京城主人身旁的最愛戀人。相隔兩地，更是思念。

看到坐在瑞碧之湖旁打盹的神將，蜈蚣儘可能保持安靜地走過去，但根本是白費心思。

雖然面貌酷似風音，但是，女巫的神聖莊嚴更顯得超世絕俗。應該是成爲神之妻後，在漫長的歲月中培養出來的。

朱雀會來這個聖域，除了幫六合恢復神氣外，還有另一個理由。

「這個勾玉也加工過，注入了大神的力量，應該可以幫上昌浩大人的忙。」

把六合沉在湖裏，能避開守護妖們的視線，或許會比較安全。

看到是大蜈蚣正盡力保持安靜，從靠近他的地方走過去，他才鬆懈下來。

守護妖們帶朱雀去的地方是被稱爲瑞碧之湖的湖。

連同布一起收下勾玉的朱雀，端詳用青石做成的勾玉。他看到脈動的勾玉中心，閃爍着可以說是神氣核心的光輝。

朱雀邊感受那樣的神氣邊眺望水面，眼皮就不知不覺闔上了。

言外之意，就是「不知道地方必須花時間找，會讓女巫等太久」，大蜈蚣只好嘆口氣說：

「他消耗得很嚴重，可能還需要幾天。」

朱雀瞥一眼失去意識而緊閉雙眼的同袍。

朱雀想回到天一身旁，但同時也想回到晴明身旁。

他在心裏暗自道歉，把六合小心地沉入水裏。

「是。」

心想，你被它們稱爲「那東西」呢，這樣沒問題嗎？

──不，拋進水裏、用力拋，像打落水裏那樣剛剛好。

想到這裏，朱雀露出苦澀的表情。

「女巫嗎？」

它們露出很難說是一口答應的不快表情，冷眼看着朱雀與靠在朱雀肩上的六合。

『哎呀什麼，真沒禮貌。』

正要開口這麼說的朱雀，看到守護妖們兇狠的眼神，就把想要說的話都咽回去了。

陰氣充斥全國。

朱雀眨個眼，瞥了同袍一眼。

這個湖能治癒身體的傷勢、疾病，但是，並不能用來補充神氣。

『喔，對了，女巫在找你呢。』

那就是來索取能彌補昌浩靈視能力的勾玉。

朱雀說明原委，請她讓六合在這裏休養到復原，她一口答應了。

充滿這個道反聖域的道反大神神氣，是以大磐石爲本體的神散放出來的大地波動，無限強大、深沉、遼闊、莊嚴肅靜、雄偉。

冷眼還算是客氣的形容，說白了，就是扎刺、射擊般的視線。

只能在心裏默默祝福同袍的未來。

嚴靈逼近。

『沒辦法，跟我來吧。』

──原來如此，正是永遠消滅那東西的好機會。

大蜈蚣用毫不掩飾厭惡的語氣說：

「聽說昌浩大人經過非常嚴格的修行，現在擁有非凡的實力。」

聽到微弱的腳步聲，十二神將朱雀在抬起眼皮的同時，無意識地握住了放在身旁的大劍的劍柄。

「女巫啊。」

雖然瑞碧之湖本身沒有讓神氣復原的力量，但充滿道反聖域的神的氣息。

哎呀，看來……是我思慮不周，對不起。

聽到朱雀的叫喚，女巫優雅地轉過身來。

大蜥蜴說把那東西放進水裏吧，大蜈蚣回應了。

『什麼？還要那麼久啊，越來越不能容忍了。』

道反女巫在聳立於聖域最深處的千引磐前等着他。

「我替主人安倍晴明向您道謝。」

太陰帶着昌浩一行人，從柊衆的鄉里去了播磨的菅生鄉。因爲昌浩他們消耗得太嚴重，所以，必須去可以放心的安全場所休息。

然後。

「這是給昌浩大人的勾玉。」

眨着眼睛的朱雀，瞥一眼沉在水裏的六合，再把視線轉向大蜈蚣說：

道反女巫是一口答應了，但是，守護這裏的三隻守護妖並不是那樣。

而不是安倍晴明所在的京城。

女巫說要爲朱雀在主殿準備房間，朱雀也鄭重婉拒了，因爲他要待在湖邊等同袍醒來。

朱雀知道反駁它說那與虛弱無關也沒意義，所以不去碰觸這個話題，只回說：

他搜尋沉入瑞碧之湖的同袍，看到在水底漂盪的茶褐色頭髮。

「應該是，具體情況說來話長，我就不多說了。」

下雨。

「抱歉、抱歉，不小心睡着了。」

如果偶爾來看情況的守護妖們，看着六合的眼神沒那麼兇狠，朱雀就會接受女巫的好意，借個房間休息。

朱雀把勾玉小心地收進懷裏，對女巫鞠躬行禮。

死亡──來臨。

分隔兩地，更加深了他對主人的思念。

大蜥蜴萬分佩服地回應了。

道反女巫在大磐石前把放在白布上的勾玉遞給朱雀，盈盈一笑。

六合的神氣被連根祓除，失去了意識。朱雀拖着他來到道反聖域時，出來迎接的道反女巫大爲震驚。

這件事令人懊惱、悲哀，因爲他們這樣的判斷，顯示晴明已經垂垂老矣。

朱雀想問不能容忍什麼？但話到嘴邊就咽回去了。

朱雀率直的口吻，讓女巫笑得更開了。

力量的強大與深厚超越想像。以前的昌浩可能會被這股力量拖着走，但現在的他應該能操縱自如。

──乾脆埋進水裏，讓那東西再也出不來。

大蜘蛛插嘴了。

那樣看着他們好一會兒的守護妖們，被女巫責罵還不趕快行動，才百般不情願地互看一眼，轉身催促朱雀快帶着「那東西」跟它們走。

『還沒醒來啊？好虛弱。』

「你要馬上出發嗎？」

朱雀抬起頭，眉開眼笑地說：

「她一直在等我，我必須回去了。」

他沒有特別說出是誰，因爲這樣女巫就明白了。

「如果六合也像你這麼愛說話，那孩子就能少喫一點苦了。」

這應該是女巫不由得脫口而出的真心話。朱雀苦笑着說：

「不，即使六合愛說話，守護妖們也不可能閉嘴……」

換女巫苦笑起來，搖搖頭，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說真拿它們沒轍。

「不好意思，我要把六合留在這裏。等他醒來，請叫他回京城。」

「好的，他應該再過不久就會醒了。」

然後，女巫移動視線叫喚：

「嚴。」

與磐石融爲一體隱藏起來的大蜘蛛，忽然現身了。

『是，在。』

「你送他到隧道，然後去看看人界的狀況。」

『遵命。』

大蜘蛛靈活地彎下八隻腳，向女巫行個禮，轉過身去。

『跟我來，神將。』

朱雀感恩地接受女巫的好意，跟在大蜘蛛後面離開。

聖域很大，在這裏住一段時間後，更覺得真的很大。他知道堵住黃泉出口的千引磐、主殿、正殿、瑞碧之湖等等的大約位置，但是，隔開聖域與人界的千引磐，離聖域中心非常遠。

在備後。

『到了，你等着，我去推開。』

某天夜晚猝死。

在美作。

晴明好像說過，京城的陰氣變濃了，越來越多人被陰氣衝到，不只身體患病，連心都病了。

朱雀瞪大了眼睛，很驚訝次數比他想像中頻繁。

污穢降下。

『他們很講規矩，每次來都會告訴我們出雲發生的種種事。』

「知道了。啊，六合拜託你了。」

「從山陰繞過去吧……」

看到這樣的慘狀，朱雀啞然失言，毛骨悚然，呆若木雞。

在播磨。

大蜘蛛問，朱雀稍微思考了一下。

也可以從這裏回異界，再直接前往安倍家，但是……

朱雀和大蜘蛛走出了通往人界的隧道。

產下即亡。

大量的死亡。

『他們說那種疾病會發高燒、劇烈咳嗽、咳個不停，搞不好就那樣死了。可能是這個原因，最近幾乎看不到嬰兒。』

朱雀想到，母親與孩子一起死亡，代表能生孩子的女人也減少了。

在伯耆。

有的是母子具亡；有的是孩子流掉了。

此時，若陰氣進入，就會更傾向陰的一面。

『──』

在一不注意的時候、在對話中斷的剎那間。

朱雀眨了眨眼睛。

守護妖們沒有詳細問過，只知道他們應該是住在奧出雲的某處。

據太陰說，樹木枯萎的根源已經被斬斷。然而，並沒有因此立即長出茂密的新樹木。

走沒多久就能看到隔開人界與聖域的千引磐，但距離還很遠。

在但馬。

若是身邊有人生病死亡，看着那人死去的家人或近鄰，恐怕心靈也會蒙上陰影。

守護妖拉長了臉，不發一語，連揮幾次其中一隻右腳，示意他趕快走。

朱雀苦笑着聳聳肩，在濛濛細雨中開始奔馳。

在若狹。

然後，也去看看山陽那幾處領地。

京城也是這樣。朱雀頂多只認識與晴明相關的人，以及那些人周邊的人，儘管不多，但這幾年還是有人有徵兆、懷孕了，最後生不下來。

在所有經過的領地，朱雀將目睹一切。

朱雀打開話匣子，大蜘蛛把眼睛轉向了他。

大蜘蛛似乎想起了什麼，說：

「有沒有事要我轉告你們的公主和嵬？」

未產即亡。

死亡。死亡。死亡。

某天早上猝死。

在丹後。

『神將啊，你要走哪條路？』

朱雀心想，樹木可能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恢復原狀吧。

京城也有很多人罹患同樣的病。

大磐石震動，響起微弱的地鳴聲。

『嗯。』

『上次來的時候，他們好像說過很多鄉里都有疾病蔓延。』

好久不見的人界，空氣比想像中更沉滯、更凝重，而且淅瀝淅瀝下着雨。

在因幡。

「你們跟九流族有互相聯絡吧？」

死亡。

邊靠神足奔馳，邊在大腦裏描繪全國的地圖。

「對了……」

在丹波。

「我想去看看人界。」

「這陣子麻煩你了。」

嬰兒都沒誕生，所以看不到嬰兒。

死亡。死亡。死亡。

「對了。」

「疾病？」

他有點擔心九流族的比古和多由良說的到處蔓延的疾病，覺得應該去確認狀況，再向晴明報告。

充斥各個角落。

『他們頂多每隔一個月或兩個月來露個臉而已。』

病死。

隧道入口周邊的樹木，也到處枯萎，形成綠色與茶色斑駁相間的景色。

某個時刻猝死。

「……」

在攝津。

『請告訴公主不要做危險的事。告訴嵬，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捨命保護公主。』

死亡鋪天蓋地，緊逼而來，弔唁的人手已經不足。

陰氣漸濃。

好多的死亡、數不清的死亡。

無邊無際覆蓋天空的烏雲非常厚，看起來雨勢會越來越大。

生不下來，也養不大。所以，嬰兒銳減，小孩子也隨之減少。

以前，那個病會奪走白色蝴蝶。總不會所有出雲的病人都被奪走了白色蝴蝶吧？還是去看看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