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8868 字
強忍着從左半邊臉襲來的劇烈疼痛的成親,不禁對腦中突然浮現的那些情景苦笑。
「竟然在這種時候……」
在不會被智鋪衆發現的結界內,成親第一次跟那個可怕的冥府官吏交談,進行了交易。
正煩惱不知道該怎麼做冥官纔會出現時,冥官就出現了,幫了他大忙。不過,冥官撂下「如果你逃得過」這句話後,就像獵人獵殺受傷的野獸般對他窮追不捨,也把他整慘了。
他也想相信冥官有拿捏好分寸,既不會殺他,也不會讓黃泉那邊產生懷疑,但是,怎麼想還是覺得那個男人是真的想殺了自己。
想必冥官是認爲,沒有能力逃得過的無能陰陽師的要求,也不值得聽吧。
他好想告訴厭惡那個男人的十二神將,他真的、真的、真的很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唔……!」
妖魔的爪子劃過肩膀,響起肉被剜去的鈍重聲。全身各處被剜去、被扯斷、被咬掉、被撕裂,傷痕累累,熱熱的液體滴滴答答流個不停。
大量的妖氣追上來。
成親回頭結印吶喊。
「破邪、急急如律令!」
成羣湧上來的妖魔,被拋向四面八方,肉片橫飛。全身沾滿同伴的肉片也毫不在乎的下一團,又追上來。
成親感覺生氣和鮮血、靈力,同時從全身的傷口流出去了。
每次呼吸,胸口和喉嚨深處都會火辣辣地刺痛,血腥味也會隨着吸氣湧上來,他好幾次都靠意志力吞下去了。
「好遠……」
成親搖搖晃晃前進的目標,是被他稱爲沉滯之殿的地方。那裏面向黃泉入口處的大磐石,是神的力量還能勉強到達的地方,所以成親的靈術也還能勉強發揮作用。
大磐石遠遠聳立在黑暗中,那後面有多到數不清的魂蟲。
那個可怕的冥府官吏命令他把那些魂蟲送回人界。
他原本就打算阻止黃泉的企圖,所以不用冥官命令,他也會把魂蟲送回去。
有生以來,第一次像這樣傷到體無完膚。
好幾次倒下,又拚死拚活地站起來。
他喘着氣,注入剩下不多的靈力。幸好不覺得痛,沒有痛感,就不會分散注意力,唯一的困擾是不太能行走。
「真是的……」
「沒想到你這樣的鼠輩,也能撐這麼久。」
死亡增加,墜入黃泉的人就會增加。入口開啓,出口也會開啓,兩兩相連。
頭暈目眩的成親,用右手結起刀印,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指頭裏殘餘的妖力被靈術控制,爆開來,把數不清的妖魔羣炸飛出去。
但是,想得太簡單了。以自己現在的力量,要把那些全部擊倒,根本不可能。
「唔……!」
使出渾身力氣挪動腳步的成親,察覺風忽然變了。
根據古事記的記載,黃泉大軍的數量是一千五百。扣掉剛纔殲滅的數量、送去人界的數量,大略計算,數量恐怕多到不能以千計。
不知道爲什麼,昌浩的臉猛然閃過腦海。
他好不容易纔找到破綻,使出全力對那傢伙施加縛魔術,然後奔向黃泉的大磐石,途中又被成羣的妖魔阻擋。
趁急促的呼吸暫停時激勵自己,強撐到嘴脣扭曲的成親,顫抖着站起來。用模糊不清的眼睛找到的黃泉大磐石,還稍微有段距離。
他反射性地把腳往後縮,對準指頭嵌入手臂的傷口,用刀印畫出五芒星。
「人類仰賴的安倍晴明已經老了,老到不像樣了。」
人界有黃泉之風的出口,還有讓魂蟲來這裏的路。必須截斷那條路,才能救回病倒的人們。
離大磐石還有段路。
黃泉的大磐石,亦即黃泉的出口,即將開啓。出口一開啓,比妖魔更可怕的東西就會降臨人間。
「來了啊……」
成親快知道那傢伙的真面目了,只是還不敢確定。
指頭深掘嵌入肉裏。
最小的弟弟藉助於十二神將們的力量、藉助於幾柱神的力量,至今不知道這樣戰過幾回了,戰得全身是傷、流很多血。
宿命選擇了昌浩,沒有選擇自己。
傷痕累累的背部火辣辣地刺痛,全身起雞皮疙瘩,脖子發涼,戰慄掠過全身。
成親邊警戒邊觸摸爛掉的地方。不痛,沒有觸摸的感覺。
所以,要快。趁還能動、手腳還聽使喚的時候,快點行動。
但是,如果成親的猜測正確,那麼,那傢伙就是比黃泉之鬼、泉津日狹女更恐怖的存在。
成親被男人散發出來的魔氣震懾,不由得屏住呼吸。他有預感,吸入那樣的魔氣,臟腑會被污染受損。
「再努力一下就行了……」
泉津日狹女和祭司想讓出口開啓。打開入口處的大磐石,就是爲了讓出口開啓。因爲從入口處進入再降落到黃泉深處的人,必須從出口才能出去。
成親邊劇烈喘息邊站起來,視線掃過黑暗無盡延伸的沉滯之殿。
低喃伴隨着喘息,從嘴脣溢出來。
陰的極致是死亡。死亡增加,就會產生更多的陰氣。
安靜得出奇。應該已經追上來的大批妖魔的氣息,忽然中斷了,自己撲通撲通狂跳的心跳聲聽起來特別大聲。
「那小子一定是……」
帶領着成千上萬妖魔的年輕人,佇立在黑暗中。
智鋪祭司冷冷撂話,雙眸閃爍着輕蔑的光芒。
不論使出任何本領、構思任何對策,都沒辦法打倒那傢伙。不可能打倒那傢伙,因爲打不倒。
「所以……你纔對他們施咒……」
那傢伙附身在九流族男人的宿體內,以前也曾經是智鋪的宮司、智鋪的宗主,每次都是使用他人的遺體。
他知道自己被懷疑了。本以爲全身都是真的刀傷就能矇騙過去,但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鋪智祭司咯咯笑起來。
不論是人、是妖魔、是神,都必須遵從條理。
好幾道氣息與吼叫聲逼近。駭人的妖氣扎刺着皮膚,快要把他壓垮的強大壓力壓得他無法呼吸,全身骨頭髮出慘叫聲。
黃泉大軍恐怕不只眼前這些吧,因爲那個大磐石還沒完全打開。
智鋪祭司早已做好準備,等着設法逃過冥官的追擊,勉強保住性命逃來沉滯之殿的成親。
「站起來……」
「陰陽師,放棄吧,你到此結束了。」
那些全都是從大磐石後面走出來的黃泉妖魔。應該已經有相當龐大的數量被送去了人界,卻竟然還有這麼大一羣在這裏備戰。可是,不對啊。
緩緩移動視線,就看到剛纔被妖魔抓住的腳,彷彿被燒過般嚴重潰爛脫皮。
「唔!」
從這裏施行法術太遠了,到不了。
「哇……」
不論發生什麼事、即使被絕望擊倒,也絕不放棄,會再振作起來。
「裂破……!」
再往前走一點,會有波浪捲過來,大磐石就在越過波浪的地方。
生氣從被碰觸到的地方一舉流出去。
「縛!」
「要阻止我們的咒語,只能靠有能力的陰陽師──你是最後一個了。」
把人們逼死,究竟是爲了什麼?成親認爲,不知道它們的真正目的,就無法破壞它們鋪好的道路。
「唔……!」
鑽動的指頭被靈力攫住。他揮動刀印,擺出祓除的動作,指尖就被血肉橫飛地拔出來了。
如果安倍晴明可以在將近六十年前,力量最強大的時候了斷這件事,世界可能就得救了。
「也未免太多了吧……」
劇烈的疼痛讓他意識模糊,他靠意志力把快要沉入黑暗的思維拉回來。
自己沒有那樣的能力,而昌浩有那樣的能力。
成親轉頭越肩環視周遭。
成親原本想把魂蟲送回去,再破壞那條路,所以希望能保存體力到那時候。
弟弟陷入絕境時,他都是袖手旁觀,但是,智鋪祭司還是不相信他。
能把奪回魂蟲這件事當成交易條件,成親覺得很幸運。
「還差一點……」
祭司手中有把劍。沒有劍鞘的劍身,縈繞着紅色閃光,火星發出微弱的聲響四散。
想要往前走的成親,踩出去的腳沒有力氣,膝蓋一彎就蹲下來了。他呼吸困難,剩下的一隻眼睛視線模糊不清。
感覺得到腳在脈動、發燙。
陰沉的聲音來自智鋪祭司。
成親假裝投靠黃泉,也是爲了探查它們的目的。
入口之名、出口之名,各有作用。名字是咒語,是既定的戒律。
弟弟昌浩和神將們在榊衆之鄉遭遇的所有事,他都偷偷看着。
「唔……」
因爲他是那個安倍晴明的繼承人;因爲沒有其他人了,昌浩就是那個唯一的存在。
每次呼吸,喉嚨都會發出吹哨子般的聲響。
與泉津日狹女和祭司共同行動後,成親知道這些妖魔是用來徹底污染人界的邪氣。污穢的雨、膠的邪念,都是用來把人界塑造成跟黃泉同樣的陰氣世界,好讓門完全開啓的策略之一而已。
雖然速度慢到自己都感到焦躁,但是,大磐石漸漸靠近了。他深刻體會到一步一步前進的重要性,不禁稱讚自己了不起。
不由得驚歎的聲音,融入氣息裏。
他奮力突破重圍,驅散追上來的妖魔羣,但是,快撐到極限了。
這個沉滯之殿與人界相連結。黃泉之風會把妖魔送去人界,污染人們,再把魂蟲帶回來這裏。
「……」
「你該高興,因爲你是最後一個。」
腳被什麼纏住,身體失去平衡的成親,當場跪下來。他看到像是長指頭般的東西,層層纏繞在腳上。
但是,安倍晴明沒有完成這件事。除了他之外,沒有人可以顛覆神治時代的咒語。
黃泉妖魔這種東西,就是這麼難對付,絕不能交給其他人。
到底是躲在哪裏?不,是被藏在哪裏?一直讓它們潛伏不動嗎?
剎那間,一片靜寂的沉滯之殿捲起了冰凍的陰氣漩渦。
即使冷汗直流,成親也沒哼一聲。反過來,把靈力注入拔出來的妖魔的指頭裏,再拋向衝過來的妖魔羣。
他揮下刀印刀尖,用靈壓的刀刃斬斷妖魔的指頭。飛出去的指尖彷彿有自己的意識,刺進了他的左手臂。
在那個時候,這個未來已成定局。
努力挪動腳步的成親,眼皮突然震顫起來。
就只是這樣。
「你要抵抗到幾時──」
那就是神治時代的咒語。
身體漸漸發冷。在這個已經很冷的沉滯之殿,身體再繼續冷下去,手腳就會動不了。
那些人都會妨礙智鋪衆實現神治時代的詛咒。所以,智鋪衆擊潰會成爲阻礙的人的力量、扭曲他們的心志、引導他們走向滅亡。
所謂的件的預言,就是咒語。智鋪衆靠他們操縱的件,消滅了許多術士。
「晴明的繼承人也將在這裏消失。」
成親清楚聽見那句話裏帶着嘲笑的意味。
晴明的繼承人,終究只是繼承人,既不是安倍晴明,也沒有安倍晴明那樣的力量。
祭司充滿輕蔑、侮辱的眼神,似乎在告訴成親,你不是晴明,你做不了任何事。
「太陽也快消失了,人間會充斥更多的邪氣怨靈。」
纏繞着高舉向天的劍身的紅色火花越來越熾烈。
「與我母親爲敵的你,應該慶幸可以就此結束,不必面對絕望。」
在顯然寡不敵衆的狀態下被逼入絕境的成親,忽然覺得很可笑。
原來祭司是刻意讓自己逃跑,逃到體力、靈力耗盡爲止,就像野獸刻意放走獵物,慢慢凌虐致死那樣。
紅色雷電閃過天空。成親不知道該不該稱爲天空,但也只能稱爲天空。
紅色雷光蜿蜒劃破烏漆抹黑的天空。
共有七道雷。
「──」
成親咬住嘴脣。
生出神的神,在死後生下來的東西應該是死亡的具象吧?
不可能打倒他,因爲不能殺死已經死去的東西。
在祭司眼中閃爍的紅光,是第八道雷。
操縱九流族的宿體的東西,恐怕是雷,是從死去的神的身軀生出來的已經死去的嚴靈。
「八雷神……」
聽到陰陽師因喘息而嘶啞的話,智鋪祭司所依附的身軀猙獰大笑。
啊,好吵。這麼想的成親,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成親的回應強而有力,完全聽不出已經遍體鱗傷。
「你想做什麼?」
──哥哥!
你就是這麼耿直、笨拙、愛撒嬌、勇敢,教人心疼。
不能在此殺死那個男人,是終極遺恨。
他盡全力舉起虛脫下垂的左手臂,雙手結印。
「是志氣……!」
黃泉之鬼並不是被完全消滅了,可能很快又會從那個大磐石後面吹來黃泉之風,再把妖魔們帶到人間。
然而,你或許會哭泣、或許會駐足、或許會蹲下。
「……」
因爲有你在,我才能就此捨棄生命。
喂、喂,那個竹籠眼應該沒有這種功能啊。
不,已經很難過了,難過到明知無法傳達還是忍不住大叫。
祭祀王應該可以跟小弟成爲好朋友,所以,成親很想對他說我弟弟麻煩你多關照了。
他邊不斷重複着夾帶紅色霧氣的喘息,邊環視周遭。
笨哪,那樣會很疲憊、很難過、很痛苦吧?
聲音傳到了那裏。
真是的,這個小弟就是會不自覺地做出這種驚天動地的事,所以很難應付。
但是,奧出雲九流族的祭祀王一定很想取回這個宿體吧。
所以,這次換你收了。
剎那間。
成親微微顫動眼皮。
但是,絕對不會逃走。
「我拒絕。」
「不要做無謂的掙扎了,毫無意義。」
『哥哥、哥哥!快逃,哥哥!』
被深深沉入那裏的兩個竹籠眼,放射出金色閃光。
還不行。還不能倒下。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來。
解除封印招來雷神,不僅對妖魔造成威脅,也對成親造成很大的負擔。
所以,成親也希望能設法還給他。
你一定會椎心泣血,責怪自己力有未逮。
男人的魂想必已經去了境界河川或境界門,取回宿體也不能復活了。
掩蓋紅色閃光的強烈雷光奔馳而過,爆裂的神氣伴隨着轟隆聲,瞬間吞噬了妖魔羣。
應該是埋入那小子肩膀的竹籠眼,連結了彼此的心。
但是,祭祀王的願望肯定是無法實現了。
明知無法傳達,你還是會放聲大叫。
「急急如律令──……!」
以前生活在奧出雲的男人,誤入歧途後,被泉津日狹女和嚴靈奪走了生命和宿體。
不過,神的雷電把所有邪惡的東西,都從這裏徹底擊退了。
「……」
那時候,是我這雙手收下了你遞出來的第一次做的蝴蝶。
「有意思。」
成親隨着乾咳吐出了血的飛沫。可能是受到壓迫的內臟的某處無法承受,裂開或破掉了。
『成親,你這個笨蛋、大笨蛋!我馬上過去,你不要衝動!』
昌浩。
叫了又叫,然後懊惱。懊惱聲音無法傳達;懊惱不能阻止我。
他發現應該已經沒有力量反擊的陰陽師,正在整理凌亂的呼吸。
是那樣的動力讓成親振作起來。
妖魔羣也就算了,遺憾的是沒有消滅嚴靈依附體的手感。那傢伙應該只是敏捷地逃過雷神的一擊,不見了蹤影。
看到應該沒剩多少靈力的陰陽師一決死戰的模樣,嚴靈的依附體露出輕蔑的笑容。
不可思議的是,每次呼吸都覺得身體越來越重了。
刻不容緩。
你或許做不到,但是,在可能做得到的時候,你絕不會放棄。
「愚蠢、愚蠢,讓你這麼做的動力是什麼?」
不要看。不要看着我。看了只會難過。
吐口氣,體內就陣陣刺痛。血流過多,頭暈目眩。視野逐漸轉黑,意識彷彿就快蒙上一層黑色面紗,他甩甩頭勉強熬過去。
成親瞪着撂狠話的智鋪祭司,淡漠一笑說;
閃光充塞整個視野,沉滯之殿被轟隆聲震得強烈晃動。
「伏……願……」
你是我驕傲的弟弟。
纏繞着紅色火花的那把劍,據說原本就屬於九流族的男人。
轟隆雷鳴響徹沉滯之殿,那是嚴靈的嘲笑。
身體一動,就傳來水滴滴落的聲響。
「喀……!」
紅色嚴靈聚集在智鋪祭司身上,駭人的轟隆聲震耳欲聾,把塞滿這附近的妖魔照得通紅。
『哥哥……!』
瀰漫現場的陰氣,似乎跟波浪一起被神的雷電祓除了。
在拍打沉滯之殿的波浪的最底處。
你蹦蹦跑過來,很開心地伸出來的手,上面擺着用白紙做成的形狀有些怪異的蝴蝶。
抖着肩膀喘氣的成親,注視着被高高舉起來的劍尖。
是曾被稱爲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繼承人的人的自尊。
但是,你不會從那裏逃走。只要你願意,你可以逃走。
在他身旁的十二神將的神氣,一定也給了他助力。哇哇叫的聲音直接在耳裏響起,扎刺着耳朵,就是最好的證明。
構成籠子的光芒碎裂,被關在裏面的神威解脫後,金黃色和銀白色的雷電立刻翻騰着飛躍起來。
然而,你這小子,實在是……
「沉眠於……此水底之……神……」
因爲成親就要在這裏滅了智鋪的祭司。
「電……灼……光……華……」
血正在流失,身體冷得可怕。原本就暗的沉滯之殿,越來越暗了。
因爲你知道,自己逃走了,就必須由誰來承擔,所以,你打算全部自己扛。
智鋪的祭司忽然蹙起了眉頭。
強烈的寒氣和暈眩,襲向踏出步伐的成親。
是在胸口深處。若生命等同於心,那麼,一定是在兩者所在之處。
是的,昌浩,你第一次做的式,就是白色蝴蝶。
所以。
沒錯,是志氣,陰陽師的志氣。
明明是螻蟻的最後掙扎,智鋪祭司卻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既然血正從身體流失,那麼,身體應該會越來越輕纔對。
『哥哥──……!』
昌浩,你就是這樣的人。
眼睛一閉上,就浮現懷念的身影。不是現在,而是你更小的時候的身影。
妖魔羣和那個可怕的智鋪祭司都不見了。
成親深刻感受到那種難過,整個心情強烈動搖,方寸大亂。
「唔……」
只能趁現在。只有現在這個瞬間,黃泉之鬼、泉津日狹女、智鋪祭司都不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唔……」
從使盡所有力氣走向大磐石的成親身上,掉出一個東西。可能是吸滿血變重了,掉落在血泊裏,濺起了些許飛沫。
但是,成親沒有察覺,因爲沒有那樣的餘裕。
他有非做不可的事。他來這裏,就是爲了做那件事。
在黑暗冰冷的沉滯之殿,冷得快凍僵了。
感覺快被融入黑暗裏了,感覺快被陰氣吞噬了。
他是靠懷抱着虛幻的夢、靠那個夢支撐,才能把持住自我。
用顫抖的手結起手印的成親,瞪着大磐石,張開沾滿血的嘴脣。
「恭……請……奉……迎……」
神祓衆的氏神天滿大自在天神,以及守護菅生鄉的神小野時守神,都還在附近。
神的力量還能到達這裏。
神是光。光就是神。
照亮黑暗的一道光,會成爲回到現世的道路。
「雷……之……神啊……」
喉嚨不太能使力;呼吸急促;眼睛模糊。
世界在搖晃,有種蜿蜒扭曲歪斜的錯覺。
就在那個剎那。
──我要你進入根之國,把被奪走的魂蟲送回現世。
比妖魔更可怕的男人的清澈冰冷的命令,把成親逐漸遠去的思維硬是拉了回來。
「啊……」
擁有可以協助那個人的力量。
擁有幫那個人完成志向的力量。
「請將……白色……蝴蝶羣……」
因爲他是陰陽師。因爲陰陽師是精通天地之理、操縱陰陽之人。因爲陰陽師有時候連死亡都可以運用自如。
──如果有那麼一天,我們就成爲那個人的左右手吧。
你沒時間慌亂啦,魂蟲就快到你那裏了。
看着他把手中的劍毫不在意地拔出來,成親也不可思議地不覺得痛。
手雖溼了,拍出來的聲音卻傳得又遠又嘹亮。
「……」
所以,他一直希望自己能擁有把所有人都擁入這雙手裏的力量。
──原諒我,篤子。
我會保護孩子們、妳、家人等,所有對我很重要的人。
沾滿血的嘴脣微微撇成笑的形狀。
眨着眼睛的成親,想起用靈力做出來的式,淡淡噗哧一笑。
智鋪的祭司不會放過那些魂蟲,你絕不能大意。
連站着都很勉強的成親喃喃低語。可能是放鬆了,突然覺得頭昏眼花。
還未喪失鬥志的陰陽師,雙眸閃爍着厲光,射穿了嚴靈的依附體。
成親還來不及反應,肩膀已經被滑進攻防距離內的身影拉住。他轉頭看時,左胸被銳利的衝擊貫穿。
『啊──……!』
糟糕,什麼時候掉的呢?好險、好險,沒發現就完了。
成親伸出顫抖的手,指尖出現一隻奇形怪狀的純白色蝴蝶。
『啊……──』
但是,那個男人還是命令成親進去。
他嘲笑着高高舉起了劍,但是,看到在陰陽師腳下擴散的血泊,似乎有點掃興,又放下了劍。
然後,魂蟲們會飛向位於下風處的風的出口,飛向通往異界的洞。
畢竟他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獨一無二的繼承人。
他只能保護可以擁入這雙手裏的人。
『啊……!』
戰慄長驅直下。
成親搖搖晃晃地跪下來。
成親就那樣癱倒在血泊裏。
碰觸壽命、命運這種事,陰陽師應該做得到,也只有陰陽師才做得到。
我一定會保護妳,讓妳喜笑顏開。
但是,即便是陰陽師,做那些事也必須付出相對的代價。
「引……導……到……現世……」
活着的人不能進入那個岩石後面。一踏入那個只存在死亡的世界,氣就會瞬間枯竭,導致死亡。
「唔……」
「嘔……」
所以,這些傷、被削去的生氣、可能會熄滅的生命火焰,全都是爲了開啓那個磐石所付出的代價。
成千上萬的白色蝴蝶,在那個光芒的引導下,從大磐石後面嘩地湧出來。
他似乎聽見了從遠處傳來的波浪聲。
成親知道冥官想說什麼。
「拜託你了……」
「不愧是螻蟻鼠輩,還真頑強。」
喘鳴從溢出血腥飛沫的嘴脣縫隙冒出來。
明明想做出更像樣的蝴蝶,卻變成那樣,真是不中用了。
他把所有力氣注入已經沒有感覺的手,拚命往前伸。
忽然,微弱的風的呼嘯聲拂過耳朵。
「……」
吐氣的同時也吐出了鮮紅的霧氣,成親差點倒在地上。但是,他使出最後的力量忍住,撐住膝蓋,努力抬起頭。
黃泉入口已經開啓了。
可能是因爲在做這個式之前,昌浩的臉浮現腦海,所以,做出來的式跟昌浩四歲時做的形狀有點怪異的白紙蝴蝶一模一樣。
我一定會回家,不讓妳哭泣。
感覺小弟在另一個世界倒抽了一口氣,成親不用看也知道他是什麼表情。
「……」
看着從那裏跑出來的魂蟲,全都跟着蝴蝶往下風處飛去,成親才鬆了一口氣。
祭司的氣息完全消失,只剩黑暗包圍着成親。
「……」
瞠目而視的右眼慢慢對準焦距,成親纔看到逼近眼前的毫無感情的臉。
「唔……唔……」
金色和銀色閃光纏上大磐石,又忽地鬆開,濺起火花。
發現掉在血泊裏的東西,成親逐漸失去血色的嘴脣顫動起來。
就爲那個人擁有力量。
被眼皮蓋住一半的成親的眼睛,微微動盪搖曳。
──送回現世。
彷彿被狠狠打了一巴掌的成親,用力撐起快跪下去的膝蓋,咬緊牙關。
智鋪祭司發出沒有抑揚頓挫的低嚷,同時眯起眼睛,緩緩往後退。
「……」
但是,他也因此確定,纏繞着光芒的式的蝴蝶和它帶領的魂蟲們,一定會飛向昌浩。
因爲成親與昌浩共同持有的記憶,會引導它們。即使昌浩忘了那天的事,記憶也一定會留在他心裏。
「……」
你還有非做不可的事啊──。
「唔……」
可是,要進入根之國,真的有點困難。
「……」
男人微微張大眼睛,露出殘忍的眼神,笑着說:
時間短到連一次呼吸都來不及。
有東西映入逐漸缺損的視野裏,成親又張開了快閉上的右眼。
血滴從沾滿鮮血的劍尖滴下來。沒多久,又多了另一種血滴聲。
傳來小弟不成聲的吶喊,與神將的尖叫聲重疊。
既然智鋪衆鋪設了死亡命運的道路,成親就在那上面重新鋪上新的道路。
在耳朵深處響起的小弟的聲音,彷彿被截斷般消失了。
我一定會還妳,不讓妳生氣。
「看來用不着給你最後一劍了。」
他要讓魂蟲逃離死亡,飛出沉滯之殿,回到原來的世界、原來的宿體。然後,走上冥府原先設定的道路,活到最後一刻,在應有的狀態下結束生命。
然而,他真正想要的,或許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
想必小弟一定會察覺那個洞在哪裏。
他心想,糟了,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麼悽慘的樣子啊。
吹起了風。從大磐石縫隙飄出來的帶着陰氣的風,將會再吹向現世。
純白色的蝴蝶纏繞着火花,帶領魂蟲們飛向下風處。
成親斷斷續續唸完夾雜着氣息的祭文,再用染得通紅的雙手擊掌。
擁有成爲左右手的力量。
是從成親按住胸口的指間擴散開來,已經無法被衣服吸收的血,滴滴答答滴下來的聲音。
祭司說完轉身離去,咻地融入了黑暗中。
膝蓋虛脫了。
我知道妳一定會生氣,所以偷偷借用了。
「我該稱讚你很厲害嗎?陰陽師。」
──……如果,哪天出現了實力比我更強的人……
無愧於安倍晴明的繼承人的稱呼的力量,能被大家認可的力量。
「……」
伸出去的手快摸到那個東西了。
只差一點點了。
「……──」
◆ ◆ ◆